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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上山·爱:第二部——二十年前—我写《上山·上山·爱》

第二部——二十年前

1980年,我出狱了。

出狱后,重回山居,有一个重要的插曲。

房子原来是租给外国房客的,因为租给本地人,会被官方怀疑,房客会被戴上“支援万劫”的帽子。在我出狱前三个月,外国房客回国了,房子收回了,我的藏书和用品,也就运回了山上。我回来的时候,山居已无复当年,房里堆满了上百的纸箱,等待我开启整顿,恢复旧观。

我是按照十年前的室内原样恢复的,每一本书籍、每一件艺品,都尘封了十年、都阔别了十年,也都跟我一样老了十年。虽然如此,每一箱打开,都有一种莫可名状的熟悉、印证,乃至惊喜,像一件件小钩子,勾起你的记忆。开到最后一箱的时候,一件意外的惊喜出现了,在箱里的一个角落,夹在书中的,出现了一个布偶——猫头鹰。啊!不就是它吗?那整整十年前同我一起演布袋戏的,不就是它吗?我们唯一的观众,也是报幕人,不是为了这一演出,笑得前仰后合吗?我立刻停止了整理,双手把它捧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它,端详着这件小葇留下的礼物。看着看着,理智的我,眼前也有点模糊了。走到镜子前面,想看看我们十年前同台给小葇看的模样,我照例把手伸到它的胖肚子里,突然感到里面有东西,察看之下,原来是一个牛皮纸包,封得紧紧的,上有四个字:“万劫亲启。”一看就是小葇的笔迹。我惊讶莫名,小心打开了,一个信封露出来,另一个白纸包夹在其中,信封和白纸包是用胶条黏在一起的,但年深日久,胶条已经干裂,只残留了相黏的痕迹,紧密的与小包贴在一起。

信封上又有字出现:“万劫,亲爱的情人,亲启。”信封得紧紧的,我不忍撕开,用剪刀沿边剪下,娟秀的、熟悉的字体重来我的眼前:

万劫,亲爱的情人:

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到你手里,不知道这封信何年何月到你手里,你打开它一定会怪我,怪你的小葇Sentimental,你是含着笑和我分手的!你不会喜欢我再写信,尤其含泪写的信。你喜欢我的眼泪,那是在特定的、被你疼爱时流的,那眼泪不是真的痛苦,而是取悦与欢欣。但为恶势力的打压而流泪,你一定不喜欢,因为你是强者,你不喜欢“大哥的女人”在外流泪。但我告诉你、告诉你我不Sentimental,一点也不,顶多我只给你看到我流泪,我自己都看不到我流泪。——我有办法,我藏起了镜子。

亲爱的情人,我已照你嘱咐,通知了你弟弟!把藏书和用品装箱库存,把房子租掉。我也照你嘱咐,带走你为我照的“不能给别人看到的照片”。你偷偷电汇到我银行帐户那笔送我留学的巨款,的确吓了我,虽然金钱不是我们之间的评量单位,但你的细心、体贴、神秘、慷慨和多情,将使我永生难忘——惊喜中的难忘。

那刻画“悲惨世界”的作者,反抗暴政,自我放逐到小岛!说自由回来时,他将回来。有一天,你会使小岛自由回来!你也会回来,回到山上。但是啊,我恐怕不再回来。眼前的我,虽然可以随时在山上,不过,山上没有你,只是漫长的冬季,夕阳虽美,毕竟不是一个人的。啊,亲爱的情人,最美好的夕阳已同你看过,还要我代你看吗?对下山的情人而言!她无心留恋夕阳,在山路的下坡里,她自己就是夕阳。

陪伴你虽短短六天,但它至少透支了我六年的青春岁月、我全部的青春岁月,占尽、并且折尽我一生的福分与情缘。和你在一起,在你怀里、在你身上、在你身下,有着太多的欢笑、有欢笑的眼泪、有智慧、有生命、有自然、有潇洒、有纵浪大化、有欲仙欲死、有真正男人的活力、汗水和喘息。最后,有永恒、和永恒的怀念、和你传染给我“掉书袋”的坏习惯。噢,亲爱的情人,让我也掉一次好吗?我想起卡莱尔隔海翻译哥德的: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w,

He knows you not,ye heavenly powers.

谁不曾心里难过咽着饭?

谁不曾半夜难眠以泪洗?

等待着黑暗的复旦,

无语的苍天啊,他不认得你。

虽然天道蒙昧,不认得伟大的你和藐小的我,不知道何时才是黑暗的复旦。可是,亲爱的情人,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实现你的愿望,心里难过时候我不咽饭,半夜难眠时候我不流泪,我要轮流擦干每一只眼睛,用笑容、哪怕是强颜欢笑的笑容,来面对回忆、面对现在与未来。一如你所说的,我们不怕危机四伏、我们还会笑、我们不被完全打倒、我们有“我们的哲学”。

你要我,你知道我不会拒绝,可是六天之间要得这么多,你疼我了,舍不得叫我不胜负荷。但现在想来,我悔恨没有帮你要得更多,在可以想像的冰凉岁月里,你必然斗室独居,得不到温暖,那对你是漫长的ordeal,我会心痛。我多么愿望我是那“聊斋”中的女鬼,分手以后,每当情人抱她的衣服、叫她名字,她就依稀出现。啊,亲爱的情人,要我,就尽情的想吧,一如六天来你想做的一切。我最喜欢看你的贯注与迷茫,在那一刹那,你是那样的本色相倾,全部的真,没有任何保留的要我、要着我、需要我,从倾耳到倾诉、从倾心到倾注,我是那么唯一、那么重要、那么使你快乐,我也因你快乐而快乐。我满足,也骄傲,因为只有我,才能慰劳你的过去,变成一枚勋章,挂在你身上;只有我,才能陪伴你的现在和未来,不断派出叮过我的蚊子,飞向遥远的地方,落在你身上。

亲爱的情人,我很会写信,不是吗?我从悲情写起,直写到派出蚊子大队找你!说明了“我们的哲学”发了酵、发了笑,最后成功的驱逐了悲情、送来了礼物。爱默生说珠宝戒指不算礼物,只是礼物的代用品,唯有情人本身才是礼物。随信送你的,正是情人本身的礼物,因为“陶斜眼”曾愿变成情人的腰带,人与礼物已经合一。亲爱的情人,回来的时候,要记得“我们的哲学”还可增订,那就是“心物合一”,物不在心外,心不在物外,一切都在物内、在心底。亲爱的情人,信写到这里,应该已近尾声,是神伤?是梦醒?是再会?还是永诀?万劫啊,你和我同样不晓。

你永远的小葇

1970年8月1日

因为今天要把钥匙交给你弟弟,并示范他如何开你家里的一些怪锁,约好下午上山来“点交”,我特别写了这封信,想法留在你家里。

小葇又及

忍泪把信看完了,我望着远方、望着蓝天白云、望着白纸包……最后,我小心打开了它。一条干干净净的内裤,白白的、静静的、没有一点生机的,躺在那里。十年大狱,我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眼泪,对我陌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让它从脸上滑落、滑落,滑落到地上、滑落到尘土,滑落到小葇和我的尘土。泪尽时分,让我重回理智的世界,在山上。

第三部——三十年后

和小葇相聚在1970年,失散也在1970年。现在是2000年了,三十年过去了。

失散,是因为我被捕入狱。

十年监狱的生涯,再加上出狱以后二十年,三十年过去了。

二十世纪接近尾声这几年,我在大学做了几场演讲。1997年在清华大学讲了“清华生与死”、1998年在淡水工商讲了“淡水深与浅”、1999年在师范大学讲了“师大新与旧”。本来想去辅仁大学讲“辅仁神与鬼”的,大概风闻我这恶客话没好话,所以这天主教的大学没有邀请我。但是,中兴大学看中了我,要我去讲,我决定讲“中兴兴与亡”。这场演讲,早在几个月前,就由对方跟我这边的朋友约好了。到了上个月,对方要我去讲了,我却意兴阑珊了。我这边的朋友设法,乃又通电话又传电传又写快信,表示歉意,告诉他们万劫先生不能来演讲了。

1999年12月4日晚上,朋友转来一封快信,是中兴大学学生活动中心学术部长陈璧君写给我的。信中说:“11月您之未能莅校演讲,同学们均深表遗憾,一致要求再度邀约……您的拨冗光临,将令我们的活动更形生色。”我拿着信,深感自己不对,上次约得好好的,竟不去讲,这次一定要补过。于是我亲自挂电话到台中。在电话中,陈璧君声音轻微而平静,她细腻的向我说明了演讲活动的细节,非常动听。她的说明使我愿意前往。她由我选时间,我选了12月21日。

陈璧君再来快信,对我表示感谢,并寄来我要的校方资料,“如有不详尽处,我们可以再补寄进一步的资料。”并告诉我:“12月21日下午约3点半,本校同学吴先生会至您处接您至中兴。”随后又打电话过来,改为三点,以便可以有较多的时间请我吃饭,并参观校园。我对这位小朋友办事的周到、细心,有了很好的印象。

我厌倦繁华世界,我的凯迪拉克轿车早就卖掉了,我很少出门,出门大都健步。去台中对我说来是出远门,只好等他们来接。本以为吴先生一到,就出发。但是当天下午三点到我家,坐在客厅中沙发上的,却不只是吴先生,还有一位小女生,就是陈璧君自己。

看到这位大学女生,我内心为之一震。世界上,怎会有和三十年前的叶葇这么相像的女人!发型、眉宇、眼神、鼻梁、嘴角、耳根、双手……凡是能看到的、能列举的,无一不像,这可真怪了!我压抑住内心的起伏,一边寻思如此奇遇,一边不动声色,和他们谈着话。从谈话中,知道陈璧君是广东人、1980年生、外文系一年级、身高168cm、是篮球校队的一员。但看她修长白瘦的身体,怎么想也想不出她是运动高手。她说她们不久会有一场校际的大比赛,他校会“落花流水”,她们会“中兴在望”。

我的习惯是,凡是我同意来到我家的人,我都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友善的带他参观我的书房兼客厅。两位小朋友看到的,大概是中国人藏书藏资料的冠军之家,自然免不了好奇与惊异。

从书架上,我取下《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给她看,我说:“汪精卫的太太也叫陈璧君,你一定知道。”她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合。”她的话,使我感到她对跟她同名的前辈女士并不陌生,她也不回避这件事。

我把那位“陈璧君”放回书架上,这位陈璧君站在我的背后,我觉得我正夹在两代的陈璧君里,我的时间感、我的历史感、我的现代感、我的“水平思考”……一时都云集在我的思绪里。两百年前一个退出情场的单身汉爱德华·吉朋(Edward Gibbon),在罗马做芜城之吊,在一片死寂之中,他走入教堂,发现他背后的钟摆,是静止中的唯一动态,那动态带来了古今时间的连锁,也带来了生命。深刻的对比,使他发愤写下一代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对第一流的历史家说来,那种深刻的对比是多么重要,没有那种强烈的感觉,历史将没有生命,而过去只是枯骨。

没有人知道我在两代陈璧君之间,正云游回来,包括我背后的陈璧君自己。我们一起走出山居,坐吴先生开的车,前往台中。在车里聊了许多天。细雨中到达兴大,夜幕已垂。小朋友们摆了一桌酒席招待我。陈璧君发现我不喝非自然的果汁,特地陪我去找白开水。她待人细心亲切。唯一的小女生,被许多小男生包围着,是一幅令人神往的画面。如果我晚生四十年,置身中兴,我想我也会追随她,并且把小男生们一个个撂倒。

演讲前,在细雨和夜幕中,她陪我走在校园中兴湖湖边的路上,对我说:“万先生,这条路有一样特色,就是它是循环的。你走下去,会又走回原点。”我回答她:“这样也好,你永远循环,永远不会迷路。”

演讲的情况还不错,为了答覆问题,两个小时外,又延长了二十五分钟,前后都由陈璧君主持。在演讲中,我带听众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我始终在两个世界。陈璧君坐在左边第一排,我几次称她做“陈部长”。她的笑容是优雅的,我想,《爱丽丝漫游奇境记》(Alice in Wonderland)中那只猫如果看到,一定剽窃她的笑容。

回到台北,已近子夜时分,我站在书架旁,又回到了原始的“陈璧君”。那位陈璧君生在一百年前,死在1959年,她死后21年,这位陈璧君才出生,她们两位除了同名、除了同乡、除了同是优异的女性,萧条异代,其实无一相同。但在我的思绪里,却从下午三点以后,一直把她们联想在一起。在书房里、在汽车里、在餐厅里、在贵宾室里、在演讲时的思绪起伏里,这种联想,都间歇未断。把她们联想在一起,比拟或属不伦,那位陈璧君已作古,这一位陈璧君却在世;那位陈璧君平平,这位陈璧君却可爱;那位陈璧君死于忧患,这位陈璧君却生于安乐……她们乍看起来,没有相同的基点,但在历史家思想家的透视里,在苍茫之间、在生死线外,基点却是一个。那位陈璧君是中华民国的建国者之一,在波谲云诡的变化中,中华民国对她有了奇特的对待,把她关进牢里。当中华民国在大陆先亡,中华人民共和国接替了牢狱的钥匙,要她悔过,就放她出来。她说她无过可悔,终以70之年,老死狱中。那一代的革命先行者,为了理想,她之死靡它、甘心殉道;而新一代的陈璧君,她却把青春朝向着新的理想。前后的理想,容有不同,但在两代交织之间,她们的优异与执着,又岂不是一种冥冥中的重叠?这位陈璧君早生百年,也许正是革命先行者;那位陈璧君迟生百年,也许正是兴大学生。这种重叠,恰像那西方名著《常春恨》中的千年女王,一旦法术失灵,她本人由红颜到白发,即在指顾之间。这种玄黄乍变,又岂浅人所能觉察?

如今,书架里的陈璧君,百年孤寂,身陷黑历史中,尘封于过去;而校园里的陈璧君,青春鲜活,身穿白夹克,在胸前红蓝交错的图案中,开展她的未来。

既伤逝者,行念人也。我庆幸历史不再循环,那令人痛苦的循环啊,使人迷路。

台中归来后,我陆续收到一些中兴大学学生的信,称道我演讲的成功,2000年2月2日,我写了一封信给陈璧君,信中附了一支我收藏的雕花钢笔。

演讲一别后,陆续收到兴大方面的一些信,影本寄上,聊证部长“提拔”之功。从你两封信中,发现你用的钢笔似乎该换了,我久已罕用钢笔写字,存有钢笔一支,奉上以为答谢,望勿以“行贿”视之。如目前已有他笔,就请留着考研究所吧。

19天后,我收到她2月18日的回信。她写着:

接到您寄的包裹,真的很兴奋,同时也佩服您的细心;不过,钢笔实在太昂贵了,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真该好好答谢您才是。

又写着:

此际的兴大校园正逐渐进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因为对外的比赛就要开锣了。身为选手之一,肩负的压力,恐怕就不比看戏的单纯。比赛预定3月3日在兴大校园举行!届时欢迎您来观战,我们将合力接待您。

收到信后,我犹豫一阵,最后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回信罢。但我做了一件离奇的事,在3月4日的清早,我搭第一班车到了台中,漫步走进中兴大学,走到那天夜里,陈璧君带我伫立的中兴湖畔,一窥这个湖的晨景。

中兴湖的造型以中国地图为蓝本,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大陆,配上千分之三的台湾,隔“陆”挖空,各注以水,形成完整的中国。乍看起来,神州不是陆沉而是水没,怵目惊心,令悲观者不无沧桑之慨;但是,对乐观者说来,当他站在台湾“陆”峡,左顾右盼,又何尝不起地质学上三叠纪的遐思?遥想那一年代,台湾与大陆根本尚未分割,台湾海峡根本就是陆地,中国早就统一于地理之内。如今,当你站在中兴湖的台湾“陆”峡上,举目虽有河山之异,但异中求同、同中求远,你不妨从悲观转为乐观,发现中国本就是如此。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观之,多少陆沉、多少水没、多少聚散、多少分合,岂不正是亿万年来正常的表象?自地质学看来,天大人小,人世的沧桑,在宇宙的沧桑面前,已经藐小得不算什么,变得“曾不能以一瞬”;但是,宇宙的沧桑却是雄伟的、瑰丽的、多彩的,苏东坡说“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这正是宇宙沧桑的气魄。对比之下,人世沧桑的变局,就显得卑下而猥琐,出将入相、江山易主、百年世事、长安弈棋,实在不值得那么悲观,反倒是宇宙的万象,令人终起乐观之想。——在造化眼中,人世虚幻,终归空无;但宇宙不灭,得涤万染。造化弄人,岂不值天帝一哂、如来一笑?哂笑之间,乐观在焉。

八百多年前,朱熹与陆象山于江西铅山县有“鹅湖之会”,在鹅湖之滨,做宇宙哲理的重大辩论。陆象山说朱熹思想支离,不能直指本心;朱熹说陆象山自信太深,不能客观察物。两人不欢而散。但是,“鹅湖之会”的底子,在六年后还是拉近了两位哲人,陆象山在江西星子县白鹿洞应邀为朱熹的学生讲课。陆象山口才过人,讲得朱熹的学生为之泪下。后来陆象山死了,朱熹带学生去吊祭他,成为“鹅湖之会”后的一幕绝响。

从中国的鹅湖到外国的天鹅湖,湖滨的美丽总要有白鹅来陪衬。中兴湖的景色,不能跟世上许许多多名湖相比,但是白鹅在兹,却又使一切改观。从白鹅身上,看到了美丽、优游、安稳、认真而原始。这些特色,岂不正是古今哲人所向往的境界?这种境界的动物,长守湖边,恰为中兴生出无穷颜色。你以为白鹅何知,但白鹅又何须有知?白鹅本身与宇宙合为一体,合得比“天人合一”还来得斧凿无痕,在湖边看它们、看它们,我们会变得相形自惭。古人写诗说:“输与仙都吉居士,一帘山雨听鹅经。”在白鹅面前,人类是输家、是失败者。人类要中兴在望,方能自足,但白鹅呢,它以中兴为湖。——中兴不须远望,中兴就在它家里,它就在中兴家里。白鹅在兹、中兴在兹,人们只是中兴湖的过客,真的主人,原来正在那里。

我从沿湖漫步看人看鹅的层次,遐思到探索宇宙观的层次,因湖寄情、因情交感,而别有所托,在湖滨之外,那就是陈璧君的身影,每每出现在我眼前。我特别走到篮球场,遥想就在昨天、就在此处,陈璧君不正驰骋在球场之上,把敌方打得“落花流水”吗?不正以她的青春、美丽与活力,在接受人们的欢呼吗?可是,十几个小时过后,一切都云散烟消,观者是选手的过客、选手又是场地的过客,一切只不过是大千宇宙中的一小切片而已。而我呢,风云际会,得受邀请而不至,却事过境迁,不受邀请而自来。我又想起古人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故事,我忽然觉得,古人是我、我是古人了。

自台中再次回来后,叶葇的影子、陈璧君的影子,间歇的重叠出现在我眼前,一而二又二合一,像是美丽的蜉蝣生态,将往复旋,自由来去,一旦阴阳交合,它就朝生夕死,至少在“跟叶葇有关的一切”上,我要把美丽的蜉蝣生态冻结。冻结也不是不面对,而是以不求解决的方式去面对。面对女人,恰像面对食品,冻结可以长保新鲜、维持原状,让美丽的蜉蝣生态冻结罢。我决定不回信了,在日记里,我以“把她放在遥远”为题,留下十六行只给自己看的小诗:

爱是一种方法,

方法就是暂停。

把她放在遥远,

享受一片空灵。

爱是一种技巧,

技巧就是不浓。

把她放在遥远,

制造一片朦胧。

爱是一种余味,

余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遥远,

绝不魂牵梦萦。

爱是一种无为,

无为就是永恒。

永恒不见落叶,

只见两片浮萍。

我决定不回信给陈璧君,就是要美丽的冻结“跟叶葇有关的一切”,不错,陈璧君不是叶葇,但她的造型太叶葇了,因此,我把她归入一切之列。这并不是说,我远离了其他女人,我只是在“叶葇——陈璧君”一线上远离而已,原因一定很多,可是我不要去想了。

就这样的,我把陈璧君的来信,夹在“Gone with the Wind”那本书里,以随风而去的方法,“飘”走一切。

五个月过去了。

2000年7月24日,一个晴天的早晨,九点钟,忽然门铃响了。我很奇怪,因为我在山上住,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来,这是谁呢?我心里疑惑。从门眼望出去,原来是个女孩子,长发中分,长形的脸、背心式T恤、牛仔裤、背袋,那是一副熟悉造型,突然使我想起三十年前小葇按电铃那一幕。很快的,我认出她是谁了,不是请我演讲的那个陈璧君吗?我一阵惊喜!

开了门,果然是她,那个可爱的大学女生。

“记得我吗?万先生。”陈璧君小声说着,有一点脸红。

“当然记得你,你是陈璧君。好久不见你了。”我打量她,活像当年的小葇,像极了,连穿的衣服都像。她也穿着露出全脚的平底拖鞋,脚清秀而小巧。

“很冒昧变成不速之客,本来应该先通知你的。可是我一想,不通知有不通知的好处,虽然不够礼貌。”

“不通知有什么好处?”我好奇了。

“不通知可以突然见到万劫先生,使万劫先生毫无心理准备,我喜欢那种突然看到的感觉。虽然对你不够公平,我太自私了。”

我笑起来。“你一见面就自责‘不够礼貌’、自责‘太自私了’,你太客气了。来,请进来坐。”我做了邀请的手势,她走进来。

在玄关她脱鞋,我细看了她的脚,白净而性感的脚。

“好久没来这最有特色的大书房了,”她坐在沙发上说。“有七个月了。”

“有七个月了。这个暑假过后,你就二年级了。”

我问她喝点什么,她只要冰水,我为她倒来一大杯。

“你一定很热了,你怎么上山来的?”我问。

“我一早搭第一班车从台中出发,到台北车站再转公车上来。我怕太早,特别在前两站下车,慢慢走过来,山上吸空气、看风景都好,看到你万劫先生,更好了。因为吸到文化,看到文化。我好喜欢这里。我一直想重来这书房,今天如愿以偿了,希望没过分打扰到你。”

“一点都没有,并且非常欢迎你来。”

“真怕占了你的写作时间。”

“和你在一起,也是写作啊。心理学家说夏天学溜冰、冬天学游泳,表面上没做什么,事实上,至少潜意识里,还是无异在做啊。你想不到你坐在这里,我其实也在写,你仿佛是我的模特儿,我仿佛写在水里,像英国诗人济慈(Keats)写他的墓志铭一样。”

“墓志铭?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死了?”

“我是泛指人会死亡。就如同现在房间放的音乐,你听得出来吗?”

“不是爱尔兰的Danny Boy(丹尼少年)吗?”

“你的耳朵真好。”我举了一下拇指。

“我不能不好,因为我进到这屋里,已经连续听了两遍了。你一定按到了repeat I键上,所以同样的一首歌,放个不停。我想你一定非常喜欢这首歌.不然为什么周而复始的听它?”

“原因有二。第一,我喜欢以终点带回起点,像是那天晚上在中兴湖边对你说的:‘你永远循环,永远不会迷路。’第二,我现在正翻译这首Danny Boy,唱这首歌的,名家辈出,我手边的CD,从安迪·威廉斯(Andy Williams)到罗杰·惠台克(Roger Whittaker)唱的,其实只唱了前面一半,把后面的精华都给唱漏了,真是杀风景。我现在放的是“塞尔特竖琴天韵”(Celtic Harpestry)中由黛博拉·韩生柯南(Deborah Henson-Conant)的演奏曲。塞尔特竖琴比一般音乐会的竖琴来得小,但音色更轻盈圆润,这种竖琴制造时,会加上制造者与演奏者的传承特色,所以更有韵味。至于唱这首歌的,我认为汤姆·琼斯(Tom Jones)的变调唱法最动听。可是他唱的我只有唱片、没有CD,周而复始的听起来太麻烦,所以我用竖琴演奏来培养气氛,一边听一边翻译它,刚翻译好,就听见门铃,你来了。”

“如果不觉得唐突,我可以拜读你的翻译吗?你不怪我一进门就要索东西看,像个治安人员吧?”

“还有谁比我更有被治安人员看的经验呢?何况翻译出来,就是想给人看的,第一次被你这样迷人的治安人员看到,会更有意义。”我走到书桌边,拿了译稿和原文一并递给她。“如果你觉得可以,把中英文都诗歌朗诵一遍吧!”

“您真的要我朗诵?朗诵不好!要挨罚吗?朗诵得好,有奖品吗?”

“万劫先生信赏必罚,你放心好了。”

“好的,那我就试着朗诵了。我先朗诵英文原文的。

DANNY BOY

Oh Danny Boy,the pipes,the pipes are calling

From glen to glen and down the mountainside

The summer’s gone and all the roses are falling

It’s you,it’s you must go and I,I must bide,

But come ye back when summer is in the meadow

And when the valley is hushed and white with snow

Then I’ll be here in sunshine or in shadow

Oh Danny,Danny Boy,Oh Danny Boy, I love you so

But come to me,my Danny,Danny,oh say you love me

If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y be

You come and find a place where I’ll lie

And kneel and kneel and say,yes,and say an Ave,an Ave

You’ll find me!

我鼓了掌。“没想到你英文发音这么好!你的声音又这么好听!”

“多谢夸奖,等下一起领奖品吧。现在我就朗诵您的译文。”

墓中人语

哦,Danny Boy,

当风笛呼唤,幽谷成排,

当夏日已尽,玫瑰难怀。

你,你天涯远引,

而我,我在此长埋。

当草原尽夏,

当雪地全白。

任晴空万里,

任四处阴霾。

哦,Danny Boy,

我如此爱你,等你徘徊。

哦,说你爱我,你将前来,

纵逝者如斯,

死者初裁。

谢皇天后土,

在荒坟冢上,

请把我找到,找到,

寻我遗骸。

我刚要鼓掌的时候,她摇了手。我鼓不出来了。突然间,她却鼓起掌来。“翻得太好了,太好了!轮到我为你鼓掌了。为什么翻得这么好?并且还押着韵呢,翻这诗还能押韵是高难度的,你的中文真是出神入化了。”

“多谢夸奖。”我学她刚才的口气。“等一下把你领的奖品送我吧!”

“没想到万劫先生是Indian giver将礼物送人后又索回的人。”

“你还不知道我送什么呢。”

“送什么?”

“先不告诉你。你先等一下。”

“好的。我先忍住我的好奇心。可是,我倒好奇为什么你这么喜欢这首Danny Boy?”

“照爱尔兰民歌的原始意味,这首歌是写父子之情,Danny Boy最后寻找到的,是父子之爱。我这里意译,当然别有延伸,我觉得把它延伸成男女之间生离死别的情歌,会比写父子之情更动人。这首歌十八世纪时原是老父送别出征的儿子的,认为儿子即使作战生还,他老先生也墓草久宿了,所以才有‘你天涯远引’、‘我在此长埋’的伤感,最后盼儿子找到他坟上,两人在生死线上,相聚一回,真是很动人的布局。可是,把这一幕移到男女之情上,不是更好吗?”

“的确更好。”她说。“只是不知道谁该做‘墓中人语’,男的呢,还是女的?”

“那要看谁先死,谁早死。早死也是很重要的,不要太老才死。爱情是年轻人的事。”

“你不认为是你的事了?看起来,你还这么年轻。”

“看起来不够,事实上绝不年轻了,虽然在健康上,我比跟我同年龄的人全年轻,人家问我看起来年轻的秘密,我说:‘坐牢的时间,上帝不算。’”

“坐了十年牢?”

“十年牢。三十五岁就开始坐牢了。”

“出狱的时候四十五岁,还年轻嘛。”

“可是这二十年下来,我毕竟老了,开始老了。”

“伤感年华老去?”

“不是伤感,而是无奈。我已经四十年不喝酒了,但我藉酒写了首诗,虽没喝,但诗中颇有酒味,题目是《可惜的是我已难醉》,要朗诵吗?我拿给你看。”

我走到书桌背后,自架上拿出一个黑夹子,找出了这首诗。她接过去,朗诵起来:

四季里总有秋天,

秋天是一种感喟:

正因你难以寻春,

对夏日你无法插队。

——别伤感黄叶凋零,

且珍惜仅有的青翠。

人生里总有中年,

中年是一种狼狈:

正因你不再童真,

对青年你不属一类。

——别回首旧日光华,

且留恋残梦的未碎。

逼近的是冬天的娇阳,

逼近的是老去的彩绘,

逼近的是处处美酒,

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她朗诵完了,我没有鼓掌,她也没有鼓掌。她把诗放在膝上,似乎有点难过。

“我没为你鼓掌,朗诵得虽好,可是太不搭调了。年轻轻的漂亮大学女生,竟朗诵起老去的男人的诗来,是不是有点不搭调?”

“好像有一点,可是,有许多年轻女生却愿意不搭调呢。她们觉得,年轻男生太嫩了,懂的有限,可是中年以后的男人却有味道。”

“别忘了我最后写的什么了:‘逼近的是处处美酒,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难醉固然好,有何妨一醉的时候,似乎也可以旧梦重温呀!”

“提到旧梦重温,我还有一首没喝酒的醉酒诗呢,题目就叫《难的是旧梦重温》,我找给你看。”说着,我随手从黑夹子拿出这首诗来。“这回,还是让我自己来朗诵吧,你一进门,喝了我一口水,却免费朗诵三首诗了,被人知道了,一定追究我虐待未成年少女。”

“大概万先生不知道,明天我就成年了。”

“明天你二十岁生日?”

“明天我二十岁生日。”

“真要祝贺你,祝贺你的四季都是春天。”

“谢谢你叫来春天,让它包围了我。”

“怎么庆祝生日快乐呢?”

“没有庆祝,我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你的家人呢?”

她低下头来,手指紧捏在一起。又抬起头来,望着我,又望了窗外。“你大概不知道,我其实没有什么家人。我出生后死了母亲,十岁时候死了父亲,像极了孤儿。跟我最亲的是外婆,我由外婆带大。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严格的说,我也没有家。中学以前,以外婆家为家,念大学后,就住在宿舍里,以宿舍为家。外婆老了,跟大阿姨住了,房子不大,大阿姨小孩也大了,我也大了,很不方便,念大学后,我就变得有点无家可归,几乎变成‘流浪一匹狼’了。”

“想不到你这么可怜!”我坐过去,拍拍她的肩。“可是,看你的样子,充满了青春、乐观、独立和朝气,一点都没有消沉的样子,你不是‘流浪一匹狼’,你像是车臣那种理想主义者,是‘骄傲的狼’。”

“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不过,你比我情况好一点,你没有重温的旧梦,你的梦,都是新的。”

她转过头来,望着我,笑了一下。“还是检查检查你的旧梦吧,你的诗呢,来,轮到你朗诵了。”

“好的,诗人万劫就自我朗诵了。

已忘了那多情的日子,

也忘了悲秋伤春。

记不起迷茫的旧梦,

暖不了冷了的心。

烫热杯中的醇酒,

这已是子夜时分,

旧梦在酒后一闪,

分不清是幻是真。

容易的是往事浮现,

容易的是醉眼醺醺,

容易的是引来旧梦,

难的是旧梦重温。”

朗诵完了,看她从失神转回来。“朗诵比赛到此结束。”我说。“陈璧君第一名,万劫第二名。”

她笑了一下,神秘的笑了一下。“万先生,您的两首诗都写得很深沉,写得像一个有点失意的老去的文人的语气,可是事实上,你明明是‘无病呻吟’,因为你本人一点也看不出来有忧郁的气质,你也充满了乐观、独立、朝气,只是青春少了一点。”

“少了青春,其实就是忧郁的开始。纪元前六世纪,大运动家密罗(Milo)年老的时候,一天看到操场上的年轻健儿大展身手,他竟忍不住望着自己老化的身体大哭,他感叹、他不服气、他终于不自量力,狂劈橡木而死。我想,他一定死得很忧郁。”

“你说的也没错。可是,你的健康这么好,再等二十年再劈橡木不迟。”

“多谢打气。可是,我宁愿不看二十年后的橡木长什么样子,我宁愿看眼前二十年的漂亮可爱大学女生长什么样子,即使我提前死掉。”

“对了,这就是万劫先生的作风啊!这样才像你,把那两首假装喝酒的假诗烧掉吧。走出去,继续去做一匹‘骄傲的狼’。”她说着,兴高采烈起来了。“你我都去做‘骄傲的狼’,谁都不许‘孤独一匹狼’!”

“对!陈璧君说得对!谁都不许‘孤独一匹狼’,快念一首诗给我们听,那诗是《鲁拜集》(Rubaiyat)中后面的一首。”我快速从架上抓出《鲁拜集》。“好,你来朗诵这首,这首十一、十二世纪的波斯诗人杰作。

她接过书去,朗诵起来。

Ah Love! could you and I with Him conspire

To grasp this sorry Scheme of Things entire,

Would not we shatter it to bits—and then

Re-mould it nearer to the Heart’s Desire!

我鼓了掌。她说:“这是英译。也要为中译鼓一下掌呀,来,万先生,请你立刻中文翻译一下。”她把书摊在桌上,我只好拿起了笔。

愿上帝串通你和我,

抓住这荒唐世界不放过,

打碎它后再调和,

照我们意思啊重新订做!

陈璧君朗诵了,接着说:“万劫先生,你的文思可真又好又快,也该掌声鼓励。”说着,她鼓了掌。

“不过,照这诗里这么大的口气,反倒真像你我喝醉了的样子。要是不醉,怎么糊涂到跟上帝串通?与上帝谋皮?”

“你不相信上帝?”

“我不相信他,但和他分工合作。我一生的计划是想整理所有人类的观念与行为,做出智慧的结论。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种类太多了、太复杂了,我想一个个归纳出细目,然后把一个个细目理清、研究、解释、结论,找出来龙去脉。这不像是一个人做得了做得好的大工作,可是我却想一个人完成它。这是我一生留给人类留给中国人的最大礼物,因为自有人类有中国人以来,还没有过一个人,能够穷一生一力,专心整理所有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的每一问题。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经过这样的一番大清算,会变得清楚、清醒,对前途有大帮助。这些工作上帝做不好,只有我来。”

“你做的,好像是最后审判?”

“不一样,最后审判是人类的愚昧已经大功告成、已经无可挽回,只是最后由上帝判决而已。我做的,却是一种期中结帐。期中结帐以后,人类变得清楚、清醒,可以调整未来的方向和做法。所以我做的,跟上帝做的不一样,我们只是分工合作。上帝从最初造人类开场,到最后审判落幕,他只管首尾两头,我却管中间,在人类历史走到五千年的时候大声疾呼,要清清场,检讨一下上半场的一切。所以,上帝最后可以审判我,但在最后没到以前,我要检讨一切,包括上帝先生在内。”

“你这些话真有趣,可以证明你听我朗诵时没有醉,可是后来真醉了。”

“是醉了,自我陶醉的醉了。”

我们同时大笑起来。我忘情的搂住她的肩,她会心的看了我一眼。

“很高兴的奇怪你今天上山来看我。”我对陈璧君说。

“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并当面谢谢你送我那么名贵的钢笔。”

“钢笔好用吗?”

“当然好用,可是有点舍不得用。后来我写了一封信给你,不知你收到没有?”

“我收到了。”

“你大概没回我吧?”

“我的确没回,因为我想我太老了。”

“太老了?好怪的一个不回信理由。”

“我的意思是说,我可能老得不适合和年轻女孩子做朋友了。”

“可是你的思路这么年轻,甚至比年轻人还前进。”

“但做朋友可能还是困难重重。思路前进只能带头做抗议活动,像英国老哲学家罗素(Russell)带头抗议美国在越南的帝国主义,我看到画面,一堆年轻人中间夹坐个老头子,看来真有点滑稽。罗素的思路比年轻人新多了,可是人却太老了。罗素一辈子跟女人的关系非常超越前进,不过一旦他老了,我怀疑他一定很不方便了。法国老哲学家沙特(Sartre)也有同样的困境吧,不过他的红颜知己波娃(Beauvoir)倒很大方的帮他找了不少年轻女学生。坦白告诉你,看到年轻漂亮的女人,我会动心,可是我不会一个个去‘勾引’,甚至我会有意错过她,像错过一条美丽的小鱼。当我决定不再回信,就表示我要错过你。让你回到大海,是有特殊原因的。”

什么原因呢?我自己也不想说清楚,当然我可以这么说:“可以告诉你,你太像我三十年前的一位女朋友了。或者说,她太像你了。当半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家陪我去台中演讲,我一看到你,心里想到的就是:怎么会这么像!怎么会这么像!不必列举什么地方像了,只找不像的地方做为区别吧,这女孩子比她高一点,约高一公分,168cm左右,气质上似乎更新潮一点,毕竟是三十年后的新世代女孩子了。再来就是这女孩子穿着冬天的衣服,而她只穿夏天的,我不知道她穿冬天的衣服是什么样子,因为人间的冬天比季节的冬天来得早。可是,当你今天来了,穿着夏天的衣服来了,穿着的方式,却又她像你你像她。我坦白告诉你,那天你来了,先在我家里,再陪我去台中、陪我逛校园、陪我演讲、送我上车……在一起时,每一阶段都使我波澜起落;分手以后,每一回忆都使我魂牵梦萦。后来送了钢笔给你,你再来信,我想我该就此打住了。因为我不是在你身上寻找旧梦,而是我简直无法承受新梦。因此,我没有回信了……”上面这些话,我会说出来吗?不会的,永远不会的。英国诗人布雷克(Blake)有一首诗叫《爱情的秘密》(Love’s Secret),里面提到一种爱情哲学,那就是Silently,invisibly:/He took her with a sigh.用不动声色只叹一口气的神秘,带走了他喜爱的女人,这就是爱情,有些话是不能说的。爱情不是向神父告解、爱情不是在斗争大会认罪,爱情要的是适度的神秘、适度的信心与信任,爱情是技巧、是含蓄,不是坦白。

陈璧君神秘的一笑,她不追问我的特殊原因是什么,她上山、上山,亲自来了,我也开门欢迎她了,她不要回到大海,有山可上的时候,谁还需要海呢?世界有多少山,当地质调查的时候,发现有海底生物的化石,可知山曾为海过。当沧海了、桑田了、陵夷了、谷易了,一切都化为虚无与幻灭,何况一条美丽的小鱼?

“你在家里,或朋友间同学间,大家怎么叫你,不会老是叫陈璧君三个字吧?”

“当然不是,大家叫我‘君君’。”

“我也可以叫你君君吗?”

“如果叫我君君算是特权的话,你可以比别人有更多的特权。”

“什么特权呢?”

“你可以命令我替你做一点事,比如说,修铅笔。”

我听了心里一震,立刻想起小葇为我修铅笔那一幕,好像被回忆捏了一下。

“你真好。谢谢你为我服务。暑假到了,你做些什么呢?会打工吗?”

“一定得打工。那是我下学期学费的来源。”

“打什么工确定了吗?”

“还没有。我来台北,就是找比台中更多的机会。”

“跟外婆住不方便,怎么住呢?”

“不方便还是勉强可住,有时我住同学家。像今晚,我就打算住同学家。”

“还没跟同学约好吗?”

“还没约好。”

“换句话说,你还没确定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还没。想来也真像‘流浪一匹狼’。不过这样很有情调,使自己变成浮萍。”

“浮萍还是有根的、固定的。我看倒像蜉蝣好。”

“其实,我不如蜉蝣。我有一天随便翻《诗经》,看到一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我穿得太随便了。”

“有‘衣裳楚楚’的流浪者吗?”

君君笑了。“大概没有吧?对比起来,你万劫先生好像最不像流浪者,你好像只守在阳明山的‘豪宅’里,哪里也不去。”

“蜘蛛也如此。唯一不同的是,蜘蛛是裸体的,没有‘衣裳楚楚’,也没有‘豪宅’。噢,在你眼里,我的家是‘豪宅’吗?”我把食指指向天花板,绕了一圈。

“比起豪门有钱人的别墅来,当然你一点也不豪。但你的大书房,却是琳琅满目,像所罗门王(Solomon)的宝藏,这是天下第一豪,要说此门不豪也难。”

我笑了。“这也就是我身在宝山、哪里都不去的缘故。”

“看来你的游踪.只在阳明山?”

“只在阳明山的一部分。”

“哪一部分?”

“‘时有落花随我行’那一部分。我走到哪里,哪里有落花随我,我就流连到哪里。”

“真美,只可惜落花白天才看得到,你看不到夜景了。”

“夜景也不妨,你可以感觉花落谁家。”

“你一个人在山里,接触大自然,你会不会觉得孤单?会不会有感伤?”

“自然对人的意义,既不该是迷信宗教式的敬畏,也不该是骚人墨客式的感伤。自然本身并没有任何种类的感情,更没有感伤。但有些人总错误的把感情赋给自然,认为自然有情,于是天地为愁、草木含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些人先把自然变成一个‘多情体’,再把自己的情绪随着这多情体转,于是悲从中来。——这实在是一个很有问题的人生态度。至于‘黛玉葬花’之类,那更是病态了。自然对人的意义,应该只有两点:第一点,自然本身是变化无穷的壮观,不论是朝晖夕阴、不论是暴雨明霞、不论是飞絮满天或落叶满地……种种奇景,都值得人在恬静中或快乐中赏心悦目。第二点,自然应带给人对宇宙的远大看法,物换星移、时序代谢……都是使人了解宇宙真相的凭藉。西方的诗人从一粒沙中看世界,从一朵花中看天国;东方的诗人从长江中看逝者如斯,从明月中看盈虚者如彼……这种种观察都可在赏心悦目以外,别有妙悟:人与自然本是一体。基督教圣经上说:‘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但说这话的先知并不了解这一现象的科学原理。现在我们知道了‘氮化循环’(nitrogen cycle)等化学现象,知道了万物都要复归原始,人生只是过眼云烟,自己乃是不断的在死亡中。有了这种达观的心胸,再回过头来看人世,人才会觉悟到这辈子该怎么活才不虚此生、才会觉悟到此生已为错误的安排浪费许多,实在不应该再浪费下去。这时候人会活得更积极起劲,肯定适合自己的,摆脱不适合自己的,使自己的生命愈来愈发光,而不是愈来愈黯淡。这种炉火纯青的人生看法与做法,人都可以从孤独的面对自然中学到。诗人华滋华斯说‘让自然做你的老师’(Let Nature be your teacher),我想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感伤一类的情绪,是对短暂生命的浪费,实在是没有必要的。”

“那你没有过吗?”

“我有过。我记得我在你这年纪时候,很不喜欢一个人在月光之下,因为月光是最令人动情的。后来我年纪渐大,自我训练也变多了、变强了,我练习能够以一种欣然欣赏清光清境的心情,去看月亮了。八十多年前,一位优秀的中国哲人写过一首《月诗》,我最喜欢,我背给你听:

明月照我床,卧看不肯睡。窗上青藤影,随风舞娟媚。

我但玩明月,更不想什么,月可使人愁,定不能愁我。

月冷寒江静,心头百念消。欲眠君照我,无梦到明朝。

这首诗的境界,就是一种欣然欣赏清光清境的境界,对自然只有欢喜赞叹,没有多愁善感,这样才是健康的人,尤其是健康的男人,否则一见花一见月即伤春悲秋,这种人感情上太娘娘腔了,多讨厌呀!”

“你在阳明山上有这些感觉,主要是看山、看云、看树、看花。如果不在山上,你看到的是海、大海、沧海,你的感觉还一样吗?”

“看海,我会比看山更神往。美国诗人弗洛斯特(Robert Frost)有首诗叫《不远也不深》(Neither Out Far Nor in Deep),最后一节是:

他们望不到多远,

他们望不了多深。

可是谁能挡住

他们向沧海凝神?

They cannot look out far

They cannot look in deep.

But when was that ever a bar

To any watch they keep?

‘向沧海凝神’,是一种浩瀚的心灵情怀,它最使人有‘天人合一’的博大感觉。这种博大,会使随之而来的任何主题,即使本来很普通的,也跟着变为光彩夺目、壮阔动人。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笔下的《白鲸记》(Moby Dick)主角‘向沧海凝神’,意在寻仇;海明威笔下的《老人与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主角‘向沧海凝神’,意在不屈。这种寻仇与不屈,都因为寄情沧海,而变得使心灵浩瀚.一切情怀,也就大不相同。在我个人方面,在‘向沧海凝神’之际,寻仇与不屈两种情怀.也就更形澎湃。我会随波而去,偶尔幻想是散仙、是海神、是浪里白条、或是优力西斯(Ulysses)……这种幻想不是白日梦,而是一种‘天人合一’带来的‘古今同调’。这种经验,只有寄情沧海,所获最多。所以,我喜欢‘向沧海凝神’,如果真是沧海的话。”

“你对自然不多愁善感,对人呢?尤其对情人呢?”

“我想我也不会,或者降到最低。这种看来不太有情的漠然,其实是我取法奸雄的。古往今来,恶人中有一种大奸巨恶,他们是恶人中出类拔萃的。他们之中,有一种奸雄,最引起我的注意。奸雄的短处,不须我说了.但他们有两点长处,却也值得学习。第一,奸雄有一个大特色,就是永不泄气.永远战斗个没完。他们不论多么失败,却不做失败主义者,不论处境多糟,却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他们绝不灰心、绝不意懒、绝不怀忧丧志、绝不‘不来了’。相对的,所谓一般的好人,他们反倒是没有力量应付失败的。一旦失败,就泄气了,就丢下武器跑了。所以,局面最后总是‘好人在家里叹气,恶人在台上唱戏’。但从有韧性、有斗志、有毅力的观点看,恶人的成功其实也全非作恶,在性格上,的确具有着坚忍不拔、愈挫愈奋的成功条件。这一点不可掩没,值得学习。第二,奸雄有另一大特色,就是永不为女人烦恼,永远享受女人的快乐。他们从女人身上,只得其利,不受其害,女人对他们,只是‘玩物’与‘助兴’而已。当然他们可能不解风情、不懂爱情,但他们比起那些既解风情又懂爱情的多愁善感者、比起那些被女人整得死去活来的人间情种,似乎略高一筹。我坚决相信,男女之间应该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可是女人显然不以此为足,她们要闹人闹个不停,以大家痛苦为乐事,这又何苦来?世界上很少有男人能够脱身于女人这种胡闹之外,但是奸雄显然能够做到这一点。由于奸雄的强大、稳定与占上风,女人在他下面,有时候,也未始不是一种单纯的幸福。希特勒(Hitler)、墨索里尼(Mussolini)死的时候,都有情妇自愿陪死,这一现象,岂不也满爱情的吗?男女之间,真该是男人强大、稳定、占上风的,奸雄在这一点的成功不可掩没,也值得学习。中文谚语说‘不以人废言’;英文谚语说Give the devil his due.不掩没恶人的长处。英文这句谚语在十六世纪就有了,我认为它说得比中文细腻。因为‘不以人废言’的重点,自该是指恶人说的,好人的话自然不会被废,唯有恶人的话,即使说对了,也往往因出自恶人之口,而予作废,以致恶人的全部言行,都一律遭到否决。这样全部否决,我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你替恶人讲公道话,相对的,你对好人也会有意见吧?”君君问。

“当然有。人们从小就被教育做好人、训练做好人,长大以后,有的自信是好人、有的自许是好人、有的自命是好人,他们从少到老、从老到咽气,一直如此自信、自许或自命,从来不疑有他,但是,好人、好人,他们真是好人吗?深究起来,可不见得。事实上,世间所谓的好人,其实他们坏得真够瞧的。好人怎么会坏呢?会坏,我举出三点主要的。好人的第一坏是:不敢与坏人争。他们怕坏人,因为怕,所以不敢与坏人争。天下坏事的造成,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坏人做坏事;另外一个是好人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结果呢?有能力或可能有能力的好人,在有机会或可能有机会的时候,放弃了打击坏人、阻止坏人作恶的行动。于是天下的坏事,也就一件一件的蔓延起来了。所以,不客气的说,坏事不全是坏人做出来的,其实好人也有份。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乃是使坏事功德圆满的最后一道手续,好人之罪,是不能免的。好人的第二坏是: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好人最大的毛病,乃在消极有余,积极不足;叹气很多,悍气太少。结果他们所能做的,充其量只是‘独善其身’而已,绝不是‘普渡众生’的好汉。但是最后,坏人并不因为好人消极叹气就饶了他们,坏人们还是要欺负好人、强奸好人,使他们连最起码的‘独善其身’也善不好、连佛教中最低级的‘自了汉’也做不成。最后只得与坏人委蛇,相当程度的出卖灵魂,帮着坏人‘张其恶’或‘扶同为恶’。这真是好人的悲哀,好人所以‘独善其身’,其实是一种相当成分的自欺。这种自欺,原因在好人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人格的完成,其实,这一完成,还差得远哪!为什么?因为好的完成,必须是向外性的,而不是向内性的。顾炎武说他不敢领教置四海穷困而不吭气、反倒终日讲道德教条;林肯(Lincoln)说他无法认同一半是奴隶一半是自由人的长久存在,都在说明了道德上的向外性。老罗斯福(T. Roosevelt)打击财阀,推动反托拉斯政策,坚信如不能使个个过得好,单独那个也过不好(This country will not be 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ny of us to live in if it is not 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ll of us live in.)就是这种向外性的伟大实证。以‘独善其身’自欺的好人,他们自欺到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了,其实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坏人是向外性的,好坏关系是一种此长彼消的互斥关系,自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的,就好像踩在粪坑里而高叫自己不臭一样,这是不可能的。好人的第三坏是:以为‘心存善念’便是好人。当‘独善其身’大行其道以后,伦理学上的‘动机派’(motivism)便成了好人的护身符。‘动机派’的走火入魔,判断一件事,不看事的本身,反倒追踪虚无缥缈的动机,用动机来决定一切。孟子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俞正燮直指孟子说的‘情’,就是‘事之实也’。无异指动机就是事实,一切要看你存心如何:存心好,哪怕是为了恶,也‘虽恶不罚’;存心不好,就便是为了善,也‘虽善不赏’。这样不看后果,全凭究其心迹的测量术,一发而不可收拾,就会变得舍不该舍之末,而逐不该逐之本,以为人在这种本上下工夫,就可得到正果。这真是胡扯!王阳明说:‘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他全错了!善绝非一颗善心便可了事。善必须实践,必须把钱掏出来、把血输出来、把弱小扶起来、把坏蛋打在地上,才叫善;反过来说,‘想’掏钱、‘准备’输血、‘计划’抑强扶弱,都不叫做善。你动机好,没用,动机是最自欺欺人的藉口,十七世纪的西方哲人就看出这点,所以他们点破,说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善意铺成了到地狱之路。这就是说,有善意而无善行,照样下地狱,阎王老爷可不承认光说不练。可怜的是,好人在‘独善其身’之余,竟自欺到以为只要‘心存善念’,便是行善了、就问心无愧了,其实这是不够的。问心无愧算什么!要问的是行动。没有行动同步作业,空有一颗好心,只是自欺而已!”

“好人既然有这么多毛病,用宗教力量来支撑好人是否会好一点呢?”君君问。

“我看更糟。以佛教为例,今日佛教是最违反佛祖释迦牟尼精神的虚伪宗教。最明显的是佛祖根本是无神论者,可是今天的佛教徒相信这么多的神,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自古以来,圣徒的理想被俗化得荒腔走板,不以佛教为限,但佛教是被俗化得最要命的一个显例。南北朝时候,官民比赛盖大庙,奢丽无比,以为功德,当时大臣就感于这样乱搞,‘无关神祇,有累人事。’到了宋明帝时候,他把故宅改建为湘宫寺,说:‘我起此寺,是大功德。’当时虞愿在旁边,不肯乡愿,他反驳皇帝说:‘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愍,罪高佛图,有何功德?’佛教在中国,堕落到这种田地,真是可悲!信佛教信得一至于此,所谓博爱众生,全是假的。到了唐朝,寺庙已经扩大到拥有大量的财产、庄田、奴婢、庄户,在官佛勾结的局面下,造成了大量的社会问题。这种打着佛教旗号,藉以盖庙敛财的‘功德’,距离真正的佛教精神,愈来愈远,‘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愍,’自不消说。宗教和政治这样化合的结果,演变的政治,就是和尚政治。和尚出身的明太祖取得天下后,设立一种僧官叫‘砧基道人’,‘砧基’是登记土地财产,在寺庙里驻守收税,这种和尚僧俗双修、吃斋念佛之外,兼干起税吏来了。和尚政治的演变,荒唐至此,‘佛若有知’,岂止‘悲哭哀愍’,恐怕气得进疯人院了!正因为和尚政治的结果,是在官佛勾结下广事盖庙敛财,所以佛门财产在中国,一直蔚为壮观。清朝末年张之洞试图没收各地的佛门财产来办教育,主张废产兴学运动。他估计只要把佛门财产挖出十分之七,就可达到兴办各种学校的效果;一九三一年时,有中央大学教授也提出打倒僧阀、解放僧众、划拨庙产、振兴教育的主张,这都是很有见地的。事实上,真正的佛门信徒,当知真正的功德绝不在盖庙敛财等谋求小集团的利益上,正相反的,真正的功德乃在舍弃这些,以利苍生。五代时候周世宗废佛,下令毁掉天下铜佛像,用来铸钱。原因是天下钱不够用。不够用的原因是,铸钱用的铜,都给佛教徒铸了佛像了。于是他下命令毁掉所有的铜佛像,他用的理由很巧妙,他说佛以身体为妄,又要有利众生。现在是有利众生的时候了,如果佛有真身尚在,都会为人牺牲,何况铜做的身子呢!他的理由,的确义正词严,大家不敢不听。他三十九岁死后,佛教徒恨他,造他的谣,说他是乳部生病死的。为什么乳部生病呢?因为毁铜像时候,伤了佛的乳部,所以佛给他报应,以奶还奶。唉!幸亏没伤到佛那一部分,否则更惨。其实,周世宗才是真正知道佛教精神的人。今天的所谓佛教徒,他们不知真正的佛教不在盖庙建寺,而在大悲救世;真正的和尚不在古刹梵音,而在为生灵请命。真正的佛教不在泥塑木雕、不在涂金画紫、不在暮鼓晨钟,不在什么道场,什么东来西来寺。真正的佛教主张无成见、无所住,并非无头脑,头脑在哪里?在智慧,故曰‘金刚般若波罗密’,言智慧如金刚,能摧坏一切愚闇烦恼,令人到达彼岸。所以,佛教徒不求智慧,只讲礼拜、烧香、祷告、灌顶、做法事、数念珠、念阿弥陀佛的,乃是佛教的大罪人,并非真正佛教徒。他们信的不是真佛教‘只是邪教而已’。佛经中《华严经》有‘回向品’,主张已成‘菩萨道’的人,还得‘回向’人间,由出世回到入世,为众生舍身。这才是真正的佛教精神。‘回向’的先前步骤是,看破红尘。‘看破红尘’是要悲观、要淡泊、要宁静、要出世,要感到四大皆空、要了解诸行无常。红尘看破了,是不是就跑到山林里、古庙里,低眉合十,整天念念有词,了此残生,就算完了呢?是不是人生如梦,既昭然若揭,就‘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番,就算完了呢?不是,这样就全错了。真正的解脱、真正的人生,绝不是这样的。这样做,只是做‘自了汉’而已。自了汉,只是自私的家伙。从出世以后,再回到入世,就是从‘看破红尘’以后,再回到红尘,就会‘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这时候,这种境界高人,他努力救世,可是不在乎得失,他的进退疾徐,从容无比,这就是真的佛心。中国伟大的特立独行者,大丈夫王安石,曾写过一首七绝小诗——《梦》,全诗是:

知世如梦无所求,

无所求心普空寂。

还似梦中随梦境,

成就河沙梦功德。

这是多么高的境界!我把它译成白话——

人生如梦,有什么好追求的呢?

什么都不追求,我心如止水。

可是,就在一个梦到另一个梦里,

我为人间,留下数不清的功德。

这种境界,才是深通佛法的境界。这种先出世再入世的智者、仁者、勇者,他们都是‘死去活来’的人。人到了这种火候,就是菩萨。菩萨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最高的是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是一位出世又入世的圣人名字。地藏是专名,菩萨是通名。菩萨是印度梵文的音译,原为菩提萨埵,简称菩萨。菩提是觉悟,萨埵是众生,连在一起,就是觉悟众生。一般人对菩萨,有两种错误观念,一种以为只有观音等才是菩萨,一种以为牛鬼蛇神等也是菩萨,前者失之过窄了,后者又失之太宽了。其实一个人,只要修学菩萨行,‘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就是菩萨。地藏菩萨‘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法子是他要殿后、要断后、要最后一个成佛。他坚持,在众生没脱离罪苦、进入安乐、进而成佛以前,他自己不要成佛。他的精神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显然相信:那些自以为等到自己先成佛道再回头救人的人,其实是救不了人的,那些人啊,其实只是伪君子、假和尚、冒牌菩萨罢了。我年纪愈大,愈相信人间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做事的,一种是说风凉话的,自己什么也不做,甚至阻止别人做事的。我重视任何做事的人,看不起任何说风凉话的人。明代末年,张献忠一路杀人,有一天,他的手下李定国杀到城下,城里跑出一位破山和尚,为民请命,要求别再杀人了。李定国叫人堆出羊肉、猪肉、狗肉,对破山和尚说:‘你和尚吃这些,我就封刀!’破山和尚说:‘老僧为百万生灵,何惜如来一戒!’就立刻吃给他看,李定国盗亦有道,只好封刀。这位破山和尚,就是做事的、不说风凉话的人。这种人真是第一流深通佛法的人,因为他真能破‘执’。佛法里的‘执’有‘我执’和‘法执’:我执是一般人所认为主观的我;法执是客观的宇宙。因为他深通佛法,所以能‘为百万生灵’,开如来戒!相对的,只有那些小鼻子小眼的假佛教徒,才会张开大嘴,不做狮子吼而开狮子口,大吃其‘素鸡’‘素鸭’‘素火腿’,甚至在吃素当中,都不忘荤味,在菜单上,杀伐之声不绝。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结论只是指出,用宗教力量支撑好人是行不通的,因为宗教已经堕落了、荒腔走板了、走火入魔了。即以盖庙穿袈裟等形式条件而论,中国寺庙的盖法,完全是中国人自己玩出来的花样,与释迦牟尼的全不一样。和尚穿着方面,中国和尚穿的是‘右衽汉服’、是‘芒鞋布袜’,可是当年在印度,出家人一定要光脚,并且以一条长长的‘梁布’围身。由于唐僧取经时,没有将佛教音乐的乐谱、乐器以及法器制造方法取回,所以今天寺庙中所谓‘梵乐’、‘梵唱’、‘经诵’等等,都是中国人自己的发明,释迦牟尼如果看到,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至于‘烧香’、‘烧戒疤’那一套,更是本土化的陋规!想想看,释迦牟尼死后,才出现了大、小二乘分家。等佛教传到中国时,竟出现了八宗十派!这么多宗派分立,正反证佛法已到了瞎子摸象的地步,全走样了。”

“如果旧有的宗教无助于支撑好人,新兴的有办法吗?比如说:‘法轮功’之类?现在不是很流行这一类吗?”君君问。

“宗教可分两类,一类是旧有宗教,就是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回教等传统宗教;一类是新兴宗教,就是五花八门种类繁多的民间宗教。传统宗教都有源远流长的发展,虽然也不脱荒诞与迷信,但因为行之有年,发展成了形,尚称稳定。马克思(Marx)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就是这些传统宗教的写照;但新兴宗教就不同了,它的走向极不稳定,一旦发展到走火入魔状态,后果不堪设想。美国70年代的‘人民圣殿教’,最后集体自杀时一死就是914人,还包括276名儿童;美国90年代的‘大卫教派’,最后集体自杀时一死就是86人,还包括17名儿童。如果走火入魔到只是自杀,也就罢了,日本‘奥姆真理教’最后从化学实验室制造出可毒死上千万人的毒气,根本就是要杀人了。非常明显的,这些宗教都是邪教。它们不算是‘人民的鸦片’,它们是‘人民的迷幻药’。鸦片有害,还是飘飘然的,有个谱儿;迷幻药可就离谱了。‘法轮功’是中国的新兴宗教,它的教主在1998年12月25日写信明说:‘我们不是健身气功,我们是修炼,但是我们能够使修炼者达到祛病健身。’如果纯粹是‘祛病健身’,没人要反对它,问题出在它要‘修炼’,这就是祸源。中国历来的民间宗教,从汉朝的‘五斗米道’开始,邪教无不以‘修炼’起家,到头来以动乱祸国,它的走向,连邪教自己都掌握不住、都收拾不了。这还不算恐怖,更恐怖的,是它的扩散能力。由于现代科技的帮助,广播、电视、网路、录影、传真等等,已经爆发出惊人的‘运动战’能量。想想看,中国共产党成立七十七年的时候,党员才五千万,可是‘法轮功’创办了只七年,就号称弟子一亿人了,一旦弟子走火入魔了,‘白莲教’和‘义和团’又算老几呢?再加上唯恐中国不乱的洋人介入,我们不难看到这一走向。所以,我赞成声讨‘法轮功’,因为它有爆炸性的祸害,它太不稳定了。”

“所以,”君君说。“传统宗教和新兴宗教在你眼中,只是不同程度的迷信?”

“没错,可是由于现代科技的帮助,迷信起来,已经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地步。有一个笑话说:一个英国探险家在某次探险中碰到一个有吃人肉风俗的蛮人!等到他发现这蛮人竟是英国牛津大学毕业的,他大为惊奇。他问这个蛮人道:‘你难道还吃人肉吗?’这个蛮人的答话可妙了,他说:‘我现在用西餐叉子来吃了。’I us’um fork now.有趣的是,在台湾的迷信文化,所表现出来的,却正好是这种笑话。几年前,台北西门町闹区流行一种‘电子算命机’。这种机器,同公用电话差不多,投下两元辅币,按动男女性别电钮,然后拨动一下你的出生年月,拿起听筒,即刻便有一位小姐在听筒中,告诉你一些你心里所幻想的事。这些事不外功名利禄,以及婚姻大事。这是现代科技帮助迷信的雏形。后来新竹有户周姓人家,母亲死了,子女在外,工作太忙,赶不回来奔丧,只好将自己的哭声录音,然后将录音带寄回,在母亲灵前播放,并且周而复始,哭声加上乘法,只哭一回,实放多次。这些妙事,试问哪一项不是‘西餐叉子吃人肉’?日新月异的是,几年下来,‘电子算命机’已经落伍了,宣扬迷信算命的道具已进步到‘电脑算命’、‘紫微斗数电脑算命’、‘电气签箱’了。迷信家求神问人,只要朝电动玩具式的吃角子老虎丢进钱去,连八字推演、上香掷筊的功夫都免了,这种‘西餐叉子吃人肉’,是多么令人哭笑不得!另一方面,录音带哭丧也已经落伍了。弘扬迷信孝道的道具已进步到佛经录音带,从《金刚经》到《金刚宝忏》,无一不全,并且还标明‘台语诵经’,以为本土化、以为直达,这种‘西餐叉子吃人肉’,又多么令人哭笑不得!其实,用佛经录音带办丧事还意犹未足呢,连挨户化缘,也一体现代化起来了。过去和尚化缘,用手敲磬、口念阿弥陀佛,现在呢?从1981年开始,埔里就出现了用立体身历声录音机化缘的和尚了。其实,比起其他的教派来,佛教徒的利用录音机化缘,还算威力小的呢!道教的张天师,早就利用广播电台,导引胎息了,比起旧式的登坛作法、捉鬼拿妖,广播的效果自然一日千里得多了!其实,比起其他妖僧来,张天师利用广播电台捉鬼拿妖,也算威力小的了。妖僧林云,这个台湾的拉斯普丁(Grigory Yefimovich Rasputin),早就利用电视,自称为国祈福了。他在电视上,以橘皮四片,朝东西南北各丢一片,算做法术,电视效果画面传真,自然比广播更胜一筹了!整个台湾孤岛‘西餐叉子吃人肉’的结果,一切的妖妄,都假现代化的道具以行,流风所及,现代化的印刷机,竟用来制造冥纸锡箔;现代化的‘帝王切开术’,竟用来配合选定的好时辰剖腹生产,乌烟瘴气之下,处处是一片迷信与妖妄!不过,还有一个笑话足令我们乐观:一位迷信的母亲,为新买机车的儿子向乩童求来‘平安符’,结果儿子车祸丧生。母亲愤而质问,乩童说:‘机车速度一百二十公里,神骑骏马速度仅六十,追到时车祸已经发生,神也保佑不及了!’——现代化与迷信速度比赛,终于胜了一场!”

天南地北的闲聊,谈得一直很开心,快到中午了。

“我请你吃午餐,好吗?”我问君君。

“谢了,简单吃就好了,万先生。吃过午餐,我下午还有一点事在山上办。”

“在山上办?”

“在山上办。”

“我真好奇,在山上有什么事?”

“一件私事,不过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可以告诉你。我是要到一块刻有我名字的地方看看。”

“刻有你名字?没想到阳明山跟你这么有缘。是不是过去远足到这山上,在什么树上刻了‘陈璧君到此一游’?”

“不是的,”君君笑了一下。“你猜不到的。不是刻在树上,而是正式刻在石碑上的。”

“刻在石碑上?怪事了,你占领了文化大学吗?要勒石立碑?你盖了‘中山楼’了吗?要奠基立石?”

“都不是、都不是,我不是女强盗也不是女建筑师,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应该被上帝悲怜的女儿。”她的表情转成严肃。“我指的是在阳明山公墓成千上百的坟墓里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刻有我的名字。”

“你年纪轻轻的,总不可能先买了块墓地吧?”

“当然不可能,也买不起。那是我死去母亲的墓地。”

“你母亲葬在这里?”

“你大概想不到,严格的说,我有生以来,从没见过我母亲,也就是说,我母亲从来没见过我。”

我好奇的睁着眼。“怎么回事?怎么有这种怪事?”

“母亲生我时候,我一脱离母体,她就发生了羊水栓塞现象,羊水进入血液循环到达肺部,引起呼吸窘迫、发绀,心脏衰弱,最后由休克而死亡。前后还不到一小时,她就走了。虽然不是难产,但的确为了生我而死。结果变得我们母女之间的生命,没有重叠、没有平行,只有衔接与前后。奇怪的是,她的生日和死日同是七月二十五日,她的生日又跟我同一天。好像我接替她在世上一样,她留下我,一句话也没说,孤单的走了。”

“噢,真可惜。父亲呢?”

“父亲一直在国外做生意,也生了病,死在国外,一直没能回来,我就由外婆照料长大。母亲是外婆最疼爱的女儿。外婆不忍看女儿火葬,想把她土葬,但是阳明山公墓已经客满了,正巧外婆的大姐早订了一块地,后来大姐觉得台湾太乱了,决定移民国外,这块地不用了,就同意送给外婆了。外婆把母亲埋在那里,立了石碑,碑上刻着女儿陈璧君立的,表示母亲没有绝后,那时我才几个月,什么都不知道。后来长大了,外婆带我来过几次,明天是母亲去世二十周年,我要到墓地看看她。我一早到阳明山来,就打算上午拜访你,下午去那边。请别见怪不算百分之百专程为你上山,不过的确百分之五十是专程的。我把一天,分给了你们两个。因为我是不速之客,没先约好,万一见不到你,我本打算上午就转去墓地了,上午没去,就表示这段时间拜访了你,这段时间是为你而度过的,如果没有这段和你在一起的过渡,今天的我,会十分凄凉,不是吗?会十分凄凉。我很感谢你,使我有了这样丰富的上午。”君君说着,泪已含在眼里。

我伸过手去,拉住她的手,轻拍着、轻抚着。然后搂住她的肩,一手还握住她的手,那柔软白细又修长的手,那是天生的钢琴家的手。

“君君,如果你不觉得不方便,下午去墓地我愿意陪你。何况公墓那么大,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

“很愿意你陪我,只怕浪费你太多的时间。”

“如果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浪费,什么是更该做的呢?那就说定了,我们一起吃午餐,午餐后慢慢向公墓移动,下午也就到了,好吗?”

“好的,这样子,我下午也不会那么凄凉了。”

“如果凄凉,分一点给我承担吧!”

“你怎么会凄凉?”

“一、看到一位可爱的小女生凄凉,我会凄凉;二、我年纪不小了,德国哲学家海德格(Heidegger)大弄玄虚,说人是‘走向死亡的存在’,在公墓看到那么多离我很近的先行者、死的存在者,也许我会有一点凄凉。不过,有你在身边,我也会忘掉凄凉。”

去午餐的路上,看到一个小公猴在笼子里,面目干净而清秀,脖子上还绑了一条铁链。我从几个角度去想跟它四目相对,但它有一股苍茫的骄傲、羞怯与冷漠——它总是一股目中无人的样子,不肯看我。我想起我在狱里时,别人来“参观”时候我的表情,我不禁对这小公猴顿起一股同情与同调。君君在旁边,看到我的表情,似乎若有所悟。

“你现在一个人在山上形同隐居,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继续在坐牢呢?虽然没有笼子。”君君看着猴子问。

“有的很像。其实坐牢也有好处,只是猴子和不坐牢的人不知道。”

“有什么好处?我可以代表他们问一下吗?”

“我举一个例:坐牢以后,你的时间感首先会有有趣的变化。你对时间的感觉,完全变了,表给没收了,时间单位对自己已经拉长,已经不再那么精确。过去有表,一分钟是一分钟、五分钟是五分钟,一坐牢,一切都变成大约了,无须再争取一分钟、赶几分钟、提前几分钟,或再过几分钟就迟到了、来不及了。换句话说,永远不要再赶什么时间或限定什么时间了,你永远来得及做任何事了——除了后悔莫及,如果你后悔的话。因为太久没有钟也没有表,甚至没有计时烛、没有滴漏、也没有沙漏,看时间的习惯,已经退化。你无法准确的知道时间有多短或有多长,你开始没有一分钟、没有五分钟、十分钟……没有一小时、两小时。任何完整的时间感已经没有了。代替准确时间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大段落:邻居早起者的声音,大概是五点多;早饭推进来,大概是六点半;午饭推进来,大概是十一点;又是塑胶小壶送水来,大概是两点半;晚饭推进来,大概也推进了五点;早上六点起身和晚上九点入睡的两次音乐通知,是一天中最准确的两次,九点过后,擦地、洗脸、铺被、看书等,总拖到大概十点才睡。自己好像一个大沙漏,从起身到入睡,十六七个小时正好漏完。第二天,一开始,就好像把沙漏倒过来,一切又从头开始。——从和昨天一样的地方开始、从和前天一样的地方开始……小时早已不是时间的单位,甚至天也不是。前天和昨天一样,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自然也和明天一样。甚至星期也不是时间的单位,每个星期跟上个星期、下个星期也一样。比较近似的时间单位,反倒是月,一两个月或两三个月,也许会冒出一点变化——别人的变化。每月生活都是大同、大同、大同……小异都很少。大同而小不异。因为时间的单位变长,相对的,衡量时间也跟着大手大脚。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多过一个月,根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你不会指望一天要怎样有趣、一星期要怎样灵通,自然也不指望一个月会有什么奇迹,再过一个月,多过一个月,这就是你对时间的信仰。无趣味、无消息、无奇迹,也无所谓。你是时间的批发商,你已学会不再计较小段的岁月。空间是短的,时间是长的,空间跟时间已在你身上做了奇妙的交会,真可惜爱因斯坦的理论,竟没在这方面寻找证明。”

“听了你的描绘,其实满有趣的。你的感觉那么细腻、观察那么入微、牢狱生涯那么深刻,听起来真令人永远难忘。除了时间感有变化外,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你不但没有时间了,也没有空间了。你对空间的感觉,也完全变了。空间的单位已经缩小,已经不再那么动不动就多少坪、多少里,或什么几千公尺了。你开始真正认识什么是墙。墙在你眼前、在你左边、在你右边、在你背后。四面墙围住一块小地方给你,那简直不叫空间,而像是一个计算空间的最小单位,你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用屁股做中心,脚尖着力,转个三百六十度,你会感到,你仿佛坐在立体几何里。立体几何谈遍了空间,但它自己,只是一个小立体而已。我的立体几何是一间小房,我过的是整天整夜四面面壁的生活。佛教里的达摩老祖只面壁一面,我却面壁四面,小房有三叠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和水槽,所余空间,已经不多,一个人整天吃喝拉撒睡,全部活动,统统在此。墙与地的交接点上,有一个小洞,长方形,约有三十乘十五公分大,每天三顿饭,就从小洞推进来;喝的水,装在五公升的塑胶桶里,也从小洞拖进来;购买日用品、借针线、借剪指甲刀、寄信、倒垃圾……统统经过小洞;甚至外面寄棉被来,检查后,也卷成一长卷,从小洞一段段塞进。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班长不喜欢开门。所以,一切事情,都要趴下来,从小洞办。这个小房,才真是名副其实的‘洞房’。在‘洞房’里,随着阴晴、日夜、光暗等变化,一个人有不同的感受。在晴天时候,我有这样的经验:每天午饭后,到下午开始做运动前,有两个多小时特别安静的一段时间,比夜里还安静,因为经常梦魇的邻居们午睡时倒不叫。我认为午睡是浪费,从来不睡午睡。所以我特别能清醒的独占这两个多小时的特别安静。本来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属于我,但这两小时好像更属于我,尤其是星期天的这两小时。只要天气好,我每天中午都有一个约会,约会的对象不是人,也不是人活在上面的地球,而是比地球大一百万倍的太阳。冬天时候,太阳午后会从高窗下透进几块——真是成块的,于是在这小房间里,除了我外,又增加了动态。阳光总是先照上水泥台,再照上地板,再很快就上了墙,再很快就上了胸前那么高,就断了。为了利益均沾,我把塑胶碗、塑胶筷、塑胶杯等,分放在几处阳光下面,然后自己也挤进去。因为阳光只有几块,所以就像照X光一样,要一部分一部分照,照完了这只胳臂,再照那只,若想同时全照到,那就只有‘失之交臂’了。太阳虽好像是个小气鬼,只照进那么少、那么短,但对我已是奢侈品。阳光在冬天虽然热力有限,但至少看起来也暖和——几块暖和。这种光与热,都是在人群中、在地球上得不到的东西,它们从天而降,从九千多万英里的地方直达而来,没有停留、没有转运,前后只不过八分钟,光热从太阳身上已到你身上。这种宇宙的神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同时感受到,有了这种感受,你仿佛觉得,虽然阳光普照,可是却于你独亲,世态炎凉,太阳反倒是朋友了。但在阴天时候,我的经验又翻开了新页:为了使光线好一点、为了干净一点,我买了两刀稿纸,来糊四面斑驳的墙,印格子的一面朝墙,四边抹浆糊,贴上去,立刻弄平。从最下面贴起,墙与地板接缝处露缝宽窄不一,先用桥牌拦腰一摺,成九十度角,一边贴墙上,一边贴地板上,再盖上稿纸,一张稿纸可盖住四张半桥牌。桥牌也是正面朝墙,于是自王(King)到后(Queen),和什么保皇党贾克(Jack)等,都像法国路易十六(Louis XVI)和玛丽·安唐妮(Marie Antoinette)等等一样,都完了。浆糊干了的时候,稿纸就绷得很平。大功告成以后,一行行稿纸背面,白里透绿,一个个小格子都衬出来,每个格子都是空白的,就好像每天的生活一样。原来糊的时候,只求光线好一点、干净一点,并无其他奢求——稿纸已为自己做了这么伟大的服务,还奢求什么?当然它们不够白,但白纸买不到。白报纸虽可买到,但质料太差,快变成褐报纸了。打字纸又太薄,糊上去什么都盖不住,所以还是稿纸最好。想到当年靠稿纸惹祸,今天把稿纸用来糊墙,颇有焚琴煮鹤的味道。阴天来了的时候,我才意外的发现来了新作用。房间湿气重了,关节上的风湿开始隐隐作怪,稿纸们吸足了湿气,纷纷鼓了起来,好像也在作怪。随着抹浆糊的痕迹,纷纷鼓出了各形各状的‘浮雕’。一个个看去,颇为好玩,有美女侧影、有妖怪半身、有戴高乐的鼻子,还有好几条香肠。打蚊子留下的痕迹,有时用湿抹布擦不干净,索性加贴一小块稿纸上去,加贴的部分,因为全部是浆糊,引起四面八方的起伏,活像一只白螃蟹在那里横行。整个的感觉是,自己不但活在湿气里,还活在一台千奇百怪的湿度计里。——上面所说这种时间与空间的感觉,都是我在小牢房里感受到的。这些感受,只有在长久的孤独中,才能如此深沉。在小牢房的孤独岁月里,我觉得我真能对人生有特殊的感受,因此它对于我,就永远有着一股莫可名状的幽情,在我离开多年以后,还会清楚的想到它。我愈来愈喜欢一个人独居,跟我长年坐牢不无关系。其实这种独居生活,对工作很有帮助,你会因而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写作、用来探讨人生。坐牢以后,除了对时空的看法有改变外,对敌友关系,也有会心的理解。对敌人方面,最有趣的是你没有敌人了。你的敌人把你关起来,就是把你和他们分割,大家一了百了。所以,一切都一了百了,你不再见到他们那一张张讨厌的丑脸,不再听到他们一声声同样的噪音,你的眼前不再有他们的查问,背后不再有他们跟踪,你开始落得清静。还有,你也没有朋友了。朋友胆大的已经同你一起坐牢,胆小的心中庆幸你总算进去了。他们的心情,就好像守在病房外面,探望一个得了传染病要死又不死的朋友,病人死了,对双方都是解脱。你刚坐牢的时候,他们有的会来看你一次,也只是一次,以后,他们不再好奇了,一个人到动物园看过斑马以后,可以十年无须再看斑马。所以那次来看你,不是来探望,而是来了清心愿,或来永别。但是,无论怎么说,他们在胆小的朋友中,是伤人心最少的。”

君君听得入神了。“照你说得这样天花乱坠,那人人都该坐一次牢了?”

“不然,我说的这些好处,只有像我这样的强者才能感应到、感觉到、感触到。一般人们坐牢对他们是一团漆黑、一片苦难,他们是得不到好处的,你可别搞错了。”

“你能在人生苦难像坐牢中得到好处,一定有你独特的人生观支撑你,是不是?”

“是的。人生苦难问题其实是哲学上的祸福问题,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是说祸是双至的。我对双至有一个怪解释:当祸本身一至的时候,凡夫俗子本身就配上另一至,另一至就是苦恼自己。凡夫俗子遇到祸事,立刻做直接的苦恼自己的反应,于是祸上加祸,自然就双至了。我的办法是:我遇到祸事,第一就告诉我自己:‘我决心不被它打倒,相反的,我要笑着面对它。’这样一来,我就先比别人少了至少一祸。绝不配合祸。这还不够,我要把祸本身给‘值回票价’,这才满意。什么是‘值回票价’?《史记》作者司马迁说管仲‘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这是我最欣赏的一种本领,化祸为福,转失败为成功,对人生说来多么重要。‘人生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低手对不如意的事,是唉声叹气;高手对不如意的事,却能化成对自己有利。人要修练到这一段数,才算炉火纯青。炉火纯青的人,不论在八卦炉里、在八卦炉外,都是一样逍遥。‘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是我最欣赏的高人境界,我真喜欢这两句话。至于如何‘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则需要智慧与技巧。”

“你的祸福说法中,当然包含女祸在内了?”君君逗趣着。

“当然包含在内,但我不使女人祸到我,而只蒙其利,不受其害。并且,只蒙其利也是双方面的,凡对我好的,一定对我的情人也好,反过来说也一样。”

“你好像是爱情上的功利主义者。”

“功利主义有功利于双方,有什么不好?”

“那你坐牢时候,由于与外界隔离,女祸自然也隔绝在外了,这也是好处之一吗?”

“坦白说,这不是好处,这是坏处……噢,我听到了什么?”我们边谈边走,经过了一家药房,药房传出来歌声,我站住了。

“天啊!这个时代里,怎么还听得到这种歌!我听过这首歌,它是猫王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的Wooden Heart,‘木头心’、铁石心肠,一首老歌。你知道谁是猫王吗?”

“听说过,当年的美国摇滚歌手,不是吗?”

“就是他。”

“这首歌叫Wooden Heart,除了《木偶奇遇记》(Pinochio)木偶的心以外,人心会是木头做的吗?”君君问。

“有时候,木头心好像也是必要的。”

“比如说,在说再会的时候。”

“比如说,在说再会的时候。”我跟了她一句。“唱这首歌的人,他说他跟一千个女人上过床,可是他只想跟一个女孩子结婚。这女孩子十五岁,就陪他睡觉,二十一岁时正式结婚。五年以后,他们分手了。他非常痛苦,他无法以‘木头心’解决这一空虚。他用女人、药物、酒精、食品来充实自己,又过了五年,他就死了。猫有九条命,可是猫王只有一条。”

“猫王死的时候,年纪很轻啊!”

“正在有钱和智慧之间的年纪。”

“跟你一样。”

“也不一样,他比我有钱得多,我比他智慧得多;他比我会唱,我比他会写。并且,你注意到我的保养了吗?我的身体比他好多了。至少,我现在还活着。他跟我同岁,我们都是1935年生的,这小子比我还大三个多月。”

“你们同岁?真想不到!那你真看起来太年轻了,你真养生有道。”

“倒也不是,而是我过去失掉自由的日子,上帝不算。”

“所以你看来比猫王年轻。”

“还不止猫王呢!比我同年龄的大胖子男高音帕瓦罗蒂(Pavarotti)、伍迪·艾伦(Woody Allen)、阿兰·德龙(Alain Delon)、毕·雷诺斯(Burt Reynolds)都年轻呢!”

“哇,你真鲜!你们1935年次的名男人都不简单!”

“所以你们可以笑1936年次1937年次的老,却别笑我们1935年的,至少1935的我。”

“不会笑。至少1980年次的我不会。”

“你生在1980,我比你足足大了45岁。”

“可是你还是很年轻。”

“心年轻,人老心不老。以上帝不算的多余年龄,回顾失掉女祸的坐牢岁月,身处威尔钢问世的科技时代,比较猫王一千个女人的床上幸福,人老心不老,其实未尝不是一种祸害。坦白说,我内心深处实在有一种秘密渴望,渴望我能补偿我在牢中失掉的女人,也许没失掉一千个那么多,但失掉九百九十九个也未免心有未甘。不过,这只是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渴望,在现实上,我知道我老了。虽然歌德(Goethe)老了还跟他当年老情人的女儿恋爱,但你必须得碰到有‘恋父情结’的、甚至有‘恋祖父情结’的性变态女孩子才成。我喜欢年轻女人,喜欢‘幼齿’,已是性变态,再找个有恋老情结所谓‘枯杨恋’的性变态小马子,想来也觉得不无荒谬之处,歌德亦不易为也!所以,一个‘懒’字解决了一切。当年的革命党写诗,说‘不是真情懒放怀’;而我呢,却‘虽是真情懒放怀’,因为小马子太麻烦了。所以、所以,所以我只送了一个人的钢笔,却没有回她的信。”我深情的看她一眼。

君君报以深情一笑。“你左一个性变态、右一个性变态,这些现象是性变态吗?”

“我是夸大说法。”

“不夸大的说法是什么?”

“是一部电影老片的名字,叫《白发红颜未了情》。”

“有人根本都没有白发,像你。”

“上帝不算的时间,当然包含长出白发在内。”

走着走着,看到一只胖呼呼的小熊狗。这只小熊狗同几只其他品种的小狗圈在一起。别人都在休息或安静的在一边,它小先生却精力过剩,逐一搅每一只难友,与每一只闹着玩,冲到别人身上,咬呀咬的,直到咬痛了一只小白狗。小白狗大叫一声,起来追咬它一下,它才停止。然后撇开后腿,以大便姿态,撒了一泡小便。——是条小母狗。君君和我看着全套演出,都笑起来。

“好可爱,它惹得人忍不住要看它。”君君说。

“在这岛上,其实可爱的可看的单项,并不多,是寥寥可数的,可爱的小猫、可爱的小狗、可爱的小动物、可爱的幼稚园小朋友、可爱的小女生、可爱的国中女生、高中女生、大学女生、可爱的初出道的职业妇女、可爱的玩具、可爱的卡通电影……一数起来,就数完了。所以,在眼之所见处处乌烟瘴气的岛上,我们能选择到可爱的去接触、去观赏、去欢笑、去一起疯狂,该多好!多值得!四百多年前,法国的蒙田(Montaigne)就感到,当他与猫同乐的时候,猫玩他之乐多过他玩猫之乐,虽然如此,还是值得一玩。不过,对我的年纪说来,所谓玩,恐怕只是看看而已,或以看居多,还能怎样呢?”

“所以,以猫为例,你不玩,只是看?”

“猫可以玩、玩具可以玩,但人就难了。人还是以看为主吧!我看人开心,希望反过来也一样。虽然我已不再是可爱的年纪了。”

终于,在文化大学附近的一家小餐厅里,我们坐了下来。菜单还种类繁多呢!我们都点了红烧明虾,店主抱歉说面包没了,可否用白饭代替,我们同意了。饭送上来的时候,我发现君君碗里的白米中,有一个小黑点,我把碗拿过来,用我那碗跟她换了。我挑出了小黑点,放到盘子里。“你知道吗?君君,我一看到米中的小黑壳虫,我就想到我是强者。中国古字‘强’的意思是米中小黑壳虫,真正强者的强字是‘彊’,后来为了同音假借的方便,大家就用笔画简单的强字代替原有的彊字了。”

“万先生,你的学问之大是有名的,看到一碗米饭你都能说出个学问来。”

“学问大的首要条件是不读死书,可是这个岛上的教育方式是一路读死书上来,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所以,到处是不会读书的人,荒谬的是,这些人还在报章杂志上,老是爱教别人如何读书呢,还推荐评选什么好书呢,这个岛真滑稽!”

“听你的口气,你很小看这个岛。尤其是岛上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

“照中国古典的标准,要山川灵气所钟。这个岛有山无川、有气无灵,结果它出来的人,尤其有头有脸的人,其实多是怪胎。这个岛它先后被日本人、被国民党轮着干,干了一百年下来,岛上的人民,走狗派也好、反对派也罢,都沦为怪胎了。台湾在先天上是一个岛,一个大陆边上的小岛。不管怎么放大,‘岛国的褊狭之见’(insular prejudice)总有它的比例。这种土地,配上外来的教化,自然会产生它的地区特色。在大陆上,大家不喜欢宁波人、不喜欢上海人、不喜欢黄陂人……并不是这些地方没有好人,而是一般说来,由于‘土地教化使之然’,这些地方多出坏东西。台湾岛上的人,论坏,坏不过外省人;但论混,可就真考第一名。台湾人有很多优点,但是见识上,尤其是世界性、政治性的见识上,太没见识,混蛋得很。论混蛋密度,若以世界排名,台湾必定世界第一。”

正说着,一对男女,陪着两个喇嘛进来了,坐在斜对面的桌子上。我不屑的看了一眼,转过来对君君说:

“看呀!台湾岛上的人,不但自己混蛋,还引外面的混蛋内销呢!这些丑陋的、脏兮兮的、妖魔鬼怪的西藏喇嘛,内销到台湾可真不少,满街都是这些紫袍妖僧。还有更妖的名流呢,从什么什么法王,到被美国中央情报局偷渡出来的达赖活佛,都登陆台湾了。妖僧以外,还有妖书呢,什么《西藏生死书》,在这里还是畅销书呢,十足证明了读者的头脑不清。”

“为什么《西藏生死书》是妖书?”

“在逻辑上有一种beg the question魔术,也就是‘丐词’魔术。它把尚待证明的结论,偷偷放在前提之中,要你承认前提,你一不小心承认了前提,你就不得不承认那结论了。《西藏生死书》就整本都是‘丐词’魔术。它有一个前提,就是死后有来生,它把死后有来生做为结论,藏在前提中,你看这本书,得先承认这个前提。可是,如你不承认前提,书的内容就全是废话;如你承认了前提,书的内容也全是废话,因为既然死后有来生,你还写厚厚一本啰唆什么?所以我说,看这本书的读者,头脑不清,这种人愈读书愈混蛋。”

“台湾在宗教上和政治上都打西藏牌,好像已形成风气了?”君君说。

“这好像是台湾符合所谓国际潮流吧?事实上,西藏宗教是佛教的一支,走向妖魔化的一支,只要一看所谓藏传艺术就明白了,那些恐怖的唐卡、造像、法器、骷髅头、降魔杵等等,无一不是下等宗教妖魔化的把戏,这种下等宗教能够启发文明人什么?只是从美国无知的大明星开始,带头变花样、搞宣传噱头、炒作西藏秀,认为空虚的人生可以从世界屋脊的西藏得到慰藉,真是胡扯,西藏的下等宗教能教文明人什么?所以,信宗教,信到西藏人的宗教头上,在宗教上打西藏牌,根本是无知妄作、根本是上了当。至于在政治上打西藏牌,倒是源远流长。因为世界列强没有人愿意看到中国完整、强大,所以一直要把中国分裂,分裂成七块八块,外蒙古脱离中国独立,就是美国、苏联、英国的杰作,西藏也是如此。问题是西藏成为中国的领土,已经上千年了,即使达赖喇嘛在一九五一年确认有关和平解决西藏的协议时,也承认西藏是中国领土。怎么能够让它脱离呢?英国会让苏格兰脱离吗?美国会让夏威夷脱离吗?所以,根本不发生不是中国领土的问题。”

“现在连达赖都不谈西藏独立的问题了,他只谈人权等问题。”

“没错。打人权牌箝制中国、出中国的丑,的确符合所谓国际潮流,但可惜这些人不肯查记录,查查达赖喇嘛统治西藏的记录。在档案中,竟有为达赖喇嘛念经祝寿,‘下密院全体人员须念忿怒十五施食回遮法,为切实完成该次佛事,须于当日抛食,急需湿肠一副、头颅两颗、各种血、人皮一整张’的血淋淋要求,这是什么人权!还有,为维护‘三等九级’制度,旧西藏法典严厉惩罚犯上的行为,可处以《十三法典》第四条‘重罪肉刑律’规定的‘挖眼、刖足、割舌、砍手、推崖、溺死、处死等’的血淋淋刑法,这又是什么人权!现存的档案中还收藏不少在达赖喇嘛统治时期50年代拍摄的照片,其中有农奴被领主挖去双眼,牧民被领主剁去右手、被砍掉一只脚、被剜去了双眼的照片,至于各种可怕的刑具实物,现在还保存存证。共产党再坏、再迫害人权,也比不过达赖喇嘛吧?”

“达赖喇嘛得过诺贝尔和平奖呢,诺贝尔委员会有一段赞美文字,我们外文系的还会背呢,上面说,“……Dalai Lama in his struggle for the liberation of Tibet consistently has opposed the use of violence.He has instead advocated peaceful solutions based upon tolerance and mutual respect in order to preserve the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heritage of his people.”(达赖喇嘛在寻求解放西藏的奋斗中,一直反对使用暴力,他主张使用以容忍和相互尊重为基础的和平解决方法,以期维护西藏人民的历史与文化遗产。)我想,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们大概没看到那张人皮吧?”君君说。

“人类历史上,从神权统治进化到君权统治,再进化到民权统治,可是西藏是全世界残余的最神权统治的地区,事实上,达赖喇嘛是最落伍、最黑暗、最迷信神权统治的代表,所谓‘西藏人民的历史与遗产’,其实正是这种丑恶统治的护符。说‘解放西藏’、为西藏争取自由吗?首先该做的,乃是该打破这种最落伍、最黑暗、最迷信的神权统治,才是当务之急。但是,从七世纪的吐蕃政权开始,到二十世纪的达赖政权为止,西藏人民,完全笼罩在奴隶制与精神奴隶制的统治之下,又何来自由与解放?更何来人权?”

“达赖喇嘛笑眯眯的,那么和蔼慈祥,他统治西藏时,竟那样无法无天吗?”

“有法无天。那个法就是沿用了三百多年的所谓《十三法典》和《十六法典》。在这两部法典中,按人的血统贵贱、职位高低,规定‘人有上、中、下三等,每等人又分上、中、下三级’。藏王、大小活佛及贵族属‘上等人’,商人、职员、牧主等属‘中等人’,铁匠、屠夫和妇女等属‘下等下级人’。各等人的生命价码是不同的。法典规定:‘人有等级之分,因此命价也有高低。’这两部法典进一步规定,做为‘上等上级人’的人‘命价’为‘无价’,或‘遗体与金等量’;做为‘上等中级人’的人‘命价’为‘三百至四百两’黄金;做为‘下等下级人’的铁匠、屠夫和妇女等人‘命价’则为‘草绳一根’,‘杀铁匠、屠夫等,赔命价草绳一根。’这在《十三法典》第七条中白纸黑字规定得清清楚楚,不是我乱说的。为了维护这种‘三等九级’的制度,法典严厉惩罚以下犯上的行为,《十三法典》第三条规定:‘卑贱与尊贵争执者拘捕。’第八条规定:‘伤人上下有别:民伤官,视伤势轻重,断伤人之手足;主失手伤仆,治伤不再判罪。主殴仆致伤,无赔偿之说。’《十三法典》第四条更规定肉刑的项目,包括‘挖眼、刖足、割舌、砍手、推崖、溺死、处死等’,刚才我说过了。挖人眼睛、砍人大腿、割人舌头等等还不算暴力吗?可是诺贝尔奖给出来的颂词却是‘一直反对使用暴力’,而达赖喇嘛也就变成了‘人权斗士’,斗到台湾来了。怎么办?君君,听了我的一番举证,你再侧头看看那两个喇嘛,你怎么想?达赖喇嘛再来台湾时,你又怎么想?”

君君侧过头去瞄了喇嘛们一眼,转脸对我一笑。

“为什么西藏喇嘛们有这么多来台湾?”君君问。

“因为有台湾信徒供养他们。信徒们认为供养他们可以快速得到福报,所以养个‘番僧’来速成,这种把戏,想来又自私又荒谬。西藏喇嘛混蛋,因为地处世界屋脊、地处中国边陲,还有点道理,但是台湾这些信徒们混蛋,可真太没道理了。总之,那边桌子上坐了四个混蛋,两个西藏籍,两个台湾籍,如此而已。”

“虽然你的论证很有理,你不觉得你的口气很武断绝对、很愤世嫉俗吗?”君君笑着。

“我承认我用的语言是很直截了当的、痛快的、不怎么雅驯的。出狱这二十年来,我花了许多时间带头打倒独夫蒋介石的余孽、颠覆国民党的政权,在我带头做这一大票之前,我就先发表一篇文章叫《我为什么支持王八蛋?》我在文章指出:这些反对党人士,因为是政治人士,他们的品德,即不能高估,对搞政治的人,不论哪一派,都不可轻信。我们支持他们,支持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支持反对党政治,我们为反对一党独大、一党独裁而支持他们,他们也就在这一‘反对’大方向上的正确,而值得我们支持。除了这一大方向的正确外,其实由政客对政客观点对比,他们与国民党殊少不同,在习性上,且尤其相近,他们的个人极少比国民党中拔尖的个人好。简单说来,他们只是在大方向上胜过国民党而已,其他方面,跟国民党是半斤八两。但话说回来,要完成两党以至多党政治,支持王八蛋打龟儿子就在所难免,否则全是龟儿子独大、龟儿子独裁,绝不是办法,在龟儿子的暴政下,只有支持王八蛋来取得平衡。英国的保守党工党、美国的民主党共和党,都是龟儿子党王八蛋党平衡的范例。正因为真相不过如此,我对这票人无所谓失望,只要他们在大方向上不太迷失,就不必苛求。古话说:‘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我的解释正好相反,是‘不贤者识其大者’,唯有对不贤者能识其大,其他他们的小把戏,也就不足道了。如今,二十年下来,这个岛真是变天了,王八蛋真的取代了龟儿子,看到民进党政府的高速无能、腐化,你发现他们比龟儿子还龟儿子,他们不但是王八蛋,并且是instant龟儿子,整天看到群魔乱舞,我的基本心境,其实既清醒又苍凉。不过,就打倒一党专政的大方向来说,我成功了,我已功德圆满,虽然我不免发生错误。例如我当年骂他们是王八蛋,现在我承认我骂错了,实际上,公道的说,他们实在不是王八蛋,——他们是大王八蛋!不论是支持王八蛋也好、谴责大王八蛋也罢,我的‘阶段性使命’业已达成,这些杂碎之人之事,对我都是泡沫,我懒得再关心这些鸟人鸟事了,我老了,有更重要的事等我去做了。台湾对我太小了!”

“你又回到了孤立状态?”

“孤立是真正强者的特征。掉掉书袋吧,勃朗宁在《科伦布的生日》(Colombe’s Birthday)里,曾提出‘孤立者强’的启示,When is man strong until he feels alone.易卜生在《人民公敌》里,也曾点破世界上最强的人就是那最孤立的人的真理。我不但要孤立,并且在走进书房以后,把自己变成了瞎子,我对房子外面的一切都不看;又变成了聋子,我对外面进来的一切都不听;也变成哑巴,我不同人说话,也不喃喃自语或哼个小调。我只全力工作着,哪里都不去。”

“也不离开台湾?”

“也不离开台湾。”

“独爱台湾,爱到死?”

“也不是,台湾只是我的工作所在,我在这儿习惯了,它是我的战场,但却不是我的敌人。台湾还不够格做我的敌人!它太小了。虽然我也以玩世与愤世,跟这个岛周旋、跟这个岛上的恶政与小人周旋,但是,基本上与心境上,我只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而已。我真正的心,在遥远的所在,那种遥远既是空间的,也是时间的。基本上,我在台湾,是一个正确的人活在一个错误的地方。我的悲剧是总想用一己之力,追回那浪漫的、仗义的、狂飙的、快行己意的古典美德与古典世界,但我似乎不知道,这种美德世界,如果能追回的话,还得有赖于环境与同志的配合,而二十世纪的今天台湾,却显然奇缺这种环境与这种同志。环境对于我,活像爬座雪山,愈爬温度愈冷;同志对于我,活像单车追汽车,愈追距离愈长。虽然如此,我自己却奋然前进,继续升高与加速,我不在乎做悲剧的角色,但又何必一悲到底?因此我努力把它演成喜剧,一个人的喜剧、独白戏式的喜剧。在演出喜剧的过程中,我随缘看到可爱的,从一条小熊狗到一位小女生,我都为之一粲。这就是我最后的选择。”

“对你过去的选择,你有遗憾吗?如果时光倒流,你再重来一遍,你的选择,还是不变吗?”

“对我这种特立独行的异端说来,我看不出有第二种选择。当然这唯一的选择也会有内心的部分对立。人生最困扰人的事,莫过于这种选择。这种选择,在一个人头脑简单的时候,只是黑白两极思想的对立,反倒容易;但当他知识程度较高、思想繁复的时候,就发现对立的思想并不那样是非立判、那样黑白分明,这时候,你做选择之前,你会益形困惑;做了选择以后,也会矛盾丛生。在头脑简单的时候,你会很坦然的认为白是好、黑是不好,你选了个一百分,你不选那零分。但是,当你知识程度较高、思想较繁复的时候,你会近乎犹豫不决的发现:你选的白固然是一百分,但不选的黑也未必是零分,甚至是九十九分也不一定。这时候,你的困惑和矛盾就大多了。在这种九十九分的紧迫盯人下,你选了这一百分,你会若有憾焉的没选那九十九分,那九十九分会不断的闹你、闹你,对你尾随不舍。在这种关口,你必须有足够的智慧与达观去做选择后的适应与自解,而这种自解,有时难免是阿Q式的、难免颇有政治性的抹杀意味的。我曾有讽刺性的一首诗,叫做《落选的不好》,我背给你听:

矛盾不能成事,

矛盾只有苦恼。

该把你选出的放大,

再把落选的缩小,

人间的是非太多,

你不能全盘通晓,

为了说你选得对,

你必须说落选的不好。

这种选与不选,就好像我们到饭店吃饭。摊开菜单,你选了红烧明虾就不得不拒绝选干烧明虾、吉列明虾。智慧是什么?智慧是使你认为选红烧明虾最好;意志是什么?意志是使你砍掉干烧明虾、吉列明虾的沾恋与矛盾;哲学是什么?哲学是吃了红烧明虾泻了肚子,坐在马桶上还会笑。——哲学家研究了半天哲学,其实哲学的真义,不过在此!”

君君笑起来,像一个小哲学家一般的笑起来。她努了一下嘴,慧黠而不服气的说:“如果哲学只在马桶上才发生作用,为什么不提前在餐桌上先发生作用呢?比如说,哲学该告诉你根本不必吃明虾,也许,你根本就不必选;也许,大胃王的哲学家会干脆全选,所有明虾,尽入肚中。”

“人生不选择是不成的,不选就好像老处女,只有超然而没有生育;全选是不成的,全选就好像赌台上押所有的宝,赢在输里头。我的一个赌徒朋友怕死,枕着枕头念基督教的《圣经》,枕头下又偷放着佛教的《大悲咒》。一天他死了——他想押所有的天堂,大概反倒下了所有的地狱!当然这些目标的性质不同于明虾,但是在对立中、在有你无我中,你不得不择一而选,同时身怀你的哲学,以备泻肚之需。”

“如果不泻肚呢?”

“那就表示你择一而选选得正确。换句话说,是否泻肚是检验选择的唯一标准。”

“我们在吃饭哪!”君君警觉了。“怎么老绕着和马桶有关的谈。”

“好吧,禁止再谈了。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我,照原样再活一遍。我再活一遍,所面临的问题,其实是一个老问题。这个问题是:‘人到底该怎么选择?’千百年前,孟子就提出这种选择的困惑,在鱼与熊掌之间,他做了深入的讨论。他的结论是:生命虽然是我想保持的,但是如果有比生命更令我追求的,我就会舍生取义;死亡虽然是我想避免的,但是如果‘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患有所不辟’不是一定要死,而是有牺牲的危险也不躲避,——并不因为有牺牲、有危险,就不干了。孟子的问题其实也是屈原的问题。屈原见太卜,说:‘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他把‘疑’说了一大段,重点只是两句:‘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这就是一个选择的当口。最后,屈原做了选择,他不肯‘从俗富贵’、不肯‘媮生’,走了与世俗相反的路线。三国的祢衡,也有同样的问题。他的选择是‘宁正言不讳,以危身’的路线。他的路线是对的,至少在曹操、在刘表面前,你不能说他有什么不对。问题是他最后碰到了黄祖,黄祖是没有起码水准的老粗,结果把他杀了。我不太觉得祢衡是有意找死,或是‘寿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他只是‘宁正言不讳’而已。至于‘正言不讳’以后别人杀不杀他,他无所谓。他没有兴趣去教育敌人,或揣摩敌人的水准。当然,他这种作风,‘上的山多终遇虎’,最后碰到了黄祖型的敌人,他也一死了之。——‘患有所不辟也!’‘人活着不仅是为了面包。’对志士仁人说来,尤其不仅如此。一般人的标准是‘妻财子禄’全有了,人生如此!尚复何求!这话用在凡夫俗子身上,全没有错;但是用在志士仁人身上,就把他们看得太小了!四百年前死的那位英国殉道者汤玛斯·摩尔(Thomas More)、八百年前死的那位英国殉道者汤玛斯·贝凯特(Thomas Becket),他们都有着太好的尚复何求的条件,但是最后呢,还是无法弃其所守、还是都死于非命。这些人并不都是有意送死的人,但他们都是为了真理,‘患有所不辟也’的人。结果既然命中难逃一死,最后除了一死,又‘尚复何求’?——谁让他们都碰到黄祖型的统治者呢?”

“问题是,”君君接下去。“问题是,你一定要硬碰硬,不做一点逃避的考虑吗?看你的作品,的确完全没有逃避。有的知识分子却不这样,他们事前逃避,事后写作内容也是逃避,至多伤痕一下而已。你怎么说?”

“我以大陆的文学为例,来做说明。邓小平以八个字批评文革以后的‘伤痕文学’,八个字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为什么‘没有出息’?因为‘哭哭啼啼’是弱者的表征,强者绝不如此。强者是要据理力争、挺身而斗,强者并不自怜自己的伤口,强者关心小孩子的未来、千千万万小孩子的未来。拒领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文学家萨特,曾感慨的说,小孩子都快饿死了,文学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指的文学,是弱者的文学,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的文学。‘伤痕文学’尽管没有出息,至少它还与自己成长的泥土结合、与生民同病、与国家共休戚,它并不逃世。但有一种逃世的‘准伤痕文学’则不然,这种文学可跑得快,它快速的逃向祖国以外的世界,这种逃世是彻底的,这种文学的作者制造一种假象,是祖国有负于他,事实上,是他吸收了祖国泥土的营养才成长而有今日。我们不清楚他的党是否有负于他,但在祖国动乱时候,他并非独来独往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有原则知识分子;相反的,他还是党员,未尝不参与打压异己。这种文学工作者比起日本的懦种文学家川端康成还不如。川端康成在祖国动乱时吓得噤若寒蝉,勇敢抗争的文学家牺牲了,他却藏在欣赏女人的世界里,‘回到自古以来的悲哀。’他说他悲哀以外,也反抗、也讽刺,方法是在电车上和灯火管制的床上读《源氏物语》,用读书‘聊以表示对时势的反抗和讽刺’!我的天!这是哪门子的反抗?哪门子讽刺?但没人敢笑川端康成是懦种文学家,因为他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川端康成虽然如此不堪,但他热爱他的祖国,他不满政治人物和政党,但对祖国感怀感恩,直到七十三岁为女人自杀为止,他一辈子是日本人,没有入过其他国籍。说到这里,扯进讨厌的日本人,实在乏味。赶快做个结论吧。结论是:‘伤痕文学’比‘准伤痕文学’好得多,‘伤痕文学’作者比‘准伤痕文学’作者好得多,如此而已。可是归根结抵,这两种文学都不是我看得起的。现在再转回去,谈再活一遍的问题。我会故态复萌,照样再活一遍。只是、只是,我一想到猫王和他一千个女人,我就应有悔不当初之感。我在时光倒流时,也许自己问自己,你已经‘干’伟大的政府一次了,还不够吗?少一点叛逆,多一点爱情,像猫王一样,多‘干’一点更亲爱的,不也很好吗?哈哈,那时候,我对我自己,会无词以对。”

“悔之晚矣?”

“悔之晚矣!”

“其实何必等到时光倒流呢?你第一次就可能做得叛逆过度了。要后悔,第一次就该后悔了。”

“那可不行啊!如果后悔,就表示你价值观念动摇了,那牢也坐不下来了,坐牢不是靠身体力量,坐牢是靠精神力量。我被捕后,受到刑求,其中有一项是拶指。他们把三支原子笔夹在我左手四根手指中间,再强行用我的右手紧握四根手指。并戏谑性对我说:‘万先生,这不是我们折磨你,是你自己的右手在使你的左手痛苦,所以不能恨我们。’我笑笑,说:‘我不恨你们,也不恨我的右手,我只恨原子笔。’君君你能想像吗?在那种全世界都背叛了你,连你自己的肉体都背叛了你的时候,你只有靠精神、靠精神力量支撑你,抗衡回去,使敌人知道,也使自己知道,你没有完全被打败,你一息尚存,还是有抗衡的余地来苦中作乐、来拨云雾以见青天。没有暴君能够使你不笑。在我被刑求后四分之一世纪,出来了意大利罗贝多·贝尼尼(Roberto Benigni)的《美丽人生》(LA VITA E BELLA)那部电影,我真觉得导演‘后’得我心。真的暴君可以关你、刑求你,但无法使你不笑、不偷笑,尤其无法使你的儿子不笑,当你处心积虑保护儿子笑容的时候,儿子可以游戏人间,把暴君的金戈铁马当做家家酒。想想看,万劫先生是多么有勇气的人。君君啊,你可知道过去‘干’国民党的叛逆者他们多安全吗?他们大都是在国民党刀枪拳头达不到的地方干的,他们或在洋人保护的租界里‘干’的、或在北方军人的宽厚里‘干’的、或在允许办报的局面里‘干’的、或在民情汹汹的公理昭彰时代里‘干’的……可是我呢?我全身暴露在国民党空前大好的统治优势下,他们有高度集中的力量、有密集安打的环境、有四面是水的方便、有日本留下的被统治惯性、有现代的镇暴设备、有一党独大、有八号分机、有大量的喊万岁唱‘梅花’的小市民、有美国帝国主义的支持……这一切一切,都足以使‘干’国民党的心灰意懒、胆战心惊。我没梁山可上、没出境证可拿,我活像玻璃窗户上的苍蝇——‘前途光明,没有出路’,随时都要被苍蝇拍子打下来……可是,我还是做了!还是头破血流,一做再做了!为的就是我在玻璃窗户上,自己可以看到光明、可以让人类精神层面奔向光明,恰像那《美丽人生》中劫后余生的小儿子,爸爸笑着牺牲了,他幼小的心灵才能笑着看见来解放集中营的坦克车,家家酒不再是假的,因为假的坦克车没那么逼真、那么大。君君啊,这是一种了不起的人生态度、了不起的人生观,吃了红烧明虾泻了肚子,坐在马桶上还会笑;‘干’得政府抓进牢里,被拶指时还会笑;做犹太人关进集中营,为了儿子快乐还会笑……这种苦中作乐的豁达、拒绝愁眉苦脸的韧性,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行径、‘行动哲学家’行径。人活着,活到了这种境界,才是真正洒脱的高人。君君,尤其请特别注意那些在生死关头笑得出来、从容笑得出来的人,古话说:‘慷慨成仁易,从容就义难。’死得从容不从容,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洒脱不洒脱。南北朝时宋明帝要死了,他下命令,要王景文先死,为了王景文是皇后的兄弟,皇上死了,皇后有权,舅爷自然也有权,外戚王家有权,就威胁到宋家天下,所以宋明帝送了一道命令和一瓶毒酒过去。那时王景文正在家里宴客、下棋。他拆开皇上的命令,见到赐死的决定,神色一点也没有异样,若无其事,把命令摺起来收好,照旧下棋,认真的下棋。等棋下完了,他把棋子收好,才慢慢对客人宣布,皇上已送毒酒来,要他自杀,说着举起毒酒满杯,对客人们笑着说:‘此酒不可相劝。’这杯酒可不能请你们喝呀!就从容死了。我遍读古今中外从容含笑死的故事,这个故事,可谓天下第一,太洒脱了!悲剧中有喜剧成分,太了不起了!君君,你说呢?”

“真好!”君君听得入神了。“这种男人,女人一定愿意嫁给他。他几岁死的?”

“死时六十岁。嫁给他干嘛,守寡好玩?”

“说不定女人会殉情呢!”

“为六十岁的人殉情,值得吗?”

“难道为十六岁的吗?十六岁哪有这种深度和风度啊!”

“要殉情吗?还有一位可考虑。明朝末年的志士张苍水,他被杀时,举目望吴山,叹曰:‘好山色!’这个人临被砍头前还看山,还赞美阳明山多漂亮呀,这种人多洒脱呀!”

君君点点头。“这个也不错。”

“要殉情吗?”

“要。”

“对不起,来不及了。张苍水的老婆已先死了。”

“如果你死,你愿意哪种死法?”

“我觉得人生最好的死法,一个是殉情而死,一个是性高潮时而死。殉情是与情人一起死了,是人生中死得最美的;其次就是性高潮时一个人死在情人身上,也真快意,只是对情人太恐怖了一点。我不知道我怎么死、是什么死相,但最向往的,就是阿提拉(Attila the Hun)式的。阿提拉是五世纪时的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大部分中欧和东欧。此公外号‘上帝之鞭’(Scourge of God),其凶悍可想。但他的死,不死于沙场,却死于与德国少女伊尔娣蔻(Ildico)花烛之夜,性高潮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却真仙真死了!真是《儒林外史》中王三姑娘老爸所说的‘死得好!’这是我最向往的一种死法。别说这种福气只阿提拉一个独享吧!十世纪的教皇李奥八世(Leo VIII),就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十九世纪法国总统福尔(Felix Faure),也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可见阿提拉之道不孤,可真前仆后继呢!”

“除了上面两种以外,第三种是哪一种呢?”

“第三种比起来就太无趣了,不过也不错。十六世纪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Copernicus)出版他地动说的论文,最后拿着稿子在床上校对时,突然死了。这可叫做校对而死。我想我不得已而求其第三的时候,就那样死吧。”

从小餐厅出来,转到了书店,君君在翻书的时候,我买了点东西,付的是现金。过了一会儿,我在翻书的时候,远远的看到她在刷卡,我走过去,她问我买什么东西了没,我说我付现买过了。

“信用卡方便,你不用信用卡?”君君问。

“方便?什么方便?我看是高速负债付利息的方便。卡、卡、卡,其实信用卡不过是个浓缩了的、压扁了的放高利贷的罢了。放高利贷的有两种造型,一种是地下钱庄式的运大量现钞来的卡车型,一种就是卡片型。用卡片吃你,比用卡车吃你,还更吃人不见血呢。”

“有那么严重吗?万先生,你从不让你的大头脑休息,你对什么都有一大堆意见。”

“你说得也是,我的大脑是我身体上最辛苦的器官,我要你帮它休息。”

“有什么方法我可以效劳吗?”

“现在地点不对,再说吧。其实我全身的器官,都需要休息,都需要你帮我休息。现在,也不早了,去公墓,我们要上路了。”

走出了书店,走到仰德大道与华岗路的转角。我望着纱帽山和远山,对君君说:

“古代的艺术家,曾有‘不恨我不见古人,所恨古人不见我’的豪语;古代的文学家,曾有‘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的豪语,都表示古人会遗憾没见到我,这是对人的;还有对山的,古代的诗人,曾有‘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描写;古代的词人,曾有‘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描写,都表示山会喜欢见到我。在他们笔下,他们都代古人立言、代青山讲话,意思是自己可以与古人、与青山互动。这种互动,比起穆罕默德要山朝他不遂、自己只好朝山的生硬干法温馨多了,也有情调得多了。”

我又说:

“刚在吃午餐时谈到选择,除了人生要不断的选择外,其实在阳明山看风景,也要不断的选择。阳明山被没水准的人们给污染、给破坏得好厉害,几乎没有完整的画面给你看到,你看东看西,总会看到一部分碍眼的、或不搭调的,你没法子,只好练出一种自动过滤、自动挑选、自动选择性视野的本领,对想看到的视而见之,对不想看到的视而不见。对美视而见之,对丑视而不见。古代相马的专家伯乐,对秦穆公赞美另一个相马专家九方堙,说九方堙的本领在能‘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这两句话可说得真有学问,说得太好了。看被污染、被破坏的阳明山风景,乃至于这个岛上各地的风景,都得练出这种本领才成。大概这也算是对付缺陷美的必要法子吧?”

“照你这么说;看一个女人也适用这种标准吗?也要选择性的看吗?”

“也可以适用,不止选择性的看,而是自动选择性的看。不过,可爱的女人你对她不止于看。《庄子》书里讲‘庖丁解牛’,可解说出三个境界。第一境界是看到活生生的一条全牛,第二境界是达到目无全牛,第三境界是达到只凭感觉就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只凭心领神会而无须用眼睛去看,就领悟了一切。当然,女人不是牛,不能牛来牛去。但最后能够不看女人就可以心领神会了她,这也是别有洞天的新境界。”

“你会吧?”

“我会。例如我会在全黑的浴室里,在不能‘目视’的状况下,‘神会’一个可爱的裸体女人。虽没看到她的裸体,但能感觉到,多有情调啊,多有趣啊!”

“如果浴室里不是裸体女人而是一头小母牛呢?”

“我就把它抓住,从马桶里冲走。”

“小母牛怎么会冲进马桶?”君君笑着。

“小母牛怎么会跑进浴室?你提出荒谬的问题,我就提供荒谬的答案。”

“那——那裸体女人会出现你的浴室吗?”

“你怎么问我呢?要问问我这种问题的人呀!”

君君会心的一笑,轻轻打了我一下。“我们走吧!”

君君和我,转入华岗路后,经过外侨区的旧宅群、经过华岗路的天主堂,再从天主堂旁边的斜坡朝纱帽山脚走,一路下坡,跨过一道小桥,又转趋上坡。下坡上坡之间,是一条幽谷,它不是死亡的幽谷,却是条走向死亡之地的幽谷。跨过小桥以后,出现一条歪歪斜斜的细路,变成了一路上坡,最后穿过几行竹林,就上了到北投的阳投公路。公路是沿着纱帽山开凿出来的老路,右边是山脚,左边是延伸的幽谷,沿路走着,在树丛中间,公墓的灵骨塔就时隐时现在眼前。

这条公路不宽,勉强往来汽车对开,行人则被挤到山脚旁或幽谷边,一如被现代文明挤向左右,毫无抱怨的余地。路是漫长的、成段的,每到一段,就有小歇之处,或标做“第一展望”,或标做“第二展望”……不过沿着幽谷展望下去,看来看去,都很少能躲过一个地标,那就是愈来愈近的灵骨塔,和一排排一片片白绿相间的公墓群。

有的路段特别窄,为了安全,君君和我有时要鱼贯前进。车总要坐一段的,可是我们没预定在哪一站上车,每经过一站,我们就在站牌下向回程张望一下,看看有没有公车前来,有,我们就搭;没有,我们就再走一站。对悠闲的人来说,不怕错过什么,尤其不必怕错过现代文明。

最后,也没注意走到哪一站了,背后公车来了,我们上了车。这路公车开往天母,但路过公墓。在公墓附近,我们就下车了。

通向公墓的是一条向左的岔路,是上坡,愈走离来时路愈远,仿佛先给了你“幽明异路”的心理准备。一路走上去,要经过国民党权贵们的大坟,好在那些坟还算隐秘,不像他们生前那样招摇,减低了一点人们对他们的敌意。再上去,就赫然出现灵骨塔了。比起一座座土葬级为主的坟墓来,火葬级为主的灵骨塔自然显得寒酸,事实上,灵骨塔也是后来冒出的。因为公墓的原始规划,都是土葬,不料人死得太多了,超出了原来规划的预估,很快的,预定满额了,想埋骨阳明山的人,从此失掉了机会。灵骨塔的建造,只是给火葬级为主的死人一点归宿的空间,和住高楼大厦的没有两样。高楼大厦尽管雄伟,但从土地持分看,你只是百分之几而不是百分之百,百分之百的土地持分者乃是住在地面上“透天厝”的人们。这些人明知死后万事皆空,但在皆空之时,独踞湖山少许、独与泥土相亲,倒也是一种称庆与自得。虽然这种情怀,对我这种开明的反叛型英雄人物却毫无意义,因为我早已捐出我的尸体给台大医院了。我死后,他们可做“大体解剖”,然后做成完整骨骼标本,永远悬挂在台大骨科,除嘉惠医学教学及研究外,喜欢我的,可以看到我的骨气;不喜欢我的,可以观察我的骷髅,真可说一了百了,尸无存却骨长在了。

灵骨塔是整个公墓的最高点,也是中枢所在。以它为中点,公墓沿着每一块山坡蔓延开来,不分南北与东西、不分山阴与山阳、不分大块与小块,凡是可以自成一个范围的,就算一个单位,给开发出来。基本上,成千上百的死者多属一个大类,那就是1949年起大陆来台的那批人物,这年国民党被共产党打败逃到台湾时,独夫蒋介石才六十三岁,跟他来的鹰犬们绝大多数都比他年纪小,离死亡尚远。但是,二三十年过去了、三四十年过去了,他们也就老死台湾了,这就造成了公墓的抢手。因为从地望上看,阳明山公墓的风景的确绝佳,但这是指从墓地向下看台北盆地,不是指从台北盆地向上看它。它的开发,把青山和生态都给破坏了,从下方看上去、从远方看过来,尤其不忍卒睹。所以,台北市的人,有一点审美眼光或环保意识的,都讨厌这公墓,但他们忘了,就便是这一公墓的开发,都是独夫蒋介石批准的。独夫蒋介石成立了阳明山管理局,把阳明山的一切都在他直辖之下,活人自不消说,死者也不例外。

不过,有一小部分死者似乎有点例外。这些人并没跟独夫蒋介石一起渡海来台,他们是外省第二代,生于台湾、长于台湾、英年早逝于台湾,死了以后,阴错阳差的机缘,也埋到这里,他们与鬼为邻,显得有点不搭调,因为这片公墓本是独夫蒋介石的鹰犬世界,大家比邻而埋,未免格格不入。但是,死人是没有选择的。一如英国西敏寺埋在一起的,有的是生前敌人。不过,那种敌人也是够水准的,而独夫蒋介石及其鹰犬,做为你的敌人,其实还不够料呢!

由于阳明山公墓已呈饱和状态,所以它已没有发展,只有维持。但维持也是不容易的,人刚死的时候,亲友感情正深,修坟送葬,一片人气;年深月久之后,新坟就渐渐沦为荒坟,人气也不见了。

君君和我,在荒坟乱草中走着。

“你看这些坟,”我指着。“绝大部分都成了荒坟,但从刚盖这些坟的情况看,它们绝不是荒坟的下场,可是年深了、月久了,活人与死人的关系,就渐行渐远。‘去者日以疏’这本是人之常情,不过,全世界只有一种人例外,那就是‘台湾人悲情’的制造者。这些人每年炒作‘二二八’,说二二八事件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但我忍不住怀疑,到底有没有一个小数点——百分之百怪外省人中的一个小数点,台湾人也不妨反省反省呢?例如事件之起,是缉私人员惊慌中开枪误杀了一名看热闹者,这种缉私人员应予严办,是对的,但群众包围警察局,要求立刻‘就地正法’,这种不懂事、不讲法律程序的要求,任何官员都做不到。做不到就起暴动,把外省人中的无辜者予以打、砸、抢、杀,妇女予以强奸、婴儿予以摔死,这种行为,不该反省反省吗?由这种暴民滥杀行为,招致来的暴君派部队登陆滥杀,能够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吗?我绝对不是说国民党政府惹起民变、处理民变是对的,但相对方面,台湾人的肆虐与招祸反应,也不无反省之处。但是,直到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又有几位反省了呢?今天的观点是单面的,就是大家只看到台湾人之死,却视而不见外省人之亡,整天朝野为二二八做悲情秀,却根本不提二二八首开滥杀之风的是台湾人这一事实,这叫什么道德?如果这是道德,那只是‘台湾人的道德’,不是人类正义之士的道德。而且,如果五十多年来二二八的悲情值得一恸,四百年来高山族被这些台湾人‘二二八’的,又不知凡几?为什么朝野不为他们恸一恸?整天哭喊自己受虐的人,为何不去顺便代高山族被虐喊喊冤、立立碑?自己人杀的高山族、杀的外省人都不算,只算别人杀自己人,这算哪一门子是非?这些人口口声声公义公义,但真正知道公义的人,他们在主张‘还给台湾人一个公道’之际,也会主张一下还点公道给外省人;主张‘促成公布真相、平反冤屈’,也会调查一下台湾人怎样‘冤屈’外省人。也许有些公义人士们说,台湾是台湾人的,你们外省人跑到台湾来,出了事,难免要受‘冤屈’,但是,高山族若站出来,谁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呢?正因为台湾人的祖先从大陆来台,欺负高山族,欺骗他们、欺凌他们、残杀他们、联合外国人如荷兰人等把他们无异种族灭绝,他们才逃到高山之上。试问今天的公义人士们,是不是也该把当年台湾人‘冤屈’高山族的血泪,公义一下呢?给你一个统计数字吧!以台南附近为例,台南附近在1650年,有高山族315社、68000人;可是,到了1656年,就只剩162社、31000人了。短短的六年间,一半多人口不见了,这种种族灭绝或逼上玉山搞法,纵希特勒杀犹太人,也望尘莫及;纵二二八杀人,也望尘莫及。而这种暴行,都是台湾人联合荷兰人干的!若来点比较历史学,我们可以说:荷兰人相当于到美洲的白人;台湾人相当于卖到美洲的黑人、黑奴;高山族相当于原在美洲的印第安人;不同的是,黑人对参与杀印第安人,至为罕见;而台湾人参与杀真台湾人高山族,却凌驾洋人呢,更不可思议的是,日本人在台湾五十年,杀了千千万万的台湾人,台湾人为什么不吭气、不调查、不立碑、不悲情,不但不这个不那个,反倒哈日、反倒赞美日本人,这不是贱种、贱骨头吗?天下有这种公义之士吗?这些人谈公义之不足,又喜欢搞‘台湾人悲情’秀,整天以制造悲情的方法号召‘走出悲情’,例如他们为二二八死难者哭哭啼啼,事实上,纵使是直系血亲,死了五十多年后,按人之常情,都没有那么多的悲情可出、也没有那么多眼泪可流了。没有那么多悲情硬要说有、没有那么多眼泪硬要往外挤,这不是作秀是什么?更荒谬的是说二二八被杀的台湾人有十几万或几万或两三万,以增加悲情气氛,好了,政府开始补偿了,死一个给六百万,亲属请来登记吧,按说重赏之下,必有死人,结果登记到今天为止,登记了五年,只死了或失踪了或受伤了八百二十四人,八百二十四人是十几万或几万或两三万吗?这样子有意制造悲情记录,真是何苦来啊?我刚才说了这么多,重点有二:第一,‘去者日已疏’,按人之常情,对死者可以怀念悼念,但说一定要五十多年后还有大量的悲情,那不是真实的;第二,台湾已是一个没有公义的岛,从暴君专制到暴民专制,已把台湾搅得乌烟瘴气。我可说是这个岛上最能发出真正公义之声的人物,除了我以外,当然还有一些别人,也只是可数的十几个人而已。不过我也开始老了,我还有许多世界性的题目要做,在小岛的题目上燃烧自己,对我已是过去式了。来,君君,还是少看生者多看死者吧,这里到处都是死者。只可恨埋的多是窝囊的国民党,一、讨厌死了;二、死了也讨厌。不是吗?”

我说:“我有一首叫做《坟》的诗,对比生者与死者间的变化,我慢慢背给你听:

一切都集合起来了,

当泪水平行了雨淋。

一铲铲黄土埋下、埋下,

直埋起一座新坟。

送葬的人鱼贯前进,

个个都黯然伤神——

这个世界不只有你、不只有你,

也有我们。

一切都疏散开来了,

当风声吹落了雨淋。

一片片荒草爬上、爬上,

直爬上一座孤坟。

送葬的人鱼沉雁杳,

个个都无处可寻!

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

没有了我们。

不过,既形成了一大片公墓,纵然这世界‘没有了我们’活人,死人因为左邻右舍都是,倒也不再‘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了,至少是‘只有你们’了,死者有知,应该没那么孤单,即使‘与鬼为邻’的是那些独夫蒋介石的鹰犬,似乎有也比没有好。其实真正孤单的,是不归于公墓,而流落荒郊的孤魂野鬼。记得宋朝王安石有一首向他死去女儿道别的诗,他在做官任上,死了小女儿。三年任满,他要离开到别的地方去了,古时交通不方便,他知道此去不太会回来上坟了。一天夜里,他坐着小船,摇到了荒郊,走到他小女儿的墓前,他告诉小女儿,爸爸已经老了,满眼忧伤的来看看你,跟你永别。‘今夜扁舟来诀汝,死生从此各西东。’爸爸老了,不会再来了。那是一幅诗中有画的画面,非常动人。我想,那小女儿如果埋在公墓里,会稍微好一点,毕竟有那么多黄泉路上的陌生人,大家谁也不动,在一片寂静中互相照应、有个照应。”

“你说得也是,这就是公墓的好处。外婆把母亲埋在这里,也就比较放心了。”

一路说着走着,君君带着我,在漫山遍野的坟场里寻找母亲、走向母亲。她说距她上次前来,已经一年了。上次是考取大学后来看母亲的,所以记忆犹新。“就在那一区,”她把手一指。“那一区从上面朝下数第三排的最右边那一座。远看起来平平的一块空间,上面只有一块横的小碑就是。”我顺手望去,模糊看到她所说的,坟太多了太多了,令人眼花撩乱。

“就沿这条小路过去,”君君说。“就可以走到。”

“要不要我为你背一下背包?你背得很久了。”我伸出手。

“不要了,谢谢你。其实里面只有流浪者换洗的衣服等杂七杂八的,并不重。”

“远远望去,你母亲的坟看起来很简单肃穆,不是豪华级的。”

“外婆有很不错的taste,她坚持把整块的墓地规划成完整的一大块平面,全用黑色大理石板盖住,在角落里立了一块横的小碑,上面有母亲的名字、生死年,和‘女儿陈璧君立’字样。刻的字体还是请精于书法的朋友写的,写的还是魏碑呢。”

“那一定很够看。你看前后左右这么多坟,设计得都太俗气了,没有文化,正和这个岛一样。”

“你说台湾没有文化?”

“不错,一点都没错,我说台湾没有文化。这个岛上文化形成的过程与真相,撇开高山族的原始型文化不足论以外,可分三大阶段:第一阶段是‘流民文化’——对高山族而言,当年来台湾的中国人,都是假台湾人。假台湾人初到台湾,不是很自愿的,基本上,是在大陆混不好或混不下去,才离开福建、广东一带家乡的。这里面有没有土地的农民、有没有职业的流氓、有没有恒产的海盗、有甘心卖身给外国人以求渡海的流亡者。当年中华帝国的基本政策是不准老百姓往外乱跑,它不准老百姓去东北、也不准去东南,换句话说,它不喜欢移民。但是,只要有必要,民会自移,是很难拦得住的,尤其在荷兰人占领台湾时期,他们要大量农业人口来建设台湾,帮他们追求重商利润、巩固殖民统治,这种帮凶,以渔猎人口为本位的高山族是不适合的。于是,在荷兰人的招募下,大量的汉人猪仔,被当做奴隶般的,被挤装在大划船的船底,运到台湾。这种大量流民,移到十七世纪中叶,已经高达十万人,数目已经跟高山族相等。这些人欺负高山族,力道有余;建立新文化,却水平不足。所以,台湾当时虽然被中国文化广被,但那种中国文化,却是最下等的,纵然后来由中华帝国派出政府,予以教化,但是,对中原文化说来,它仍然是一种边陲文化,是不入流的。第二阶段是‘流氓文化’——在不入流的文化中,罗汉脚的‘流民文化’,又受了日本浪人的‘流氓文化’影响,使这个岛上的文化形态更形难堪。日本文化的特色是武士道与町人道的混合体。武士的信仰来自封建制度下的一姓打手信仰,武士道的先天只是一种‘走狗道’、‘保镳道’。至于町人,和中国古代商人一样,原来没有社会地位,町人要靠谄媚武士来做生意,所以他的地位,就正像《水浒传》石秀所骂的,是‘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这种人好计算而短视,性格最下三烂,所以被称为‘町人根性’。武士道加上町人道,本就使日本文化变得畸形。但这种畸形,施之于殖民地的亡国奴身上,自然更流氓之至。‘流氓文化’自然也是不入流的。今天台湾的‘哈日族’,哈了半天,哈到的,只是日本文化的下层皮毛而已。第三阶段是‘流亡文化’——‘流氓文化’以后,台湾又沦入独夫蒋介石国民党流亡政权的教化中。国民党带来的中国文化,其实只是‘流亡文化’。它裹胁来故宫博物院的大量骨董文物,以此为饵,定位为中国文化。于是,这个岛上的人不知怜香,却学会惜玉,可惜惜的都是市场上的假玉,以一群群土蛋惜一堆堆假玉,附庸风雅,还以为非常文化呢!总而言之,从外来的哭丧新到了五子哭墓外加脱衣舞;从外来的南管新到了酒色财气的卡拉OK,如果有,这就是所谓‘台湾文化’!哈哈哈,台湾何来文化?”

“你好大胆,你这样说,人家会说你不爱台湾。”

“谁敢讲啊!我爱中国爱台湾,爱到坐了十年大牢。我爱中国爱台湾的时候,说我不爱台湾的人还在做独夫蒋介石的顺民、做美国人呢!谁敢讲我?”

“台独分子就敢讲你。”

“台独分子?哪儿还有台独分子?君君你知道吗?皇帝有真假、太子有真假、公主有真假,但真的比假的多得多,全世界各行各业中,只有一个行业,很少真的,几乎全是假货,那就是所谓的台独分子。这话说来好像不是真的,但事实却正如此!多奇怪啊!台独分子标榜台湾独立建国,他们要革命、要打拼。不论要什么,重点必须出之以行动。要革命吗?那得付出抛头颅、洒热血、坐穿牢底、横尸法场的代价,但遍查国民党伪政府的抓人杀人记录,被杀的,成千上百,统统都是共产党!台独分子被关者偶有之,但被杀的只有一两个。这一统计,告诉了我们,如果台独分子是真货、是玩真的,为什么总能逍遥法外?为什么总是热血腾腾但却流出来的这么少?答案是,台独分子一直在口号层次,不在行动层次。并且,当年喊口号也在美国喊、日本喊。这也说明了,很少海外的台独分子不是外国人、不拿外国护照。最有戏剧性的变化是,大喊台湾独立万万岁的投机分子当家做主了,他并自称是台湾总统了。那么为什么不赶快易龙旗、废国号、改宪法、奉台湾正朔呢?原因是,他是台独分子的假货,他不敢!至于其他的台独分子呢?他们的主力,都在台湾或回台湾鸡犬同升的做官了、做民意代表了、做政党大员了、做总统府资政了、做国策顾问了,除非为了选票与夺权,他们也懒得口号台独了。他们清楚知道台独只能弄假,不能成真。有政治利益好分的今天,他们才不那么笨。虽然事实明朗如此,可是,为了分肥和喊爽,一定会有小人物和政治边缘人物,从各地涌来飞来,形成聚会或游行,高喊宣布成立‘台湾共和国’,这些人连做假的台湾独立分子其实都是有问题的。这些人只是给假台独分子做假台独分子的假台独分子,我们别给他们骗了。以我在这岛上一住五十年的观察,岛上的人,优点固然很多,缺点也颇不少,最大的缺点是愚昧,尤其是政治见解上的愚昧,观察他们的愚昧,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历史的、纵线的;一种是地理的、横面的。以历史的方法而论,你翻开台湾史,你就发现一片怨妇式的悲调;再转入地理的方法,你就发现在这岛上的人,也是怨妇式的悲调视野,见识不足、小气八拉,当然有例外,只是例外太少了。”

走着,我们爬上一个小坡,在小坡上小歇,君君伸手说明地形的刹那,一只黄底的、可爱的小客人,飞到了她的手上。君君一动也不动,怕惊走了这位小客人。

“看,多漂亮的蜻蜓!”她叫出来。

“严格的说,在你手上的,学名叫‘阳明晏蜓’,叫Planaeschna taiwana Asahina,它是台湾特有的品种,主要分布在台湾中北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以下的山区溪流。你真幸运,到了阳明山,居然有以阳明为名的小客人飞到你手上。”

“万先生,你真了不起,你什么都知道,都观察入微。连个台湾蜻蜓你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何况人呢?”

“何况台湾人呢?”

“但是,我多么希望不必了解那些,只了解你这漂亮可爱的大学女生就好了。”

“我那么值得了解吗?可惜这里是墓地,不是传说中的许愿池。在传说中的许愿池,掷一枚银币,换一个美丽的心愿;我忍不住想,如我掷的是一颗真心,可不可以换得到你一世深情?”

“我建议你不要换吧,原因很简单,我太老了。我已经没有一世了。”

“那——”君君望着我,认真的。“如果少换一点呢?”

“那倒可以。你可以换得到我一天的深情、刹那的深情。”

阳明晏蜓飞走了。君君望着它,我望着君君,把她搂在怀里。

说着说着,我们已走近君君母亲的坟地了。因为路不好走,我们要先走到最上面一排,再转回向下走,从旁边的小径绕到第三排。我们走了一阵,走上了最右边的小径后,君君母亲的坟地,终于出现在眼底了。正如君君所描写的,一大块长方形的黑色大理石平面,横卧在那儿,没有死亡的恐怖、没有世俗的杂乱,只有肃穆、安静与温馨。大理石平面的右后角落,一块横放的石碑也看到了,是背面,像一块无字碑,算是整个坟墓的唯一凸出物。其实,这还是满古典的设计,古典的中国人讲究“不封不树”、讲究“墓而不坟”、讲究“与平地齐”,君君的外婆未必懂这些古典的理论,但她能把女儿的坟修得这么不俗气,比起古典来,倒也不谋而合。

从最右边的小径走下、走下,再转到右边,我们的立足点已和坟齐了,长方形的黑色大理石平面上,赫然出现了横碑,碑文三行,中间八个褪色的大字,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1950~1980

母亲叶葇长眠在此

女儿陈璧君立

“叶葇!”在震撼中,我突然叫出了这名字,这熟悉的名字。

君君猛侧过头来,她满眼疑惑的望着我。“怎么,有什么不对?”

“没有,哦,没有。”我有点茫然,但仍装作若无其事。“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漂亮的名字。”

“不只名字漂亮呢!听说母亲还是一个漂亮的人。”君君眼角含泪。“我看过她一些照片,跟我很像很像。外婆她们都说我和母亲简直一模一样。这样说,好像我在说我自己漂亮。”

“你的确漂亮,非常漂亮。”我茫然的说。

“母亲漂亮,一定有一些跟我不一样的,不晓得怎么不一样,真遗憾我没有见过她,甚至可以说,是我害死了她,至少我交换了她,上帝拿我的生命交换了她的,我未尝不感到内疚。”君君红着眼睛,望着墓碑。

“这怎么能怪你。”我茫然的说。

“如果漂亮的话,好像上帝不允许两个漂亮的人并存,上帝只许她们接力,不许她们并存。”

“上帝是残忍的。”我茫然的说。

君君又侧过头来,特别看着我。“万先生,你好像怪怪的,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没有啊,我好好的。只觉得你母亲三十岁就死了,未免死得太早,使我想起宋朝陆游写的那两句诗:‘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一个美人三十岁就离开这个世界,太早了一些。”

“你可能见过我母亲吗?你们都是台大文学院的。”

“我比你母亲大十五岁,你说可能吗?”

“应该不可能。你台大毕业时她才小学一年级。你们‘萧条异代不同时’。”

“但我跟你更异代了,却同时了,至少今天同时。”

“这怎么解释?是我们有缘分,是不是?”

“应该是。但要感谢一个人吧!这个人把这一缘分形成出来,这个人是谁?”

“是——”君君聪明的领悟到了,她手朝下一指。“是睡在这里的。”

“你真聪明。是她。”

“如果她没睡在这里,而出现在你面前,一个漂亮的人,你会喜欢她吗?”君君恢复了难过的情绪。

“是女鬼吗?”

“当然是活人。”

“如你外婆她们所说,和你一模一样吗?”

“一模一样。”

“那——”我停了一下。“那我想我会喜欢她。”

“那你不喜欢我了?”君君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喜欢她就是喜欢你。”

“但她不是我。”

“她可能就是你。或反过来说,你可能就是她,如果上帝的接力论正确的话。你们在生死线上正好衔接,奇怪不奇怪?”

君君点头笑了一下。“如果是真的,上帝何必要她死呢?不让我生岂不也好?”

“让她死让你生,是保持永远的青春美丽,给我看到。”

“可惜你没看到她。”

“看到你就看到她。在你身上,我看到双倍的青春美丽。”

君君笑着,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我们这样谈她,不知她知不知道。”

“按照英国诗人华滋华斯《我们七个》那首诗,当小妹妹在姐姐哥哥坟上对他们唱歌说话的时候,小妹妹从来就认为姐姐哥哥会听到,因为小妹妹从来不以生死做尺度,来分隔她与亲人的关系。注意哟,小妹妹并没有宗教上的理由,也没有死后有灵魂等的理由,她只是纯自然的视死如生而已,她年纪最小,可是智慧高人一等,太奇妙了!”

这时候,晴天忽然转成阴云。君君望望天,看看表,又环顾了一下母亲的坟。看到角上有点杂草,她过去要拔,我快步向前,帮她拔了。

“这里大体上还算清洁。一般人上坟都是烧纸扫墓,我却什么都没有,只是来看看母亲。”君君凄楚的说。

“这样最好,烧什么纸呢?扫什么墓呢?太迷信了、太世俗了。墓坏了,倒该修一修,没坏,只是上面有尘土,尘土厚薄就让风雨去扫吧。风雨才是最好的扫墓者。”

说到这里,阴云更密了,远处且有了雷声。

“恐怕我们得快走了,大雨可能要来了。”君君说着,从地上提起了背袋,我帮她背上。

“那就走吧。”

君君紧握着我的手,向母亲坟上看了临别的一眼。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当我们携手走开的时候,我在后面,又回头多看了一眼。“永别了,小葇。”我心里黯然自语。“永别了。要我再来看你吗?会不会再来看你,小葇啊,你和我同样不晓。”

有生以来第一次,领教了什么是暴雨骤来。

暴雨突然来了,既大且猛。君君和我在公墓里,没有任何遮蔽,很快便全身湿了,并且湿透了。我们没有奔跑,因为奔跑没用,全身湿透是必然的命运。君君和我紧握着手,慢慢走着,在暴雨中相视而笑。一个动人的画面出现了,君君的背心湿透了,连同雨水,直贴在她胸前,她的一对小奶全部给贴出来了,奶头也明显的贴出来,美丽无比、诱人无比,又被暴雨欺凌着,可怜无比。我一再不经意的看着、扫描着、关怀着,直到君君发现我看她,她才羞涩的停了下来,背对着我,把背袋解下,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到胸前来。我试着拿手帕为她擦擦脸上的雨水,可是,没有用了,手帕全湿了,我只好拧干它,再为她简单擦了一下。

偷窥小奶的幸福被发现了,但我还可以看到她一身湿淋淋的美,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她的细白瘦弱的手臂和手、她的脚,无一不伴同着雨水裸露着,令我欣喜、令我百看不厌、令我意乱情迷、令我忘却坟上的震撼。真的,我要快速忘却那种震撼……

在暴雨中,总算走出了公墓,走到了岔路口,我们转向回程的阳金公路,在站牌下等公车,可是等了许久,没有公车出现。

雷声愈来愈近了。君君紧贴住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呢,我就是避雷针。”我紧搂住她。当富兰克林(Fanklin)发明避雷针以后,英国和美国的一些教会人士,在英国皇帝的支持下,提出抗议。理由是避雷针的发明,无异公然对上帝的意旨挑战,因为它阻止了上帝对坏人天打雷劈。上帝今天可能要天打雷劈我,可是,我就是避雷针,上帝也白上帝了。”

“雷雨这么大,你还开上帝玩笑。雷打下来,你这避雷针如不灵,我们就被雷打死在一起。”

“喜欢跟我死在一起吗?”我扬着眉毛一问。

“打死在一起,也不错呀!”

这时一辆敞篷的小货车路过上山,司机看到我们的狼狈相,忽然停车,摇下窗,大喊:“上山吗?我去文化大学,可以带你们一程。不过你们得坐后面,要继续淋雨。”我们听了,喜出望外。“淋雨不算什么!”我说。“只要能坐车上山就好。请到华岗路口把我们放下来,谢谢。”说着我扶君君攀栏而上,我也跟着上了车。车行很快,速度使我们承受了更多的雨,君君和我,一边笑一边仰天迎雨,君君还伸出两臂做求雨的舞姿,我大笑说:“雨这么大,你还求雨,我们不被淹死才怪。”君君说:“淹死在一起,也不错呀!”

车到华岗路口,停了下来,我先跳下车,又扶君君跳下车。我走到驾驶座窗外,向司机道谢,司机摇下窗,定神看了我,喊道:“你不是那个万劫先生吗?我好佩服你、佩服你。”我伸出了手握他,谢了他。

在大雨中,我拉着君君,向山居走去。“现在可以买到雨伞了,可是太迟了。”我说。

“我喜欢和你一起淋雨,雨伞多讨厌。”

“今天可真淋个够!一辈子淋的雨水,也没今天一天多。”

“也许这就是人生,变化莫测的人生。也不知道哪一天,发生的事超出你一辈子的总和,比如说今天。”

“今天吗?今天还没过去呢!”我对君君笑,君君也笑向我。雨还下着,今天真没有过去呢。

开了大门,一冲进玄关,君君赶忙解开背带,把湿淋淋的背包放下来,放在地下,我再次看到她胸前全湿的背心,一对小奶从湿的衣服透出来,小奶头向上翘着,美丽无比、诱人无比。显然的,君君似乎忘记了这一画面给我看到了,她蹲下来,从背包里一样一样掏出来,衣服、书本、文具、用品,每一样东西都湿淋淋的,只有一样,被塑胶套包住的,就是在书店买的那两张CD,她说要送我做礼物的CD。

“真幸运,这是今天唯一没湿的东西。可见好心有好报,雨神总算留了一点音乐给我,也是给你。”

她把CD递给我,我伸手接,她又收回来。“噢,礼物不能送得这样狼狈,等一下正式送给你。怎么办,换的衣服都湿了……”

“这哪里是问题。”我赶忙说。“你就穿我的衣服吧,我有干衬衫给你,上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裤子。这样吧,内裤小,可以用吹风机吹干,你就暂时这样打扮吧。”

“可是,没有外面的裤子怎么行。”

“你只要一念之转就行了。你假设你在游泳池里,那能穿外面的裤子?现在不要管那么多了,快跟我到浴室来。”我拉着她的手,快步进了浴室。“我拿浴袍来,你赶紧脱下湿衣服。免得着凉,快洗一个温水淋浴。”

“你呢,你怎么办?我怕你也着了凉。”

“我没关系,你先洗,我在外面会换下湿衣服,等你洗完再洗不迟。”

说着,我带上了浴室的门。忽然,我又开了门缝讲了一句:“记得我们从小餐厅出来时,在路口讲的笑话吗?你在浴室里,可不要变成小母牛!”

换上干衣服,我走到玄关,快速把她从背包掏出来的湿衣服丢进洗衣机里,一来为了洗去雨水,一来为了可以脱水,脱水以后的内裤容易烘干。然后隔着浴室门,我告诉了她,因为洗衣机要花半小时,所以她可以慢慢洗,等内裤脱水了再拿出来吹干。

我的洗衣机是美式的,容量很大,我把我的湿衣服也不自觉的跟她的放在一起洗了。放洗衣粉的时候,我联想起:想不到这可爱小女生的衣服,竟跟男人的混在一起洗了。

君君洗澡的时候,我伫立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公墓。——那对我已别具不同感觉的公墓。雨下起来了,愈下愈大,公墓变成朦胧一片、茫茫一片。只晓得在西边那里,却不见它在何方。我从书架上拿出《桑塔耶那诗集》(Poems of George Santayana),翻到《给W.P.》(To W.P.)诗的第二首:

With you a part of me hath passed away;

For in the peopled forest of my mind

A tree made leafless by this wintry wind

Shall never don again its green array.

Chapel and fireside,country road and bay,

Have something of their friendliness resigned;

Another,if I would, I could not find,

And I am grown much older in a day.

But yet I treasure in my memory

Your gift of charity, and young heart’s ease,

And the dear honour of your amity;

For these once mine,my life is rich with these.

And l scarce know which part may greater be,——

what l keep of you,or you rob from me.

这诗写得苍茫深邃,读来感人心弦,我坐在书桌旁,拿起笔来,信手翻译着:

冬风扫叶时节,一树萧条如洗,

绿装已卸,卸在我心里。

我生命的一部分,已消亡

随着你。

教堂、炉边、郊路、和港湾,

情味都今非昔比。

虽有余情,也难追寻,

一日之间,我不知老了几许?

你天性的善良、慈爱和轻快,

曾属于我,跟我一起。

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多,

是你带走的我,

还是我留下的你。

诗译好了,我正试读的时候,君君已穿着浴袍,站在我的身边。她身体向前倾,两手扶住书桌,好奇的看我写什么。我把座椅向后转,搂住她的小屁股,要她坐我腿上,她顺着坐下来了。

“我在试着翻译桑塔耶那这首诗。”说着,我把书和译稿都拿给她看。用功的君君仔细在读在看、又读又看。我侧看她认真的样子,右手搂着她,左手放在她光滑的大腿上。

她读完看完了。“真是凄凉的好诗。”她眼望窗外,茫然的说。

“译文还可以吗?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她侧过头来,看我一笑。“谁改得了你的中文啊?”

“听听你对这诗的感想。”我说。

“我想,桑塔耶那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应该别有隐恸,因为他竟在一日之间,不知老了几许,可见他隐恸之深。但他能在隐恸之中,平静的述说他生命的一部分,已随他心上的人一起消亡,只是不知在存亡之间,存者与亡者相互得失的比重而已。这种西方情人的情怀,对照起东方情人以两人合为一块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比喻,显然悲怆得多。合而成泥以后,两人全部还在一起,但是生命的一部分随人消亡、互相消亡以后,只是一部分在生离死别,但那仅存的、那残余的部分,却要承接全部的生离死别,压力恐怕太重了。两相比较起来,生者其实比死者更痛苦,如果是我,我宁愿是死者,让生者永远怀念我,为我写出这么凄凉美丽的诗句。”

我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你太自私了。”

“一个人,愿意先离开世界以博情人的怀念和情诗,自私还不可被原谅吗?”

“会被原谅的,会被原谅。”

“会被原谅就让人穿上衣服吧,你知道,在我和浴袍之间,什么都没有,好难为情。”她把手按在我的手上,我的手还放在她大腿上,动也不敢动。手是不自觉放上的,她也不自觉让我放上的,一动可能会提醒了什么。

“我虽然喜欢这种状态的你!但我承认,穿点衣服是合理的要求。来,”我轻轻的摸了她大腿一下。“我带你去卧室拿我的衬衫。你的衣服全湿透了,一时也干不了了,上身就穿我的衬衫吧,衬衫还不少,你可以一件一件都为我穿过,我好喜欢你为我穿衬衫。”

“可是,下身呢?”

“下身只好用吹风机吹干内裤了。洗衣机大概洗好了,我来为你吹。”

“不要了,全部我自己来。我会到卧室柜里找到衬衫,再到洗衣机拿出来吹干。该你去洗了,你还没洗呢。”

“好的,就这么办,我去洗了。”

等我洗了出来,君君还穿着浴袍,进了浴室,用起吹风机来了。不久,她出来了。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怎么办?吹了半天,只勉强吹干一条内裤,其他衣服还是湿的,我怎么回去呢?”

“回哪里去?”

“我还不知道,不是外婆那里,就是同学那里。”

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既然衣服还没干,哪里都去不成,何妨就在我这里,在阳明山上,过你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君君没有拒绝,她惊奇的望着我。

我拉她坐到沙发上。“怎么样?就在这里住一夜吧,在这里看到天明、看到二十岁的到来。你在卧室睡床,我在客厅睡沙发,不会发生你不希望发生的任何事。你当然相信我。”

君君望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她把头靠在我胸前,我搂住她。“来,我带你换上我的衬衫。”

同一座阳明山、同一个房子,三十年后,同一个装束出现在我眼前。君君上身穿上我的衬衫,两袖稍稍卷起,下身除了内裤,全部赤裸着,使我自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小葇。小葇的音容笑貌,对我说来,又记忆犹新、又恍然如昨,像女鬼故事一样,只要呼唤她就应召前来的戏言,也言犹在耳。如今,小葇戏言成真,并且比真更真,因为来的不是分身、不是复制、不是幽魂、不是幻影,而是活生生的血色鲜红的她,我真的意乱情迷了,兴奋得意乱情迷了。君君显然“是我留下的你”,我为我留下,你也为我留下、她也为我留下,差异的是,同是留下,我们来自过去,她却朝向未来。——青春只在她身上,一切就是青春,青春就是一切。

君君跟我在家,在雨声中,吃了烛光下的晚餐。晚餐并不丰富,只比我平常一个人吃的稍微丰富一点而已。我说:“今天吃得太寒酸了,明天你二十岁生日,衣服也干了,再吃得考究一点吧。”君君说:“吃不重要,快乐重要。如果快乐,衣服永远是湿的也好。”我说:“如果真的如此,我会永远看到这种上身穿我衬衫、下身光着迷人大腿的模样、我会写信给《世界服装史》(Fashion-FROM ANCIENT EGYPT TO THE PRESENT DAY)的专家康替尼(Mila Contini),要求改写最后一章。”说着,我把这本书从架上拿下来,递给君君。君君说:“你不考究穿,却研究别人怎么穿。”我说:“这就是我的哲学,在我看来,人除非御寒,裸体就是最好的,而跟情人展示肉体的地方,就是天堂。”这话一出,引出了一场“辩论”。

“照你这么说,”君君指着她的大腿。“露出一半肉体的地方,就是半个天堂?”

“是半个天堂。现在这里就是半个天堂。”

“那浴室永远是一个天堂了。”

“要跟情人在一起才算。”

“我曾信过基督教,我愿以女牧师口气,跟你谈谈天堂。按照基督教传教士说法,信了它,就上了天堂,不需要裸体。”

“你认为,传教士到非洲传教,他如果被土人吃了,他是不是可以上天堂?”

“他为信仰而死,很伟大,当然上天堂。”君君坚决的说。

“吃他的土人呢?下地狱?”

“下地狱。”

“可是传教士的肉,在土人的肚子里,土人下地狱,传教士不也给带进地狱去了?”

“上天堂是灵魂上天堂,不是肉体。”

“肉体不去?”

“肉体不去。”

“肉体去哪儿?”

“肉体哪儿都不去。肉体没有了。”

“灵魂原来装在肉体上?死了就分家了,肉体死,可是灵魂不死,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

“希腊文中肉体和坟墓只有差一个字母,就完全相同。所以苏格拉底(Socrates)指出这两个字分别很小。这么说来,如果灵魂一直装在肉体上,灵魂也就一直埋在肉体这个坟墓里,你说灵魂可以升天入地,肉体不去,能这么说吗?”

“事实是如此啊!”

“事实如果是灵魂上下天地,那么在天堂享福的,或在地狱受罪的,都是灵魂了,不是肉体?”

“不是肉体。”

“肉体脱身了?”

“脱身了。”

“那就难怪一个人的肉体总是跟灵魂不合作了。合作有什么用,上天堂无分,也不会到地狱受罚,何不在有生之年,撇开他妈的灵魂这个寄生虫,大大的花天酒地一下,没指望也没拘束的痛快一辈子?干脆灵肉大分家?”

“可是人不能没有灵魂啊!”

“为什么不能没有?对肉体好的,是肉体的活动;对灵魂好的,是灵魂的活动,互不相干。灵魂对肉体,只不过是个不花钱的房客,将来上天堂还自己去,又这样不够朋友,不但如此,他还在肉体里大模大样,不许肉体这样,不许肉体那样,动辄使肉体感到灵魂不安。这样的老相好,还来什么灵肉一致?愈早拆伙愈好!”

“话虽这么说,但是你拆得掉吗?肉体里没了灵魂,就好像笼子里没有了鸟。灵魂和肉体的关系,是一个事实结合的关系,不是一个诡辩就拆伙的问题。灵肉问题涉及的方面太多了。我们也不能因为一部分的争辩就下结论、就吵着拆伙。比如你提到灵肉一致,其实心和人、灵魂和肉体,很少会一致,人也不希望它一致。有时候人希望少年老成,有时候却希望人老心不老,并不完全有一致的必要。所以,灵肉问题,是一个尚待探讨的问题,绝不能轻言拆伙。”

“我说拆伙,无非是用一种推论来考你,想从推论上求真去幻。只是假设拆伙的情况,并没真拆。现在,我们再回到前面的推论,如果肉体不上天堂,只是灵魂去,则天堂上享福,抽象的灵魂究竟以什么方式消受呢?比如说,天堂总有玉露琼浆吧?没有肉体,怎么喝呢?天堂总有云裳仙子吧?没有肉体,怎么摸呢?好了,就算不来食色这一套,就算清净一点,同上帝下棋吧?没有肉体,怎么移动棋子呢?”

“这……这倒真是难题。”君君开始困惑了。

“看这样,只好把陪小黑人下地狱的肉体送上来才行。”

“那也太晚了,早在小黑人肚里消化掉了。哈哈。”

“哈哈,那怎么办?”

“哦,我想想怎么办。其实,也不怎么办。灵魂既然是虚无缥缈的、抽象的,你所说的在天堂喝什么摸什么乃至下棋等等的表现方式,自然也就不是具体的享受。”

“OK,我就是要你这句话!既然灵魂上天堂,幸福并未实享;下地狱,惩罚也没实受,则所谓天堂地狱;全是在空中楼阁里、全是虚的,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好像也是。”

“没什么好像也是了,根本就是。既然根本就是虚的,那么死后灵魂升天也好、入地也罢,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定有,只是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因为没有,你没法无中生有。我再问你,既然全是虚的,又何必等死后呢?一个人生前,他的灵魂就可以上天下地的乱跑,他就可以以抽象的方式喝到玉露琼浆、摸到云裳仙子的屁股,效果一样,又何必等死后呢?”

“但是,天堂不在上面,地狱不在下面,天堂地狱都在一个地方——都在你的心里。你心里觉得你在天堂,你就在天堂,即使在地狱,也在天堂。相反的也一样。这叫‘境由心造’,天堂地狱,全在你一念之间。”

“你说对了,‘境由心造’现在,你的肉体、我的灵魂,一起心造出半个天堂,就在这里。”我手向地下一指。

君君笑起来。“我有这么大的魔力吗?那我真该到浴室去,让天堂扩散。”

“真的吗?”我眼睛一亮。

“假的,真的是牛仔裤干的时候,你的半个天堂也变成空中楼阁。”

“看来除了烧掉你的牛仔裤,别无上天之路了。”

“烧了牛仔裤,你也上不了天堂,你犯了纵火罪和毁损罪,你要上警察局。”

“在警察局跟你一起,警察局就是一个天堂,不是半个。”

“警察局为什么不是半个?”

“因为你也烧了我的裤子。”

“你胡说!”君君假装气起来,我趁机把她抱在怀里。“还是在这里,让我烧光我所有衬衫吧,把天堂放在警察局,会吓得天使们裸奔,不是吗?”

君君点点头。“我不要你看天使裸奔。”她用手指环弄我的钮扣。“一定要看,我裸奔给你看。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要戴起眼罩看。”

我气死了。

“你从窗外望到墙外,现在,三十年过去了,墙外没有——如你所说的——‘比警察更亲爱的’那种人了,你应该不会有压力了。”君君说。

“对,墙外没有人了,没有牛头马面了,但是,如果有压力,压力变成了阎王爷了。我三十岁时候,一位老先生对我说:人过了六十,谁比谁先走就不知道了。现在我过了六十了,面对衰老以至死亡,就必须认真一点了,而阎王爷象征的,正是衰老以至死亡。”

“你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我带你去健身房,延年益寿。”

“我才不去那种鬼地方,我最讨厌健身房,它使我有两种感觉:第一,它像进了警备总部的行刑房,各种怪模怪样的所谓健身器材,其实每个都像刑具,并且也无异是刑具。第二,它又像是动物园,你看跑步机上那种原地转轮式跑步,和动物园中圆转轮里的松鼠有何不同?我是人,我不要做松鼠,尤其还花钱做松鼠。”

“总之,你不喜欢团体活动,你只是一个人。”

“五十年来,在这岛上,在东方之滨,我努力使自己不受一时一地的污染,保持自我,做特立独行的大丈夫、男子汉。做一个永不自满的人,我觉得我做得不够好;但是,一位曾被判过死刑的老者的一番话,又常常在我耳边响起:‘现在是团体对团体、组织对组织的时代,你只是一个人,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任何英雄豪杰,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在这里,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多、更兴风作浪?’我不到十四岁就到台湾,如今五十年了。五十年间,与国民党一路纠缠,一天也没离开过。五十年下来,我最强烈的感觉,有两个:一个是‘与子偕老’;一个是‘与子偕小’。前者指的是时间,是敌人与我的关系;后者指的是空间,是世界与我的关系。国民党不是最能开路的政党,但却是最能拦路的政党,它能拦得你无所作为,和它一起老去。‘与子偕老’之下,你发现你的一生,正如艾略特(T.S.Eliot)所说的,开始便是结束。In my beginning is my end.你和你的敌人一起老了。另一方面,五十年来,你受的罪,世无其匹;你坐的牢,古今罕见,你的苦心焦思、你的辛勤努力,都不比任何同类的人少,可是,因为台湾太小,你的一切,都埋没了,或不成比例的浪费了,你与台湾,都小得不被人重视,‘与子偕小’之下,你发现你的一生,正是世界的化外之民,世界没把你看在眼里,你被小人国吃掉了。虽然在小人国,但我还是那个漂流上岸的巨人,我本身并没有小化,向中国、向世界展现我个人独有的特色。历史上虽然五湖四海、人才辈出,但是以个人独有的特色,为一世或百世一新局面的,倒也不多。这种人物可使局面改观,风云变色,的确不能以可有可无小看他。我常常觉得,印度没有释迦,就不成其为印度;犹太没有耶稣,就不成其为犹太;法国没有伏尔泰(Voltaire),就若有所失;黑人没有阿里(Muhammad Ali),就万古如长夜。有了他们,时代才别开生面,才脸上有光。我觉得我一路使别人有光,虽然我自己在黑暗里,像埋在黑色大理石板下的人儿,外面光明,可是没有出路。”

君君听了,若有所悟。“等一下,”她站起来。“我拿一件东西。”

东西拿来了,是两张CD。“本来包得好好的礼物,”君君说。“却被大雨给淋湿了包装纸,不过里面好好的。这是今天中午我在书店买的,偶然看到,太巧了。你喜欢Danny Boy,这两张CD都有这首歌,并且都是女孩子唱的。这首歌谁唱谁就是‘墓中人语’,既然由女孩子唱,就表示死的是女孩子。做为死者,向生者唱歌,向她生前的情人诉说情爱。这两张CD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她双手递给我,我双手迎接了。

“君君你真好,真是有心人,你看到我早上在翻译Danny Boy,中午就代我搜集到两张,你真好。我忍不住要立刻听,陪我一起听好吗?”

“当然好。这两张CD,一张是小女孩乔尔琪(Charlotte Church)唱的,一张是大女生希拉·蕾恩(Shiela Ryan)唱的,分别是1998、1999的新作,应该对Danny Boy有不同的新诠释,我们来听听就知道了。”

听了两位女孩子的演唱,我才发现,她们唱的是全本的Danny Boy,最后还多了四行。君君拿出这多出四行的英文:

And I shall hear,though soft you tread above me;

And all my grave will warmer,sweeter be,

For you will bend and tell me that you love me;

And I shall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come to me!

对我说:“这第四段,你先立刻翻出来好吗?看看你用中文怎么表达。然后我告诉你我的感想。”

我接过来,提笔就翻译了,当然只能意译:

即令你足音轻轻,在我上面,

整个我孤坟感应,甜蜜温暖,

你俯身向前,诉说情爱,

我将死于安乐,直到与你同在。

君君接过去,朗诵了一遍又一遍。“翻得真好。尤其你把中文‘死于安乐’原来反面意义改做正面解读,更显得别有会心。”说着,君君走到窗前,远望只有零星灯光的窗外。“我所以要请你翻这段,因为它把Danny Boy原诗中的坟中主角给换了,换成情人,并且是女孩子。这四行全本的Danny Boy更描写出坟中躺的女孩对她情人的一片深情。看到这首诗,又上坟回来,我忽发奇想,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我母亲。母亲生前,尤其在她更年轻的时候,会不会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罗曼史呢?不可能同我父亲,因为婚姻生活早把所有的罗曼史消磨光了,如果有,那一定是别有其人。谁是那段罗曼史的男主角呢?他还在这个岛上吗?他知道他老去的情人已经长眠在这里吗?这些、这些,该有多少想像空间啊,我真的很好奇。”说着,她侧过头来,看着我。

当然君君不知道,天下就有这种巧遇的事!她好奇的答案,唯一能有资格答覆的人,不在远方,就在她眼前。可是,我能透露吗?我是不会透露答案的,我也不该透露,让秘密永远长捐心底。因为透露了,会使君君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我转念一想,从另一角度看,也许君君一旦知道了真相,她会有点高兴,高兴她所胡思乱想的,果然成真;也许君君会欣慰,死去的母亲不再那么孤单,真如歌声所说的,有情人来看她,轻轻走到她的坟上;也许君君会认为,母亲与情人的未了情缘,在生前被扼杀、被中绝以后,那残余的部分,竟由女儿无意间给连续起来、给后继起来、给补足起来,也未尝不是佳话;也许君君会冥想,冥想这不是女儿与情人的不期而遇,而是冥冥之中——母亲的有意安排,要她代还宿约;也许君君会体会,体会母亲生前一定照料她的情人,但她走了,情人失掉了照料,如有女儿代为照料,也使她安心;也许君君会明白,明白母亲会认为与其情人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不如跟自己的女儿在一起,毕竟母女连心、血肉相连,情人能在女儿身旁,无异离母亲不远;也许君君会设想,设想母亲希望女儿和她自己一样幸运,碰到这样不世出的男人……也许这个,也许那个,我也胡思乱想想糊涂了。虽然胡思乱想了这么多,但我的理智提醒我绝不可以说破,朦胧还是最好的。事件真相虽是朦胧的,可是,女孩子的歌声却愈唱愈清楚,尤其是大女生希拉·蕾恩那一张。这时候,君君听着歌声,重新把我的译文又念了一遍又一遍。

即令你足音轻轻,在我上面,

整个我孤坟感应,甜蜜温暖,

你俯身向前,诉说情爱,

我将死于安乐,直到与你同在。

君君以柔美动人的女孩子声音,朗诵着它,我听着、听着,想到今天下午我走上黑色大理石板那一场景,纵然我理智而洒脱,也未尝不有苍茫之感。“永别了,小葇。永别了。要我再来看你吗?会不会再来看你,小葇啊,你和我同样不晓。”可是现在,我似乎晓得了。

在君君送过礼物后,似乎轮到我送礼了。

“君君,谢谢你送我这两张CD,这么动人的礼物,我也该回送你一件,如果从我家里找一件送你,好像不够诚意、不够新鲜,所以,今天在书店里,我也买了一件。我买的是一块南美洲发现的‘菊石’,这种化石也叫‘鹦鹉螺化石’,ammonite,它有两亿年的历史,是地质学上‘三叠纪’,Triassic、‘中生代’,Mesozoic的残骸,送给你,做为礼尚往还的交换礼物吧。”说着,我把塑胶套包好的“菊石”,双手交给了君君。

君君打开了,仔细端详着这美妙的化石。“它好漂亮、好可爱。我都不知道在书店时你买了它。”

“我是在你看书时偷偷买的。”

“真谢谢你。我好喜欢。可是,总觉得光光的一件礼物,还缺少什么?”

“缺少什么?”

“缺少一首歌颂它、赞美它的诗。如果你肯为我写,我多高兴,在我十九岁的最后一天,收到这么长寿的礼物和你的诗,我该多高兴。怎么样,答应我吗?”

我笑着点点头。“不过,你要多给我一点时间。下午那次淋浴太简单了,你这位流浪者,再去洗个盆浴吧,等你出浴以后,大概可以写好了。”

“好的,我去洗澡,你用你送我的钢笔写。”

“好的,就用它写。现在我到浴室为你准备一下。”

君君推出两手,止住我。“我自己都会准备,你就准备写吧,我去拿钢笔。”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三叠纪”生命遗蜕,

告诉你不是埃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做追寻,

那追寻来自遥远,

遥远里可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中生代”初期残骸,

告诉你万古长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测无垠,

那无垠来自遥远,

遥远里会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南美洲渡海菊石,

告诉你所存者神。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问余痕,

那余痕来自遥远,

遥远里正有我们。

穿着浴袍的君君,斜坐在我书桌上,念着这首标题《两亿年在你手里》的诗,我坐在书桌旁的旋转皮椅里,又看着她、又享受着她离我这么近的漂亮大腿。显然的,君君已经逐渐习惯我的“泳装理论”,一直在我面前赤裸着大腿,一如置身游泳池边,所以事事无碍,裸相之中,也有自然与庄严。有自然,可以纯真纯洁的进入我眼底;有庄严,可以逼我享受只能视觉的、不能触觉的。这是情趣、是雅韵、是唯美,也是“折磨”。所谓“折磨”,谁是主动者呢?是我眼睛?还是她大腿?古中国晋朝的谢安,就提出“眼往属万形”还是“万形来入眼”的疑问。佛书《五灯会元》里,也提出“竹来眼里”还是“眼到竹边”的疑问。古希腊的斯多噶派认为是“眼观至物”;但伊壁鸠鲁派却认为是“物入眼来”。现在,是我的眼睛看到她的大腿呢?还是她的大腿呈给我看呢?这已是一个有趣的课题。毛病出在我不能触觉化,所以就胡思乱想,哲学化起来了。中国古书说“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菊石”正是过者的“化”,而大腿正是存者的“神”,我们不可能两亿年后,像“菊石”这样幸运,留下褪色的美丽,给两亿年后的后代——如果还有的话——欣赏,我们只好在尚没褪色以前,把握今朝与今夕,自己欣赏自己……

这样丰富的、充满震撼起伏的一天,已近尾声,看看壁上的古典挂钟,已是子夜时分。我问君君是不是该休息了,她说她今天从台中来,起得好早,也该休息了。我替她铺好床后,从卧室抱了另一组枕头和薄被。放到客厅沙发上,再转回卧室。我安排她上了床,并为她打开床头灯。坐在床边,问她:

“要看看书再睡吗?要点音乐吗?要灯光吗?”

“太晚了,都不要了。”

“卧室门要关吗?不关也好,我在外面,有什么情况可以叫我。门不关,相信我吗?”

“可以不关,”君君说。“我当然相信你。”

“那么,”我站起来。“你要好好休息了,今天你也该累了。我去客厅了。我来替你关灯好吗?”

君君点点头,用一种渴望的表情看着我。

我关上灯,转身走开的时候,君君叫住我。

我开了灯。“君君,什么事?”

君君默然不语。

我拍拍她的小脸,关了灯,转身走到客厅。

“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如今历史仿佛在重来着,前尘往事,都一一在重来着。但重来的,不是志异小说中的幽魂,也不是“景不徙”哲学中的投影,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而是比幽魂和投影更真实的、更具体的、更温暖的精灵,到我眼前、到我房间、到我怀里,冥冥之中、无言之中,诱我进入古希腊的乱伦世界。

也许,我根本错怪了小葇,想想古诗人元遗山,想想他那看到一片荒坟的诗句:“焉知原上塚,不有当年吾。”这无异是说,在荒坟之中,可能有一个死者就是诗人自己。也许,根本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已随情人消亡,正相反的,在死去的情人眼中,消亡的我,是全部。黑色大理石板下的,不是孤单的小葇自己,还有一个死掉的我,深情的、永远的,相依在她身旁。

躺在沙发上,我正在这样天南地北的冥想时候,君君已站在我面前。

“我睡不着。”她幽怨的说。“也许,你要进来陪我。有了你,我不要再那么孤单。”

我坐起来、站起来,望着她,一言不发,抱她在怀里。抱着她,慢慢向卧室移动。她不要等到明天二十岁了,她把十九岁的最后一天给了我。

2001年4月13日,在中国台湾

我写《上山·上山·爱》

1935我生那年,鲁迅在《且介亭杂文》的“附记”里,提到国民党政府管制言论,当时主持检查的人删文章,并不告诉读者哪儿被删,弄得文章上气不接下气,读者看了,大惑不解,“你在说什么呀?”

10多年后,国民党政府宣布实行宪政了、自由了。在书报检查方面,说我们不事先检查你们了,改为事后追惩你们了,你们不要乱写啊,乱写了,我们照样可以追着惩罚,你还是逃不掉的。

1949年国民党的中华民国亡国了,它逃掉了,逃到台湾,重组了伪政府,按说既然宣布不事先检查了,理应比对付鲁迅那一时代多点言论自由才是,其实不然。事实上,伪政府暗中施出两种方法来“超鲁迅”。第一种方法是“不检即查法”,例如对李敖的书,根本是本本查禁。换句话说,根本检查都不必了,就查禁了事。所以,从形式上看,检查倒真仿佛取消了呢!只是代替的,不是更多的自由,而是更多的查禁而已。

第二种方法是“一查永逸法”,例如对李敖在杂志上连载的文章,在连载期间即予查禁,前面既被查禁,后续的想印出书也自然不得超生。所以,只禁一期就可一劳永逸,无须期期查禁了。

第一种情况是等你书写完了,看都不必看,就查禁;第二种情况是你书还没写完,还没大功告成,但我查禁动作先大功告成,我只看第一期连载,就查禁。结果你连载100期也没用,你死定了。

17年前,我的长篇小说《上山·上山·爱》连载时,国民党伪政府迎头痛击,立刻来了查禁令,罪名是“蓄意为匪宣传、诬蔑政府、侮辱壮烈殉国先烈、扭曲事实、挑拨政府与人民情感、严重淆乱视听,足以影响民心士气”。结果,我的小说碍难写下去了。

17年过去了,我卷土重来,终于在我66大寿(2001年4月25日)时,把小说铁定问世。这是继《北京法源寺》后我的第二本长篇小说,30万字,在禁书史上,无疑的,它是世界冠军。——一本小说还没写完就给查禁了,它的“妖言惑众”,还不世界吗?

《上山·上山·爱》虽是我继《北京法源寺》后第二本长篇小说,但两本书的形成,却大异其趣。

《北京法源寺》是我被判10年后,在黑牢里等待覆判时构思的,而《上山·上山·爱》却构思在坐牢之前,并写了一些片段。我被国民党伪政府下狱后,家中两次被搜查,搬走了好多箱“叛乱文件”,经检查后,过滤出6箱不重要的,分次还了给我,其中有《上山·上山·爱》的那些片段。还给我的原因是内容乃“黄色的”而非“红色的”,伪政府只管“大头”不管“小头”,所以,网开“小头”一面,还给你了。直到17年前,我连载《上山·上山·爱》时,他们才发现李敖即使写“黄色小说”,居然也不老实,他的“小头”也是反政府的。所以,就发生了“没写完,就查禁”的妙事,开了有人类以来,古今中外禁书史的先河。“焚书坑儒”又算老几呢,书没写好就先焚了,才知道本国民党的厉害!

不过,17年过去了,那个李敖又来了!不管“大头”“小头”,还一起冒出来了!《上山·上山·爱》4月25日出版之日,因为此书来头大、两头大,必然掀起定位定性的高潮。是“黄色小说”?还是“情色文学”?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脱了裤子谈思想”的中文巨作?都可七嘴八舌、都可议论纷纷。但对构思30多年、最后花40多天一口气把它写完的作者说来,这本小说,却应了我在它扉页写下的十四个字——

清者阅之以成圣

浊者见之以为淫

清浊之分,关键何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作者劳伦斯(D. H. Lawrence),有篇论文叫《色情与淫秽》(Pornography and Obscenity),对淫与非淫,反复陈词。其实他说得太多了,反不清楚了。事实上,真正的判别方法,乃在读者能不能受小说影响,从而激浊扬清,这就在于小说内容有没有这一功力。《上山·上山·爱》这本小说,涉及的重要主题上百个,发人深省的深度和幅度如此丰富,可谓前无古人,至于后有没有来者,要看我何时死了而定。——我就是我的来者。当我一旦物化,这种小说必成绝响。嵇康被害,广陵散失传;章绛云亡,国故学沦没,生逢浊世,以发清音,海峡两岸,一人而已,读此书后还怪我大言者,非人也!

《上山·上山·爱》这本小说,书名怪怪的,原因是30年前和30年后,各有一位女主角“上山”。“上山”、“上山”,分属两个人。两个人的20岁生日那天,都在同一座山上、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前后虽有30年的间隔,但两人并不陌生,因为她们是母女;但又陌生,因为她们从没见过面,母亲生产时立刻羊水栓塞昏迷死亡,在人间,女儿接替了母亲,也在30年后的同一张床上,跟母亲当年的情人,躺在一起。她全不知道,冥冥之中,她接替了生命,也接替了爱情。当年的情人也在最后才知道,事隔30年,原来她们是母女!他不愿说出真相,为了死者和生者,他只好把一切长捐心底。小说结束在乱伦的悬疑里,没人知道最后的故事……

根据台湾岛上出版评议基金会的调查,目前每月上市的“黄色小说”,高达360万本。由于《上山·上山·爱》里有不少精致的床上镜头、浴缸镜头和雨中镜头,被人痛恨的李敖,这回有机会被归为“黄色小说”的作家群。但是,“黄色小说”每月360万本了,又何劳大师李敖执笔?把李敖如此定位,未免太小看他的危险性了。

事实上,如果硬要假以颜色,《上山·上山·爱》毋宁是一部“黄色其外,红色其中”的小说。红色象征“性”的激越和“思想”的激越,它的最大特色,就在把“形而上”和“形而下”合而为一。《易经》上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自来“黄色小说”,只是形而下的器官交合而已,不足以语形而上的大道,《上山·上山·爱》却开得未曾有之奇,以奇情奇文,颠倒阴阳,笑傲《易经》,成其不朽。

藏传佛教有“尸陀林主”(Masters of Sitavana),画面是男女骷髅,风月交叉,虽朽为枯骨,但仍能灭敌饮血,以显神通。若论真的“尸陀林主”,非此书莫属。《上山·上山·爱》是真正灭敌饮血的文学,“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强虏”是谁,读者一看便知。本书虽为情爱秘籍、男女圣经,但是功夫深处,却是“思想挂帅”的智者、强者文学,不想再看娘娘腔文学作品的读者,何妨一读此书,大开眼界也。

2001年4月13日在中国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