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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烈士:第五部——2002(黄花岗91年后)—附录——《第73烈士》志缘

第五部——2002(黄花岗91年后)

2002年,黄花岗九十一年后。

2002年5月26日,李师科死后二十年的忌日清早,林光烈老排长第一次出现在故士官长“李师科庙”的前面。从退伍后,他第一次跟军中袍泽走得这么近,虽然袍泽只是一尊水泥塑像,但是,多年来一直好奇的老排长,还是走过来了。这一水泥塑像,竟是老排长同军中袍泽的唯一线索了。

四十年过去了,林光烈除了一篇《为老兵李师科喊话》,他跟老袍泽断了线了,四十年前的退伍,无异生离与死别。四十年来,林光烈一路从事反抗伪政府的行动,出入法庭与监狱,早已变成黑户一个、钦定要犯一名,没有几个人同他自始至终交朋友了,他也有意的息交绝游,不交什么朋友了。四十年前军中袍泽那一段交往,早已是隔世、是过眼云烟。袍泽们的下场,可想而知,他们是弱者中的弱者,大体上是不堪闻问了。

在“李师科庙”前,林光烈静静端详着。塑像是粗糙的,在“无天禅寺”庙外,像是尊违章建筑,倒也恰如李师科的真身。李师科一生都活在句点内,却死在惊叹号里,最令人们怀念。虽然,《为老兵李师科喊话》一文,为这位袍泽一诉衷情,但是,在生死线外,李师科壮烈的一面,却应该再加特写。可惜的是, 一切线索好像都断了。李师科连个埋骨之地都没有了,有的只是这个小庙,事实上,也不算是庙,哪有“四面通风全有天”的庙?

站在塑像面前,林光烈想着:李师科是小人物,但在李师科身上,我们看到小人物的觉悟,他没有大将军陈仪那种大开大阖、策动反蒋;他是小人物,他的视野和范围都有限,但在他的有限里,做到极限。还有,他毫不怕死,和大将军一样。古人说“虽忠不烈,视死如归”这句话,正该是对李师科说的,他被枪毙时,死得和大将军一样有气魄。

白色恐怖时期,多少人被枪毙了,位阶最高的,莫过于陈仪了。但他是钦定要犯、死后埋骨荒坟,连个卧不更名的自由都没有,陈仪的墓碑上的名字叫“陈退素”,谁知道那是因爱国而死的陈仪呢?

1950年6月18日,大清早起,陈仪在囚所被唤醒,执行死刑的命令递到他手中。他说了声“好吧”,便嘱咐唯一随身的厨子,准备汤水,沐浴更衣。他从容不迫,揽镜整容,打好了领带。按照惯例,左右捧上了给囚犯的酒肉,陈仪把手一挥,说:“用不着,走吧!”两个军人上前扶持,他又将两臂一甩,拒绝了,昂首阔步走了出去,上了一辆指定的吉普。车抵刑场,他安详的下了车,回头对执刑的说:“向我头部开枪。”便大步向前走去,口中频频说着:“人死,精神不死!人死,精神不死!”就这样的,陈仪壮烈的死去,由同父异母兄弟脱下血衣,把他火化,几年以后,偷偷埋在观音山的墓地里。此后罕人扫祭,早成荒坟了。但林光烈走了一趟,看到了它。

地点在台北县五股乡吉福村,先得下车,向山坡步行。在孝义路四十七巷前,左转进入公墓。公墓很杂乱,东一个坟、西一个坟,千坟一律,没有任何特色。但是,再往前走、往上走,却遥见一片竹林,气象稍异。竹林所在,是一片陡地,爬上陡地,经过了几座较大的坟,便到了竹林。陈仪的墓就赫然出现。

首先给人的印象是,这真是一座神秘的坟!它四边以巨石为垒,中间又以巨石凸堆成半个圆球,砌成主坟,看来结实无比,不像个坟,倒像个碉堡。坟前有一矮碑,上刻“陈公退素之墓”六个大字,书法隶中带颜,亦少俗气。报上说这块墓地风水上属于“蛇穴”,蛇头是当地陈姓家族祖先合葬的地方,陈仪之墓则位于蛇腹的部位。风水师强调,人站立时以双腿最有力,躺下时则是呼吸系统最旺盛,而蛇以腹爬行,虽不若蛇头综观全局,但其气息却是绵延流长、有利子孙。又说墓地刚好占住“财位”,加上刻意避开蛇头肃杀的霸气,应属“调珠宝”的格局,有利子孙“坐拥财富”。这些风水鬼话,林光烈完全不信。林光烈从陈仪墓上,遥望观音山主峰、遥望公墓的天坛顶式纳骨塔,别有所思。陈仪一生清廉,他在台湾做“总督”时,他的日本贵族出身的太太,每天要提菜篮亲去市场买菜。他们膝下无儿女,只过继了哥哥的一个女儿。妻女后来都留在大陆,穷困不堪。他的日本太太甚至要出售陈仪的上将军装,以换温饱,后为中共当局得知,酌予救济。以这样空前绝后的遭遇,还说有利子孙“坐拥财富”,妖妄之言,真是滑稽。在坟旁边,林光烈遥想墓中人当年的叱咤风云、遥想他的正气霸气、遥想他的敢做敢当、遥想他的舍生取义、遥想他的视死如归……觉得他真的不愧为将军;而凄凉卧此,如此奇坟,又真不愧为将军之坟。台湾的将军之坟多了,可说豪墓成群。但这些将军,无一不是败军之将,纵死后还拥“佩虎符、坐皋比”的声势,其墓无一足观。但这里的墓中人陈仪却是例外。这位将军为求仁得仁而死、为不甘做蒋氏鹰犬而死。更有鲜明对比的是,他死在他亲来光复的岛上。在岛的对岸福建省,他曾做过主席,离职时他感慨说:“五年后,闽人当思我。”不到五年,福建人怀念了他。可是,台湾呢,他错了,台湾是无情之岛,不到五年,他伏尸在万人空巷欢迎他的同一地方。并且,漫长的半世纪之后,还要受人唾骂,虽孤坟远引,但尿与口水仍追踪而至。——台湾是无情之岛,由此可见。陈仪有恩于台湾,但台湾人却中了蒋介石的宣传,恩将仇报,把陈仪丑化,这是不对的。但台湾人听不到也听不进,人们不习惯听到推翻他自己一直相信的,不然的话,“替罪羊”也不会流行于世了。林光烈在陈仪坟上,临走时候,回头再望了一眼。蓦然间,他想起吉林省集安县的那座“将军坟”。那坟也用巨石垒成,因石塚高大,迥非寻常,故人称为“将军坟”。不过,那种一千四百年前的古高句丽王陵寝,空有华丽,不见悲情,更无杀身成仁的传奇缭绕其间,只是古迹而已。但眼前这座将军坟呢,却别具气象,并且气象万千。那气象不是风水、不是“蛇穴”,而是风生水起,龙眠其间。孔子惊讶老子“其犹龙乎?”一个将军,身为封疆大吏,放着世俗的荣华富贵不去追求,却独行其是、之死靡它、肝脑涂地、强项不屈,除了“龙”外,又是什么呢?

“这条‘龙’,总算死后还有了龙眠之地。但李师科呢?却死无葬身之地!不但李师科,我们死了,也未必有葬身之地。”林光烈想着。“其实,李师科比陈仪更风光呢,他虽然不知归骨何处,但他死后,灵魂不远,竟有庙立起来、像塑起来,在这个时代,人死了,能够被立庙塑像纪念的,又有谁呀?”林光烈自问自答:

“只有李师科和蒋介石。”

“怎么?蒋介石也有小庙?”

“在朝淡水的公路边,有一个。把蒋介石当神来拜。”

“人间真无奇不有,到处都有死硬派。”

“一开始立庙,都比较单纯,如你所说,是真实信徒,是死硬派。可是到后来,所有的神像都变成了财神了,从恩主公庙开始,恩主公庙的主神是关公,可是拜关公是为了求财,把不爱钱的关公当成财神来拜,多叫关公哭笑不得啊!”

“蒋介石那小庙,也被财神处理吗?”

“也被财神处理。”

“李师科的呢?”

“很不幸,也财神不误。”

“天啊!”

“其实把李师科当财神,也不无道理,至少他是义盗、是侠盗呢。虽然钱不多,不像蒋介石抢走了全中国国库的黄金,人家老蒋可是大财神呢。”

李师科被当成财神,其实是被当做山寨版的财神。善男信女顶礼正统的神祇,但也偶尔破格,信一下义贼侠盗。李师科塑像一边,本来有个义贼廖添丁的,台风吹倒了廖添丁,就只剩下李师科了。

林光烈注目这个台风肆虐后的庙景,实在太寒碜了。

一根指头在林光烈背后点了一下。

林光烈回头,惊讶极了,他看到的是谁,不是别人,竟是阔别四十年的王排长王宇!

四十年算什么,四十年对双方说来,只是高速的不偕而老,双方的音容笑貌,谁都没变。因为双方都老了四十年,好像互相抵消了,谁也没老。或者说,谁也不再年轻了。

“怎么会是你?王排长、王宇!”

“怎么会不是我?我在你背后,一看就知道是林光烈林排长,阴魂不散,阴魂游走到士官长‘李师科庙’上来了。”

“太巧了,太巧了!”

两人紧握了手。

“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像见到鬼一样见到你,今天就是这一天,一点也不巧,是命中注定啊,你躲了四十年,今天被逮到了,被我和李师科逮到了。”

“太巧了,你来干什么?”

“来逮你啊。”

“我是那么好逮的?逮我,国民党就干过,结果他们前途有限、后患无穷。”

“国民党错在太宽大了,居然把你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也误我青春多少年。我今年六十七了。你比我大八岁,你也七十五了吧。

“你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跟李师科同岁,都生在1927,亡国的‘中华民国’十六年,不是吗?”

“是啊。这一年正好国民党定都南京,国民党开始偷走了中国。”

“国民党不止偷走了中国,还偷走了我们的青春。”

“你还好,二十六七岁就退伍了。我们可惨了,除了士官长因病四十岁前退下来,我们千方百计退下来的时候,都四十有五了、甚至五十开外了。我还好,四十三岁就退下来了。退下来后,运气不错,还能混到大学夜间部念书,拿到大学文凭,最后结婚生子,混到今天,总算老有所养,当兵一生,像我这样幸运的,太少了、太少了。看遍了所有第四连的弟兄,只有俞克勤连长、我、和祁德武算有个归宿。”

“祁德武,我排上的那位‘反共义士’。”

“就是他,他居然混到个家,窝在新店,绝口不提当年的事,他只说过,过去四十多年算是没活过,什么都不要提了。问他要不要回大陆家乡走一走,他说他在韩国战俘营时被裹胁,浑身刺青,上有反动文字,他不敢回大陆了。”

“其他连的有归宿吗?”

“有归宿的,在其他连上,也没听到。只有五十团的士官长老刘,他和做过日本鬼子慰安妇的大桃姐终于结婚了。真不容易、真了不起、也真动人。一男一女、一外省一本省,双方都被时代折磨了几十年,穷困残破,但是他们在生命最后,互相倚靠、互相扶持,成了乱世情鸳。老刘和大桃姐的最后结合,是两个残生的结合,幸亏有他们这一结合,人间才带来一道最后的温馨,人间剩余的,才不全是冰冷与死寂。从老刘到大桃姐,从大桃姐到老刘,他们的人生是残破的、挫败的,唯一不同是各有各的残破。乱世情鸳的例子倒时有所闻。马祖有一姑娘,以八万元赎身从良,嫁给了卫生连的一个阿兵哥,可是不肯出家门,怕见到人,因为那个地区,每个战士都搞过她。大桃姐倒没有这个问题,她是日本大兵的被害者,她年份太老了,没人害她了。”

“张永亭呢?”

“你退伍后,部队调到金门,张永亭被地雷炸死了。唉,他一生逃得了子弹,但逃不过地雷,他死在离大陆近了一点的地方。他再也没机会掘自己风水不好的祖坟了。”

“唉,张永亭啊!”

“死了倒也干脆,不必继续像第六连士官长老徐那样演悲剧。老徐退伍后,在大厦做管理员,一路省吃俭用,连同二十年士官长的积蓄,一共攒了三百万。两岸通了后,老徐回家乡探亲,找他太太和女儿。结果得知,太太改嫁了。老徐拿出‘国民身纷证’给太太看,说你看‘配偶栏’是空白的,证明我在台湾一直没有再结婚。如今你没办法等我,我也不能怪你。于是他把三百万分成三份,太太一百万、女儿一百万、自己一百万,又回到台湾,回来后,他住在‘荣民之家’,整天两眼发呆,心都碎了。”

“幸亏老徐分走了三分之二的财产给老去的前妻、老去的女儿,不然的话,他死后,一辈子省吃俭用,都送给国库了。多少老兵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最后存款因为没有亲人继承,都送给国库了。”

“比起来,这就看到李师科的不简单,李师科不早退伍下来,在部队里一路像老徐一样做士官长,说不定他有朝一日,也眼巴巴的等到老婆嫁人、女儿老去,最后心碎回来,躺在‘荣民之家’继续心碎。”

“没有这种可能吗?”

“当然,李师科的路,可能就是老徐的路,但是,老徐的结局一定值得走吗?不走老徐的路,我看李师科也相当幸运的。他没眼巴巴等到老婆改嫁、女儿变老,他始终保留了被抓去当兵前的记忆、没有一张照片的记忆,他的记忆是完整的、没有心碎的。并且,他的记忆还会投射,投射在房东小女儿的身上,他的投射还那么具体,他为房东小女儿筹到了终身的学费!他自己那小女儿呢,他想都不敢想,是生?是死?是在学?是失学?是安定?是颠沛?……他一律想都不敢想。他唯一能看到的,是那小女儿还没长大,并且就住在房东的房子里。这就是李师科自己的路,他一点也不要做老徐,做了老徐又怎样呢?这么多老兵的哀史,看来只有李师科一个人最后挣扎出来了,得到英雄式的下场。你不能说老徐的路不正确、或老刘的路不美满、千创百孔后的美满、或祁德武的路有什么不对……只是,比起李师科来,老徐、老刘、祁德武,乃至数不清的老兵们,他们的人生最后一程都走得太窝囊、太平淡了。只有李师科,他走得真轰轰烈烈,并且足智多谋。李师科为千千万万的老兵扬了眉吐了气,从孟子标准看,李师科反抗了暴君、反抗了暴君符号,从七十二烈士标准看,李师科根本是一个人的革命,争人权、争正义、争做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七十二烈士是先行者,李师科是后进者,其实他是烈士。”

“啊,王宇,真想不到四十年后,竟在这里碰到你。”

“哪里有比这里更有意义的所在啊。”

“说说看。”

“李师科被国民党军队压来当兵的时候,家中有老婆,二十三四;有个小女儿,五六岁,那时李师科二十五六,比女儿刚好大二十岁,那个年代,家人不能分开,因为一生离就是死别,从此他就跟着部队走了,再也没有见到太太女儿的面,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他们是穷乡下人,哪有机会哪有闲钱去照相。从此,老婆女儿长得什么模样、什么长相、什么样子,全靠李师科自己的记忆了。并且,那种记忆是静止的,记忆中,自己永远停在二十五六岁、老婆永远停在二十三四、女儿永远停在五六岁,太太不会变老、女儿不会长大。这回他看到房东的女孩子,他的移情作用与寄情作用,全部出现。养大个女孩子,要多大开支啊,还要吃东西、穿衣服,女孩子,也不能太寒酸啊。他想到因为家中清寒或家中事故而被迫沦落在外的女孩子,他紧张起来了。他联想出一大片,想到他在部队里的时候,想到营房外面那些军中乐园里沦落的女孩子,他更紧张了。这个紧张,是时代逼出来的。古话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现在,时代果然变了,变得你根本没有机会去‘老吾老’和‘幼吾幼’了,你当兵,当到台湾岛上,你家破人亡了,你只是‘老人老以无吾之老,幼人幼以无吾之幼’了。李师科是这一伦理的实行者,同时他有他的哲学。”

“哲学?”

“老兵的哲学。李师科老去,他回归不了大陆,但却回归了自己。李师科是最觉悟最勇敢的一个,他为自己筑了一个梦、投射在房东家里的一个梦,他用他仅有的力量,哪怕是暴力,架构了他的梦,他的梦是双重的、安全的,即使他被捉到,抢来的钱被追回,破案奖金也足以推动他最终端的梦,那小女儿可以凭告密奖金奔向前程。用个奇异的比喻,就像奔向太空的火箭,推动的一节节都牺牲掉了,可是终端的梦,却实现了。李师科的伟大是,他回归不了大陆了,但却回归了自己的梦,身体回归不到起点,他精神却回归到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自己就已‘吾老’,但已生离死别了三十年前的‘吾幼’。他自己的‘吾幼’还在人间吗?李师科的图像永远是静止的小女儿、静止得像一张他梦寐以求的照片。小女儿是长不大的,但谁要长大呢?最后,李师科大干一票了,他抢了钱,但是哲学竟在其中。他对银行行员说:钱是国家的,命是自己的。简明扼要,这就是哲学。哈,我越老越啰唆了。”

“啰唆一点也好,可以反复把你的意思说得仔细。”

“李师科一生被侮辱、被损害,最后还强迫他离乡背井、裹胁到台湾,他一生都是失败者、一条狗,但是,在生命的最后,他做出了这件事。这件事的伟大不是单纯的觉醒与报复,而寓有更深的侠骨与柔情。李师科最后觉悟:他不要‘救国救民’了,他只要‘救自己’,‘救自己’其实也是‘救民’之一。还有谁比李师科更是典型的中国人民呢?”

“讲得好!”

“‘李师科’三个字代表了什么?他代表了被侮辱者、被迫害者一个人的最后觉悟,请注意,是一个人的最后觉悟,他只有一个人,没有七十二个或更多,他要报复统治者,但他根本看不到统治者,他只能看到统治的符号,符号处处,其中之一就是银行、一家银行、公家的银行。因此他去抢了,别以为他去抢银行,他抢的,无异是钞票上印的那颗人头,他抢的是统治者。如果统治者是皇上,他抢的就是皇上;如果是暴君,他抢的就是暴君。”

“讲得好!”

“李师科是孤独的,他没有七十二个同志,也没有一把枪,他的敌人也不是巍峨堂皇的清朝中央政府,他的敌人只是偏安小朝廷的一群‘民国偷窃者’。”

“你两次提到了七十二烈士。”

“七十二烈士为什么革命?这是个关键性问题,在一九一二年黄兴致袁世凯请南来就总统职电文中,明说:‘起义以来,兴等本意全在扫除专制,维护人权,以立国本’,可见说得清楚扼要,革命的目的,就是‘扫除专制,维护人权’八个大字而已。反过来说,如果政府是专制的、不尊重人权的,就构成七十二烈士革命的前提、革命的条件、革命的理由。李师科干的是什么?不正是‘扫除专制、维护人权’吗?李师科干的,就是革命,只不过是单干户、个体户,他是一个人的革命党。”

“讲得好!”

“从七十二烈士的角度看,我看‘第七十三烈士’是李师科。”

“李师科?你说什么?”

“我说‘第七十三烈士’是李师科。”

“你太扯了。李师科是三二九以后十六年生的人,他又没参与革命、反抗暴政。”

“谁说没革命、没反抗暴政?”

“有吗?”

“李师科干的,当然是革命行为;反抗的,当然是暴政政府。既然政府是反革命的,我们就该革他的命。‘第七十三烈士’不是别人,其实该是李师科、‘萧条异代不同时’的李师科。乍看起来,这一说法有点突兀,因为李师科并未参与过黄花岗之役的革命,但是,我们何妨假设假设看,李师科的出现,显然补足了七十二烈士革命中欠缺的一角,七十二烈士的革命是群体的,是群体的对恶政府的抗争,目标是推翻恶政府、争取人的尊严。但是,他们失败了,一切悬格甚高的目标都付之流血与流水。李师科则不然,李师科的目标,又明确、又简单、又温馨,他没有大道理,有的只是统治者视我如草芥,我就视统治者如寇仇,李师科干的,是一个人的革命,中间的主轴不止反抗恶政府,还在主轴的顶端镶上了细腻的、又温馨的故事,七十二烈士的革命是壮烈的,但是,除了一封林觉民的诀别书以外,没留下任何细腻与温馨,他们的行色太匆忙了。李师科呢,却是一派从容,他的计划周密、行动利落,即使在抢‘中华民国’伪政府的钱的时候,都不忘记提醒银行职员不要抵抗,钱是国家的、命可是自己的。他虽然难逃一死,但死也在他计划之中,他死得从容潇洒,他没有激昂慷慨,他是自树一格的烈士。显然的,七十二烈士的风格太一致了、太规律了,悲壮有余,戏路不足,难道被敌人杀死也有戏吗?我看应该有吧!文天祥烈士死得多么有张力、有戏剧张力。七十二烈士死得太像统计学了,彷彿只留下一个数字,外加最后一个数字给李师科吧,他使烈士不再那么苍白、他使死亡增添了色彩。”

“讲得好!王宇,你这夜间部大学没白念。”

“李师科的真正了不起地方是,他以有限的知识水平,却看穿了蒋介石政权的本质,不再上当。蒋介石这一群人,他们篡了革命,祸国殃民,一九四九年后,逃到中国东方的一个小岛上,年复一年,说中国是他们的。事实上,他们只霸占了中国千分之三的领土,号称反攻大陆。但蒋介石死时,已经拖了二十六年回不去了,但教科书上的首都还说是南京,说得过去吗?你成功的只是祸国殃民,但你最后被赶出中国大陆了,太久了,你连‘偏安政权’‘流亡政府’都称不上了,你只是鼠窃狗偷,在中国的叛乱一省上张牙舞爪。蒋介石在这一省上霸占了二十六年,他死了;他儿子又拖了十三年,近四十年过去了;他儿子的奴才又拖了十二年。有这样在千分之三领土上‘遥领’的国家吗?所谓‘中华民国’,早已不是什么国家;所谓国民党,早已是蒋家党、蒋家奴才党;所谓大有为政府,无异是一群西装小偷、西装强盗。扩大孟子的说法,他们是一群‘独夫’、穿西装的笑脸独夫,打倒他们,根本不是叛国,而是‘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李师科未能活到今天,但他当年反抗的对象,已不是‘中华民国’,因为早就没有‘中华民国’了;李师科反抗的对象,不是国家,乃是‘独夫’;李师科以抢劫方式表达的反抗,不是国库,乃是不义之财。李师科是孤单的,他没有七十二个同志,也没有那么高的理论,但他是务实的、量力而为的、‘也向西风舞一回’的。”

“什么舞一回?”

“向西风舞一回。是那首诗:

但见西风万木摧,

尚余垂柳欲何为?

西风莫讶长条弱,

也向西风舞一回。”

“哦,我明白了,你用孟子的‘暴君论’解读李师科,令我豁然开朗。在这种解读下,李师科是一个人的超革命党。革命党反抗的,都说是既有的、合法的政权、政府、统治者,而李师科则根本否定了这种合法性,一律以‘独夫政权’、‘独夫政府’、‘独夫统治者’视之,这样一来,李师科的视野自然就高明光大了。”

“是啊!这就是李师科了不起的地方。”

“以李师科的文化水平,他能理解到孟子那一层次吗?”

“他未必能,但又有什么关系呢?李师科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神通孟子、若合符节,不也很好吗?宋朝儒者倡言‘我虽一字不识,也要堂堂正正做一个人’,赞美的,不正是文化水平不高的人吗?李师科正是这种人啊。”

“李师科是了不起的,可是他死后太孤单了,并且也某种程度的放错了位置,他怎么给放到无天禅寺的院子来了?并且被过路的计程车司机当成财神拜起来了?”

“关公不也当财神来供吗?那‘恩主公庙’、财神庙,供的就是忠义挂帅的关公呀!”

“我又要不厌啰唆的多来几句。看来看去,李师科是真正佛门中的觉者,他没念过什么书,看来是粗人,却粗中有细,他用自己切身的经验与参悟,得知了五点:第一、这政权是卖国政权,也不是中国中央政权;第二、这里宣传的丰功伟业与仁义道德都是假的;第三、这政府是坏政府,专门附强欺弱;第四、他们欺负我一辈子,我要欺负回来;第五、一条命外,我已一无所有,我愿用一无所有换取我的一个愿望,永远为我所有。最后,精明的他,大干了一票,他的一个愿望达成了,房东的小女儿分到了告密奖金两百万,小女儿一辈子不愁没学费了,李师科是真正的觉者。佛经讲‘觉他’,意思是自己先觉悟,然后说法觉悟他人,帮助他人脱离苦海,‘此云觉者知觉’。佛经又说,能‘知觉’后,实践这种自觉觉他的行为叫‘觉行’,‘觉行完满,故名为佛’。李师科成功了,他‘觉行完满’,是佛经认定的佛呢。”

“难怪这里有李师科的庙。”

“给他盖庙的人,未必能充分理解李师科,其实,李师科也未必能充分阐释他自己,他真正的层次与深度,恐怕得靠另一种人代为发挥。像是希腊文学家口中的英雄与水手,英雄水手只能做,说不出来。要靠文学家替他们说,对不对?”

“你比喻得很好,你说说看,你怎么看待这座李师科庙。”

“依我看来,它哪里是庙,它是李师科一个人的‘忠烈祠’。”

“‘忠烈祠?’”林光烈问。

“‘忠烈祠。’”王宇答。

“一个人的‘忠烈祠’?”

“一个人的‘忠烈祠’。并且是真的‘忠烈祠’。货真价实的‘忠烈祠’。”

“一般看来,李师科是被枪毙的小人物。”

“被枪毙的也有大人物,比如陈仪上将。比起李师科来,陈仪是大人物、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反叛方式,纵使被枪决了,罪名也来得堂皇。但比起陈仪来,李师科是小人物,被枪决了,罪名一定也很寒碜、很不像样,一定是鸡鸣狗盗的罪名。记得李师科的判决书中,用的法条是《惩治盗匪条例》,理由是‘李师科为满足一己私欲,处心积虑,图谋非分之财……泯灭人性,目无法纪’等等,多鸡鸣狗盗啊。真不能跟被枪决的大人物相比,大人物的罪名可是为国为民的,主题可大多了。看来得重新诠释小人物的判决书才行,把它由小见大,使我们知道小人物也有冠冕堂皇的罪状。”

“问题在罪状是谁给的,如果是你反抗的对象给出来的罪状,谁介意呢?谁稀罕呢?你王宇关心起罪状来,就所见者小了。你刚刚不止一次的谈到七十二烈士,他们在满清政府眼里,有好罪状吗?”

“你这老屌,你什么都知道,却不吭声,让我这大学夜间部出身的畅所欲言。”

“你有很好的见解,比如你说李师科是‘第七十三烈士’。”

“你既然赞美了,我就要多说了。‘第七十三烈士’是谁?最后的谜底是李师科,奇怪吧?荒谬吧?其实,既不奇怪也不荒谬,李师科干的,无异是发扬光大了的‘黄花岗精神’,不同的只是萧条异代,同的却是百年同时。‘黄花岗精神’就是推翻坏政府,争取人的尊严,不是吗?还有什么比这种精神更高贵、更伟大的呢?别以为李师科只是一个人、别以为李师科生在几十年以后,别以为这是台北不是广州,李师科争取的,与‘黄花岗精神’别无二致,但他在孤零零中,更有施教的意义。从被侮辱与被损害者而言,七十二烈士其实不是直接的、长久的、切肤的,可是李师科是,他被迫把他二十五六岁以后的人生,都投身在错误的大前提里,七十二烈士是‘毁家纾难’;李师科呢,却是‘毁家做王八蛋’,在蒋家大团圆的照片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妈的,为什么毁的总是我们的家,纾的总是你们的难?”

“李师科知道‘毁家纾难’这句成语吗?”

“他大概没有使用‘毁家纾难’的水平。但何必一定要知道呢,他做到了,知不知道不重要了。”

“说这是李师科的‘忠烈祠’,真是一个创见。”林光烈说。“中国自周朝以来,在有头有脸的人死后,政府会给死者一个谥号,以表彰他一生的功过。这种制度除秦朝一度中断外,都一路沿袭下来,成为特色。像曾国藩被谥为曾文正公、左宗棠被谥为左文襄公等等,多极了。官方的谥法以外,自周朝以来,也流行一种‘私谥’,就是德高望重的人死了,政府没给他官方的谥号,他的亲属、同乡、门生、故旧,却私下里送给他一个谥号,像春秋时的展禽,被私谥成惠字,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汉朝的陈寔,被私谥成文范先生;像隋朝的王通,被私谥成文中子等等,也多极了。如今李师科死了,他犯的是强盗之罪,身被恶名,当然进不了‘忠烈祠’,也得不到官方的肯定,但是,比照起传统中‘私谥’的例,我们也可来个私人的‘忠烈祠’,把李师科悲壮的一面、余哀的一面、凄凉的一面、慷慨的一面,都紧急集合在里面,不也很好吗?李师科其实一生忠烈,只是其忠其烈定位在个人尊严上面,认为个人尊严的维护应该先于国家尊严,尤其在国家不能维护个人尊严的变态情况下,个人应该勇于对抗国家,‘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句国歌,岂不也正是个人的回响吗?岂不也正是国民之歌吗?只是,在这儿为李师科立庙的好心人,他们的文化水平,未必能知道他们干的正是在为李师科立下‘忠烈祠’而已。至于谈到七十二烈士,我看七十二烈士应该会欢迎他呢,欢迎他变成第七十三。七十二位鬼雄地下有知,会惊讶的发现:由于他李师科的出现,他们才会开悟到:革命永远在被窃夺,七十二这个数字,是起点而非终点,反倒七十三这个数字是终点。李师科告诉我们,革命是群体的、粗枝大叶的,都有赖于个体的细腻去完成它,‘开天’是不够的,还要有人去‘补天’,‘补天’正所以完成‘开天’。补了的天,也许不如‘开天’先行者那么天衣无缝,但‘补天’是人间的真实情况、也是梦,诚惶诚恐的梦、小心翼翼的梦、疲惫不堪的梦。好奇怪,我们谈中国的,我却穿插出、联想出那首洋人的诗:

践履慎轻置,

吾梦不堪碎。

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当年你这大学生排长摇头晃脑念的。”

“李师科不但代七十二烈士做了他们做不成的梦,并且他得了七十二烈士那简明扼要的真传。看看那七十二烈士的领导人黄克强,他是那么木讷、那么纯朴、那么单纯而干脆,他的绝笔书里只有勇往直前的一意赴死,要做的,全无救国救民字眼,只是‘努力杀贼’而已,他另外也有家书给他儿子,也是‘努力杀贼’,不表其他。这就是七十二烈士领导人的革命理由,把对象锁定在一个‘贼’字上面,一切已尽其余。对黄克强说来,‘杀贼’就是革命的实践,就是诠释革命,革命不是长篇大论、谟议轩昂,革命就是‘杀贼’,杀掉反革命。李师科正是黄克强作风。对他李师科说来,反抗这个假国家伪政府,就是‘抢钱’、抢它的钱,就是革命、就是复仇、就是正义、就是邻居小女儿脱离一生穷困的基点,七十二烈士的革命理由与精神、舍己为人、慷慨赴义、牺牲一己、解救苍生,也不过如此吧?我李师科只是一个人、一把枪,只救出一个小女儿,简明扼要在‘杀贼’‘抢钱’上,也很务实吧。他的殉死,正是七十二烈士的外一章啊、续集啊,七十二烈士理应欢迎他排在最后,虽然他东张西望,有点贼头贼脑!这个贼头贼脑的人,用行动显示出:‘中华民国’非人民要它,而是小朝廷要它,有它,蒋介石的团队们才有头衔、才有敛财之庙、才有政治符号可资运用。我李师科不要再为这个‘国家’打仗了,我要打‘国家’一仗,我要为自己打一仗、为邻居的小女儿打一仗。他真了不起!此故士官长李公师科之遗爱也!”

“别忘了李公师科的遗爱不止一项呢,最后一次,是他冥冥之中促成了我王排长和你林排长在他的灵前不约而同、不期而遇。”

“不约而同、不期而遇,这种交情多么好!其实啊,越老的朋友越不必常相见,以前人讲究‘但愿无事常相见’,错了,没事见什么?尤其上了年纪,‘一回相见一回老’,整天你看我老、我看你老,多讨厌!什么‘相看两不厌’,其实才讨厌呢、互相讨厌呢。所以呀,没事都别见、见了会讨厌。当然有事例外。但是,又有什么事呢?”

“嘘寒问暖?”王宇问。

“别嘘了,会传染病。嘘寒问暖是护士的事,别嘘了。”

“闲话家常?”王宇问。

“别话了,那是王八蛋蒋经国的事。蒋经国做‘亲民秀’,清早五点就到老百姓家敲门,问你来干什么,他说来‘闲话家常’。人民这样被亲,真得早睡早起才成。那你不被亲到的,又干什么呢?”

“我嘛,我坐吃等死看热闹。”

“看谁热闹?”林光烈问。

“看这些王八蛋热闹。”

“你指谁啊?谁是王八蛋?”林光烈问。

“你明知故问,当然指蒋介石的徒子徒孙,他的走狗,和走狗的走狗。”

“你的下半生只是看热闹?”林光烈问。

“如果我这辈子不认识你,我就看热闹到死;但我认识了你,我要参与一下,用李师科以外的方法,参与一下,给我们老兵做一点功德,扬一扬眉、吐一口气。别忘了许许多多老兵,他们窝囊一辈子,最后还不能否定他们的伟大领袖。这些老兵是可怜的,他们只好以一错再错来肯定自己。领袖的假象不能垮,领袖垮了,就好像扣错了第一个扣子,以下扣的,都跟着错了,所以,他们明明是被领袖裹胁了,却还死忠到底。我想我要做一点功德,超度超度。并且,这一功德是透过一个人做的,他的名字叫——‘林光烈’。”

“你这老屌真会折腾我。”

“不是现在折腾你,要等九年以后。”王宇卖关子。

“什么九年以后?”

“九年以后是2011年,要到那时候才启动。”

“2011年是什么事?”

“2011年是黄花岗一百年,依此类推是什么事。”

“你是说,九年以后你才开始折腾我?”

“现在,我跟你约好了,九年以后,也就是公元2011年的3月29日清早九点,我跟你在圆山‘忠烈祠’大门口见面,有话相商、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鬼话?什么鬼东西?要等九年,如果有,现在不行吗?现在是2002年,你七十五了、我也六十七了,谁担保还能活九年?到时候你死了我死了,只要有一个没死,那不是活见鬼了?”

“别担心,我们都会活到那时候,公元2011年,我八十四、你七十六,两个老不死。以你我这种性格,活个七老八十的,绝没问题。”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要等九年?有何必要?”

“九年后,我的儿子长大了,一切都妥当了、放心了。而且,我也行将就火葬场了,那时候咱们再见,完成佛家说的‘一大事因缘’,有话相商、有东西给你看。”

“你还有什么话我不知道的?你还有什么东西我没见过的?跟你光着屁股大便、洗澡几百次了,什么没见过,难道九年后,你又多长出一根鸡巴来?”

王宇神秘一笑,“那可说不定。反正九年为期,再说一遍,九年后,2011年3月29日早上九点,圆山‘忠烈祠’大门口。”

“九年后,你我在六张犁公墓见鬼吧。”

“别那么悲观,你这老不死,我这老不死。九年内,阎王老爷还不要呢。”

“什么九年后,你是说着玩的?”

“一本正经。别以为九年多么难过去,我们认识一转眼四十年了。别以为隔了四十年我们变了,其实我们的交情不论中间隔了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只要再见面时候,相隔的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都毫无距离,跟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四十年前的我们立刻衔接起来,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像个午睡醒来。九年后,你我都老了一大截,我们会有更深沉的敌仇同忾,注意这四个字,敌仇同忾,那时候,我们再在‘忠烈祠’门口‘闲话家常’吧。”

“好了,我接受2011年3月29早上九点,但我奇怪为什么地点是‘忠烈祠’?”

王宇又神秘一笑。“戏就在那儿。戏就从那儿开始,也从那儿结束。”

“妈的,我忘了,九年后正好是亡国的所谓‘中华民国’建国一百年啊。”

“我的神机妙算就在那时候。那时候,蒋介石的徒子徒孙、他的走狗、和走狗的走狗,全会在那时候冒出来,他们一定打招魂幡、跳大神,那也正是我们算总帐的时候。”

“噢,你的九年后,不但自己八十四、我七十六,还涵盖了亡国的所谓‘中华民国’一百年。”

“还涵盖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死不瞑目一百年、还涵盖了李师科殉国二十九年。”

“殉国?殉什么国?李师科殉什么国?”

“李师科殉的是永远的中国。中国,没有杂七杂八国号的中国。‘中华民国’不是国了,只是一个朝代而已,它不是中国,只是中国的一个朝代,跟在宋、元、明、清屁股以后的一个短命朝代,说它短命,细节我哪里懂,你大学问家说说看,中国享国三十八年的朝代只此一家吗?”

“让我想想看。哦,接近的朝代有北凉,享国三十九年;南唐、李后主的南唐,也享国三十九年;还有享国三十二年的陈、后蜀;享国三十三年的后赵;享国三十四年的前燕、后秦;享国三十六年的五代十国的吴;享国三十七年的五代十国的闽。至于享国三十八年的,只此‘中华民国’一家。”

“天啊,你不用电脑,但你林排长的大脑就是电脑。”

“不敢当、不敢当,这只是一点统计学而已。”

“问题在别的朝代,一亡国,就干干脆脆自承亡国了事,只是‘中华民国’这朝代最不要脸。哦,别怪‘中华民国’,这四个字只是一个名词而已,该怪打着招魂幡庆祝什么‘建国百年’的那群王八蛋,不要脸的是他们。凭他们的不要脸,我相信他们九年后一定庆祝什么‘建国百年’。”

“九年后,他们是谁呢?现在看得出来吗?”

“是谁都一样。扁的、长的、姓牛的、姓马的,都一样。他们是一个娘生的,差异有限,唯一不同的是有人长得好看一点,有人太丑了。有人偷吃还知道擦擦嘴,有人连嘴都不擦。”

“他们可是蒋介石的孤臣孽子呢。”

“孤臣是被皇上疏远的臣、孽子是姨太太生的儿子。本来‘孤臣孽子’不是什么好字眼,后来发生词变,变成正经八百的字眼了。其实蒋介石的天下没有‘孤臣孽子’可言,他传下来的都是佞幸。没有资格称为‘孤臣孽子’。”

“这九年会发生反对党执政吧?”

“反对党又怎样,别忘了他们和执政党是一个娘生的。”

“那你约我九年后见干什么?”

“看看九年后的我呀。”

“九年前是王八、九年后是老王八。”

“又不是我一个人老,你也老,‘与子偕老’。”

“好吧,就照你这怪咖意思,我们九年后‘忠烈祠’见了,噢,话说远了,还是弄不懂,为什么是‘忠烈祠’,不是别的地方?”

“别忘了,‘忠烈祠’可是你见到莫纪彭老先生的地方。别忘了过去聊天时,你谈到过他。你记得吗?”

“他是我们心里的‘第七十三烈士’。”林排长点点头。

“但是,李师科抢走了这头衔。李师科真了不起,他抢走了五百万,又抢走了‘第七十三烈士’的头衔。”王宇补充说:“我再说一遍,李师科抢走的不止是钱,还包含头衔。”

“这头衔被抢走了,莫纪彭不知道。”

“李师科也不知道。”

“头衔岂能靠你王排长、我林排长分来分去的,给了这个又给了那个。”

“因为我们是时代的见证人,也是颁奖人。”

“我们在台下做颁奖人吗?”

“真正的颁奖人是在台下的。但更重要的是,真正的颁奖人是没埋在地下的。活着才是一切。”王宇伸出拳头。“我活着,所以我颁奖。”

“这样说来,我们之中一个死了,那活着的会颁给对方什么奖吗?”

“会。”

“会给什么头衔吗?”

“随你给。”

“谁知道呢?也许是‘第七十三烈士’的头衔又给了你。林排长颁给了王排长。”

“我有资格做‘第七十三烈士’吗?”王宇眼睛一亮。

“要看你九年内的表现。”

“那你呢?”

“我是历史家,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统计学。一个人是故事、是悲剧,七十二个人只是统计数字。不过,第七十三个又回到故事、回到悲剧。第七十三编号太好了,它是鱼尾巴、尾鳍。不过它不是上下对称的同形尾,而是上下不对称的歪形尾,它是鲛类和硬骨鱼类中的那种鲟鱼,这尾巴,可以决定前进的方向,也就是说,‘第七十三烈士’可以决定七十二烈士的方向。多逗啊,一个不正点的歪形尾,但它决定你的方向。”

“你是说七十二烈士死了,但他们的方向,有待于‘第七十三烈士’来定向?”

“不止定向。也包括定位、定性、定型。”

“你是什么历史家嘛!”

“我就是这种历史家,我使死者瞑目、使活人睁眼。”

“对了!”王宇一鼓掌。“我全没看错!我九年后要见你,就是要见那种歪形尾的你。”

“你这老屌,你九年后还不怀好心。你卖什么关子?你为什么不早说清楚一切?”

王宇有点黯然。“坦白告诉你老弟,为什么要等九年后,因为我儿子还未成年,我没有安全感。我要等到一切都各就各位了,没有后顾之忧了,我才说出我的秘密。”

“原来你有秘密!让我重复一下,你光着屁股跟我大便几百次、光着屁股跟我洗澡几百次,你他妈的还有秘密,你太神了。”

王宇苦笑一下。“真人不露相啊,真人只露屁股,但不露相啊,虽然我们是哥儿们,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下来,有多少变化啊,你退伍了、坐牢了;我退伍了、念了野鸡大学了、结婚生子了;李师科开了后半辈子计程车,最后给枪毙了。还有别人……有多少变化呀,才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总体说来,变化是有,可是沉淀得不够、结晶得不够,所以要再等九年,等到七老八十、等到你我鸡巴毛都白了,再来番总检讨,那才是时候。”

“你说那时候就是亡国的‘中华民国’冥寿一百年的时候?”

“没错。”

“别扯了吧,还等九年,那时候,不是鸡巴毛白了,而是掉光了。九年内你死了我死了,你的秘密又讲给谁听?”

“我忧患一生,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点盲目的乐观与信心。我就赌这个啊。九年是没问题的。老兵不死,他可以再活九年。”

“万一死了呢?”

“万一死了,也不过是一场赛跑你跑不到终点而已。一定有别的选手跑到。”

“谁呀?”

“你呀!九年后你才七十六岁。你那时候更成熟,会是更好的历史家。”

“可是没有你这老王八的秘密了。”

“我的秘密嘛……也没那么重要了。我们老兵的秘密,到李师科为止,已经至矣尽矣、已经光芒万丈了。没有我这一段,至多美中不足,到李师科为止,已经很美了。”

“你这老王八,卖尽了关子。”

“你上车吧。九年后,2011年3月29日,早上9点,‘忠烈祠’大门口见。”

“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呀!跟张良订约会的黄石公吗?”

“我没资格做黄石公,但你有资格做张良。”

“做了又怎样,做张良代表什么?”

“代表复仇啊、代表推翻暴政啊、代表复仇和推翻以后飘然而去啊。至于我,我哪够资格做什么黄石公,我只是因缘际会认识了你,愿意因你而出口屌气而已。我未能做李师科,但我有我的方法,就是健康长寿、忍气吞声,但扒住一个老屌不放,那老屌就是你。就是相约九年后,九年后一切便见真章。妈的,你上车吧,上路还要走好大一段呢。”

“妈的,”林光烈伸出手来,紧握了王宇。“妈的,我已经是怪咖,又碰到一个更怪咖的怪咖。”

“你胡说。”王宇手一指。“那才是真的怪咖。”

顺着王宇的手指望去,那正是李师科的塑像。

“你不同我回台北吗?”

“谁说我住在台北?我住在新店,一个离李师科更近的地方。”王宇神气的说。“要找我,你找得到我。新店市公所有我的住址。我不要找你,你找我就是我找你。”

“我们谁也不要找谁。有本领九年以后‘忠烈祠’门口见。如果见不到,就有人死定了。”

“你太小看了我,不但在‘忠烈祠’门口有我,说不定牌位里也会有我呢。哈哈哈哈!”

林光烈上了计程车,向王宇挥了挥手,王宇背后,李师科的塑像正衬在那里。生死线上的王排长啊、李士官长啊,挥手对我们说来,从来不是死别的讯号,从来不是、也永远不是。战场在等我们,我先走了。

第六部——2011(黄花岗百年后)

2011年,黄花岗一百年后。

这一年可真热闹,黄花岗一百年、辛亥革命一百年、“中华民国”亡国六十二年、伪政府祖师爷蒋介石死后三十六年、蒋介石犬子蒋经国死后二十三年、蒋经国走狗接班人马英九冒领“中华民国”“建国百年”,3月29日,早上九点,林光烈来到了圆山“忠烈祠”。

圆山“忠烈祠”开放时间是早上9点到下午5点,9点到那里,正好赶上开门。就在五十年前的同一天,就在这里,林光烈窥视着莫纪彭。五十年过去了,莫纪彭墓草久宿,林光烈也垂垂将老,今天是黄花岗一百年,黄花依旧,故老已别,林光烈没有任何感慨,感慨是某种程度的弱者表现。林光烈匆忙得很,他正忙于做张良式的复仇。

“黄石公”出现了,远远的走过来。九年不见,大家以老还老,好像扯平了什么。

“王宇,真有你的!你真老而不死,说九年,就九年。”说着,两人紧抱在一起、两只老手紧握在一起。

“林光烈,你还不是一样。对我说来,你是少壮派,你只七十六岁,我大你八岁,八十四了,上次见你正是我七十六岁的年纪,如今你赶上上次的我,但我还是走在你前面。”

“前面?你神气什么!你只是比我早死而已。”

“在‘忠烈祠’这鬼地方,早死晚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定它的坐标。”

“你说得太玄了,什么坐标?坐什么标?”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我盼这一天,盼了五十年了。”

“你这老屌卖什么关子?”

“关子可大了。我们先进去看看。”

两人扶持着,慢慢走进“忠烈祠”。

在“戡乱复国烈士”区,王宇停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一排排牌位在罚站似的伫立着。王宇满脸严肃,直盯着一个左上角的牌位。是专注、是忘我、也是发愣。

“王宇,我看到你不笑的时候。”

王宇蓦然回头,立刻挤出了笑。这笑,笑得很反射动作,你无从怀疑是真是假,因为不论真假,总得有点刹那给大脑决定,但是,王宇的笑无需大脑决定,他的肌肉就是大脑、他的大脑就是习惯、他的习惯就是反射,你可以乱用一通心理学在他脸上,他都一概适用。不过,他无需心理学,他的生理学打败了心理学。

“你看到了什么?”王宇故作冷言冷语:“你在我背后,你只看到我的后脑勺,你怎么知道我没笑?我一个人也在笑,不一定是哈哈哈那种,而可能是嘻嘻嘻那种,也可能没有声音,我在冷笑、在暗笑、在嘲笑、在奸笑、在偷笑,我一个人,不要笑给谁看,事实上我在自己对自己笑。你看,我不是在笑吗?”

“你在笑,没错,可是那是‘皮笑肉不笑’,肉笑了又怎样,你事实上在惨笑、在苦笑。如果惨笑、苦笑算是笑的话,我看到你是在笑,惨笑和苦笑。你呀,王宇,可以有理由惨笑、苦笑,但我奇怪你对着‘忠烈祠’的鬼牌位做什么惨笑苦笑,如果非要笑,你可以做别的种类的笑。”

“比如——”

“比如狞笑。”

“狞笑?狞笑太多仇恨了,笑是有益健康的,但狞笑显然不算。不过,狞笑有益于展现正义。正义之士应该有点狞笑、来点狞笑。当正义伸张的时候,当坏人被打倒、躺在地下的时候,你来点狞笑,做得意状,似乎也不错呢。”

“照你这么说,你刚才应该正在狞笑,狞得快射精了,被我撞见了,是不是?”

“哈哈,妈的,我对这鬼牌位狞个什么?射什么精?”

“牌位,牌位象征的是什么?让我告诉你,牌位就是中国古文字中的‘且’字,就是鸡巴造型。古人生殖器崇拜,就崇拜起鸡巴来了。慎终追远,就崇拜起祖宗的鸡巴来了。并且,为了鸡巴的需要,就出现‘且’字在旁的‘祖’字、祖宗的‘祖’字,就是崇拜老祖宗的鸡巴。所以呀,每个‘且’字,就是每个翘起来的鸡巴,翘起来干什么,射精呀,传宗接代呀!”

“原来如此。毕竟你林光烈学问大、眼力不凡,进了‘忠烈祠’,眼之所见,鸡巴林立。但你有否想过,你见到的,都是死鸡巴?你见到的唯一活鸡巴,在我王宇身上。”

“扯出你来干什么?你又不是先烈。”

“不管是真先烈或假先烈,至少有一点是真的,就是他们都是死了的人了,但左上角那位牌位上的先烈,却到今天还没死呢。”

“今天还没死?”

“今天还没死。”

“还活着?”

“还活着。”

“我知道有过人没死,以为他死了,就进了‘忠烈祠’的,像太原五百完人。但五十年下来、几十年下来,没死的也死光光了,哪有活的?你胡扯什么?”

“太原五百完人,当年把他们送进‘忠烈祠’时,有的还没死,还是没完的完人,你说的没错,但现在他们都死了。我说的是指今天还没死的一个。”

“他是谁?他现在在哪?”

王宇沉默不语,盯着林光烈看,神秘兮兮的。

“你他妈的看什么?他是谁?他在哪?”

王宇点着头,低了头,又抬了头。“闷了这么多年,就说了吧,林光烈啊,听好、听好,他是谁?他是我!他在哪里?他就正在你眼前!刚才你问‘扯出你来干什么?你又不是先烈’,其实我就是先烈!”

“妈的王宇,你疯了?”

“妈的你听好,我没疯!”王宇顺手一指,指向左上角。“看好,看看左上角那名字,叫什么,你念出来。”

“叫什么?好像叫‘宋宇’。”

“那就对了,就是‘宋宇’,他就是我。你永远做梦也想不到,我就是他,我就是先烈‘宋宇’。”王宇手指的方向是清楚的,像一束光线,聚焦在那块牌位上。

“什么?”太荒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人的反应常常是以为听错了。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王宇平静、缓慢的说,“我就是先烈‘宋宇’,货真价实的‘宋宇’。宋楚瑜的宋、宇宙的宇。”

“你是他?”怀疑的。

“我是他。”笃定的。

“你疯了?神智不清了?”

“我没疯,神智很清,清楚得很,我是他。我就是他。”

“他是死人啊!你说什么?”

“他不是死人,他只死了他的名字。他人活着,一直活着,只是老了。”

“我真搞不懂你,你这样说,不是发神经,就是开玩笑吧?”

“看我,看着我。”王宇一脸严肃,“看我的样子,像发神经或开玩笑吗?”

仔细端详以后,“真的不像。”

“因为有真相,所以真的不像。”

“再过两天才是愚人节,你这老王八蛋过早了。”

“是你的节,你们一路被伟大领袖骗,不是愚人是什么?哈,岂止今天是愚人节,天天都是愚人节啊。”王宇恢复了一部分爱开玩笑的毛病,一脸严肃的样子,缓和多了。

“被伟大领袖骗?我想不能包括我,我是玩历史这一行的,历史真相我最清楚,骗我吗?休想!”

“不骗你吗?你禁得住孟子说的,只要骗子行骗得法,连君子人也一样把你骗倒,今天我不来,不站在这个牌位下面,我看你就不知道这个牌位的先烈是假的、并且还活着的,你就照样被骗。”

“可是,就算你说得对,这个牌位是名存实不亡、是人不死留名,你怎么证明呢?怎么证明他就是你呢?”

“谁要证明呢?五十年来,我就是努力不去证明,我才活到今天。五十年前,当这牌位刚立在这儿的时候,我要大呼小叫,说他是我,说你们搞错了,我还能活到今天吗?”

“你越说越玄了,今天你吃错药了吧?”

“你怀疑我神智不清、又怀疑我发神经、又怀疑我开玩笑、又怀疑我吃错药,你一路怀疑我,一直不信我说真的、玩真的,是不是?”

“是。除非你证明给我看。反正五十年过去了,伟大领袖也变成伟大死鬼了,你还怕什么,证明给我看呀,只给我看,有一点点证明,我就信你。”

“说得也是,想想看,今天约你到圆山‘忠烈祠’来,为的是什么?坦白告诉你老弟,就是要你看看你老哥王宇的祖宗牌位、先烈牌位,然后现身说法,拆穿个大秘密给你看,不是吗?”

林光烈拍了一下脑袋。“越说越像了。但是没有证据,又怎么相信你一面之词呢?除非我也疯了。”

“证据?”王宇把头一扬,“当然有证据。证据不在别处,就在我屁股上。”他把屁股一拍,神色笃定。

“哈!”林光烈笑起来,“果然是胡扯!乱向死人认亲、向木头牌位认自己,不要听你胡扯,我们走!”伸手拉他。

“走!立刻走,走到厕所去,我就脱给你看,我给你看你老哥屁股!看证据!”

“别胡扯了,不过厕所是要去一下。”说着,就拉着王宇,朝厕所走去。

到了厕所,在小便池边,突然间,王宇真的把裤子脱下来,屁股朝着林光烈了,他以左手食指特别指向左边屁股蛋的股沟上端,头扭过来。

“看到没有?有一颗大黑痣,是不是?”

林光烈很好奇,就近看了一下。“咦,真有一颗。”

“再往下看,有一点又黑又青的刺青,看到没?”

“看到了。”

“上面有两个字,有没有?”

“好像有。”

“什么好像有,头近一点,仔细看。”

“是有。”

“什么字?”

“看不太清楚。”

“几十年了,难免有点模糊,写在纸上几十年都会变样,何况写在屁股上。相信了吧?”

“相信什么?”

“相信为什么在一个人的屁股上会刻上两个小字。怪不怪?”

“是很怪。”

“证据就在这怪上。那两个小字告诉你是什么吧,是‘宋宇’两个字。再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两个字?”

好奇极了,林光烈更近距离的细看那一块刺青,果然如他所说,是“宋宇”两个字,刺青刺得歪七扭八,但的确是那两个字无误。

“怪事啊!”林光烈惊讶了。

“这回信了吧?小老弟。什么人会在自己屁股上刻字呢?并且刻的不是别的,就是‘忠烈祠’刚才那个牌位上的名字呢?‘故宋宇烈士之灵位’,现在怪了吧?‘宋宇烈士’就在我屁股上,我说他就是我、我就是他,还要冒充吗?我真是他呀!”王宇一边穿裤子,一边盯着林光烈,充满自信的在炫耀。林光烈服了。

“我服了你!我服了你!王宇老哥、王宇老屌、王宇老屁股,我真的信了。太怪了!”慢慢摇着头、摇着头。“太怪了!人间有这种怪事!竟在‘忠烈祠’和你王宇屁股上!快说怎么回事!我好奇死了!”

“我们出去谈,就坐在那边台阶上谈。”王宇不慌不忙的说,他像一个胜利者,他的屁股为他打了胜仗。

“好奇怪啊,你的老屁股上居然出现了‘宋宇’的名字。”

“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根本就是‘宋宇’,我不姓王,也非王宇。王宇根本是个假名字。”

“弄假成真了几十年?”

“弄假成真了几十年。”

“不消说,其中有个神秘的故事。”

“是啊,因为神秘的故事破解在我屁股上,所以常常便秘,以便欣赏我的神秘。”

“2011年3月29日,这是我一生中的重要日子,我终于透露了我埋在屁股里七十四年的秘密。我是河南人,我十岁时候,父亲死了,又正值荒年,家乡住不下去了,叔叔带我到外地谋生,临走时候,老娘舍不得我,又怕兵荒马乱失散,坚持在我屁股内侧刺青,刺上‘宋宇’的名字。就这样,我流浪出来了,家乡再也没回去过,音讯也断绝了。我在外面流浪,在上海一家中学里做工友,我很上进、又很灵巧,跟着学生们学习,居然有了冒充中学生的程度,人人都以为我中学肄业,其实是谎报学历。1949年,我二十一岁,在上海街上,被抓去当兵,辗转移防到一江山岛上。因为我有冒充中学生的程度,被营部看中,就把我调到营部做文书,比一般丘八清闲,自己自修,居然在战乱中念了五年书,这真是怪事,营部留住我,不让我升、也不让我降,专门要我管文书,而这个营,也是怪事,调来调去,居然总是留在一江山。原来它不是普通的营,它列管在所谓‘反共救国军’编制里,原来有打游击搞情报的秘密使命,所以调来调去,却留下它。到了1955年一月,麻烦来了,共产党决心要‘打中国式的渡海登陆战’,锁定了一江山,打过来了。一江山面积只有三平方公里,哪里禁得起一打,结果很快就被共产党拿下来了。蒋介石为了吹牛,说一江山死了‘七百二十位烈士’,比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多了十倍,全部殉国了,牛屄大得吓人。事实上,国军有五百多人被俘了。我当时与四个营部弟兄死里逃生,搞到小船,奔向大陈岛,到大陈岛时,天色渐晚,岸上守军居高临下,不让我们登岸,我们报上番号,可是守军仍不通融,并且不由分说,朝我们开起枪来,一边开枪一边大声喊话,我清清楚楚听到喊话的人中,有个四川口音的,嗓门最大,喊的是:‘格老子,你们回来干嘛?你们已经进了忠烈祠了!’同船的弟兄中,三个当场被打死,我和一个姓陶的弟兄藏在船下,幸运逃过一劫。半夜两人摸索上岸,这位姓陶的弟兄有亲戚在大陈,那时大陈正在全岛军民大撤退,我们就混在亲戚中,撤到台湾。我先是做零工谋生,后来碰到一位河南乡长,他是国大代表,很同情我的遭遇,他手上有空白的在学证明,乃为我化名‘王宇’,伪造学历和身份,把我安置到河南人多的部队里,再经过指点,以行伍身份,混到个少尉排长,分发到十七师四十九团。你到部队做预官排长时候,我已经是干了六年的老干部了。我下部队后,绝口不提我的过去,免得被人怀疑。最邪门的是,后来我得知,四十九团就是当年守大陈的部队,开枪指我们已经进了‘忠烈祠’的,就是四十九团。”

“当时朝你们开枪的,可能就有一个人,叫李师科。”

王宇苦笑了一下。“当然可能,因为那时候防守大陈的,正是十七师四十九团。李师科是山东口音,不会是他,但是他们,他们奉命要我们死。”

“也许你该暗中感谢李师科,他开枪把你打进‘忠烈祠’。”

“那时候的四十九团,不知为‘忠烈祠’制造了多少烈士。”

“多少人啊,他们自己避免去做烈士,但却帮助别人去做烈士。”

“制造别人做烈士,最得手的不是朝你开枪的,而是盖庙的、盖‘忠烈祠’的。”

“你指蒋介石?”

“我指营造厂老板。”林光烈调侃着。

“刚才说四十九团朝我开枪,是邪门儿事件之一。另外还有更邪门的,是我在几年后随四十九团驻防圆山,竟在‘忠烈祠’里看到我的牌位,就是上厕所前我们看到的那个牌位,我当时吓了一跳。我王宇,不,宋宇,真的进了‘忠烈祠’了。原来蒋介石公布的七百二十个殉国烈士中,居然有我的大名!”

“你看过这七百二十名烈士清单吗?”

“我看过,印象最深的是‘一江地区殉国士兵’中的一些怪名字。我记得名字中带‘妹’字的有江妹春、李妹侬、张三妹、陈四妹、陈维妹、叶小妹;带有‘奶’字的有江溪奶、江奶玉、梁奶头、张小奶、潘奶二、萧奶儿等等,还有一个叫‘蔡歪’的……”

“他们的名单并没一一立了牌位吧?”

“当然没有。‘忠烈祠’有‘文烈士’两千五百多人;‘武烈士’将级五百多人、校级六千多人、尉级四万人、士官兵级三十五万人,比较起来,立出牌位的,太少了太少了。非常明显的,立出牌位的,不是特别有名的、就是象征性选出的。”

“你说几年后你随四十九团驻防圆山,你在‘忠烈祠’看到你的牌位,就是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牌位?”

“就是那块木头啊。”

“当时你看到后有何感想?”

“我随部队驻守在圆山,我仿佛在守我自己的灵、在看我自己的牌位。我还不如一条狗,狗至少知道它看守的是什么、是多么具体,也知道它自己多么重要。我呢,我看守的是没有人肯来偷的东西,也无从偷起,偷个牌位干什么啊,当劈材烧都暖不了人的心。”

“你至少可以偷你自己。”

“偷我自己的什么?灵魂吗?灵魂不在那里,肉体吗?肉体在我这里。我偷来偷去,只能偷到我自己的名字,而那名字,正是我拼命抛弃了的、使劲遗忘了的。多么令人哭笑不得的人生经历啊,都发生在我身上,真太离奇了。”

“的确太离奇了。莫纪彭对着别人的牌位发愣,你对你自己的牌位发愣,你呀,你比莫纪彭还莫纪彭。”

“我自己守了我自己的灵,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不敢让第二个人知道,你说凄凉不凄凉?恐怖不恐怖?有时候,深更半夜,我走过我的牌位前,我简直分不清我是人是鬼了。”

“基督教《圣经》记约伯说:‘唯有我一人逃脱,来报信给你。’美国小说《白鲸记》收场白说:‘戏已收场,怎么又冒出人来呢?——因为有一个人倖免于难。’听了你的故事,你像是《圣经》人物、也像是小说人物,不是真实的人物。太可怕了,故事明明是真的,却离奇得不像真的。”

“能真实吗?真实就是约伯冒出来,就会被杀了事;什么白鲸黑鲸的小说人物冒出来,就会不分黑白,被杀了事,这就是真实。真实不是你活着为他们卖命,真实是死了为他们卖命,他们要你一死,只要你一死,你是大时代的配角,还是小配角,不但是小配角,还是小配死角,你被分配的角色,就是死亡,就是死亡后刻在牌位上面充数的一个名字,你活的时候,只是一个号码,一个阿拉伯数字;你死的时候,只是‘烈士’两个方块字,一块木头。”

“这就是进‘忠烈祠’的成果啊。”

“什么他奶奶的‘忠烈祠’!”王宇笑着说。“该进来的,不能进来;该出去的,又不能出去;不该进来的,反倒进来了。什么他奶奶的‘忠烈祠’!”

“有一点好,值得说呀,”林光烈说着,“至少有一个漏网之鱼没进来。”

“是谁呀?”

“是他奶奶。他奶奶老太太逍遥在外啊。”

两人相对大笑起来。

“不过,”林光烈补充,“他奶奶没进‘忠烈祠’,但也没得安宁。我看到一本蒋介石的墨迹,书中影印出好多封蒋介石的信,其中一封是写给他孙子的,大意说,得到情报,知道祖母在浙江奉化老家的坟给掘了、给共匪掘了,这是国仇家恨,你可别忘记啊。信写得满沉痛的,可能是蒋介石对孙子说了真心话,言外之意是我革了一辈子命,最后,连个祖坟都不能保,告诉孙子,他奶奶的坟都给掘了。”

“真是冤冤相报,当年国民党不也掘了毛泽东的祖坟吗?”

“掘敌人祖坟是特有的中国文化。说‘破四旧’的,在掘祖坟表现上,其实一点都不新,只是拿铲子的自己不知道罢了。”

“后来听说他奶奶的祖坟给修复了。”

“那是多年以后的事了,为了重新营造海峡两岸的和谐气氛,他奶奶的祖坟给重新打扮了,只可惜当年他奶奶的尸骨被拖出来丢了,现在重新埋进去的,不是他奶奶,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对门那条死掉的母狗骨头。”

“啊哈!”王宇笑起来,“你真缺德。”

“我只是陈述事实、合理推测的事实。”

“推测是不行的,要靠证据。蒋介石是凭证据才得知他妈的坟给掘了,不是吗?”

“是。”

“什么证据,靠地下情报员吗?”

“哪来的地下情报员,如果有的话,早被共产党一个个抓光了。”

“那蒋介石怎么知道的?”

“靠美国爸爸啊。美国爸爸弄出了U2飞机,专搞空中照相,把中国大陆的点点滴滴,都照下来,也照到蒋介石老家和他死掉的老妈,才发现老妈的坟给掘了。美国爸爸从U2飞机照到的空中照相是保密的,但为了做人情,就把蒋介石老家的空照图送了几张给老蒋,老蒋看了,就——”

“就哭了?”

“哭没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沉痛的给孙子写了那封信。”

“写信时候他忘了他也掘人家的坟?”

“他当时忘没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正在提倡‘复兴中华文化’。”

“蒋介石那么深信中国文化吗?”

“至少跟着他妈深信中国文化。”

“他妈?就是你口中的他奶奶?”

“你口中的他奶奶。”

“他奶奶是大学者、满口中国文化?”

“他奶奶根本不认识字,是乡下人、是村妇。”

“乡下人无知村妇的中国文化。像——”

“像她的小儿子死了,她老太太疼爱小儿子,硬要蒋介石把蒋经国过继给死去的弟弟,这是违反中国文化的,因为老大长房的长子岂能过继给老二?又如她老太太疼爱小儿子,硬要给小儿子讨鬼婆,就是‘冥婚’,她老太太的这些行径,都是违反中国正统文化的。蒋介石还不是照单全收。”

“台湾这边吹牛,说他们延续了中国文化。延续的,就是这种村妇的中国文化。老子庄子孔子孟子要气死了。”

“盖‘忠烈祠’来另类中国文化吧?”

“但是,所谓忠烈,个个都是真的,不能搀进假的,并且,盖‘忠烈祠’的,也是名正言顺的正统的,不是僭伪的。不能像圆山‘忠烈祠’一样,以僭伪之君、盖参半之庙,连戴笠和我都弄进来了。”

“这样中国文化来、中国文化去,你呢?你中国文化了哪部分呢?”

“我曾是中国文化大学夜间部的学生,我一身中国文化呀!”王宇笑着。

“说得也是。”林光烈笑着。

“谈到我身上的中国文化,我先想到李师科。对李师科,我充满了敬意,他在生命最后,终于能奋力一击,反抗了一路压迫他的伪政权和伪政府,他真了不起,而我呢?我只是‘苟且偷生’,直到生命最后。”

“换四个字吧,不是‘苟且偷生’,而是‘苦撑待变’。我们不是永远忍耐,我们是忍耐中等待改变,天会亮的,我们会等到天亮。何况,在天亮前,我们还可预做准备,预做行动,包括‘鞭尸’式的行动。‘鞭尸’可是道地的中国文化啊。伍子胥万岁!”

“等呀,等到他们寿终正寝了,还行动个屁?”

“寿终正寝了,我们可以‘鞭尸’啊。”

“‘鞭尸’算什么正义?迟来的正义!”

“‘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这话是十九世纪英国首相说的,但他说的不全对。对被压迫者说来,最后得到一点正义,哪怕迟来,也比没有的好。也许你说这种补偿太抽象了,我也承认,但是,当一切都太迟了,你会发现抽象反倒是我们要追求的,这是人类的伟大信仰之一,中国古典说法是‘诛奸宄于既死’,以祸国殃民的蒋介石为例,他作恶多端,他死了,生前死后,又安排了多少假历史来宣扬自己的丰功伟业,假的丰功、假的伟业。但是,却有一个人出来,用一本又一本的铁证,一一拆穿这些丰功伟业,像淘臭马桶一样的淘出这些假历史,令生者欢颜、令死者蒙羞,正义得伸、鸟气大吐,岂不也是好事一件?在这个人的登高一呼下,不但蒋介石死后变成臭头,连带到处具体有他臭头的铜像,也一一被拆下来,大溪的一个公园收容了这些铜像,一座座给摊在那里,前后左右,到处是蒋介石,蒋介石自己大眼看小眼,看得自己死后都要发疯了,多爽啊,我们真要拍手叫好,就喊一声‘妈的蒋介石万岁’吧,正因你老王八蛋万岁万万岁,我们才得以看到你遗臭万年,你王八蛋不万岁,哪来万年呢?”

“真逗!你这样一说,我气有点消了。”

“还有更逗的。被拆下来的蒋介石铜像,有的流落在外,并没全进入大溪这座公园。有一头铜像流落到一家书店里,一天我看到了。书店老板要我买下,并建议我放在什么地方。我说,别建议了,我有个好地方,他问哪里,我说我家厕所。我说我每次小便,就对准蒋光头撒尿,看小便从他脑门子上流下来,从眉毛流到眼睛,水汪汪的,再流到鼻子,不说蒋介石的鼻子有帝王气,是‘龙准’吗?龙你妈准,小便来帮你龙准。再往下流,流到你贼胡子上、流到你老王八的嘴角上,这铜像的嘴角微有笑意,还笑呢,看我小便来了。还往下流,流到老王八下巴,直流到他的中山装上。多精彩啊、多精彩啊,哈哈哈哈。”林光烈越说越兴奋。

“是好笑、是爽,只是不有点阿Q吗?你自我陶醉?”

“自我陶醉?怎么可以这样歪曲神圣的复仇大业?”

“复仇?原来你在靠撒尿复仇?”

“当然。这是中国文化呀。”

“什么中国文化?”王宇好奇了。

“复仇的中国文化呀,中国的复仇文化呀。中国在公元前四百年时候,就出现智伯的头颅被仇家当作夜壶用的纪录。”

“仇家是谁呀?”

“是三家分晋分出来的赵襄子呀。从伍子胥的‘鞭尸’、到赵襄子的朝你骷髅头上小便,都太具体了,当然我们这样干,干法是文明的、抽象的,并不真的血肉横飞、尿花四溅。”

“你说得对,我们的方式是文明的,先从我们活过他们开始。要干什么,得先活过他们再说。蒋介石生在1887、蒋经国生在1909、我王宇生在1927;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1927,那一年,正好国民党奠都了南京,大体上说,国民党抢到了‘中华民国’, 蒋介石就是那年夺到大权的,四十一岁,那年12月1日,他日到了宋美龄。那年是兔年,你这老兔子,日到了什么?”

“我刚被日出来,还不能日人家。”

两人笑起来。

“我这老兔子,唯一本领是靠长寿,如今活到了八十四岁,活到了他妈的‘中华民国’一百年,不同的是,我这八十四,可是真的,‘中华民国’一百年,却是假的。”

“八十四,还这么健康、这么老不死,真教人佩服。”

“也别佩服了。八十四是一个关口。‘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找也要去。’”

“阎王有他慈悲的一面,‘天公疼憨人’。阎王疼你,让你老不死,看尽《桃花扇》故事。”

“哈,林排长,你踩到我的线了。退伍以后,我有幸在野鸡大学混到中国文学系夜间部,半工半读五年,我的论文题目,就是写孔尚任的《桃花扇》。”

“那你就多说几句《桃花扇》。”

“你学问大,你都知道。”

“可是还是要听你说说。”

“孔尚任,1648生、1718死,字聘之、又字季重、号东塘、自称云亭山人,山东曲阜人。是孔子六十四代孙子。他年轻时候,在石门山中读书,博学多才,精通音律。清朝康熙皇帝‘南巡北归’时,到曲阜祭孔,三十七岁的孔尚任,在御前负责讲解《论语》等书和文庙车服礼器,得到国子监博士头衔。后来他出差在外,结识了冒辟疆等遗民,使他对明末清初的遗文逸史感慨颇多,就以之为主题,完成了《桃花扇》。《桃花扇》共有四十出,是中国有史以来,结构最好的历史剧。全剧以明朝复社文人侯方域与秦淮名妓李香君的故事为经、以明朝亡国的大小事件为纬,举凡政治腐败、军事黑暗、党派争斗、贵族糜烂,种种情节,都波澜纸上,要人从‘场上歌舞,局外指点,知三百年之基业,隳于何人?败于何事?消于何年?歇于何地?’告诉人一个政权,一旦‘私君、私臣、私恩、私仇,南朝无一不私,焉得不亡?’《桃花扇》的写作,达十年以上,1699年问世,次年孔尚任就丢官了。”

“丢官以后呢?”

“丢官以后就失业了,整天免费逛‘忠烈祠’了。”

“哈哈!来,我们一起背《桃花扇》最后《哀江南》那一段吧: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

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

俺曾睡风流觉,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唯一与《桃花扇》作者不同的是,孔尚任他只‘将五十年兴亡看饱’,可是你和我呀,却把一百年兴亡看饱,虽然所谓建国百年当中,只有三十八年算是真的,其他六十二年都是假的,我们看的是空中楼阁,也就当笑话看了吧。”林光烈补充说。

“我们当笑话看它,还没什么;缔造民国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可就苦了,他们死而有知,一定有所懊恼,原来他们冒险犯难换来的‘中华民国’,竟被窃国者弄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其实比莫纪彭还幸福,莫纪彭以其长寿,亲眼看到了窃国者的恶有恶报。”

“亲眼看到又算什么本领呢?”王宇不以为然,“要亲手捏死什么才算是革命党干的事啊。”

“这样说来,莫纪彭算不上是‘第七十三烈士’了,‘第七十三烈士’是李师科了。”

“不过,他们毕竟都没进过‘忠烈祠’,只有我才进去过,并且现在还在那里,我才像‘第七十三烈士’呢。”王宇打趣着。

“你像是山寨版的‘第七十三烈士’。”

“哈哈,你说得真好。山寨版的‘第七十三烈士’。表面上看,我是山寨版的‘第七十三烈士’,但是,你也别小看了我,这山寨版可是真的进过‘忠烈祠’的,别的‘第七十三烈士’,他们可是‘忠烈祠’外风吹雨打的,而我呢,却是道地的‘戡乱复国’牌位下的有名有姓的。”

林光烈笑起来。“听了你胡说八道,却又感到不无道理。不过,你作为烈士还说得过去,作为‘第七十三烈士’就太勉强了。你的丰功伟业只限于守一江山玩了命,跟七十二烈士所作所为完全无关,你怎么算‘第七十三烈士’?”

“无关?太有关了。由于有我的生还、我的屁股的存在,证明了堂堂‘忠烈祠’,竟有假货混迹其中,而这假货,却又是蒋介石嫡系部队第十七师第四十九团奉命执行出来的烈士,多讽刺啊!多劲爆啊,正因为有我这种假烈士、奉命执行出来的假烈士,才衬托出七十二烈士的货真价实,不是吗?我是什么?我是为七十二烈士衬底的,没有七十三,七十二永远不会有句号。”

“原来你‘第七十三烈士’这么重要,你的牛屄比蒋介石还大!”

“什么烈士不烈士,不死才是烈士、躲过死亡才是烈士。‘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找也要去。’现在总算熬到八十四了,看来‘阎王不找也要去’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我还隐藏什么呢?有八十四资格的,当然可以七十三了。你说我是七十三,哈哈,就七十三吧。”

林光烈笑起来,对王宇必恭必敬鞠了一个躬。“第七十三烈士!林排长这厢有礼了。”

王宇笑起来。“我们真的‘大不敬’,人间严肃的大悲剧,最后被你我演成笑剧了。”

“又有什么不好吗?颠沛流离一辈子的王宇、一辈子扮演‘被侮辱者与被损害者’的王宇,最后,八十四岁之年,还不能做个鬼脸吗?当你的敌人全死了、你的战友难友也一一死了,这世界只剩下你,你呀,最后要演什么就演什么吧、要怎么演就怎么演吧。哈哈一笑就是神仙,客串一下神仙也好啊。”

“说什么敌人全死了。马家、郝家、连家、吴家……这些走狗们、小衙内们、中衙内们、老衙内们,他们不是敌人吗?说什么战友难友全死了,你林排长不正老而不死万年长青的在我眼前吗?”

“说这些干什么?别人死不死又怎样?反正我们自己人还在活着,活着看到中国强大了。中国东边的一个鸡巴毛小岛又算什么,鸡巴毛小岛上什么马家、郝家、连家、吴家……这个鸡巴毛上的阴虱又算什么!我们虽然老了,但我们终于看到了中国崛起了。多幸运啊,你看了八十四年,还活着,编号七十三;而黄花岗上的呢?他们看了一百年了,才看到黄花真正开了。看来还是编号第七十三好,你毕竟活着看到今天的中国。”

“‘忠烈祠’对我说来,是个生死之地。我一进来,我就死了,你可以编号七十三。我一出来,我就死而复活,编号七十三,谬称先烈,就有点寒碜了。”

“记得《李陵答苏武书》吗?李陵就引出古人的话,叫‘虽忠不烈,视死如归’,谁说忠一定要烈呢?今天的你,可以改写这句古话了,改写成‘生不如死,视忠烈祠如归’,哈哈,多切题啊!你寒碜什么啊。”

王宇笑起来。“你这林排长,真是鬼才。有了你,我变成了两面人,你使我认识了这鬼‘忠烈祠’。我进来,就是先烈;我一出来,就是‘非先烈’了。是不是?”

“‘非先烈’也是先烈呀,市面上有一种肥皂,叫‘非肥皂’,其实比肥皂还肥皂。你呀,其实你使先烈们变活了,用你的现身说法、用你这人证,衬出这些死者要说的话。哦,我想起带领七十二烈士到广州革命的黄克强来,想起他那首词,我背给你听:

转眼黄花看发处,

为嘱西风,

暂把香笼住。

待酿满枝清艳露,

和香吹上无情墓。(wjm_tcy注:百度查为“和风吹上无情墓”)

回首羊城三月暮,

记血肉纷飞,

气直吞狂虏。

事败垂成原鼠子,

英雄地下长无语。

这首词写得真动人,最后一句‘英雄地下长无语’有了答案,从李师科到你王宇,你们都替无语的英雄做了呐喊,用现身说法,现身说出了答案。”

“哎呀,你别糗了。我忍气吞声苟且偷生了八十四年,我没有任何反抗行动,我哪跟得上英雄们,跟得上李师科呀!”

“就算你谦虚得有道理,至少你身上有一部分是跟得上的。”

王宇把头做个圆圈一转,好奇地问:“哪一部分?我的一片冰心吗?‘一片冰心在玉壶’吗?”

林排长神秘一笑。

“不是你的冰心。”

“是什么?”

“是啊——是你的屁股。”

“啊!”王宇恍然大悟。

“不是‘一片冰心在玉壶’,是‘两片屁股在裤裆’。”

两人相对,大笑起来。

“林排长啊!你这个鬼!你涉嫌侮辱革命先烈。”

“‘侮辱革命先烈’?正好相反,我蓄意使革命先烈发声呢,‘英雄地下全说话’了。只是他们说话的终点,休止在你的两片屁股上。”

“你林排长胡扯什么!”

“怎么胡扯?你的两片臭屁股,夹出了并且引伸出多么颠覆性的话题、多么纹身式的证据啊。虽然证据不是‘铁证’,但却是活生生的‘肉证’,多精彩啊,你和你的屁股。”

王宇笑起来。“妈的你,你林排长。你的话是怎么说的啊,上一句正经八百、义正辞严,下一句就插科打诨、搞起笑来了。这叫什么?”

“这叫亦庄亦谐。”

“真不知道要用多么快的转换速度,来听你忽上忽下、亦庄亦谐。真不知要怎样随时调整自己的听觉、自己的感觉。”

“这种转换的本领,不正是我们活到今天的绝活吗?我们的两大本领:第一,活得比他们久;第二,活得比他们快意恩仇、神气活现。又回到‘长寿’这中国文化,长寿多么重要!要清白、要扬眉吐气,都得先‘长寿’了再说。宋朝的‘岳飞事件’,岳飞三十九岁就冤死在监狱里,死后一直不能恢复名誉,一直拖了七十年,才清白完全澄清。要清白,得长寿,岳飞自己不能长寿,但有孙子帮他死了以后还争清白。也算另一种形式的长寿。”

“这样看来,没孙子的就没指望‘还我清白’了。”

“那也未必。关键在你的敌人,他们的天下能不能拖那么久,如果他们也完蛋大吉了,谁来还你清白也不重要了。清白要在同一个朝代还,才有意义,改朝换代再还,味道就差了。明朝杀了袁崇焕,到了清朝,才证明这是冤狱,那时明朝早亡国了。袁崇焕不是给自己人证明清白的,是给敌人证明清白的,虽然清白无误,但是味道可差了。”

“所以呀,我对了,我的人生路线对了。我王宇,如果不算高攀的话,其实是另一个形式的莫纪彭老先生,我也软弱无力、也无能为力,莫纪彭用长寿与不合作保留了七十二烈士的尊严;我呢,用长寿和‘坐吃等死看热闹’保留了逃兵的牌位。我一直这样偷生、苟且偷生,但却如老鼠般的慧黠、快乐。老鼠一辈子活在阴暗的水沟里,但它很慧黠、很快乐,不是吗?你看过又笨又愁眉苦脸的老鼠吗?我就是那种老鼠,一年又一年那样过、十年又十年那样过,直到我遇到了你,我才好梦初醒也噩梦初醒,我知道我有救了,为什么我不自力报复呢?全没必要,我只要扒住了你,一切就完工大吉。张良报仇,但他扒住了刘邦,他知道刘邦是真正可以帮他推翻秦朝的同志,最后,秦朝垮了。张良飘然而去。今天我王宇扒住了你,你有十足的精力、活力、动力、毅力、实力、功力、法力、能力、气力、脚力、耐力、魅力、魔力、潜力、威力替我伸冤、替我雪恨、替我吐一生窝囊的这口鸟气,所以呀,本王排长一开始就暗中锁定了你林排长,相信有朝一日,我们会再见面,而这一日,就是认识你五十年后的今天。好啦,包袱丢给你了、屁股也给你看了,你去操心吧。”

林光烈笑着,听他侃侃而谈,像在发表临终演说,等他全部说完了,林光烈讲评道:“算你这老屌有慧眼、有魔掌,扒住了本排长。本排长就让你扒了,但是,总要给你老屌一个头衔呀,你的头衔不该总是‘前十七师四十九团老屌排长王宇’啊,总要来点花样啊。”

“花样?你要用什么花样,随你赏吧。我都接受。”

“那我就颁发给你了。你的头衔还是:‘第七十三烈士’——山寨版。”

从厕所出来,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又走回到有“宋宇”牌位的老地方。

嘈杂的人声由远而近,观光客拥过来了。一个小朋友,连蹦带跳,首先冲进来,指着牌位叫着:“我会念,他们的名字我会念。这里是‘戡乱复国烈士’,噢,我在美国看到一本书,叫《李戡戡乱记》,就是那个‘戡’字。我认识这个字。”“‘戡’是什么意思?”“‘戡’就是打倒坏的敌人,国民党有动员戡乱时期,要打倒他们认定的坏的敌人。”“后来国民党不戡乱了,可是人家开始戡它了。《李戡戡乱记》就是戡国民党的。”“李戡是先烈吗?”“李戡没那么老派,人要做战士,杀敌人呀,做烈士被敌人杀,太老派了。”……一阵七嘴八舌,两位老排长被挤成旁听者。

“看呀,左上角最后一个,那名字两个字的,叫什么‘宋宇’,好怪啊!名字两个字,都有宝盖头。”“什么怪不怪的,人家可是先烈呢!”“什么案子里的先烈呀?”“谁知道呢?先烈太多了。”“都是真的吗?”“到这里立了牌位,不真也真了。”“哈哈!弄假也会成真呢!”“哈哈!管他真不真呀,你只要鞠躬就好啦!”“哎呀,先烈‘宋宇’呀,我来鞠躬你了!”“请肃静一点,这可是‘忠烈祠’呀!”……又一阵七嘴八舌。林光烈趁机捏了王宇屁股一把,王宇侧过头来,报以一笑。

两人挤了出来,走在“忠烈祠”的广场上。

“唉!”林光烈叹了一口气。“本来是一场悲情场面,最后竟给观光客七嘴八舌掉了,不过还好,有人向你‘宋宇’行礼呢,你王宇总算没白死一场。”

“有什么稀奇!在大祭国殇日子里,蒋介石也向我行过礼呢!我自己,也夹在队伍中向我自己行过礼呢!我公祭过我自己呢!”

“那时你心里想什么?”

“我想对老蒋说:老蒋啊,我们互相上了对方的当了。”

“老蒋盖了‘忠烈祠’,你上当在先。”

“但牌位是假的,我总捞回了一点。虽然我喝了孙二娘的洗脚水,但孙二娘也喝了自己的洗脚水。”

两人相对大笑起来。

林光烈把话转到另一面:“听你的话,有时义正词严,有时也很模棱两可呢。有时候,你会被‘宋宇’的牌位骗了一下,你好像不完全否定这牌位呢。”

“牌位只是一种符号、一种象征、一种令人难过象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别太拘泥吧。如果是真的烈士,也不妨一信、不妨一鞠躬三鞠躬,随缘而拜、与民同乐;如果是假的,就另当别论。”

“如果真假参半呢?如果一排排牌位中有假的烈士混进来呢?如果有真的烈士、该设牌位却给漏掉了、或有意划掉了呢?你还要一鞠躬三鞠躬吗?”

“那只好一边鞠躬,一边加减乘除了。”

“可以在心里这样‘动手脚’吗?”

“当然可以。以前宣统皇帝被请到日本,逼他朝日本列祖列宗鞠躬,他回忆说,他一边鞠躬,一边假设在朝自己的列祖列宗鞠躬,不是动手脚吗?动手脚有什么不对吗?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七十二门徒、也没有七十二地煞、也没有七十二疑塚、也没有七十二烈士。我独来独往,独死沟壑。我没有‘吾道不行’的寂寞感,但你就不一样,你走在国家的前面,你是先知,先知才会寂寞。”

“寂寞的先知绝不是什么高明的先知。其中最早的笨蛋是屈原,跳河而死;最后的笨蛋是殷海光,胃癌而死。”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斯人也,不可有斯疾也。先知怎可以因想不开,而得胃癌死掉?先知得胃癌死掉就像神父得梅毒死掉一样,丢死人了。”

“所以你是快乐的先知。”

“我是。”

“你知道我是什么?”

“不知道。”

“我是快乐的扒住先知的‘活烈士’。我不要死。‘爱其死,有以待也;养其身,有以为也’,我要有所等待、有所作为。”

“做烈士不是作为之一吗?不是选项吗?”

“我嘛,我才不要做什么烈士,更不做‘第七十三烈士’。我是阴错阳差,混到老是跟烈士纠缠不清的泥淖里的小人物。我不能反抗,但我能脱身;我不能报复,但我能欣赏、欣赏别人的报复,我欣赏李师科,他真是了不起的中国农民,他没受过教育,没有流行的水平可言,但他有着、蕴藏着最基本的人情与情义,和那股剽悍的造反性格、抗暴性格。他没有亲人、没有同志、没有一个家、也没有一把枪,有的只是自己老去后对房东小女儿的一段情义、和对所谓‘中华民国’、所谓国家的唾弃。但是,欣赏归欣赏,手法是因人而异的,我的手法很干脆,碰到我能扒的,就露屁股;碰不到,就老死他乡,如此而已。但是不管怎样闪躲、怎样自欺欺人,我们都忘不了李师科。李师科是我们‘第七十三烈士’,七十二烈士没建立清朝,但他们用一死,推翻了它;李师科没建立民国,但他用一死,唾弃了它。”

“会不会有人说,说李师科不爱国?”

“李师科当然爱国,但他爱的是中国,不是‘中华民国’。‘中华民国’在1949年就不存在了、亡国了,变成鬼国了,没得爱了。没得爱了却还抓住三十八年以后的‘中华民国’的,就是上了蒋介石当的糊涂蛋了。”

“说得好!”

“退一步说,如果真有个‘中华民国’,逼我们向它效忠、保卫它、延续它、为它做孤臣孽子,也算自成一说。但是,有这个国家吗?真有这个国家吗?别扯了,历史上有过这么一个国家,但它早就亡国了。说它亡在1949年,还是客气的、宽大的说法,其实,早在1912年起的北京政府,在被国民党篡夺,并将五色国旗改为青天白日旗,将北京改为北平的时候,正点的‘中华民国’已经在那时候亡国了,它被南方的非法政权偷天换日了,看来亡国的‘中华民国’的人民是很好讲话的,他们接受了国民党政权,让国民党跟‘中华民国’两面一体。但国民党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它只能党国,不能当国,它撑不住当国的局,最后,连国都都丢掉两次,一个政权一连丢掉两次首都,这叫什么国家?妈的,这叫什么国家?古代人守不住国都,要向祖庙说再见,术语叫‘辞庙’,也就是向祖宗说抱歉、向祖宗告辞。五代时候,南唐李后主最有名的词儿是‘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就是最精彩的。蒋介石以南京做首都,日本人打来了,他‘辞庙’,庙就是中山陵,假祖宗是孙中山,向孙中山说good-bye;十二年后,共产党又打来了,他又‘辞庙’,又是中山陵,又是孙中山,孙中山死而有知,他自己恐怕都火冒三丈了,怎么,又是你?”

“哈哈!讲得精彩,你使我联想起‘大嫂上花轿’的故事。古时候新娘出嫁要坐花轿,有轿夫抬轿子,一前一后。新娘子在轿子里,表面上娇啼、骨子里窃笑,心里想这下子可好了,我终于嫁出去了。有一位新娘,死了丈夫,又上了花轿,原来是改嫁。第二次上花轿,上轿以后,她还没娇啼,就被前面的轿夫瞧见了,轿夫大吃一惊,因为上次抬这新娘子的,就是他,同一个新娘一嫁再嫁、同一个轿夫一抬再抬……”

“你好啰唆,你说得太细了,一件小事,你说得这么多!”

“你闭嘴,一点也不啰唆。你听听他们最后的对话。轿夫回头,朝着二度新娘一笑,低声说:‘大嫂,又是你!’不料二度新娘反应迅速,立刻两眼一睁,口含威胁,低声说:‘你闭嘴!再啰唆,下次就不让你来抬了!’”

“哈哈哈!太妙了!”

“比你的孙中山还妙!所以啊,蒋介石如果有第三次‘辞庙’,事实上当然没有。孙中山一定吃不消了。孙中山会大嫂化,骂说:‘介石同志呀,已经两次了,我受够了,下次不让你来辞庙了。’”

“为蒋介石方便,他一辞再辞的庙——中山陵,应该像故宫国宝一样,跟着他走、跟着他搬家,到天涯、到海角,一路带着‘国父’走,这样就不会太窘了。”

“就因为搬动中山陵有困难,才盖圆山‘忠烈祠’啊。‘忠烈祠’就是变相的中山陵啊。孙中山是海峡两岸的公约数,国家忠烈也是如此,谁能否定忠烈呢?除非你用屁股拆穿它,但是拆穿归拆穿,王宇至少认为有‘宋宇’在那儿也不错,别人插了一脚,我王宇插了一屁股呢。”

王宇大笑起来。“叫你见识见识我的屁股!”

“我有生以来,从没看过这么老的屁股。”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屁股不在年轻,有字则灵。”王宇一边摸着臀部,一边眉飞色舞。

“看来你老小子多少中了‘忠烈祠’的毒,不过,可以原谅,因为‘忠烈祠’毕竟带给我们反面教材。”

“唉,老弟啊,别怪我在假牌位上过干瘾了、别怪圆山地方这‘忠烈祠’了,你无法抹杀它,就如同你无法抹杀一个标竿、无法抹杀一把大的尺子。你抹杀了它,就无异你对你自己的评价失掉着力点;当然,你也无需肯定它、用它做标竿、做大尺子一量,你会呕气。不过假有假的功能,与真的一比,你知道真在哪里。如果你根本不用标竿或大尺子量你自己,而迳行说你多么真,你会自己也不信自己。留住蒋介石的‘忠烈祠’,当成反面教材吧、当成玩具吧、当成观光据点吧、当成标定凡夫俗子的场地吧。你摧毁的东西太多了,留一个吧。”

“你王宇越说越正点了,也越滑头了。”

“我并无贬抑的意思,但我要说,七十二烈士只是逗点,而‘第七十三烈士’才是句号、问号式的句号。七十二烈士革命的终极目标,是推翻坏政府,他们是近乎沉默的革命者,他们没有留下什么理论,依稀从遗书里、供词里,我们看到他们的终极目标就是由小我的牺牲、谋取大我的尊严。七十二烈士‘纵迹大纲’的轮廓了这一目标,李师科却‘情怀小样’的细腻了它。在精神上,李师科跨越时代,与七十二烈士埋在一起。表面上,他们都是被恶政府祸害的牺牲者、都是枪下亡魂、刀下亡魂,但是,作为先行者,七十二烈士鼓动风潮、造成时势,他们的失败即是成功。李师科呢,他为七十二烈士的成功做了诠释,告诉人们,七十二烈士奠基的那个‘中华民国’,在年复一年后,早已被鼠窃狗偷;在三十八年后,早已亡国。这一道亡国的幽灵,在中国东方的小岛上阴魂不散,窃牌位以自娱。但李师科以一人之力,从容而细腻的革命了它。那是一个人的革命,却跳跃了七十二烈士的目标。而我,王宇,这个山寨版的‘第七十三烈士’,是什么?算什么?什么也轮不上。但我行年八十有四,我能活下来,我很务实,第一,我有了小家庭,我传了宗接了代,不像蒋家三代暴亡,比起他们,这就是一种胜利。即使七十二烈士他们最后写遗书,有爸爸可以告罪、有太太可以抒情、有儿子可以依托,可是李师科呢?国民党政府欺负他一辈子,项目包括家破人亡。他的遗书,又写给谁呢?我务实、我不要绝后;第二,我有历史纵深,知道我的敌人迟早要灰飞烟灭,我不悲观;第三,我会随缘等待,有缘相会,我也借力使力,插上一脚一屁股,推波助澜。如今第一第二第三,都已一一成真了,就在今天,今天约你前来,向你泄密、向你道别。‘忠烈祠’是小意思,蒋介石盖的又怎样?我们可以抢回来。这‘忠烈祠’的原始地方不是日本人盖的神社吗?五十年一过,日本滚蛋、神社没收。‘忠烈祠’又怎样,我们射杀了它,留下个建筑,看着玩也好呀。老弟,别太仇视它了,射杀以后,‘忠烈祠’是谁家天下呀,可别忘了呀,老弟,可别忘了呀。今天好天气,眼看也日正当中了,老弟呀、林排长呀、林光烈呀、老屌呀,再见啦!”

王宇伸出右手,紧握了林光烈;左手掏出一个小信封,塞了过去。他下达了排长式的命令:“在看不到我背影的时候,再看它。”

当王宇的背影远去,消失在人丛里,林光烈打开了信封,王宇的墨迹,跃然纸上:

新梦成旧梦,

旧梦哪堪拾?

来生要趁早;

今生已太迟。

老病居人下,

一文都不值。

唯留屁股在,

射杀“忠烈祠”。

林光烈笑起来。“这老屌!”他嘴唇动了一下。折起了诗、放进了信封、收入了口袋,他朝向“忠烈祠”,做了一个盘马弯弓的姿势,一连三次,像在射箭,射了三次箭。一个小朋友恰好同爸爸走过:

“爸爸,你看那个人,他在干什么?”

“小声点。你认为他在干什么,他就在干什么。”

“那个人好像朝‘忠烈祠’射箭呢。”

“他不是和你同一个时代的人。别人都开枪了,他还射箭,他太古典了。”

“什么是古典?”

“古典就是一本发黄了的辞典。”

“什么辞典不辞典,我们的电脑,永远不发黄。爸爸,你也太逊了。”

“我才四十岁,也有点发黄了。”

“‘黄’字在字典里怎么查?草头黄,在草字部吗?”

“专门有个‘黄’字部。”

“‘黄’字部里有‘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吗?”

“一定有。”

“有‘第七十三烈士’吗?”

“也许有吧?应该有吧?”

“刚才那做射箭动作的老家伙,会是‘第七十三烈士’吗?”

“如果你活见鬼,他就是吧。”

附录——《第73烈士》志缘

对文学作品的任何诠释都是多余的,以下不作诠释,只志因缘。

五十年前,我收集到莫纪彭的墨迹,我就注意到这位黄花岗上劫后余生的老先生,我就想写这本小说了。这本小说从酝酿到完工,正好半世纪。

李师科事件,引起我合并小说情节的构想。

由于凤凰电视刘长乐主席的周到安排,我特别去了一趟广州,上了一次黄花岗,回来以后,我决心快速写完这本书。在写完《大江大海骗了你》后七十天,2011年3月3日,我把完稿交给了张坤山、张书铭父子。3月11日,我打电话给多年不见的八十二岁的王宇,要了一张照片。

王宇是书中的主角之一,但情节被我戏剧化了,王宇只是我的模特儿。我笑着对自己说:“模特儿多少要靠屁股的,但王宇却全靠了屁股。屁股刺青的故事是虚拟的,但这个故事太有趣了,可以丑化蒋介石的‘忠烈祠’,所以我就恶作剧了。”

感谢王宇在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我利用了他的屁股。军中生涯使我丰富了这本书的内容,我特别怀念俞克勤连长、祁德武上士,他们和王宇一样,浩劫余生,都在台北健在。

陈中雄(温绅)陪我去了一趟李师科的“忠烈祠”,简陋得可怜;赖岳忠陪我去了一趟圆山“忠烈祠”,我骗开宪兵,由岳忠偷拍到禁止摄影的画面,嘻笑而归。

五十年来,最惊悚的画面是我亲眼看到、亲手触到的温生才被砍头后的辫子和脚镣,感谢邵铭煌主任给我这个机会。七十二只是统计数字,一条剪下的辫子、一条生锈的脚镣,却是悲惨世界的写真。

我特别在版权页上印出“2011年4月27日”出版。一百年前的“辛亥三月二十九”,正好是该年阳历4月27日,正确的日期乃是“2011年4月27日”。“三月二十九”是把阴历不加换算硬当成阳历来过。但积重难改,也就将错就错了。

这本书,扭转了百年错误、扭转了百年孤寂、扭转了他们和我们、扭转了我和你。

2011年3、4之月,李敖在中国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