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的十七岁:楔子—裸泳
楔子
2007年5月1日的台北市。早上9点10分,一个背影出现在长安东路,匆匆朝中山女中走去。是个瘦瘦高高的女生背影,夏季的制服,预告的,却是秋色;厚重的书包,负担的,却是低压。
学校大门已经关起来了,能走的,只有左道,旁门警卫室卡在那里。背影不需要盘问,制服证明了一切,只是迟到而已。迟到,算什么?迟到只是时间走在前面而已。时间,又算什么?时间只是静止而已,也许还在倒流。
正对校门的,是“晨曦路”。晨曦已经不再,但背影沿路走去,走进老旧的后楼、走到高二真班教室,上的是英文课。教室后门,轻轻的开了,背影没走进去,却站在那里。
老师的英文突然缓慢下来,像是老式留声机的发条出了故障,随着老师的视线,全班女生朝向这迟到的同学。她不再是背影,她是令人惊悚的焦点、令人惊艳的漂亮女生,引来的,是同声惊叹。
用尽《窗外》小说字眼吧,站在那儿的,就是那美丽的、清瘦的、忧郁的、苍白的、深思的,唯一写不出来的,是飘逸的,因为《窗外》作者在中山女中时候,还是“发禁”的时代,五十年过去了,桎梏中,高中女生的头发有了自由。
飘逸的她,有一点胆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又陌生又熟悉的,她找到那个空座位。坐了下去,两手紧抱着书包,没看任何一个人,却向四周张望。
四周也张望着她。突然间,邻座女生惊声尖叫起来:“看她的学号!看她的学号!CY781984!C-Y-7-8-1-9-8-4!天哪!这是徐菁的学号!”“徐菁不是车祸死了吗?”“徐菁死了一个月了,怎么回事?”“我们没有转学生,也不可能有同样学号!”……七嘴八舌,立刻乱成一团。“你是谁?”“你是谁?”“你怎么穿着徐菁的制服?”“你哪儿来的?”……乱成一团中,大家包围了她,前面的有点胆怯,向背后靠,后面的,朝前挤,有人站到椅子上。
飘逸的陌生人吓到了,她紧抱着书包,想站起来,可是没有空间,一声声的质问压迫着她,她摇着头、咬着下唇,万般无奈。最后,她决心给出答案:“请给我一点空间,让我说。”她有点喘息。“大家让开一下。”“让开一下。”“她要说了。”“说出她是谁。”……包围的人头们让开了,光线透了过来、空气透了过来,飘逸的轻声细语传出了:“我不是别人,我就是徐菁。”
前排的女生尖叫起来、跳起来:“天哪!她就是徐菁!”“她说她是徐菁!”“徐菁明明死了,怎么是徐菁!”“她是女鬼,哇!”……在惊声尖叫中,飘逸的伸出纤细秀美的手,抚上自己的前额,倒在椅子上。“她昏倒了!”“快叫救护车!”“叫医务室护士来!”“假徐菁昏倒了!”“快救她!”……
校长从书包的夹层中,找到了飘逸的健保卡和振兴医院收据。校门的大门开了,救护车开进来,又开出去,直奔天母振兴医院。病历在那儿,病历所在,就是病人所在。对没有历史的人,她的历史,就是病历。
随着大门重新关起,学校恢复了表面的安静。表面下的浮动,一波一波在流传。高二真班的女生们已无心上课,大家“白日见鬼”,心里毛毛的。唯一的安慰是,这女鬼可“出奇的漂亮!”“她太漂亮了!”“人怎么可以长得那么美?”“看到她,我性向转变,不再喜欢男生了。”……大家开始恢复了笑容,也开始互相埋怨。“不逼她,让她一起上课,多么好!”“是呀,我们高二真班有了校花。”“这校花走到北一女门口,那些绿色丑八怪不敢放学了。”“为什么不敢?她们要抢着出来,转学中山了。”“她才是真正《窗外》的女主角。”“林青霞就是靠演《窗外》成名的。”“我们的女鬼比林青霞漂亮。”“我们要把女鬼迎回来。”“她怎么会有徐菁的制服?徐菁是她什么人?”“徐菁已是漂亮的女生,如果死了变得更漂亮,像这女鬼,天啊,我去死吧。”“我也要。”……
中山女中恢复平静、中山女中陷入茫然、中山女中人气鼎旺,但是,中山女中平添了鬼影。人人在问,鬼影是谁,鬼影也会问自己:为何她只有神秘,没有影子。
与阴茎对话
弄不清是醒还是梦,也不想弄清它。
东方的哲学家庄子,他弄不清是梦中的他梦到自己是蝴蝶,还是醒来的他只不过是蝴蝶在梦中;西方的哲学家蒙田(Montaigne),他弄不清当他跟小猫一起玩的时候,是他在玩小猫,还是小猫在玩他。
为什么要弄清呢?不做东西方的哲学家而做蝴蝶和小猫,不也很好吗?
关键是哲学家对上蝴蝶、哲学家对上小猫,对得真好。
弄不清是醒还是梦,是谁玩谁,也不想弄清它。答案要朦胧。
不过,我好像没有他们哲学家那么好运,朦胧中,我感到我要分裂。不是与蝴蝶分裂、不是与小猫分裂,是与另一个我分裂。
我太伟大了,伟大得要崩开,我必须分裂,分裂成两个我——至少先分裂成两个我。
不分裂,像那连体双胞胎的“暹罗孪生”(Siamese twins)可以吗?他们虽然从小连体婴,却在大脑上各自独立,还各自娶妻生子呢,在政治看法也不对盘,分别投不同候选人的票,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多别扭啊。
那就双胞胎自己。
双胞胎是两个我的造型,不是两个我。要两个我,一定得一分为二。
是细胞分裂?
层级没那么低。
是精神分裂?
没那么病态。
是人格分裂?
没那么不道德。
那还是什么分裂呢?看来只剩下四分五裂、天崩地裂了。
是理性的博学的自我和平分裂,肉体上,是完整的我;精神上,是对立的我。对立不是吵架,对立是自己是自己的反对党,既浇凉水也扯后腿,当然,也有鼓舞和鼓励,不全是抬杠。
好吧,既然吾志已决,分裂就分裂吧,免得伟大得要崩开,妨碍了伟大。
说得是,常人总以为伟大是罕见的,一时无两,这回可开了眼界了,原来伟大可以两全其伟、可以一而二又二而一、可以自我对立、可以伟大内部矛盾。矛盾来自内部就不再是矛盾,它们是一体两面、奇正相成,人呀本来就有两个我,只是隐晦着,难以区隔出来,现在可好了,自己对干起来了。
精彩不在干人,精彩就在自己对干。
当然,也有鼓舞和鼓励。像是双胞胎的一对小姑娘一样。只是学问大了许多,讲话的内容很丰富。
两辆“学富五车”。
“十车。”突然间,第三者声音出现了。“十车。还要看是什么车,最好是水肥车。”
“你是谁?”一个我在问第三者。
“你是谁?”另一个我也在问第三者。
“我是你们的‘形而下’。”
“原来是它!”两个我不约而同。“我们‘形而上’联合起来,对付‘形而下’。”
两个我又合一了。“要对付‘形而下’,那阴茎、那愤世嫉俗的阴茎、那不安分的阴茎!”
弄不清是醒还是梦,也不想弄清它。
我“形而上”的大脑是智慧型的,人们都知道,但不知道我“形而下”的阴茎也是智慧型的,我有“智慧型的阴茎”,它来纠缠,我不能置之不理,因为我对它愧疚。
过去为反抗国民党黑暗政权坐牢,即使出狱多年,还会怪梦不绝、噩梦留连。在又怪又噩的梦中,比例最多的,竟是和自己阴茎有关的。如何解析这一现象?精神分析家是不够看的。真正的基础原因乃是大脑对阴茎的愧疚,大头惹祸、小头遭殃。大头做政治犯惹祸坐牢,小头休戚与共,只好陪同遭殃,两头相见,大头总有说不完的抱歉。这次,怪梦更怪了。
“你能跟你自己对话,现在轮到我了,我要跟你对话。”
“你是我的‘形而下’,我很愿意下情上达。”
“别这么得意吧,谁是谁的,真很难说。记得希腊神话Demeter(狄蜜特)女神吧,她要烧掉Demophon(狄默丰)身上mortal parts(会死掉的部分)以成全永生,结果却被误会,害得全体都不得永生。我和你们其他器官的关系,就是这样,本来我是可以单独永生的,你们会身名俱裂,只有我永生。但我被你们牵累了,所以陪着倒霉。”
“说你被我们牵累、你陪着倒霉,我们承认。但说你单独永生,就是笑话了。讲个笑话给你吧。一个老富翁,活到一百岁,过生日那天,他拿起酒杯,庆祝自己,但方式很怪,他对他身体每个器官,都举杯个别点名庆祝。他对眼睛说:‘眼睛啊、眼睛啊,生日快乐,你一百岁了。’他对鼻子说:‘鼻子啊、鼻子啊,生日快乐,你一百岁了。’他对嘴巴说:‘嘴巴啊、嘴巴啊,生日快乐,你一百岁了。’依此类推。最后,他把头一低,对‘形而下’说:‘你要活着,也一百岁了。’懂了吧,你说你单独永生,对不起,恐怕永生的不是你,先走一步的才是你。”
“哈哈,很好笑,但很冷,很好冷笑。”
“不管冷不冷,我们活得比你久,你活不过我们,你只是自大狂。”
“国民党党营的正中书局出版国民党教授译的《世界史纲》,英文原文Megalomania led them at last to the prossession of Egypt.里Megalomania自大狂一字,国民党教授竟翻译成‘最后麦格隆满尼(Megalomania)王竟征服埃及’,应该译为‘最后自大狂使他们占有埃及’才对,闹出了大笑话。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自大狂有‘麦格隆满尼王’的王者气派,翻错了翻出笑话,倒也不错呢。说我活不过你们,别忘了我是全身最有王者气派的一条。”
“你只是一条阴茎,却如此自大。”
“我不是自大,我真的很伟大。”
“你不是什么伟大,你只是屌大而已。三个女人没好话、三个男人比屌大。你跟男人比过屌大吗?”
“我这屌可屌得很,无与伦比吧,没有比过。”
“看你也没有,但我知道你的屌多大,你的屌很奇怪,平常时候,看起来很正常的大小,但非常的时候,就非常大,大得有点吓到女孩子,该怎么说?乱掰吧,你的膨胀系数可真大,大大大,非常大。”
“你的‘非常’两个字很使我受用,用得好,使我联想起孙中山曾自称‘非常大总统’,我呢,可以自称‘非常大鸡鸡’。”
“你不要又玩世了,你这样扯上孙中山,孙中山会向法院提出‘非常上诉’。”
“这不是法律问题,‘非常上诉’有什么用?但孙中山可提出‘非常异议’。古人何休在《公羊传序》里说:传述古书《春秋》的很多种,‘其中我非常异议可怪之论。’孙中山可就这段古书,提出抗议。抗议你有不当联想,至少抗议你乱用‘非常’两个字。”
“其实,乱用的是他孙中山自己,大总统就是大总统,可是他这位革命狂,一辈子老是干上杠上开花的大总统,比如说,他先干上‘临时大总统’,后来又干上‘非常大总统’,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太邪门儿了,政治使人邪门儿,邪门儿到全世界的政治系教科书都无法解读这些杠上开花。”
“好了,扯远了,还是拉回来,看你自己,恭喜你有了‘非常大鸡鸡’虽然也是‘临时大鸡鸡’。不管是‘临时’还是‘非常’,你总是生有异禀,讨女人喜欢。所以,我才用‘膨胀系数’来奉承你。”
“‘膨胀系数’?你当然是指expansion coefficient那个物理学名词。标准定义是物体受热膨胀时,其膨胀体积、面积、或长度与其在摄氏温度零度时的体积、面积、或长度之比,分别称为‘体膨胀系数’、‘面膨胀系数’、和‘线膨胀系数’。其实这定义对我不是不奉承,是奉承得不够,因为除‘体’‘面’‘线’三个膨胀系数外,还严重漏掉了一个系数。”
“什么系数?”
“‘硬’膨胀系数。”
“物理学上有这种鬼系数吗?”
“见鬼的物理学上有。”
“哈哈,你真逗。”
“逗的是你,你是硬汉,但穿衣服才是硬汉只是一半的硬汉,脱光也硬才算两全其美。”
“哈哈,怎么硬法?少吹牛,你知道有所谓‘硬度表’(hardness scale)吗?背给你听:一度滑石、二度石膏、三度方解石、四度萤石、五度磷灰石、六度正长石、七度石英、八度黄玉、九度刚玉、十度金刚石。你硬?硬的是哪度?”
“你别胡扯,你指的乃是奥地利矿物学家Fried Mohs(摩斯)的分类,那是指矿物、指石头说的,你可以心如铁石,但你不能屌如铁石,真正的好屌不是死硬派,而是软中带硬硬中带软,要有点弹性,像矽胶。一部分也像宋朝造瓷器的专家,他们对瓷土有所谓‘软硬劲’,你可叫它是‘软硬功’,不是一味硬干硬来的,记住你是大情人,不是强奸犯,你搬来一大堆石头向我说什么,你太不了解我了。不是吗?”
“是。”
“你道歉。”
“我道歉。”
“你郑重道歉。”
“我郑重道歉。”
“你只仗着大脑的优势,仗着它高高在上,你把我工具化。”
“工具化?这可不公道。工具本身享受的成果和快乐又怎么说?跟小情人在浴缸里,当她为男人洗澡的时候,她优先洗的身体部位,往往都从洗你开始,想想看,每次我都是旁观者,而你却是接触者,直接享受她脚、手加肥皂带来的快乐,如果这是工具,什么是天堂?何况,这还只是一起洗澡部分,洗完了,上了床,又全是你的天下了,一切以你为主,随你所欲,她的全身和我们除了你以外的全身,都配合你,不是吗?纵欲的是你、进出的是你、发泄的是你,工具、工具,如果这是工具,什么是上帝?看你还怎么说?你怎么定位你自己?”
“哦,我把自己定位成快乐的工具。”
“说得也是,但别忘了你在牢里的惨象。你该‘毋忘在莒’。”
“‘毋忘在莒’不是蒋介石的口号吗?我在牢里很受用,只是写成‘毋忘再举’而已。”
“哈?原来政治犯是你,你如此冒犯伟大领袖!你自己就十足够成钦命要犯了,再也别怪我连累你了。”
“反正我在牢里闲着也是闲着,就近朱者赤一下吧。”
“你真识时务者为俊屌。”
“什么都要俊,可是屌要丑才性格,丑大粗长硬,大粗长硬是跟丑配套的,它们合在一起,可玩得漂亮。”
“玩得漂亮还是玩漂亮的?”
“这是最奇妙的因果律。玩漂亮的才能玩得漂亮。别忘了我的基本使命与功能,我就是人生的大玩家,我带给人生最大的快乐,我没有多愁、没有善感,只有突破与蹂躏,我是绝对阳刚的、男人气的,我喜欢我自己,但我更喜欢漂亮女人,每次听到那种赞美的哀求声音,我知道我不再是政治犯,而是强奸犯。因强奸坐牢比因政治坐牢实惠得多了,你年纪轻轻就政治犯坐牢,你这笨蛋!我年纪轻轻就被你连累坐牢,倒楣死也。”
“你说得也是。”
“那你道歉。”
“我道歉。”
“你郑重道歉。”
“我郑重道歉。”
“要你道歉并非是要夺权,只是要平等相待、相提并论、同日而语而已。还得在阳光之下摊开来谈。”
“可是,你别忘了,我抛头露面,不犯法;你抛头露面,就妨碍风化。你是天生的容易犯法的家伙,你只能在灯光之下。”
“灯光之下都不够,要烛光之下,比较有情调。”
“所以呀,你还是不要与大脑争出头,用你固有的特色,去玩吧。你是‘智慧型阴茎’。但你得要告诉大脑,只有‘智慧型大脑’可以记录出你‘智慧型阴茎’,是不是?”
“我承认是。好吧,你就为我写一部小说吧。”
“现在正住院,等出院以后,再开始写。”
“住哪个医院?”
“振兴医院。”
“那是一家烂医院。”
“但被你光顾过,应该就不烂了。”
“你终于开始认同我的伟大了。”
“当然要练习认同你,因为你是小说中的男主角。”
“谢谢你赞美男主角。”
“大大大,非常大!”
“大大大,非常大!”
弄不清是醒还是梦,也不想弄清它。但我感到“形而下”在勃起,我笑起来,在振兴医院一二一二号病房。我真的醒了,清早三点。
道在屎溺
好可恶,我想着,清早三点,被“形而下”的“麦格隆满尼王”闹醒,听他午夜梦呓、不可开交。不过,如不以屌废言,它说学富十车“最好是水肥车”倒颇有至理。
让我是醒又是梦,想想这一至理。
毕卡索(Picasso)戏说他有时仿造自己的作品,这话很逗。人有时要把自己解开,像解开纽扣一样。或把自己逆向操作,甚至故意跟自己开一次玩笑。我们不都有孩子的性格吗?我们不都有偷抽一口烟的记录吗?女生不都有偷偷站着小便的窃喜吗?只是没被我撞见过。但这一次,我却捉到了什么。
朦胧中,我跟一个漂亮的十七岁高中女生同泡在热水浴里。不晓得怎么,谈到了庄子。东郭子问庄子道在哪里?真理在哪里?庄子说,道“无所不在”。东郭子追问他,庄子说,道“在蝼蚁”。东郭子奇怪为什么这么低级,结果庄子越说越低级,最后竟是“在屎溺”,真理在大便小便里。理由是真理既然无所不在,“故处处有之”,自然大便小便里也有。漂亮的高中女生有小便,所以呀,真理就在那里。突然间,她在浴缸里望着我,一动也不动一下,然后闭口微笑,两眼看着天花板,站了起来,我抓住她,我笑着:“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坏事,你在浴缸里小了便,是不是?”她噗嗤笑起来,冲到我怀里。“什么都瞒不了你、什么都害不成你。”她笑着。“你不是害成了吗?我不正泡在你的小便里吗?”“小便哲学被你破解了就不算害。”“我还没彻底破解呢,我要追查小便来源。”说着我故作试探的摸上她的来源。“尿道在那里,”我说,“庄子真笨,他只说道‘在屎溺’中,他没弄清楚既来自尿道,当然太初有道。那道就是尿道。”我边说边摸着她,她笑着闪躲着,放出浴缸的水,拿起淋浴龙头淋着我。“我要你特别为我洗我身上那一部分庄子。”她笑了,真的特别洗了、特别冲洗着她每次“性服务”的可怕器官。“你这高中女生真是小阴谋家,你使我全身泡在十七岁的哲学里。”我说。“不是泡,是稀释而已。”她说。“你的阴谋,你知道吗?你的十七岁哲学,无所不在。我不太分得清的是,你是小便哲学化呢,还是哲学小便化。”我又轻摸上她的。
“也许两种化都有吧,也许都没有。对了,你不是说我是天使吗?天使也要小便吗?”
“照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说法,上帝是没有大小便的,依此类推,天使也没有,这是不近神情的。中国的古书《太平广记》中有刘安被罚为神仙照顾厕所的故事,神仙既然有厕所,自然有大小便。中国古书《搜神记》中有一种神叫‘厕神’,厕所都有神,可见一定有大小便了。”
“这样说来,我就放心了。”
“放心小便了?”
“放心谈这种事了。放心在浴缸里谈庄子。”
“和他的屎溺哲学。”
“看来庄子的哲学不怎么卫生。”
“也不尽然。在佛教中,也是屎尿全来呢。佛门中有‘赵州从稔禅师’,为人非常风趣,被称‘赵州古佛’,八十岁还做行脚僧。有一次对他弟子文远禅师说:‘我们来打个赌,谁能把自己比喻做最下贱的东西,谁就赢。输的就要吃一块饼。’文远禅师说:‘好吧!你请说吧!’赵州禅师说:‘我是一头驴。’文远接着说:‘我是驴屁股。’赵州说:‘我是屁股中的大便。’文远说:‘我是大便里的蛆。’赵州反问说:‘你在大便里干什么?’文远说:‘我在避暑乘凉啊!’这个故事道出了佛门境界,人置身下贱,却可以自得。禅师与禅师之间的对话,高来高去,充满禅味,无论什么都有佛法。所谓心能转物,驴子、大便、蛆,都可转成佛法与禅机。道就在其中。这位赵州禅师,还有一个跟尿有关的故事。有一次,有人问他:‘怎样参禅,才能悟道?’他听了,站起来说:‘我要去厕所小便。’然后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说道:‘你看这么一点小事,也得我自己去。’赵州禅师这番意思是:求法也是如此,如同小便。别人何尝帮得上忙?不过中国有个笑话是,张三喝水,可是李四撒尿,李四替张三小便,可见笑话中小便是可以找人代替的。说不定刚才就是你代我在浴缸里小便。”
“所以呀,你就别怪我了。”
“问题是,我不能不怪你,因为,我也在浴缸里偷偷小了一次便。”
我们大笑起来。
“照文天祥《正气歌》说法,真理是‘杂然赋流形’的,所以真理也在小便中。我每次小便,我就释放了真理,也就是道。我也代你释放了真理,也就是道。这真是尿尿是道。现在,我告诉你真相,刚才我并没有小便,是骗你的。”
“我也没有,也是骗你的。”
“为什么用小便骗人?因为表示真理无所不在,我也可以庄子一下、也可以神仙一下。”
“所以,我又是庄子、又是神仙。”
“可是,你欠我一次的庄子、欠我一次的神仙。”
“欠你什么?”
“别忘了,刚才我追究到你的尿道,我摸了它。你欠我一次,你该摸我的。”
“请你不要忘了我才十七岁。”她严肃起来。
蓦然间,朦胧的更朦胧了,浴室像灌进了水蒸汽,朦胧中仿佛只有我一人在浴缸里。我的耳边有声音,是两个人在对话,原来是两个我,甲我和乙我在对话,《聊斋》里头“耳中人”的故事,写一个人盘膝而坐,听到耳中有小人讲话。如今到我耳边了:
甲我:你究竟要十七岁高中女生的什么?要说真的,不可拐弯抹角。
乙我:用个法国笑话吧。一个法国的老富翁,向一位名女伶求婚。女伶说:“对不起,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了。”老富翁一鞠躬,非常礼貌的说:“小姐,我的希望并没有那么高。”
甲我:你的笑话,若照弗洛伊德(Freud)的理论,应属“性欲的倾向”(sexual tendency)。你对十七岁高中女生感兴趣,原来不在“形而上”而在“形而下”。你不要“形而上”的她的心,你要的,是“形而下”的她的下面的。
乙我:你在干什么?又谈女人又谈哲学,这两者是不相容的。有女人地方就没有哲学,有哲学地方就没有女人。
甲我:你忘了哲学家叔本华(Schopenhauer)他们也谈女人。
乙我:是谈女人,我怀疑那是谈哲学。叔本华那篇《论女人》,实在算不上哲学之作,不过有些地方写得满有趣。
甲我:例如?
乙我:例如他说,上帝好像把戏剧中所谓的“惊人效果”,应用在年轻女孩身上。只给她们短短几年的美丽,甚至透支此后所有的姿色。所以,在这短暂的几年间,她们要抓男人。他又说,女人在十八九岁就到了成熟期,虽然称作“成熟”,但在理性方面,仍旧十分薄弱,所以,女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像个小孩,不重视大问题,只喜欢鸡毛蒜皮的小事。以上是叔本华如是说。但女人问题的真正关键,不在所见者小,而在所示者伪。叔本华又慨乎言之,他说:我们可以发现女人根本的和最大的缺陷——不正。这个缺陷,也由于理性欠成熟而来,女人是弱者,没有雄浑的力量,上帝就赋予她们一项法宝——“狡计”。她们先天上就有谲诈、虚伪的本能,正如狮子有锐爪和利齿、象有牙、牛有角,和乌贼有墨汁一样,上帝赋予男人强壮的体魄和理性,对女人也赋予防卫武装的力量——佯装的力量。因此,叔本华的结论是:正因为如此,女人对别人的虚情假意,最容易察觉到。
甲我:叔本华不知其二。男人花言巧语的虚伪,女人常常挡不住,所以,女人一爱上男人,就容易被骗,任何聪明都不见了。所以呀,相对说来,十七岁反倒最理想,十七岁,还没像叔本华说得那样炉火纯青;十七岁的女人,还是比较真纯多了。叔本华的哲学尚套不住十七岁的女人,所以呀,要珍惜那十七岁的。因为她们不够叔本华。
说着,叔本华出现了,好讨厌的人。
我渐渐脱离梦境,我笑起来,在振兴医院一二一二病房,我真的醒了,清早6点。今天是2007年8月2日。
王主任
我不喜欢振兴医院,光从它丑陋的建筑上,就不喜欢它,它的造型,是双十字,太多伪庆的意味了。伪庆,是指所谓“中华民国”国庆,那天被称作双十节,1911年革命军在那天起义时,国庆是真的,可是三十八年后,它亡国了,它缩到台湾,就变成假的了。假的双十倒也坏事成双,台北市政府的建筑造型,就振兴并发症,也是双十,看来更丑陋不堪。
不喜欢归不喜欢,2007年8月1日,我还是住了进来。我的好朋友王主任,负责新陈代谢科,替我安排了病房,列管在神经内科。为什么神经内科?因为十天前我签名送书给一位校长,我题了一首诗,把校长的名字嵌进去,可是站起来,就有点恍神现象,不但题的什么诗全不记得了,并且脚步都有点乱,上车以后,看到路人都是复数、都是双胞胎,过一阵子就好了。祸首该不是我,是我二十四个小时前吃的抑过敏药,但众说纷纭,王主任逮到我,收押在振兴,他说:“神经内科,你大师看看门诊表,举凡头痛、颈痛、腰酸背痛、神经痛、肌肉疼痛、手麻脚麻、四肢无力、头晕、昏厥、抽搐、痉挛、癫痫、手脚颤抖、不自主运动、步态不稳、巴金森氏症、中风、半身不遂、意识障碍、痴呆、颜面神经麻痹、感觉异常、脑炎、脑膜炎、肌肉病变、神经病变、脑瘤、多发性硬化、脑麻痹、睡眠疾病、各种失智症等,都一网兜收,恭喜你,你就好好神经吧。如有必要,我们还有神经外科呢,举凡脑神经创伤、各种脑血管病变、脑出血、水脑症、脊椎骨折、脊髓损伤、脊椎骨刺、脊椎移位、软骨突出、多汗症、各种神经疼痛(如头痛、三叉神经痛、颈痛、背痛及坐骨神经痛等)、四肢酸麻及各种神经无力。专精脑瘤及脑血管之显微手术及内视镜手术、显微脊椎手术、多汗症内视镜手术等,也一网兜收呢。”他一边说一边笑,好朋友呀。
“我看你是行销科主任、公关主任吧?”我也笑。
“反正你来了,病不看好就别想看到你的家。”
“那可未必,主任呀,你大概不知道我买了一户新家,正好就在对面,隔着这条磺溪,那幢大厦,第十二楼左边,就是我的新家,现在正在装修。所以呀,病不看好也可看到我的家。”
“哦。”王主任恍然大悟,拍拍头。“我终于明白你不喜欢振兴医院却肯住进来了,原来我们成了邻居,你非爱邻居不可。”
“如果邻居太丑了,也爱?”
王主任神秘的笑了一下。“你大师的病房是1212号,12楼第12号,你的隔壁病房,住进一位邻居,可漂亮得很呢,她住进来,看到的,人人都为之惊艳,振兴住进这样的美女,再也别说它丑了。”
“美女?”我质疑。
“美女。”他肯定。
“你见过吗?”
“我没见过。可是我肯定。因为我有侧面证据。”
“什么证据?”
“她住进来第二天,我跟朋友在STARBUCKS(星巴克)喝咖啡,隔壁桌子围了一圈高中女生,她们七嘴八舌,谈到这美女,所以呀,她是美女,证据不全来自振兴医院,有旁证呢。”
“到底怎么个美法?”
“我没见过,不知道。只听说美得脱俗。现在的美女太多了,只是太俗气,听说这位美得脱俗,她自成一种风格。自成一种风格多么重要,想想林青霞,她就这样有特色,不是吗?”
“直到嫁给俗蛋为止。那不是脱俗,是为俗而脱了。”
“你李大师公正而不失刻薄。”
“主任啊,你引起我的好奇,原来我沦落到振兴,却好运到与美女为邻。”
“古人说:‘钱塘苏小是乡亲。’今人说:‘振兴美女是比邻。’恭喜你了,李大师,你有了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和神经美女。”
“神经美女?”
“脑里生了病,还不神经吗?”
“我有点奇怪,你王主任,对病房的病人怎么这么熟?”
“隔壁这位神经美女可不是普通病人,她是坐救护车来的,故事有点八卦。我在STARBUCKS侧面听那票高中女生说,这位美女不是真的人,是女鬼。”
“我真是无妄之灾,住个医院,竟然与鬼为邻。”
“也许你见到这位病人,你就再也不喊冤枉了,听说她漂亮极了。”
“你口口声声说她漂亮,可是她得的,是什么鬼病啊?”
“真是鬼病。她穿起中山女中学生制服,跑去上课,不是自己上课,是替她车祸死掉一个月的表姐上课。她声言她就是那死去的表姐。这不是大神附体,这是表姐附体。吓死人了。可是因为她太漂亮了,中山女中同学活见鬼,又不在乎她是鬼了,人人赞美她漂亮。”
“后来呢?”
“后来她昏倒了,急救到振兴来。振兴医院从开办以来,就破了许多记录,这回急诊了中山女中的假学生,真是破记录。后来查出来,她是台北美国学校的十一年级学生,就是我们的高二学生。”
“你们振兴仁心仁术,连假的也收。”
“我们还不是收你吗?大师,你的病,是真的吗?大体上说,你大师的病,是‘群医束手’,因为简直查不出你有什么病。”
“我倒有自知之明,我告诉你吧。”我笑着。“我得的是factitious disorder,正是精神病中的‘伪病’,这种病人专骗医生来换取照顾与关怀,弄得大家团团转,不是我吗?”
王主任大笑,他说:“factitious disorder的人,有的自己注射胰岛素冒充血糖过低、有的自己滴血在尿液标本冒充血尿,有的甚至要求开刀,做不必要的手术,你呀,前一阵子连开两次刀,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谈到factitious disorder,可真无独有偶,中山女中的假学生,就有一点可疑,说不定和你有关哟。”
“有一种factitious disorder叫proxy,‘副伪病’,有计画的伪装别人有病,也许就是这回事吧?”我笑着说,“有名医做好朋友真好!朝里有人好做官、医院有人好生病──生假病。”
王主任说:“这位假学生事件可有点来得怪,像中了邪一样,我们西医不相信什么邪不邪,但是可真怪,这女孩子从美国学校跷课出来,女鬼闹中山,可真有够邪。又是我在STARBUCKS偷听到的:一个女孩说:‘我们中山女中风水真好,竟有了那么漂亮的同学,幸会幸会,可惜只幸会了二三十分钟,就不见了。’一个女孩说:‘中山女中真是光天化日之下活见鬼了,但却看到那么好看的女鬼。’又一个说:‘如果她是女鬼,我愿意被她勾魂摄魄,也和她一样。’你呢?在振兴医院装病的大师,你的感想呢?”
“我嘛?我本来就是牛鬼蛇神,本来就是鬼类,做了鬼,如能被漂亮的女鬼勾魂摄魄,也值得呀。听你一再这么说,我倒真想有机会见到隔壁病房这位美女。可能吗?”
“可能的,如果你早来三个月。”
“三个月?”
“是啊,我说的,全是三个月以前的。我说的隔壁,是三个月以前的隔壁。那位美女,三个月前动了脑部手术后,早都出院了。”
“噢。”我假装懊恼。“你主任一直在逗我玩。你原来谈的是三个月前的事。”
王主任笑起来。“人生是多么不可知啊,人生有前缘和后缘,不从迷信观点,而从机率观点,说不定三个月前的,会出现你眼前,谁知道呢?”
“多谢你给我希望。”
“大师信鬼吗?”
“何必信呢?我只要照镜子,就活见鬼了。”
“我们振兴同仁久仰大师之名,也要来见活鬼呢。大家会来看你,你就一个一个聊吧。”
“我会一个一个聊,只是那位迷信法轮功的主任来了会头痛。”
“大师反对法轮功?”
“当然反对。理由我早就写过了。我提到:它的教主在1998年12月25日写信明说:‘我们不是健身气功,我们是修炼,但是我们能够使修炼者达到祛病健身。’如果纯粹是‘祛病健身’,没人要反对它,问题出在它要‘修炼’,这就是祸源。中国历来的民间宗教,从汉朝的‘五斗米道’开始,邪教无不以‘修炼’起家,到头来以动乱祸国,它的走向,连邪教自己都掌握不住、都收拾不了。这还不算恐怖,更恐怖的,是它的扩散能力。由于现代科技的帮助,广播、电视、网路、录影、传真等等,已经爆发出惊人的‘运动战’能量。想想看,中国共产党成立七十七年的时候,党员才五千万,可是‘法轮功’创办了只七年,就号称弟子一亿人了,一旦弟子走火入魔了,‘白莲教’和‘义和团’又算老几呢?再加上唯恐中国不乱的洋人介入,我们不难看到这一走向。所以,我赞成声讨‘法轮功’,因为它有爆炸性的祸害,它太不稳定了。近年来,它越闹越凶,它的资金有美国中央情报局支持,所以可以掌握媒体,得到方便。我总觉得,二十一世纪的人了,还相信这样没水准的新兴宗教,是很不搭调的。你们那位主任还送过一本Mutant Message Down Under(《旷野的声音:一个美国妇人在澳洲沙漠的心灵之旅》)给我,我奇怪他有那么高的水准,却为何信起这么低的‘法轮功’来。”
“大师为了真理,常常跟朋友反目?”
“我相信印度圣雄甘地(Gandhi)的那种话:人为了真理,要常常牺牲朋友。”
“包括振兴医院的?”
“至少住院期间,你们很安全。”
我们笑起来。
“我们要好好多扣留你几天,”王主任走到门口,握了一下拳,“教你大师知道振兴的厉害。”
“振兴万岁!”我也握拳,假装嘶喊着。
我们大笑而别。
魏院长
我不喜欢振兴医院,却例外了十二楼病房,有特殊理由。从窗外望去,正看到隔水对面那幢大厦,第十二楼的一半,正是我新置的“豪宅”。为什么买下它?因为旁边有条流水,水名“磺溪”,台湾山不错,水无足观,“磺溪”亦无足观,但水不在清,有我则灵,于是,我买下了它。古书里女巫鬼叫,说:“武帝下我!”(汉武帝在我身上大神附体了!)“磺溪”有水神吗?我下了你。但你可别是男的,我可不gay。
想到这里,世界级名医魏院长出现了。他是世界级的开膛手、世界级的换心手术权威,魏院长。
“欢迎你,大师。看你躺在病床上还用功。手不释卷啊,看些什么书呢?”
“这次住院,预定一住好多天,带来三十本书。手上这本是《维摩诘所说经》,好多年没再看这本书了,复习一下吧,正好在医院看。王安石说“维摩虽病有神通”。看到书中‘游戏神通’这四个字,可以想像王安石的诗何所指,游戏啊游戏,游戏多么重要,游戏是逍遥世法,是快意人生,并且一片喜感。”
“你大师读佛经,不信教。”
“当然不信一切鬼宗教。”
“所以你不吃马克思(Marx)转述的鸦片。”
“也不吃马克思。别忘了马克思自己也不吃。恩格斯(Engels)在1890年8月5日写了一封秘密的信给C. Schmidt(施密特),透露马克思自道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英文译文是:All I know is that I am not a Marxist.可见马克思自己也不信马克思主义,多有趣啊。”
“维摩诘也不信维摩经?”
“病中例外。”
“你振兴思想界的大师也不信振兴医院?”
“病中例外。”
两人笑起来。
“好久不见你了,大师,看到你就很愉快。”
“彼此彼此。为了回馈你,我留下胸襟,等那一天,由你来开刀。”我解开上衣。“你看,我身上刀疤累累,盲肠炎手术、疝气手术、胆囊手术、总输胆管结石手术。成龙说:‘有疤的男人性感。’我可性感极了。那天心脏动手术,我的疤痕就纵贯完成了、更性感了。”
“你大师心脏很健康,文章又写得好,不发生手术问题。”魏院长笑咪咪的故意眨眨眼。
“哎呀,院长你真会用典故吓人。你明明用了《聊斋》中陆判官给他那文章不行的朋友换心的典故。”
魏院长点点头。“大师博闻强记、大师英明。我中学时候读《聊斋》,看到那‘陆判官’的换心故事,做梦也没想到,一二十年后,我竟是地球东方第一个创造记录的换心手术成功的医生。”
“不是医生,是世界级名医。不是一项世界记录,而是多项。”
“多谢大师成全。我们继续努力。”
“努力使人类真正可以狼心狗肺。”
“在征求狼和狗的同意以后。”
和聪明人对话真好,我们一直笑。
“现代科技真是了不起,宋朝的诗人陆放翁只希望‘但求灵药换凡骨’,他们没想到,一千年后,换骨算得了什么,心都能换呢。”
“多谢夸奖。”
“心都被你给换了,下一步换换脑吧?怎么样?”
“脑不需要换吧?洗脑就好了。”魏主任笑着。
“Brain Washing?我想起五十年前那本厚书。洗脑吗?和书里引证布达佩斯问案的那位同志的名言:“If God Himself was sitting in that chair we would make him say what we wanted him to say.”(即使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是上帝本尊,老子们也有办法叫他说出老子们要他说出的一切。)洗脑吗?魏同志,你可有共产党的嫌疑。”
“洗心革面,洗心就是洗脑,我可是靠唯心吃饭的,我们心脏科的医生可是最唯心的。共产党才唯物。我想起英国诗人Browning(勃朗宁)的那两句:Where my heart lies, let my brain lie also.大师,怎么翻最好?”
“吾心所在,吾脑随之。本大师翻得太文气了。”
“让我也文气一下:唯心论所在,唯物论随之。”
“不管唯心唯物,能狼而心狗而肺之,就是好哲学、就是好主义。”
“你大师真务实。”
“院长啊,你不只是大国手,并且是大世界手。你这位大世界手,既然可以解决狼心狗肺的问题,能不能百尺竿头,从换心到换脑,解决猪头猪脑的问题呢?涉及脑的问题,不论缩头缩脑、探头探脑、没头没脑、土头土脑、呆头呆脑、滑头滑脑、贼头贼脑、鬼头鬼脑,都是低层次的习性问题,我都可以解决,唯独本大师不能解决的,就是猪头猪脑,因为这是高层次的智慧问题,或者说,这是根本问题,根本上猪头猪脑,才流变出那些习性,所以呀,必须要能像换心手术一样换了脑,人类问题才得以根本解决,这还只是消极的改变,使‘人脑去猪化’而已,其实人脑更该发扬光大,我总觉得人类只能美化身体,却不能美化大脑,对比起来,多么不搭调,尤其我看到十七岁的漂亮女生,她们的美丽是两截的,身与心变成两截,心跟不上身,身是接近成熟的,心却是幼稚的、无知的、智慧差得太远的,多么不搭调、多么不相配、多么遗憾、多么可惜!所以呀,要院长出来,干这一大票。‘欲求灵药换凡骨,先挽天河洗俗情。’你老兄不是‘灵药’就是‘天河’,百万生灵、千万‘人脑去猪化’,全靠你了。”
魏院长大笑。他眨了眨眼,忽然若有所思的想起一件事。
“大师啊,你的过奖,倒使我想到一件有点怪怪的事。让我慢慢告诉你,今天不说,明天告诉你。今天扯别的。看到你躺在这里,一派优闲,这哪里是住院,简直是在度假,又看书,又看风景。”
“又看窗,又看窗外。看窗外我的家,我的家就在窗外。你知道吗?那幢隔着这条磺溪的大厦第十二楼左边那一户,就是我家,正在装修。你想不到,我做了你们隔水的邻居。”
“真的吗?有你做邻居,敝院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什么原因使你搬到天母地区来了?”
“原因有一百个,其中一个是离我以前住的监狱远,那段漫长的政治犯生涯浪费了我太多的生命,因为不能写作,写的东西都会被没收,生命不能做有效率的运用,就是浪费。现在我老了,没有青春可以浪费,只有夕阳可以珍惜。在那个窗口,看到的夕阳最美,就这样,我就来了。”
“你才六十七岁,怎么觉得老起来了?”
“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周邦彦,过不了六十七岁。”
“人家可是上天堂的。下地狱见阎王爷的,只有你,但你是狠角色,阎王爷不敢收你,所以你长命百岁。何况有我们振兴医院就地支援,助大师为虐,所以,一百岁以后,还有得活。”
“反正有了你这多项世界记录的名医为友,不让你开一次刀是不甘心的,只可惜我的心脏没有病,要惊动你,可有得等了,不过阎王爷也得贿赂你,拜讬你可别开死我、害死他。”
“你真是鬼神不容啊。”魏院长笑起来。“不过万一有那一天,阎王拜讬我,我倒要拜讬另一个人动手为你换心呢,他就是《聊斋》里面那位。他为朋友换心,换得手术利落。”
“我还是相信你。不相信陆判。你在2003年创下新的世界记录,成功的把离体十三个小时的心脏移植,太了不起了。”
“大师也别忘了,万一给你换心脏,也难免会失败。你会骂我们。”
“我不会骂你,我只爆料说:魏院长是武大郎的同乡。你是山东阳谷人,不是吗?武大郎也是。”
“但武松也是,为什么不说我是英雄武松同乡?”
“武松不解风情,潘金莲告诉我的。”
“潘金莲也告诉了西门庆。”
“潘金莲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是西门庆。”
“哈哈!”魏院长大笑起来。“你大师真能扯,没想到你的前生是西门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有什么不好?至少活了一辈子,最对得起自己的屌。不像我们政治犯,大头惹祸、小头遭殃,最对不起自己的屌。只能如清朝大才子龚定庵一般的:‘有鳏在下,非法出精。’”
“政治犯出狱后,你不是非常西门庆了吗?你不是补偿了吗?听说,从空中小姐到女明星,你的风流艳事,赛过西门庆呢。”
“西门庆的确赛过,赛过他的是格调,喜欢潘金莲水平的,格调当然不高。”
“那武松格调最高。”
“武松除了杀人时细腻,其实是个莽夫,武松不懂女人。”
“在你眼里,出自《水浒传》、《金瓶梅》中人物,都不懂女人吗?只有你这出自监狱的政治犯才懂吗?”
“可以这么说。这也就是我耿耿于怀做政治犯那一段岁月。”
“不是出狱后补偿了吗?从出狱到今天,四分之一世纪了,你的女朋友还不够多吗?”
“够多吗?让我告诉你小女孩与十块钱的故事。我走在路上,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哭,我问你哭什么?她说她有十块钱铜板,掉在马路边水沟里了、拿不出来了。我于是掏出十块钱给她,说别哭了。她收下十块钱,不哭了,可是一下子又哭了。我问你有了十块钱,还哭什么?她说如果那十块不丢,就有二十块了?……知道了吧,我的名医魏院长,我不坐牢,我的女朋友就更多了。”
魏院长用手指着我,笑着:“你大师啊,真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不失其赤‘裸’之心者也。不管什么心,不小心就被你换下来了。别忘了勃朗宁那两句吧:‘吾心所在,吾脑随之’,你这位名医,是只换心不换头的吧?”
“你要换吗?”
“我才不要换,要换的是满街十七岁的年轻人,其实要换的也不是头,他们打扮起来,漂漂亮亮的、人模人样的,人面兽心没有问题,要换的是,他们的脑吧?他们的头脑跟不上他们的脸蛋,太浅薄了。魏院长啊,你可得想想法子啊。”
“你把问教育部长的问题问了我。”
“不能不问你,因为教育部长不只人面兽心,而是兽面兽心,他整个脑袋都是猪啊!”
“嘘,小声点!”魏院长作神秘状。“——四支脚的要抗议呀!”
我们相对而笑。魏院长说他要赶回办公室了。临走补了一句:“要换脑吗?我们这儿可有一位天才怪医生,他就是脑神经外科主任巫大夫,我们叫他‘巫神医’,他虽然以脑为专业,但他的脑就不无问题。这么优秀的神医,他已陷入被迫害妄想症,迫害事实本来是真的,但当不再真以后,迫害妄想症却成了真,就害得他神经兮兮。有一次大家喝了点酒,他神经兮兮告诉我,他多年来正进行换脑工程,一听把大脑工程化,我就心怀畏惧,醉倒了事。今天下午这位神经主任郑重其事的来找我,说听说你大师住进振兴了,他极为兴奋,要来看你,请我先打招呼,请你让给他一点崇拜你的时间,听好啊,大师,拜讬了,这位天才怪医生有一点颠三倒四,但他是一个矿,可开的部分多着哩。我刚进门时说‘有点怪怪的’事,要明天告诉你的,其实就是巫神医的事。今天扯了半天,还是扯到他。大师啊,准备好,巫神医要出现了。他是属于活着上天堂的人物。”
“我懂你意思,你在《活着上天堂》大作里提到,苹果电脑公司兼皮克斯(Pixar)动画制作室执行长乔布斯(Steve Jobs)在2005年6月12日演讲的一段话:‘没有人想死。即使那些想上天堂的人,也想活着上天堂。’你是说巫神医有此气魄?”
“谁知道呢?大师啊,巫神医是神秘的人,也许结果是活着下地狱,谁知道呢?”
“好吧。”我假装双手一摊。“反正来了这振兴医院,一切听你们摆布了。只希望我死那天,不要与孔二小姐同搭一部‘升天梯’。你书上说:‘升天梯是孔二小姐当年非常巧妙的设计,由太平间直达医院外面,目的是让过世的病患不要与一般人搭同一部电梯。竣工之后,一来是当时振兴收容的病患不多;二来是太平间的冰柜为求节省开支,从未插上电,所以一直闲置着。直到孔二小姐过世,为了慎重办理她的后事,才正式启用。二小姐生前可能也没想到自己设计的升天梯,她竟是第一个搭乘者,生命完结,在众人恭送下,从这个电梯里缓缓升向另一个世界。’魏院长你看,你的大作,我全文都会背。”
“因为你大师是天才。”
“错了,因为我大师是天才型的复仇者,我恨孔二小姐和她阿姨蒋宋美龄,又恨宋美龄头顶上的那个蒋。所以呀,我耿耿于怀。他们这些坏人若升天,我宁愿下地狱。巫神医如果来了,我会说:‘走,我们活着下地狱!’”
魏院长笑着:“大师啊,你下了那里,地狱就会变成天堂。”
“你赞美得真好!”我手臂一举。“武松的同乡万岁!”
巫神医之蛊
一如魏院长所预告,巫神医果然出现了。一连两夜,都是每晚12时到凌晨。
不知为什么,我仿佛面对了一场“科学巫蛊”,感到荒谬;另一方面,我仿佛又面对了一场“强迫‘不’观念”,我强迫我自己清除这一荒谬。我刻意清洗掉巫神医的一切。
我是成功的。
没人知道巫神医一连两夜跟我谈了什么,我也不要再知道。
我要空白。
神医自杀了
2007年8月5日,我仍住在振兴医院,没见到巫神医已经两天了。好奇怪,为什么没见到这个人居然变成一个念头,盘据不去,我仿佛悟出答案了。答案是:此公有幻想症、有被迫害妄想症,他好学深思,但是,一个人钻进牛角尖了。可恶的是他把我锁定,当然这是“一片愚诚”,崇拜大师,因此把大师幻想成同道。好了,我不再想到什么神经外科主任了,我继续读我带来的三十本书,医院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因为它可以“行零里路,读万卷书”。明朝的艺术家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说错了,人类文明的突飞猛进,就在于人类有本领学到二手经验,反过来说,一切都靠自己身临其境才能学到东西的,是笨蛋。张大千画《庐山图》,但没去过庐山,让笨蛋去解释吧。
电话响了,魏院长来的,说要带位依法要来看看我的人上来,可以吗?我说好呀。不久门开了,随魏院长进来的,竟是星光闪闪的高阶警察!
是北投分局局长,手里拿着一封信,密封的,上写“1212病房大师亲启”。
局长说了赞美我的话,我太习惯了这类赞美,不过被一位高阶警官奉承,这还是第一次。局长说,这封信是从一位自杀的人口袋找到的,自杀时间约在今早3点,地点就在旁边的磺溪。自杀的是振兴医院名医巫主任,原因不明。我听了心头一震!因为这封信是密封的,程序上和礼貌上都要先请大师过目,因此,信就交到我手中。局长递信过来,并不告辞,他显然要我当面拆信给他看。
我有点难过,巫神医死了。
我说我跟巫主任只是两面之交,不知他写给我什么,就拆信看吧。
信拆开了,竟是一张白纸!正面反面都是一张白纸!
“难道用什么隐形药水吗?信由局长带回局里化验化验吧。”我递给了局长。
在分局长面前,我保有了应有的警觉。我说我实在看不懂这天才疯医生在说些什么,我从不认识他,他一连两晚钻到病房来神聊,只要不是教唆自杀,就别问我了。分局长说,大师威望卓著,多年来教这教那,从无教唆自杀情事,此案以自杀报结,不再打扰。分局长说,巫主任本来就怪怪的,年纪也大了,只要是自杀,自愿的、没被强迫的,就朝结案处理了。遗书只留给大师,应该是向你致最后敬意;一言不发,应该是意在不言中。留下个谜团也好。说着,局长收起信,就告辞了。
魏院长说:“我送局长下楼,再过来看你。”
魏院长再来的时候,我假装抱怨:“你们这个鬼医院,本大师住几天而已,竟有这种麻烦上身。”
魏院长说:“看人家多崇拜你,临死还抓着你不放。巫神医之死,结局当然是悲剧,问题是他好像一直不得解脱,直到看到你,他才解脱了。”
“巫神医早不死、晚不死,就死在我住院时候,他看中了我。”
“真的,他看中了你。他先找我介绍,要来看你。和你谈话后第二天第三天,他都见到我,时而面露兴奋、时而面露愁容。医院方面刚刚查清楚了,巫主任真是鞠躬尽瘁的好医生,他把他手上的病人,全都一个人处理清楚了,开刀的,都出院了。也就是说,他等到病房熄灯了,他才走,不因为他走了,他的病人就没着落了。鞠躬尽瘁,然后自杀,他走得漂亮。最后还一纸传书,给了你空白信,不但漂亮,简直离奇了。”
“Anyway,你们这鬼医院太累人了。魏院长啊,放我走吧。我要飞跃磺溪,回到我自己的家。”我双臂举起,做飞跃状。
魏院长笑起来。“巫神医死在磺溪,他会看到你飞跃了他。”
我若有所思。“我想他正希望如此。”
魏院长好奇的看我一眼。“不瞒你大师说,我总觉得他看中了你,一定有什么阴谋活动。”
我笑起来,有点故作神秘。
巫神医走了、终于走了,但他留给我六大谜团。谜团一,他已将他多年研发出来的“脑前瞻工程”晶片,暗中植入病人脑部。谜团二,是“植入”不是“置入”,晶片与被植入者做有机性的成长。谜团三,反应不明,但知正面反应是人工智慧含量惊人。应有负面作用。谜团四,反应须与外界互动,故要本大师启发。谜团五,盼本大师接续未竟之业。谜团六,被植入的病人是谁、在哪儿,全未交代。留下的唯一线索是:病人十七岁、高中女生,被植入晶片的手术,就在三个月前的振兴医院。
魏院长好奇的看着我,聪明的他,知道此中有蹊跷。到底巫神医死前跟我说了什么?最后那封遗书,充满了点化与玄机。我看着魏院长,再神秘一笑。现在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因为,我并不那么轻信。我始终相信,巫神医这个疯子即使不说谎,也有夸大的或幻觉的比例。巫神医未可尽信也,此公夸大多幻、言过其实,以科技说梦呓者流,不必认真也。我终于从否定观点定了位。
“院长啊,你觉得怪怪的,是不是?我先请教你一个怪怪的问题,好吗?”
“愿闻其详。”
“18世纪到19世纪的英国地理学家、也是水文专家Alexander Dalrymple(达尔润普),他推测太平洋上有一块面积大、人口多的大陆,他定名为‘南大陆’(The Great South Land),他著书立说,书也畅销。后来Capt. James Cook(库克)两次出海去找,证明根本没有这块大陆。Dalrymple虽然是英国第一流的hydrographer(水文专家),但他也会闹出只有专家才闹出的大笑话。不过,此公死在19世纪前八年,他们那时候,地理上还有未知的世界,所以还可以做一阵好梦,梦到海外有海、天外有天,不像公元前4世纪的那位打到印度河边就以为是世界尽头的亚历山大皇帝(Alexander the Great),还傻傻的大哭了一场。两者不同的是,亚历山大明明有梦相随却以为梦碎,Dalrymple明明好梦成空却不肯梦醒,你说哪一种好?”
魏院长眨眨眼睛。“我看呀,要滑头一点说,都好。”
“为什么?”
“凡是和梦有关的,就不要用真实来证明它的完成或破碎,不论成真或成空,完成式都是不值得推荐的。完成式是峰顶,你总要朝下走。”
“哎呀,院长啊,”我说,“你是务实的心脏名医,说起话来却像虚空的哲学家。”
“多谢大师夸奖。”
“你那位巫神医,你知道他多少,他来了两个晚上缠我,你认为他谈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谈的是虚空的东西。他多年来一直很用功,但也神经兮兮,不晓得在干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过‘脑前瞻工程’这五个字?”
“没有。听来怪吓人的。”
“告诉你吧,这就是巫神医的大工程。简单说,就是在人类大脑植晶片,搞人工智慧那一套。”
“从电脑突飞猛进后,各种念头可多得很呢,谈何容易,在人类大脑里动手脚,谈何容易。”
“巫神医如果在开刀时动手脚放进晶片,技术上做得到吗?”
“我不知道做得到做不到,但我知道他要做,别人不容易看到。”
“为什么?”
“巫神医手术一流,在开刀房,他不是医师,他是魔术师。巫神医在振兴三十年,开脑无算。他的经验丰富极了。”
“能够查查他三四个月来的开刀记录吗?”
“大师知道医疗法规,病人也有隐私权。看你大师这么问,好像有什么大秘密要追踪。”
“不瞒你说,巫神医偷偷告诉我,他那‘脑前瞻工程’,已经到了活体实验的阶段,但下场不可测,他在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大脑里植了晶片……”
“这怎么行,这是犯法的。”
“问题不在犯法,而在犯法的人犯法后自杀了。”
“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这个疯医生,他真害人。”
“我也不相信是真的,但他说得神龙活现,被植入晶片的,巫神医说是女病人,病得快死了,为了死马当作活马医,所以植入晶片。”
“什么样的女病人?”
“他没留下线索。所以,我才问你能不能查查巫神医的开刀记录。”
“这就是巫神医行为可疑的地方,如果是工程的话,这么大的工程,怎么不告诉你女主角是谁,也不留下线索,太荒谬了。”
“为什么这么荒谬?”
“不知道,也许他活得不耐烦了,来段荒谬剧整你大师。我这样说,只是乱猜。”
“看他一连两个晚上来缠我,好像很认真呢。”
“有谵妄症的人,都认真在谵妄。”
“你认为巫神医有谵妄症?”
“这样说比较好,以现代的科技,换心式洗心还可以,植晶式洗脑还做不到,我不相信巫神医做得到。”
“他也没说他做得到,他只是在死马医。”
“如果是真的,这太恐怖了,振兴医院招牌给砸了,我们心脏科也陪葬了。人家会说,魏院长神通广大,可以把狼心换成人心,虽然是医疗奇迹,但是振兴成了狼心狗肺的医院,大师啊,救命!”
我们大笑。
我说:“我明早就离开你们这狼心狗肺的医院了,多谢你和符副院长、王主任一干人等的照料。从住院后,怪事不断,连警察局长都上门了,真是精彩。当然,最精彩的是巫神医的神秘和他留给我遗书中的那张白纸,一切好像欲说还休,却又心照不宣。”
“可能巫神医真正谵妄出他那个梦——什么‘脑前瞻工程’,这个梦也许成真,但不是现在,现代科技还没那么伟大。”
“你先别这么悲观。说不定现代科技可以突然突破像即溶咖啡式的即溶出绝活,当然,最顶尖的艺术层面未必即溶得到。最好的例子是你们‘凯迪拉克医学’(Cadillac Medicine)。”
魏院长好奇了。“什么‘凯迪拉克医学’?”
我笑着。“这是我乱编的英文。因为你们心脏医学是Cardiac Medicine,所以我编出Cadillac Medicine来。意思是说,现代科技加上永远不会被现代科技消灭的那片灵光,才出现了凯迪拉克那种出神入化。”
“现代科技消灭那片灵光?你是指科学威胁了人类?”
“一点没错。现代科技弄出来的,可不是雪莱老婆、玛莉·雪莱(Mary W. Shelley)那种老式的科学怪人了。新式的是排山倒海来的千奇百怪机器人。雪莱老婆是有分寸的,她毕竟是文学家,她只要写出科技下的噩梦,而不是要噩梦成真。但是今天的科学狂人们就为所欲为了。人类最后的自救是掌握住最后的那片灵光,现代科技永远偷不走抢不走的那片灵光,进而与现代科技合作、相辅相成,甚至说,狼狈为奸。意思是说:妈的现代科技,你不能少我这一份,我是活生生的人,你不能完全消灭我,我有你永远追不上的绝活。打个有点不伦的比喻,就是心脏医学。你一代名医,落翅孤岛,却是世界级的、凯迪拉克级的。你们的人工心脏‘凤凰七号’开始了多少第一?世界第一位接受全人工心脏后又接受心脏与肾脏移植成功的病例,是你的记录;世界第一位自体心脏移植成功的病例,是你的记录……你的徒弟可以师承手术,但是师承不到你的出神入化。当年章太炎要‘谢本师’,把他老师俞樾‘谢’掉,后浪总要推倒前浪的,但是前浪也要自保呀。现代科技弄出来的可是赶尽杀绝的、不留活口的,所以呀,要留一手,留下合作的本钱。”
魏院长一笑。“留得住吗?留得青山,青山会被盗林吧?我看到一张海报,是赞美日本鬼子士郎正宗的,大意说:未来世界,人的记忆是可以被盗取的。机器人倾巢而出连接网路而拥有虚拟灵魂与人类感情,人身上各种器官都可被建档控制,这些,都出现在士郎正宗的《攻壳机动队》中。主角是有人脑残存的机械人,专司扫荡政治暗杀与骇客入侵,他们就叫‘攻壳机动队’。士郎正宗这部漫画与以前SF动画大师不同的是,他的人物半人半魔,有修罗道的轮回,他描绘出对机械人极痴迷的幻想,像TV版中出现不同性格的攻壳车,就算被汰旧后,仍去求助主角,比人类还有情有义。士郎正宗认为,人类看似进化,其实退化,灵魂随时可简化为一组程序。这日本鬼子的寓言部分,也许正在发生,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我知道呀。我知道我们一定要给人类一种远景,不要相信机器人的情义,也不要相信机器人当道以后,人类会‘活着上天堂’。我们要对那片独有的灵光有信心,并且相信在现代科技的飞跃下,依附灵光,化生出新文明。”
“你大师的灵光一闪一闪,太快了。你的结论呼之欲出了,具体用一种现象来描绘吧。”
“具体就在你眼前,你做换心手术时,就是现代科技与一片灵光的化生啊。你依存现代科技、现代科技也依附你。”
“你用‘化生’两个字,好像双方的关系,是化学变化、chemical change似的。不要以辞害义啊。”
“‘化生’在中文里,最早出现在《易经》和《列子》。后来佛经《俱舍论》出来,说:‘云何化生?谓有情类生无所讬,是名化生。’照这种诠释,‘化生’是有感情的依讬关系,这种关系,可真是化学关系呢。比如说,假设人脑植入晶片,而晶片的作用,要靠原有人脑的化学变化生成才行,这不是‘化生’吗?当然,你会觉得我在乱用名词,我也招认不讳,其实,我真正要用的更玄呢,我要用chemical affinity、‘化学亲和力’,异种互吸,化合而生,此之谓也。”
“我奇怪你从巫神医那儿来的人脑植入晶片概念,植入什么晶片?”
“假设植入智慧晶片,比如说,植入《大英百科全书》,The New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in 30 Volumes之类。”
“干什么?在电脑里就有啊!”
“不一样,不一样。让《大英百科全书》与你原有的人脑亲和起来,发生化学变化,融会贯通后输出出来,多微妙啊。”
“哈哈,你大师不就这样吗?你没被植晶啊。”
“可是,这是多少年的辛苦、多少年的土法炼钢啊。我成长时代没有什么人工智慧的科技,现在科技后来居上,踩到我们头上来了,要好好利用它啊。古人是‘戡天’,现在我们是‘戡科技’,我们迎接科技,也要迎战它,并且利用它,把它instant coffee化、即溶咖啡化。”
“大师啊,你越说越神了。巫神医可能对你做了一番‘死谏’,要你认真相信他的梦。”
“也许不全是梦。如果真开发出这种晶片,并且由巫神医手术时动手脚,你说别人很难查出来?”
“大师啊,我只是指出天方夜谭而已。巫神医天方夜谭了、你大师也天方夜谭了。不过你的夜谭很天方,不但天方,并且四面八方了,你越来越信以为真了。”
“我只是假设巫神医即使做不到,以现代科技的神奇莫测一日千里,说不定这种晶片会突然成真。”
“问题是,谁能研发出这种晶片,并且植入,这无异是换脑手术啊。”
“你能,如果你改行的话。”
魏院长一笑。“我能。我来生能。”
“不要等来生了,要今生就能。”
“今生能的,今天清早已经不能了。纵使有这种晶片,在植入手术上,我说过,看来只有一位名医干得出手,他就是巫神医。此人手术一流,像个魔术师。别人都不知道,他太神了。”
“和你一样神。你给病人换上狼心狗肺,别人都不知道。”
“病人出院后会知道。因为他发现人心大变,他比以前好心肠了。”
“他改行做牧师了。”
在笑声中,我心里又一震。魏院长已经假设到巫主任的神通了。
“听来好可惜,巫神医走了,你介绍他来看我,一见之下,就寻了短见。好像我杀了他似的。”
“你当然没杀他,可是,见了你两次以后就留了一封空白信而去,有点怪怪的。如果一切如他所说,被植晶的是女病人,他总要留下一点资料线索啊,不该是一张白纸。”
“有一点点线索,他说那女病人是十七岁的高中女生,三个月前住进来的,动了脑部手术。”
“十七岁?高中女生?三个月前?啊——”魏院长手摸着前额,“会不会是她啊?”
“是谁啊?”
“三个月前,我们医院急诊室收了一位救护车送来的高中女生,穿着中山女中的制服,昏迷不醒,由巫神医动了紧急手术。”
“你说的那个女病人,是不是那漂亮的女学生?”
“噢,你怎么知道?”
“因为隔墙有耳,她就住在这间1212病房的隔壁。”
“你见过她?”
“没有,因为隔墙没有针孔。并且,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对了,时间前后兜不起来,你没见过她。”
“如果说,纯粹假设呀,如果说,巫主任真的在手术时装了晶片,医院方面怎么办?”
“医院能怎么办?你不能为植入神话入人于罪。现代科技有办法把《大英百科全书》植入晶片,但没办法植入人脑还发生化学变化,所以说,巫神医能做什么?大师啊,这次住院,你的检查总报告还没出来,但是,你的大脑一定被植晶了,植了‘舍身救美’的晶,巫神医死而不朽,他把他的神经传染给你了。”魏院长哈哈大笑。
我假装生气。“也许,院长啊,我们何妨严肃的看看巫神医之死,别管什么医疗法规、什么隐私权了,设法偷偷查查看。至少追踪出三个月前那十七岁的高中女生是谁、手术记录为何,试试看好吗?”我做个鬼脸。
轮到魏院长神秘了,他神秘一笑,拍拍我的肩膀,走出1212。
梦里猎巫
这是2007年8月5日的子夜,我恍然梦中,却又辗转难眠。巫神医的自杀,深深困扰了我。
躺在床上,回忆起巫神医两次进来的谈话,交织着我自己的臆想,越来越混同了,我甚至不能清楚回忆出每一细节,甚至觉得回忆出来的,不无是我的捏造,我捏造了他、也捏造了我自己,我的思绪简直又清楚又混乱、又敏锐又错落。好吧,我愿重新整合他的两次谈话,也整合了我的。让我重建它们,即使是捏造、即使是重复。为了重新印证,我要它重复。
时间回到2007年8月2日,住进振兴第二天。
夜里12点,我还在卧床看书,房门偷偷的开了。一个人探头探脑,又想进来又犹豫,最后还是进来了。
这人张着好神经、阴晴不定的眼睛,打量着我。终于,他走近床边了。我没怀疑他,他穿着白色的医生袍,他是医生啊,但他鬼祟,他就是魏院长口中的他了。
“大师知道我是谁。”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在告自己的密。
我点点头。“你是巫主任,外号巫神医。”
他神秘的点点头。“既然没敲门就进来,一切客气就全免了。”他四处张望了一阵,像猫一样的警觉。“我这么晚来,比较安全。”
我点点头。
“我在神经外科,但清楚内科的动态。大师的病不算什么。我们神经外科派不上用场。”
“见到我,名医无用刀之地。”
“大师从魏院长口里知道的我,其实很有限。至多知道我是名医。”
“他们说你手术一流,但行为怪异。”
“一流是真的、怪异也是真的,只是他们不知怪异的内容。我不敢告诉别人。”
“我也是别人。”
“如果和你无关,你就是别人,但如和你有关,你就不是了。”
“和我有关?”
“有关。”他肯定,并且坚定。
“我是很精明的,现在可糊涂了。”
“你当然糊涂了,因为我还没告诉你真相。”
“你们振兴医院的名医是这么当的,半夜12点出现,危言耸听、吓唬病人。”
“你可不是普通的病人,你是我的合伙人。”他一本正经。
“合伙人?老天爷!我真有脑神经的问题了。”我拍拍我的头。“你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吧。”
巫神医坐下来了。他伸手到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已焦黄,戴着金边眼镜的,是一位中年医生,一脸聪明相,坐在中间。背后站着一位青年医生,一看就是当年的巫神医。
“这是三十三年前的一张师生照。是柳士豪老师和我在台大医学院的合照。合照后第二年,1975年,他就神秘的死了。1975年,那年对你大师有什么特别意义?”
“那是‘娘希匹’蒋介石死的那年,1975年4月5日,那时政治犯的我正在牢里。第二天早上,看到禁子牢头们臂缠黑纱,才知道上天有眼。”
“上天有眼的隔天,就出了怪事,那年4月6日一连死了三位医生。一位是荣民总医院的、一位三军总医院的、一位是振兴医院的,振兴那位,就是我的柳老师。三位医生都死于意外,在回家的电梯中死于匕首行刺。用匕首而不用无声手枪,那正是情报单位的杀人手法,不是吗?三位医生死于非命的背后原因,是他们参与了机密计划,并且知道得太多。这个机密计划叫‘长青专案’,顾名思义,这是要老蒋老不死的计划。当然不可能不死,但是抗他老蒋的老,确是这一计划的主轴。‘长青专案’来自一个支点,就是蒋介石的脑病变。因为发现老蒋脑部有问题。独夫其实是胆小鬼,于是下令成立‘长青专案’小组,研究他的脑病变,我的柳老师因为是脑科名医,被征调了。柳老师也就将计就计,利用庞大的经费,自己偷偷研发起‘脑前瞻工程’。柳老师最了不起的一点是,他有最了不起的眼光,他在近四十年前,就前瞻到现代科技对人类脑部的新意义,从电脑到生物工程,它们风起云涌的变化,是医学工作者必须得风气之先的。因此,他利用蒋介石的‘长青专案’,扩大并且加深了脑部研究。他的研究成果在死前五天转到我手里,我为它秘密接棒了三十年,所谓秘密的代价,就是我被人看作行为有点怪异,并且事实上,三十年的苦心焦思,我也真的变得怪异,还不止一点儿呢。”
说到这里,巫主任长叹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前,瞭望着夜色。
“直到今天,也弄不清柳老师为什么被害的,可能是蒋家特务怀疑他知道太多的秘密,至少是蒋介石的生理秘密。其实啊,柳老师拥有的,是人类的大秘密,蒋介石算什么。可是,蒋家的狗不知道。一条恶狗,找到一根骨头,坐在墙脚,啃着啃着。你走过去,它忽然发出喉音,两眼圆睁,翻开嘴唇,做警告状,意思很明显:怕你抢它的骨头。你无法告诉它你不会抢它骨头,你也志不在骨头,你是两条腿的,根本也不会跟它争什么骨头。但是,没有办法,你知道,它不知道,因为它四条腿。你大师被蒋介石及其走狗关在牢里,岂不也是一样,你志在天下,可是他们认为口中骨头受威胁,所以啊,从柳老师的生命到大师的青春,都陪葬了。按说夜色将尽了,可是,大师,我个人等不到黎明了,像赛跑接力,柳老师跑了第一棒,我跑了第二棒第三棒,最后一棒我跑不动了,所以,今天晚上,我来了。”
我有点不耐烦了。“巫主任、巫神医,我看你越说越玄了。连我这么聪明的人,都被你兜圈子兜昏了。”
“报告大师,真有点兜圈子,因为接近这核心,要好几个同心圆,所以,只好一圈一圈紧缩。好了,现在兜到最后一圈了。大师听好,记得达尔文(Darwin)吧,由于他这种人出现,我们才相信人类不是上帝一开始造的那样,而是经由演化变为今天的这样,是不是?今天的科技又进一步告诉我们,我们只不过是生物分子高度有序组合的产物。而这种产物,过去自豪的是这种高度有序组合,可是,别忘了1997年,第一个下西洋棋的成功程式被设计出来了,它打败了世界棋王Garry Kasparov(卡斯伯罗夫),那是一种划时代,当你设计出每秒两亿个棋子落点,棋王再也打不过它了。自然人输了。自然人输到脱裤子,多可怜呀,脱裤子反倒变成自然人最后的骄傲,为自己有情感、有廉耻、有是非而骄傲,别的都瞠乎其后了。西洋棋上自然人被打败只是一个切口,打败自然人的,早就不止于计算层面。从电脑的发明,到1950到1960年突飞猛进的程式设计,我们相信,拟人化超人化的电脑,会从机器人身上爆发出来,疯狂的科技会认可机器人有情感、有自由意志,那时候,自然人下场会怎样,我们当然关心,因为这涉及了严重的伦理的、利害的、及至生死的‘介面’,这太严重了。这时代再出现的机器人不是Frankenstein(法兰肯斯坦)那种笨家伙了,他们一旦造反,真可使自然人万劫不复。1950年Isaac Asimov(艾西莫夫),你大师当然知道……”
“本大师当然知道,并且知道此公把人类写得飞天入地,可是他自己不敢坐飞机。”
“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可是你去了一次北京,居然坐了一次。你怎么克服的?”
“我的法子是一上飞机就东张西望,搜索一个最漂亮的空中小姐,拿定主意,万一飞机出事,我就赶紧抱住她,与美女同归于尽。”
“那种情况下,赶去抱她还来得及吗?”
“抱还来得及,脱衣服来不及了。”
我们一起大笑。
“所以呀,”我补充,“我在惧飞症上,胜过Asimov。”
“他的书,料你看过不少。”
“看过他写笑话书两种,机器人的书两种,我还背得出他那《机器人三大守则》(THE THREE LAWS OF ROBOTICS)呢:
-
A robot may not injure a human being, or ,through inaction, allow a human being to come to harm.
-
A robot must obey the orders given it by human being except where such orders would conflict with the First Law.
-
A robot must protect its own existence as long as such protection does not conflict with the First or Second Law.
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命令。
三、在不违背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下,机器必须保护自己。
如何?”
“你大师真行。可是,你看得出他这三十多年前的守则,已因科技的瞬息万变,该修正了吗?”
“愿闻其详。”
“该补充第四条。”
“第四条是——”
“是——四、人类觉得机器人伤害人类时,机器人必须自杀。”
“这样太不给机器人面子了吧?”
“可以修正为:四、机器人在确知人类人工智慧可以因植入人类自己而胜过机器人时,机器人应无条件自杀。”
“你真心狠手辣。”
“大师你错了。不但不心狠手辣,并且大慈大悲。我不希望机器人自杀,但也不要他们喧宾夺主。可是,我知道一旦他们凌驾了人类、超越了自然人,一旦争胜赢了,那局面也非自杀那么简单,恐怕要杀来杀去。避免这一悲剧发生,是人类永远能植入机器人之长再加上自然人自己之长,双双吃定机器人,像爱斯基摩主人吃定他的狗,这样才是正途。换句话说,只要人类保有机器人永远赶不上的那‘精髓’,那出神入化部分,机器人就是拟狗化的husky,或是拟人化的《野性的呼唤》(The Call of the Wild)里那条狼。”
“机器人如果知道你待之如狼狗,会高兴吗?”
“我想他们会想办法进入我们,以变成我们一部分为荣。看到没有,所有家中养的狗,都不以为自己是狗,而以人自居。我以前邻居太太常常骂她的宠物说:‘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是人啊?’宠物还点头呢。”
“你的邻居深得狗心。”
“我说机器人会想办法进入我们,大师知道我的含义吗?我是说,自然人本来就可以接受置入式的非自然器官。以失掉双腿的自然人为例,他大腿以上都是自然人,以下则可成为机器人。他的金属大腿关节里有单电路板电脑、有电池组、有连接器、有磁阻液……这些‘人机合体’,难道机器人不引以为荣吗?”
“尤其在捷运上被人偷摸大腿的时候。”
“其实这种义肢式的‘人机合体’太不够看了。进一步的合体是机器人科技精密结合上生物科技。”
“你是指人工内耳那种?植入物有电子零件,直接连接神经?”
“很接近,不过那是在耳朵上的小活动,不算工程。在我看来,从视网膜晶片到助听器、假牙、义肢、人工关节、心律调整器、义乳、人工阴茎,甚至器官移植、植皮、整形外科,乃至呼之欲出的人工心脏等等,都广义的把自然人变成百分之多少的生化人。所谓自然人,早已被置入得面目全非。不过,这些置入,比起我们‘脑前瞻工程’来,都算小活动,都不够看,因为它们都不是在人类脑部的工作。而我们做的,却是最艰难的。我们相信生物晶片(bio-chip)和奈米科技(nanotechnology)等的结合,可以创造出奇迹……”
“什么奇迹?是不是电脑进人脑、再人脑变电脑那套科技小说的流程?”我插话。
“我们的妙处就在不是这样。电脑进人脑没错,可是人脑变电脑,你可将一套百科全书灌进电脑,电脑却写不出一本书。我们要创造出新奇迹,那就是人脑不只变电脑,而将脑中的电脑和原有的人脑交融成长,可以写出一本书,这才是真正人工智慧的极致,不这样做,只做到电脑进人脑,人脑变成呆头呆脑,空有电脑而不能活用,这叫什么人工智慧?这是我们和别人的最大不同。别人以发展机器人为主,我们却以发展自然人为主。不能驾驭的机器人会毁灭人类。原子弹做手Oppenheimer(欧本海默)看到第一次试爆时,慨叹物理学成了罪恶来源。以发展机器人为主的科技,长此以往,在生化科技、奈米科技的双杀下,人类的前程,将不可收拾。捷克Capek(恰庇克)1920年《R.U.R.》(Rossum’s Universal Robots)剧本中,最后存活的自然人Helena(海伦娜),对机器人领袖Radius(雷德斯)慷慨陈词、声泪俱下,那一段多么感人。Capek这位文学家,他的先知不只创造出Robot(机器人)这个字,更点破此辈当道,就是民无噍类。所以呀,大师,请看着我,我不是普通的医生,我是救世军。我不希望生物性的人类消失,我不认为那种新种的人机混合体(cyborg)是正路,因此,我推动‘脑前瞻工程’来扭转今天自然人与机器人主客易位的错误趋势,并且是以工程对工程的行动来扭转,我们借力使力,创造出取机器人之长,以晶片植入,与自然人神经纤维连接,成长出来的是自然人,而不是合成出来的有意志的机器人,我们维护了自然人的尊严与特色,我们不要科技消灭血肉之躯,我们要融合科技血肉相连的拓展出新的血肉之躯,用新的血肉之躯,站上最高点、制高点,现在,一切都要快、要赶工了,按照‘摩尔定律’(Moore’s Law),电脑晶片每隔两年就起跳得更快更强,现在好像是看谁跳得快。问题的关键是:机器人已被科学家们给惯坏了,机器人除了是人造工人、人造计算机,还能是什么、还该是什么?三国时代孔明创造的木牛流马、17世纪日本创造的自动端茶器——‘运茶人形’、18世纪欧洲宫廷的自行移动设备、到19世纪以来的科学怪人,所有的构思,都是为人类服务、都不出工具的范围,现代疯狂的科学家们疯了,他们要造成道德上的难题,要养机器人为患、要作机器人自缚、要喧机器人夺主,最后自绝于机器人,这怎么得了啊?所以啊,大师,我们一定要抢先,在竞技的过程中,正常的科学家要快过疯狂的科学家。”
“你快兜到接力赛跑了。我开始听到核心那一圈了。”我插了嘴。
“对机器人的观点,都是将无生命的机器人切入,使机器自然人化,而非将有生命的自然人切入,使自然人机器化。这是根本的分野。前者将机器自然人化,会造出自Frankenstein以下的种种怪物,相反的,后者将自然人机器化,则是维护了自然人的命脉。前者人为机器所役,后者机器为人所役,这是根本不同。所以呀,我们‘脑前瞻工程’是一种挽救、一种校正、一种导向、一种功德、一种伦理的维护。我们整个的‘脑前瞻工程’走了三四十年,若问起什么时候成功,那正是算命先生所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看来有点滑头,但是,科技的进步,就常常是这八个滑头字眼的描写。八十年前的科学家,他们‘精虫分离术’的想像,要在五百年后成真,可是现在早就成真;四百年前蒲松龄《聊斋》中换心想像,今天就在振兴医院魏院长手下成真;几千年嫦娥奔月的想像,就在20世纪成真。人们以为做不到的事,三下子、两下子,居然就可以成真,好梦成真。”
“也噩梦成真。”我补一句。
“鳄鱼边那个噩。”
“科技造出原子弹。”
“挨原子弹的人连做噩梦都来不及,原子弹就出现了。成真的,往往比梦更快。比如说,晶片科技突然成真,我们‘脑前瞻工程’才有突破。”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要我相信你、相信你的‘脑前瞻工程’可以成真。”
“是的。不然,我这么晚跑来干嘛?我不是来向你致敬,我是来要你向我致敬。并且,合伙!”
“天啊!”我抚额一叹。“我一定住错了医院。怎么被一个疯医生给锁定了?”
“大师啊,我向你恭喜。你有幸参加了‘脑前瞻工程’,并且跑了最后一棒。你有幸接到这一棒,一如你有幸碰到蒋介石之死,他要不死,你还在监狱里逍遥。他的突然暴毙,就是你的好梦成真。快得你无法想像。”
“我无法想像?看看你自己吧,他不死,‘脑前瞻工程’也落不到你头上。”
“落到我头上,原因是我能活下这三十年,活到现代科技发展出晶片,一切问题,有了解决的张本。大师去过阳明山林语堂故居吗?林语堂花了一辈子心血与财力,要发明出新的中文打字机,可是他失败了,原因是他的时代电脑跟不上,所以他的中文打字机,拼来拼去还是字形组合、偏旁组合,永远走老路,直到电脑出来,中文输出一夜成真,反证林语堂空忙了一场。正如孟子所说的:‘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天我等到了,有了晶片科技,柳老师好梦可以成真。只要有我等待,只要有你合作。”
“你口口声声合伙、合作。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非我不可?”
“原因只是:这里面涉及了活体实验,而跟这活体接触、启发、记录、推动,都需要你的本领逐一解决之,你是接力赛中的最后一棒,并且是无人可及的那一棒。所以呀,非你莫属。”
“You have a bee in your head.”我笑着。
“I have a bee in YOUR head.”他回嘴,并加重语气。
“好吧,”我无奈的说,打个哈欠,“你令我想起当年被抓后疲劳审问那段噩梦。好吧,如果你让我睡觉,我愿看看你的工程报告,你总不能全部计划都在疯子的嘴皮上吧?”
“真的只在嘴皮上。这一工程最奇妙的特色是,晶片植入后,被植入者不会立刻发生作用,要一段生理结合后,才发生作用,换句话说,要晶体与肉体共生共长以后,才发生机器的、化学的、生理的变化,被植入者才脱胎换骨、大神附体,当然这大神是智慧的大神,我们把希腊的智慧女神现代化后植入高中女生的脑中,看她成长……”
“什么?你说什么?”我惊醒似的一问。“什么高中女生?你在干什么?”
“我是指‘脑前瞻工程’的最后,是植入晶片在一位十七岁的高中女生脑部。”
“我以为你说着玩的,你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看来并非如此,你像是现行犯。”
“从法律观点看,我是,谁说我不是?”
“难道你真这么做了?你这神经外科名医!”
“我真这么做了。”
“你哪来的晶片?你的柳老师,他研发出来的不会是晶片,三十年前哪来晶片?”
“可是我研发出来了,别忘了我接力三十年,还接了两棒。”
“弄出晶片是何等精致工程,你哪来设备?”
“我在振兴业余,三十年来干的就是这个。我秘密加入一家家电子新贵的公司,一方面帮他们研发新产品,一方面利用他们的设备,自己闭门造车出晶片。”
“这不是造车啊,这人命关天。”
“我已极尽小心之能事。”
“哪来的高中女生?为什么是高中女生?”
“她正好是我的病人,振兴医院的病人。”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人家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只不过脑部生了点病,你就乘机杠上开花,偷偷植入你们的工程,拿人做实验品?”
“大师啊,你听我说,这女孩子绝非脑部生了点病,不是一点,而是绝症。她因为活不久了,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看,也许救她一命,至少给她多一点机会。我知道这不合乎法律,但很难说它不合乎道德。”
“这是什么道德!一个人偷偷摸摸干。她家人知道吗?有别人知道吗?”
“知道的人只有两个,就是你和我。”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要你跑第四棒。只有你大师的智慧,能够启发这个工程。并且,你侠骨柔情,你可靠。”
“我变成共犯了,我可靠?”
“你可靠。”
“妈的可靠,这振兴鬼医院还能住吗?住个医院,病还没好,却成了共犯。搞不好还是谋杀共犯呢!”我有点气了。
“大师不要动气,同心圆里还有个小圆圈你不知道呢,就是,我恐怕不久人世了。”
“你怎么了?”
“我不行了。我有一个预感,我会在那个高中女生之前离开这个世界。过去,我们在从极权老大哥手中抢救人类,未来,我们在从机器人掌中抢救人类。一旦‘脑前瞻工程’成功了,我们坐实了自然人可以打败老大哥、也可以驾驭机器人,我们是做功德、不是搞谋杀。大师啊,别以为我们在用科技作恶,正相反的,我们在阻止科技作恶,并且建立新伦理、新信条、新信念。这种新伦理、新信条、新信念的基本态度是:人还是人,不要做机器人。高中女生植入晶片,目的就不是做机器人、抵抗做机器人。她只是以天然肉身为底子的、受到人工智慧植入的合并体,甚至融合体。但她不是机器人。机器人的底子是人工的,以手为主造的,手工造的、手上功夫造的。高中女生的底子却是自然的,以她父母生殖器官为主造的,不是手造的,是床上功夫造的。两者的最大分野是她是自然的、天然的、有生命的、有生机的、活的、会凋谢的。而人工的、手工的、永不凋谢的,对人类来说,不是更好的。不是人来救Frankenstein,也不靠Frankenstein来救人。我们看来好像在争胜,其实不是争胜,而是维护十七岁高中女生的美丽,和超越十七岁的智慧上的瑰丽。大师啊,一周内,你会听到我的消息。祝你晚安。”
后退着,巫神医退到了门边。表现了最后的怪异,他啊,他,轻轻关上了门。
我不知道我印证了他、还是他印证了我自己,我仿佛是梦里猎巫人,但是,我仿佛也是被巫猎者。一切都在仿佛中载浮载沉,一对神秘之眼在望着我,那是巫神医的。
出院日
今天是2007年8月6日,我终于要出院了。
出院时间是中午,整个上午,我还可以做我的乱梦。一直是巫神医,闹得我有点心神不宁。
看来与其乱梦,不如把它写出来,写得完整一点。写巫神医的种种吗?未必。实际上来见我的巫神医,和我白日梦里的他,未必完全密合。
何必密合?不同的版本、不同的叙述、不同的巫,让它行云流水吧。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时间都在看、写、想。我会听,但不专门听,专门听,是一种浪费,因此我的敌人中,多了音乐家。
看是以看书为主、写是以写书为主、想是以做虚拟段数的白日梦为主。这种白日梦,对我不是病态,是一种大银幕的思维。我的梦,又理性又狂野、又细腻又奔放,我会想一个问题,用做梦的方式,因此,无拘无束,我会梦到活的鬼,也会梦到死的鬼,鬼怎么会死?查查《五音集韵》那部古书吧,书中提出一个大银幕的思维,它出现一个“魙”字,解读是:“人死作鬼,鬼死作魙。”
多么有巧思啊!
这种巧思,一定是古人白日梦的产品。“白日见鬼”,不是吗,见的理当是活鬼,因为我们见到太多的死人。
今天中午,我就出院了。去你的振兴医院!一住六天,真把我累到了。住院住到警察局长都上门来,多邪门啊,更邪门的是冒出了巫神医,碰到他的生和死,照鬼的标准,他是死人,并非死鬼,因为彼尚未“魙”,这可正是阴魂不散啊。今天出院,总算远离了阴魂、远离了这科学狂人,当然更是科学怪人。
科学怪人是提不得的,一提他,白日梦就来了。
我对我自己说:科学怪人有甲乙丙三种:
甲种是造出来的失控的科学怪人;
乙种是造出来的控制科学怪人的科学怪人;
丙种是造出甲乙两种出来的科学家自己。
一般人都注意科学家造出科学怪人,却忘了科学家自己就是科学怪人,猫有九命,但会死于好奇,科学家不比猫命多,但好奇闯祸的本领,却远大于猫。直到自毁为止。不自毁不行吗?不行!停下来不行吗?不行!科学家自毁倾向外,还兼具自虐狂。比较起来,猫正常多了。
两种科学怪人的最后干法是扫描你的大脑,模拟出你大脑的整体结构与全部记忆,于是,出现一个拷贝你大脑的人工大脑。这大脑可以装在你的躯体上,或者合成型的躯体上,或者虚拟的躯体上,或者,装在一个胖河马躯体上,如果科学怪人嫌你太瘦或特别酷爱河马的话。理论上,并非做不到,只是死后棺材太重了。最严重的不止拷贝你大脑,而是那个假的比你真的还灵光。再过五十多年,到2060年时候,定价一千美金的计算机,它的运算能力相当于一万亿个大脑,你的记忆能力会扩大一万亿倍,你与你以外的人与世界,陷入畅通无阻与无所不知,你变成什么?也变成了科学怪人,那时科学怪人变成甲乙丙丁四种,你是丁种,但河马附体,体重却是甲上呢。
丙种科学怪人打人类大脑的主意,是充满了前瞻的。从耳蜗植入到视网膜植入都是成功的,电极植入也前瞻得很。把电极植入前侧水平脑丘,可以抑制与中枢麻痹有关的震颤等等,功效非凡。神经植入的时代来临了。
丙种科学怪人受到鼓舞。他们说,到21世纪末,死亡的定义即将改写。今天人类的死亡定义是自我躯体硬件的老死。我们的大脑独立了,它将成为软体。计算机本来就是我们大脑的延伸、我们外在的大脑,一旦我们植入性的把它人机合一,我们的大脑永远不死。
丙种科学怪人说,别忘了我们在大脑以外有多少成功。我们有了人造皮肤、我们有了人造心脏瓣膜、我们有了取代动脉和静脉的人造血管、有了心脏支架、有了人造臂、腿和脚,有了骨髓移植、有了各式各样的关节:颔关节、髋关节、膝关节、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指关节、趾关节、有了人工肛门和变相的人工膀胱。最福音的,我们有了人工阴茎。前瞻的不止于人工材料,我们要培植细胞构成新的器官,以细胞为基础改善我们的躯体。当然,一旦奈米技术登峰造极以后,我们在镜子里有了上帝。
这上帝可是全新的,新的不需要造人,只要造虚拟躯体,直接神经植入一切的太虚幻境。丙种科学怪人预言,到了21世纪末,人与机器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一旦奈米技术和运算能力把自己的大脑和躯体升上三十三天,并且机器人在智能上、感官上把造出他的人超出三万六千里,人与机器人的区别,只是前者仰望后者而已。
别说了,我对我自己说,别说丙种科学怪人多伟大了,我们承认他们的前瞻,只是我们的心都凉了。古人是“一片冰心在玉壶”,我们可是“一片冰心在电脑”。前瞻中有一片美景,也别忘了一旦乙种科学怪人控制不了甲种,人类就全完了。乙种越来越变得控制不了了,因为它发现,丙种已经越来越甲种了。当人变成机器之日,就是丙种科学怪人变成甲种科学怪人之时。科学家空忙了一场,最后玩完了一切。
丙种科学怪人当然不服气,说我们不但机器,还有幽默感呢。我们发现了人类大脑皮层运动区的一个G点,一根电探针接触到那一点,人就会笑,这就是所谓幽默区。所以呀,要笑吗?一触即得。照丙种科学怪人这么直截了当,此之谓幽默感,人间一切喜剧都免了、笑话也免了、脱口秀也免了,把个傻瓜按住,来上一根电探针,傻瓜就咯咯笑个不停了,多省事啊。
丙种科学怪人还发现,笑的G点以外,还有“上帝点”呢。他们说前脑叶上的一个微小神经细胞集中区,在宗教体验中会被刺激。My God!那就真是大写的G点了。
看到的是惊涛拍岸、看到的是排山倒海、看到的是中风疾走、看到的是大江东去,当不住也不回头。看来我们总要接受,只是该有条件的接受,不是吗?
哦,My God!我上面的一大篇梦呓,我说了什么?我说了条件、开出了条件,条件竟是巫神医的,不是吗?人类接受晶片、植入资讯,不管是多少的资讯,但运用之妙,归于人类,像生猛海鲜蔬菜佐料,尽管琳琅,归于名厨,不是吗?
想来不无可怪,我怎么巫神医起来了?我说得头头是道,比巫神医还巫神医,比巫神医还说得丰富、精致。但是,我超越不了他,是他前瞻的,他还在脑部开刀呢。
关键是,巫神医也超越不了他自己,因为他生不逢时,他生得太早了,他碰到了技术问题,他被“技术击倒”了。“技术击倒”,那TKO,那拳击比赛中的technical knockout,你是高手,没错,但在技术上,你被击倒了,妙的是,像1938年爱尔兰重量级拳击手Jack Doyle(杰克·多伊尔)一样,把自己打出了局,讽刺性的,技术击倒了自己。巫神医技术击倒了他自己,他设定了方向正确、路途遥远的目标,时机不到,他达不到那一技术水准,他被自己击倒了。
开什么玩笑,那种晶片吗?纵使制造出来、植得进去,也是二三十年后三四十年后的天方夜谭,以巫神医的技术,纵使如他所说,有电子新贵的科技公司、科技研发实验室可以仰仗,但是,还差得远哪。现在是公元2007年,他做得到公元2050、2060年的事吗?显然的,巫神医疯了。至少他得了一种精神官能症——“发明妄想”(delusion of invention)!妈的,什么不好发明,却发明这么麻烦的,巫神医啊!
问题还没完。记得巫神医说过,他们的“脑前瞻工程”并未完工,还在试验阶段,既然还在试验,就不发生技术击倒的苛责,因为技术本来就不成熟,并且已经声明在先。既然坦白从宽,老奚落他,也不够厚道。但又不能等闲视之,因为他有点以死明志的味道,还以无字天书作为遗书,做无言的道别呢。他要扯我进来干什么,还要我跑接力赛第四棒呢,要我做四百米接力赛的末棒,the anchor on a 4×100m relay team,哈,他倒想得好。他以为第四棒是anchor,其实呀,anchor的古典用法是指“隐士”(hermit),现代英文把它作废了,可是我是英文的复古派,我还是以隐士自居,总不能要隐士去赛跑吧。诸葛亮是南阳高卧的,好意思逼他赛跑吗?
还有,巫神医口口声声拉我合伙,“脑前瞻工程”又落实在什么女病人身上的脑袋里,哪个女病人呀?巫神医全没交代,由此可见,他的妄想症还不止于“发明妄想”呢,他在delusional elaboration(妄想加工)后,形成了systematised delusions(妄想体系),是全套的不可思议,他年纪大了,是paraphrenia(晚期妄想症)无疑。他好讨厌,死前困扰我,幸亏我客串精神科密医,把他诊断出来了。
巫神医令我最不满意的是,他不得病人或病人亲人的同意,就做起活体试验来了,这家伙若是日本人,若在一九三几年,他可能还是日本鬼子七三一部队的成员呢。这不是说他残忍,而是说他这种人会找到他们的道德观后,心安理得的为所欲为。西方的基督教文明,从八九世纪查理曼(Charlemagne)以“强兵”传教以来,为所欲为,全是奉主耶稣(Jesus)之名;11到13世纪的十字军,也是奉主耶稣之名;即使20世纪希特勒(Hitler)杀犹太人六百万,也是“拯救基督教文明”;美国的英雄艾森豪(Eisenhower)在打败希特勒后写回忆录,也以《欧洲十字军》(Crusade in Europe)为书名。上面的现象,说明了如果人类只是刀光剑影,倒也罢了,毛病出在刀光剑影还奉什么什么之名,用来美化自己的道德形象,这就太恶心了。西方的基督教文明恶心如此,东方的日本鬼子跟进,以“强兵”走西方路线,奉天皇之名,为所欲为,七三一部队就是此中典范。这部队由石井四郎带队,在中国东北十年,十年的惨无人道、十年的活体试验,作为制造细菌战的张本和标本。美国人也是搞细菌战的,但做活体试验,找不到活人,所以羡慕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在中国干这行,广设分部,高达四十多处,从事这一行的专家有一万零四十五人,自然成绩斐然。光在日本金泽大学医学部,就收藏从七三一部队带回的人体试验标本五百个。美国人羡慕死了,要和日本鬼子合作。于是,坚决拒绝起诉所有的日本细菌战犯,把石井四郎等凶手一律运到美国细菌战本部,这就是西方基督教的正义!所以呀,一提到活体试验,我就光火了,我就会一路想来,由巫神医想起,最后又想到巫神医。
问题又来了。有那么严重吗?巫神医所作所为,绝非美国人、日本人那种伤天害理,巫神医只不过要对抗西方的机器人文明、电脑文明而已,并且,如他所透露,是对女病人死马当作活马医,成功了,也算功德一件呢,把他与美国人、日本人相比,他会不服气呢。
也许美国人也不服气呢。美国人会抗议做活体试验的是日本人,他们只是享受日本人试验中国人的成果而已。美国人这抗议,我立刻就可以驳回。查查1977年4月的记录,美国CIA(中央情报局)出了大纰漏,被查出偷偷搞活体试验,是非法的。在参议院中,局长被逼得无法,只好承认,诡辩说为开发新的麻醉药,曾经非法干过,但在十年前就停了,一切资料也消灭了。最后不了了之。这一记录,岂不证明了美国人也搞活体试验吗?只是对日本鬼子说来,是小儿科而已。
话题转回来,巫神医实在不能拿美国人、日本人来比他,对他实在不敬。他是单纯的个案,一个白日梦高手。他的缺点,是半夜三更把白日梦向我说得神龙活现后,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留下一堆疑团而去,他的白日梦并不高明,因为,不需要我来拆穿,而是找不出第三者,他的白日梦,是做在第三者的脑部手术里的,第三者没有出现,或永远不出现,是白日见鬼,不是白日梦了。所以呀,巫神医,再见了,我今天出院了,回到我的正常生活了,人间可前瞻的工程太多了,找个简单一点的吧。妈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已整理就绪。门开了,魏院长、王主任一起走进来。
“恭喜大师政躬康泰,在我们医院六天,结论是健康得不像六十七岁,倒像四十七岁。”王主任说。
“当年美国的大财阀巴鲁克(Baruch)说他总比看起来的年轻十五岁。你王主任说他看起来四十七,按照巴鲁克定律再打折,他三十七岁。”魏院长说。
“三十七岁,多么好的年纪!七十四岁在等他、一百一十一岁在等他,他有一倍两倍以上的岁月在使他好梦成真。”我说。“不过,那可要看做的是哪一种好梦。其实呀,成真的好梦未必是好梦,不可能成真的好梦成了真,才是真的好梦。”
魏院长笑着点头。“大师是三十七岁的梦想家。人生最美,有梦相随,大师可有一个不可能成真的好梦,说来听听吗?”
“本大师没有,不过刚才那美国财阀倒有一个。巴鲁克说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囚犯,被皇帝判了死刑。绑赴刑场前,他跟皇帝说:‘皇上啊,我知道你爱你那匹马,给我一年的时间,我会让你心爱的马飞起来。’皇帝说:‘好,现在不杀你了,让你多活一年,研究如何让我心爱的马飞起来。’这人死里逃生后,他的好朋友问他:‘你有办法使马飞起来吗?’他说:‘我当然没有,但我有一年时间。一年时间多么重要,一年以内,可以发生三个可能:第一,可能皇上死了,就没人杀我了。第二,可能我死了,杀我也杀不到了。第三,可能那匹马真的飞起来了。’”
王主任笑着。“看来中国人说‘天马行空’,早就有它的道理。”
“是啊。”我说。“飞龙都可以在天,飞马为什么不可以?”
魏院长结论了:“问题是这位囚犯的飞马梦,只要一年就有了答案,实际的人生呢?开始有答案,是多么长啊,以我这行而论,成为成熟的心脏外科医师,要经过十七年,但一个人能有几个十七年呢?”
“十七岁就‘活着上天堂’的,只有一个。”我用了魏院长书里的典故。他会心一笑。我继续说:“如果不从成熟观点看,人生只有一个十七年,在青涩边缘死去,也是一种圆满,圆满的不是功德,而是自我。想想看,到处都是十八岁以下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也怪讨厌的,对十七岁而言,也是一种妨碍。十七年可以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特色就是G.B.S(萧伯纳)那本书名——《未成熟》(Immaturity)。未成熟的种种也自成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美国独立宣言所谓不证自明的,self-evident,又有什么不好?缺陷也是一种自足、一种美丽……像……像隔壁病房那脑部开刀的十七岁高中女生。”
“大师处处不忘爱邻如己。”魏院长说。
“哦,对了,听说那好漂亮好漂亮的,三个月前就出院了。她一来就脑部开刀,还是巫神医主持的。十七岁就动脑部手术,严重吧?如果严重了,十七年,对你们名医是起点,对她们漂亮高中女生就是终点。”
“十七年,对你大师呢?”
“是轮回,十七加十七加十七加十七,是三十四、是五十一、是六十八,是第一第二第三次轮回,现在是我第三次轮回完毕,走向第四次,如果完成,我就八十五了。好笑吧,‘一回相见一回老’,我会老得不好意思来振兴医院了。向永不轮回的十七岁致敬吧,说不定高中女生是我们的导师。一旦她们拥有青春又拥有死亡,这个世界会多么美丽。这次住院,改变了我、改变了我设定的题目,不再是‘我余生具体做出什么’,而是‘死亡前具体做出什么’,魏院长,这是我的洗心革面;王主任,这是我的新陈代谢。谢了、再会了。”
楼在磺溪之畔
终于出院了,活着走出了振兴医院。
对一个不喜欢的环境,能从其中走出来,就是一种胜利。说胜利,未免太寒碜;但不说胜利,又未免太消费了自己,那种感觉太负面,不合我的人生观。我的人生观是积极的、是三W的、是WIZ-WIT-WIN的、是“第一流的智胜”的。并且,积极得像一个随缘取得的顽童。像马克·吐温(Mark Twain)笔下的汤姆·莎耶(Tom Sawyer),他会把粉刷墙壁的苦工,转化为一宗买卖,诱使其他的小朋友分摊劳务,引以为荣,并把青蛙送给他。这不算骗人,只是移转青蛙的所有权而已。
青蛙对小男生是财富,对从小男生长大成人的我也是。它象征我在智慧上的财富。别人看到青蛙是青蛙,我看到青蛙是水平思考,我会联想到青蛙的一切。
我会想到这么杂七杂八,最后,我不再想,我听到它了。在磺溪之畔、在清早、在深夜,我听到了青蛙。为什么磺溪?因为我搬家到这座大楼来了,楼在磺溪之畔。这磺溪好丑,但它有个漂亮的功能,它区隔了对岸的那幢大丑楼——振兴医院。
我的新居很气派。它是一幢大楼的十二楼,一层只有两户,我是其中之一。我的计算单位与人无异,我拥有它,条件是它要比我住过的牢房大二十倍,并且三面环窗,不怕东晒西晒。因为晒我的是阳光,我珍惜的阳光。年轻坐牢时候,被关在一间小房间内,一个人关。只要天气好,我每天中午都有一个约会,约会的对象不是人,也不是人活在上面的地球,而是比地球大一百万倍的太阳。冬天时候,太阳午后会从高窗下透进几块——真是成块的,于是在这小房间里,除了我外,又增加了动态。阳光总是先照上水泥台,再照上地板,再很快就上了墙,再很快就上了胸前那么高,就断了。为了利益均沾,我把塑胶碗、塑胶筷、塑胶杯等,分放在几处阳光下面,然后自己也挤进去。因为阳光只有几块,所以就像照X光一样,要一部分一部分照,照完了这支胳臂,再照那支,若想同时全照到,那就只有“失之交臂”了。太阳虽好像是个小气鬼,只照进那么少、那么短,但对我已是奢侈品。阳光在冬天虽然势力有限,但至少看起来也暖和——几块暖和。这种光与热,都是在人群中、在地球上得不到的东西,它们从天而降,从九千多万英里的地方直达而来,没有停留、没有转运,前后只不过八分钟,光热从太阳身上已到我身上。这种宇宙的神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同时感受到,有了这种感受,仿佛觉得,虽然阳光普照,可是却于我独亲,世态炎凉,太阳反倒是朋友了。
这一坐牢经验,使我后来独亲阳光。这回在天母买房子,阳光能否普照,变成条件之一,这房子异常普照,所以我看中它。
我完全不知道邻居是谁,也无须知道。敬而远之就没错。美妙的诗句可以写“天涯若比邻”,实际的生活却该是“比邻若天涯”,守望相助吗?也没必要了。这种高级大厦有柜台,日夜有两人以上的管理员,他们连守带望,谁要靠邻居呢?邻居只是同一楼层的那户隔壁,不多也不少。
2007年8月6日出院,七天后,我搬入了新居。十三号搬家,多不迷信啊。
科技的时代,连搬家都科技了。搬家公司动用了货柜车和有效率的营运方式,按照我的规划,为我做了细心又细部的处理,最重要的是我的收藏,其中书籍与文件就有一千箱,全部依规划上了架、进了文件柜,艺术品上柜的上柜、上墙的上墙,顺利布置完我的新家。给管理员的红包发挥了更多的便利,他们欢迎我这位十二楼的新业主。
顺便向他们打听打听各层的邻居,能住进这豪宅的,都是有点钱的人。企业家最多,也有电子新贵、银行经理、医生、律师和建筑师,大概除了我以外,尚无“穷凶极恶”之“恶邻”。由于每层是双拼的格局,只有两户比邻而居,所以,这十二楼的隔壁,我最关切,管理员说,住的是一位从美国来的中年女士徐太太,有美国律师执照,白天在一家律师楼上班,跟她同住的是她外甥女,美国学校的高中生,每天上午有一位阿妈来做清洁工作。这户人家很单纯,碰到这样的邻居,也算福气了。我请花店送了一盆名贵的兰花,仿佛宣告:“恶邻来了。”送花致意,这不表示守望相助,只是保证放弃“远交近攻”、不必“比邻若天涯”而已。
向晚时分,照眼的是一片夕阳,返照过来,照上也近夕阳的我。我已过了苏东坡他们死去的年纪,但大江之浪,淘尽了他们,却还有我在。我是中国自古到今最独来独往的、也最能独来独往的伟大知识分子,不入党、不阿从、不曲学、不逃世、不寒酸、不孤愤。我是伟大的自大狂,住在天母新居里。这户新居,我叫它“书房”。
第二天早上,门口夹了一封信,原来是隔壁徐太太写的:
大师:
万万没想到您做了我们邻居,装修时这么多书架,我们才发觉这位邻居可有点来头,打听之下,原来是您本尊。千金买屋,万金买邻,您使我们有了发财的喜悦。
多谢赏花,敬祝早安。
徐太太谨上,即日
一周以后,我从外面回来,一位中年女士先进了电梯,我随后进去,这位女士按了十二楼的电钮,对我点头一笑:“大师,我就是你的邻居,徐太太。”她端庄友善,有一点洋派。我是从没出过国的土共型人物,别人洋派,我一闻就知道了。
十二楼到了,我顺便请徐太太进来小坐,她说她很高兴来拜访,请她参观我的新居,她欣然从命。坐在沙发上,她说了一些赞美的话,说到“守望相助”,一个“望”字,引发了我脑中的“水平思考”。想到“望”字的本义,就是中国古代对山的朝圣、对山的顶礼,我可是山呢。“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为什么?因为我也是山。碣石渡海,竟成岛居,仁者乐此,不亦山乎?培根(Francis Bacon)说:“山不朝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即朝山。”(If the hill will not come to Mahomet, Mahomet will go to the hill.)其实,昆仑股上,是圣者即山,还是山即圣者,大可不分彼此了。圣者是我,山也是我呢。为什么跟人谈话时,自己就陷入自说自话,就要一若自大狂者,原因在并无自大异状,只是据实陈述而已。我把想像飘在达利(Dali)造出的大花瓶上,那是个更自大狂的家伙,他说他每天睡醒,发现自己是达利,就为之一快。我自幸还没严重到那种程度。好了,收脑回来,面对眼前的徐太太。
收拾了“守望相助”,我邀请徐太太起身参观新居。
我的藏书是惊人的,但是,那是藏书家的层次,一般人是难窥堂奥的,所以,看到我藏书的人,反应多是一片哎呀,不能深入。倒是藏书以外的艺术品,可以直指本心,令人眼睛一亮。艺术品中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有真的、也有假的,用假的指艺术品,殊为失敬,仿制乃至复制,也是一种真、一种艺术,它不是原作,但也算续作,不是古董,但不失今董,何况,有以伪乱真的、有青出于蓝的,未可一并抹杀。当然,这些是指水平以上的赝品或仿制而言。有的赝品或仿制品太不入流,自然在不足论之列。
徐太太站在我那法国古瓶之前,她一脸歆羡。古瓶高79公分、宽27公分,那是十八世纪末的珍品,主体画面是比庞毕度夫人(Marquise de Pompadour)还庞毕度的半身像,每一根金发都出于无名氏画家的淡笔轻描,太珍奇了,两个世纪前的西洋古董,它是原作、是纯真、是无从造假的,因为世界上再也没有那种画家了,造假需要耐心与水准,现代人连假都造不出来了。
徐太太向前走,却又回头望了法国古瓶。当她转过头来,站在一幅画像前,她怔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
“天啊,那么像!”她情不自禁。
“有什么问题吗?徐太太。”我关心的问。
“哦,没有什么。”她回神一笑。“只是太怪了一点,这幅画,太像太像一个人了。”
我压抑住好奇,看她表情。她信服式的摇头,摇出不可思议,她进前看画面上那行签名,回过头来找我,我迎上一步。
“这位画家是——”
“是跟刚刚那座古瓶同一国的。”
“是法国人?”她轻轻问。
“是法国人。”我轻轻答。“他的全名是B-e-r-n-a-r-d C-h-a-r-o-y,Bernard Charoy,中文名字是夏洛瓦,伯纳·夏洛瓦,他生在1931年,现在还在世。这幅油画长102公分、宽86公分,我当然连框一起算,框是画的一部分,不是吗?”
徐太太点点头。
“夏洛瓦很会画女孩子,可是他本人渐渐老了,前几年,他换了新的年轻的模特儿,画出来的就是这一幅。我没去过法国,可是它流传到台湾,让我看到了,画廊开价近三万美金,我以五十万台币收藏了它。也就是说,全世界只有这一幅、人间只有这一幅,我挂在这里,让它看到我。它是原作,我是本尊。我从来不花钱买现代画,这幅是唯一的例外。”
“这证明了你大师跟这幅画有缘。”
“对喜欢收藏点东西的人说来,都相信有缘的说法。画廊老板从法国夏洛瓦家里把这幅画搬出来,飘洋过海到东方,又从他店里搬出来,亲自开车送到我家里,这一流程,就是缘分,虽然我一点也不迷信。”
“不从迷信观点看,大师相信收藏家跟艺术品有一种缘分?”
“是的。”
“从迷信观点看呢?”
“那可不得了。那是《聊斋》故事中的《画皮》了,女鬼会从画中走下来。看来还是不迷信比较安全。”我打趣说。
“也许,”徐太太神秘的说,“也许有一天,大师会发现,这种与艺术品的缘分,范围远超过‘画家——画商——收藏者’的三种关系,说不定会出现第四种关系呢。”
“第四种关系?什么关系?来了艺术大盗,给偷走了?”
徐太太笑起来。“大师的人生际遇,忧患比较多,所以,人生观察角度有点——”
“性恶。”
徐太太笑了一下。“大师搬来了这么多天,今天第一次幸会。这么多天来,大师见过我家中的人吗?”
“好像碰到你们家的佣人一次。”
“是阿卿,她每天上午来我家打扫,是个可靠的人。你大师家没人帮忙?”
“我都自己动手,包括跪下来用拧干的湿毛巾擦地板。这习惯是当年在牢里养成的,我不用拖把,拖把擦不干净地板。”
“大师有洁癖?”
“我没有,但我有整齐干净的恶习。”
“大师家里真是明窗净几,这些艺术品和藏书,才好配得上大师、才有一种缘分。”
我笑而不答。
徐太太坐回沙发上,律师性格般的简报了她有一个女儿在美国,念十年级,现在跟她住在一起的是外甥女,念十一年级,在台北美国学校,家中人口就这么简单。住在这幢大厦,隔壁一直不知道谁买的,还有一点嘀咕,得知买主是大师后,她们松了一口气,邻居来了天字第一号的男强人,又正直又勇敢的人,她们深感庆幸。她告辞时,互相留下电话,好有个照应。问我手机号码,我说我从不用手机,现代文明太烦人了。我说有事随时可打家中电话,敲门也行。徐太太向我道谢。看得出来:她缺少安全感。不过经济情况似乎还不错,能住进这种高级大厦,就是证明。
告辞以前,徐太太又盯住夏洛瓦的画。“怎么那么像!”她在自语。
我仍旧压抑住好奇,我不接话。
徐太太神秘的笑了一下。
我送她到门口,她用右手拇指指了一下她家的大门,低声说:“也许有一天,从这门里出来一个女孩子,大师不要误会,她不是从夏洛瓦那幅画里下来的,她可是我们家藏的。”
我扬眉一笑。“我能理解,徐太太。如果不要再花五十万,我期待有那么一天。”
我们都笑了。
蜚蠊之夜
下午回家时,发现门下留了一封信。
大师:
临时在香港有紧急业务,下午就要赶去,预计三四天,家里只有我外甥女(白天上午有佣人),不太放心,如有什么事,我叫她找你。烦请照料。匆匆请讬,务乞原谅(午前午后,一再电话到府上,没人接,故留此信)。即请
刻安
徐太太谨启9月6日午2时
今天是2007年9月6日,搬到新居来第二十四天了。
晚上,依照惯例,我一个人吃了称不上餐的晚餐。食物简单得只是一杯半脂的奶品、一片或两片吐司、半个或一个苹果、几粒干果、一块纯度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巧克力、一枚祖国产品“贡枣”(ROYAL JUJUBE),所吃种类不少,但是量极少,并且全不考究。唯一考究的,应该是苹果,“烂”苹果是不吃的,“烂”的定义,由我来定,不由水果商来定。
晚餐以后是室内散步,在有限的空间内来回走,一再向后转再前进,走半小时以上到一小时,这是我坐牢带来的习惯。边走边想,有时所想的要写下来,就干脆坐在书桌旁了。
时或听听音乐,听古典、听名家、也听清音在兹的小品。偶尔也听“问题音乐”。Janis Jan(珍妮丝·珍)的《华年十七》(AT SEVENTEEN)那首不怎么好听的,我也听,词胜于曲,点出的问题比唱破的多,结论只是一句:“十七岁是属于漂亮高中女生的,不漂亮的,十七也白十七。”珍妮丝·珍说她十七岁得此真理(At seventeen, I learned the truth),她真闻道及时。
“烂”电视,我是不看的。偶尔看点“益智节目”,还是照我的定义,决定此智之益。我最喜欢看动物中的猎豹(cheetah)、印度豹,不是花豹(leopard)、金钱豹,花豹太肥了,猎豹就不会,猎豹跑起来美极了,它是速度最快的四足动物,时速一百一十公里,它怀胎三月,生小豹二、三只,小豹那两条深黑色的泪纹,起自眼睛,终至嘴角两旁,可爱极了。这身高一公尺、身长二点二五公尺、体重五十到六十五公斤的“运动战将”,它没有任何哲学,有的只是我跑得过你、撞倒你、将你撕裂。但是,凶狠之中它也友善,它是可以“雅驯”的,只看你有没有本领“雅驯”它。美国诗人惠特曼(Whitman)赞美动物,但他笨得不知道赞美猎豹,他真笨;但美国时尚杂志里偶有模特儿手牵猎豹的画面,倒颇可取。
我反倒看中了光碟,因为可以挑选我要看的,不受制于电视台。对光碟,我倒非常猎豹呢。我花在这方面的时间不多,所以要选到一点不烂的。为了好奇,也会选错。看到一部Edge of Seventeen(十七岁边缘),原来是一部同志片,我讨厌同性恋,这点和上帝一样。上帝如果不讨厌,一定造出Adam(亚当)和什么John, John, John,怎么不造男的反倒造出夏娃(Eve)?我看到十七岁的男女之恋,总觉得Edge of Seventeen的男的成熟不足,如今看到这部都是男的在“缱绻”,讨厌死了,上帝也有同感吧?
躺在热水浴里,每天不止一次。白色恐怖时代,我关在牢里,年复一年,不能洗澡。出狱以后,我在补偿、我在补偿。躺在浴缸里,或小睡、或寻思、或开卷、或卧洗,随我高兴。重要的是,躺下来就不是坐起来,所以,要加热水,是用脚打开龙头的。什么是舒服?用脚带来热水就是。躺下来,用脚来操盘生活,就是幸福。
夜里九点钟,我正泡在浴缸里,电话响了。传来急促的:“救我!大师!我是你的邻居徐太太的外甥女,快来救我!我阿姨去香港了,快来救我!”“我两分钟内就过来,你开门。”我匆匆擦了擦身体,披上浴袍。不到两分钟,已站在邻居的门口。
门开得很缓慢,门开了,却看不见开门的人。我轻轻的走进去。她在门背后。太神奇了,我看到的,竟是我家墙上油画的女人!一张动人的小脸、一张没有任何化妆的青春的小脸,清纯的、美丽的、瘦削的、苍白的、迷茫的、灵气逼人的,怎么可以这样漂亮!我心里想着。
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一模一样?画里的女人是西方洋人神似中国女人,在我眼前的是中国女人神似西方洋人。她穿的是件垂身的长袖睡袍,只露出手和脚、白白的脚。她的漂亮是整体的,整体的逼人而来的赞叹。
“在厨房。”她轻声说,怕在厨房的听见。
“是什么?坏人?”我轻轻问。
“可怕极了!”纤细的手捂在性感的嘴唇上。“在厨房送货来的纸箱后面。”
我拿出我的第二代蓝波刀。
“不是人,是一只蟑螂,可怕极了!”她在我耳边轻轻说着,像一个线民在告密。神奇又来了,这线民竟穿着和我一样的浴袍,天蓝色的。我们像是蟑螂特攻队,穿着同样的制服。
我笑了起来,把蓝波刀放在墙角,顺手拿起皮拖鞋。我赤了脚,同时看了她赤裸的白嫩的脚。
“我可以救你,不要怕。”我说。
她捂住我嘴。性感而冰凉的手。“请小声一点,它会听到。”
我点点头,还忍不住笑。
“杀蟑螂,我是专家。”我低声说。“但别让蟑螂听到。”
“多谢搭救,专家。”她低声说。“但带刀来杀蟑螂吗?”
我笑了。“你只喊救命,我不知道要杀的是什么。”
“所以,先带蓝波刀来再说?”
“没错。”
“这么有备无患,谁告诉你的?”
“蓝波。”
她笑起来了,可爱的她。
她藏身在我背后,推我到厨房,对我是厨房,对她是前线。
“不要怕,在哪里?”
“在厨房纸箱,送货来的。”
“你站在沙发上等我,我来处理。”
“谢谢你救我。”
“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要放开我。”
发现一直抓着我的睡袍,她笑得好可爱。
一阵皮拖鞋,蟑螂死了。不是死吧,该是殉职。它把阴错阳差带给人类,人类用抽水马桶,裹以卫生纸,送它最后一程。
她兴奋的跳下沙发。“我帮你洗手。”她抓住我手,为我洗着手,我努力抑制着兴奋,享受着过程。但当她靠在我前面,背面碰到我,碰到勃起,那碰是偶然。但是,她会感到她碰到了偶然。
“厨房这么干净,怎么会有蟑螂?”我仿佛不得不说一些话,引开我的“淫念”。
她没有看我,只专心仔细洗着,无心回了我一句:“冰河更干净,怎么会有蟑螂?”
“你说得真好。”我答道。“你了解蟑螂度过冰河期。”
“也许,你会奇怪我帮你洗手。你的手,打死了世界上的活化石,不是吗?你打死了三亿五千万年的过客。它曾亲眼看到恐龙出世,一亿年后,又亲眼把恐龙送走。它亲眼看到阿尔卑斯山脉从地面隆起、也曾亲眼看到连结英伦三岛的欧洲,也就是说,John Donne(约翰敦)笔下的欧洲变小,只是诗人的虚拟,而你打死的蟑螂啊,却是活生生的见证……所以啊,Pilate(彼拉多)要洗他的手,表示罪不在他。你帮我打死蟑螂,我帮你清洗现场,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洁白的毛巾,为我擦手。我放弃描写她的手,它超越了任何辞汇。我失神的看着她的手,我渴望它为我手淫……
“你了解冰河期的蟑螂,你好像亲眼看到。为什么?”我还是得找话打乱我自己。
“因为我是融化的冰河。”她静静的说。
我好好奇她的答话。
“我们也来自冰河期,不是吗?”她仿佛自言自语。“谁知道那时我是什么?就说我是冰河吧,所以我在很早的年代就见过这可怕的蟑螂。”
“我想你见到刚才被冲走的那一种。”
“是的,它叫‘美洲蜚蠊’P-e-r-i-p-l-a-n-e-t-a a-m-e-r-i-c-a-n-a,比德国的大。我用‘蜚蠊’这一古典的称呼,因为蟑螂太难听了。”
“你真了不起,你用到动物学上的称呼。你用到‘蜚蠊’这种术语。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她笑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只觉得我在脑中不断串连可以挂上钩的知识。”
“挂钩?用什么方法?”我好奇。
“很多方法。比如说,提到‘蜚蠊’,我就用接近同音的串连方法,想到希腊名妓Phryne(斐憐),当然我也想到她的故事。Of the many stories told about her, the most famous is that of her promise to rebuild at her own expense the city of Thebes on condition that it bear an inscription: “Destroyed by Alexander; rebuilt by Phryne.”亚历山大毁了的城,斐憐给重建起来。”
“我忍不住要补充一下。”我说。“但这旧城为亚历山大所毁,新城为Phryne重建的伟大提议,并没被接受,她后来还吃了渎神官司。她的律师Hyperides发现光靠辩护赢不了官司,所以当庭解开她的袍子,露出袍子里的裸体,她立刻被判无罪,不是吗?”
“是呀。她可是model、模特儿呢,She was said to have been the model for Praxiteles,Cnidian statue of Aphrodite. She was charged with impiety and defended by Hyperides, one of her lovers, who secured her acquittal by exhibiting her in the nude.唉,古典的法庭多么有情趣啊,模特儿一脱光,什么罪都脱掉了。”她笑起来,点点头。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袍子。“我也穿了袍子,可是我没罪。”
“真的吗?”我问,“你可能犯了教唆杀蜚蠊罪。被教唆的我也穿了袍子。”我低头看了一下。“抱歉很不礼貌,你喊救命的时候,我从浴缸跳出来,所以一披就赶过来了。”
“我也是。我刚出浴室到厨房,就碰到冰河期那鬼怪。谢谢你提醒了我,教唆杀蜚蠊,我可能有罪。也许我应该比照希腊的Phryne模式谢罪,并谢谢你救我……”
“你谢我的方式有一百种,当然,Phryne式是最好的,只是你太年轻了。你才seventeen吧?还没成年?”
“我生在1990年的这个月,也就是说,在这个月,我开始seventeen。”
“该说happy birthday!你这十七岁,最令我奇怪的,共有三点:第一、你怎么这么怕蜚蠊。第二、怎么这么漂亮。第三、你知道得怎么这么多。并且,不止于多,简直是渊博。怎么可能?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学到的?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眨眨眼,有点无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就知道了、记住了。很多知识好像飞进我的大脑里。”
“飞进来多久了?”
“不知道,不知道。好像飞进来一亿年。哦,一亿年是什么?我又想到蜚蠊。它是世界上第一种会飞的,不是吗?它会飞,至少比其他会飞的早一亿年。刚才你行凶打死的是那么老资格的动物。庆祝一下吧。”
她引我到餐桌边,请我坐下。转身到厨房,从冰箱拿出一个小蛋糕,十七根小蜡烛插上去,点起来。
“惊喜吧?想不到今天正是我生日,十七岁。本来阿姨要同我庆生,可是公司出了突发事件,下午赶去了香港。我正准备一个人过我的十七岁,不料发生了蜚蠊事件,一切就都变了。有点抱歉,你的问题不是做了邻居,而是要被卷入蜚蠊事件,又被卷入祝寿事件。”她说得有点凄凉,十七支烛焰在轻轻闪动。
“这是我的幸运。能够在我的冬天还没过完,就看到你的春天。我的问题是不能唱生日歌,因为怕歌声吓跑了你。并且,那首生日歌很俗气。”我说。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也不要许愿,也不要吹熄蜡烛,要看它蜡炬成灰,不要人工让它熄灭。”
“听你讲话,像写一首诗。”
“今晚的十七岁享受到被赞美的快乐。”
“你真的只有快乐,没有愿望吗?”
“有一个愿望,有点荒谬的,我愿我变成一种动物。或者说,一种昆虫。它的学名叫Magicicada septendecim,一般叫作seventeen-year locust,也被叫为seventeen-year cicada,‘十七年蝉’,在美国东北部特别多,它生活在地下十七年,蜕变最后一层皮后,变为成虫,再移居到树上。同一地点,你见到它是十七年后,好像只此一次。奇怪吧,我今天满十七岁,如果有愿望,做个十七年蝉吧。”
“我真惊讶你有这么丰富的知识,你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闻所未闻。”
“我喜欢动物。你喜欢动物吗?最漂亮的动物,你喜欢哪一种?”
“我喜欢十七年时候美国学校女生那一种。”我话里玄机。
“原来如此,你的动物定义,真的有够宽大。”
“谢谢你赞美我。”
“喜欢动物吗?最丑的动物,你喜欢哪一种?”
“不能说,说了你会恶。”
“我忍住恶,你说说看。”
“我先描写它,你猜猜答案。这种动物,你在卡通《狮子王》(The Lion King)里见过它、见过它们,它们跟着那坏叔叔,助狮为虐,迫害Simba(辛巴)……”
“哦,我知道了,原来是那些坏东西。它叫Hyena,是不是,中文意思是——”
“鬣狗。”
“有人翻成土狼,翻错了,土狼是aardwolf。Hyena有斑点鬣狗、有条纹鬣狗等等,真是丑得可以,你喜欢的是哪一种?”她又展现了她的博学。
“喜欢哪种都一样,都是丑类,就没什么好挑的。你替我选吧。”
“我替你选,C-r-o-c-u-t-a c-r-o-u-t-a,Crocuta crocuta。”
“什么Crocuta crocuta?你好像替我选了crocodile crocodile,选了两条鳄鱼。”我举起两指。
“哈,你真有趣。我说的是Crocuta crocuta,是鬣狗的学名,可是拉丁文哪。”
“我的天,你什么都知道。”
“鬣狗有三大特色,一、吃腐肉,二、前脚长、后脚短,三、女妆男装,The female’s sexual organs externally resemble those of the male.以致大家见了面要互相察看,看谁是女的或谁是男的,有趣吧?”
“女的男性化,这倒很像有些新女性。”
“你好像在唱衰新女性。”
“哪一个衰字?衰字左边加上犬字旁,就是‘犭衰’,那可就是中文古字里的这种动物,你的Crocuta crocuta就是那个‘犭衰’,我唱衰了‘犭衰’。”
“你的学问真够好。你知道这一现代丑八怪的古代名字。”她赞美我。
“我还知道它在佛经里的名字。在《未曾有说因缘经》里,有一章叫‘野干遇救品’,野干就是鬣狗。它被狮子追,掉进井里,爬不出来,本来等死了,却被佛祖救出来,还因信了佛法做了和尚,叫‘野干和尚’,但在外形上没剃度、也没穿袈裟,还是一脸狗样子。所以呀,走在街上,如果你看到个和尚像狗,可别小看了他。”
“听你讲Hyena这种动物,从卡通《狮子王》,一路讲到佛经‘野干和尚’,太渊博了、太有趣了,你大师显示出来的,一是博学、二是融会贯通这些博学,再用有趣的方式表达出来。多么令人羡慕,人类求知的出神入化,正该这样。只可惜这是你大师的绝活,一般人学不到。”
“我奇怪你这么说,你才十七岁,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不是吗?在我眼里,你可是神童级的,并且横跨到中文英文,还附带拉丁文。你英文是从小学的吗?”
“是国小六年级到美国学的。该这么说,像蜚蠊一样到了美国。”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美国挡不住我们。像美洲蜚蠊,它们根本不是美洲的土货,它们跟最早的美国移民那条船Mayflower(五月花号)一起上岸的,美国幽默作家和演员Will Rogers(威尔·罗杰斯)说他祖先们没坐Mayflower来,而是站在岸上欢迎Mayflower的,因为他有印地安血统,所以可以这样奚落骄傲的Mayflower后代。Will Rogers 1935年飞机出事死了,他若活到现在,你可以提醒他说:Will Rogers先生,你的祖先不但1620年欢迎了Mayflower,并且欢迎了蜚蠊。”
“对印地安人说来,恐怕欢迎的只是一种动物,因为白种人也是蜚蠊。”
“你大师真会说话。真聪明。”
“我不属于很聪明那种,但我很用功,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能跟神童比。神童是五公分长的美洲蜚蠊,我只是德国蜚蠊而已,小得多了。”
“蜚蠊、蜚蠊。完全不同于希腊那位模特儿Phryne。”
“我觉得,爱与美女神,你刚才提到的Aphrodite塑像,用Phryne做模特儿,太胖了。照我的前进的美学标准看,她这模子太肥了。我喜欢瘦的裸体。”
“像服装model那样瘦?”
“但不要像服装model那样高。”
“不高在走秀时显不出来。”
“可是不能老走秀呀,躺下来的时候就太大了、太长了。”
“你大师级的审美标准,自然与众不同。”
“从大师标准看来,你是最现代的Phryne。”
“我可穿着浴袍的。”
“Me too.”
“我刚洗过澡,就看到蜚蠊,就喊救命,来不及换衣服。”
“Me too.”
“多巧啊,更巧的是,我们的浴袍是用同样颜色同样ELLE牌子的。”
“You too, Me too.”
“如果突然没有了浴袍,这世界会怎样?”
“这世界会突然出现一个减肥成功的Phryne,和一个赞美眼前这个裸体Phryne的ELLE供应商。”
“真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竟同时穿着这种服装。并且,身上又都单纯的只有这一件,这一件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birthday suit(生日衣裳、裸体)。”
她笑起来。“你大师运用起词汇来,真是得心应手。”
“应该说,只有在你面前才有这种现象。我必须说:你是迷人的,虽然你太年轻了、虽然我不了解你。我了解的你,只是:一、徐太太的外甥女;二、台北美国学校的高中女生;三、我的邻居。至多加个四、蜚蠊恐惧者。”
她笑了。“应该加上五、大师的崇拜者。”
“谢了。”我说。“多么前后错乱,多荒谬!我在为你祝寿,竟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朱仑,昆仑山的仑,我的英文名字叫Julian。你在字典找Romeo(罗密欧)的Juliet(茱丽叶)的时候,你会先找到我。”
“你真会自我介绍,朱仑。我好奇,你跟Juliet的最大不同是什么?”
“我不会为爱情自杀。”
“你叫Julian,这字是四世纪罗马皇帝Julian the Apostate(背教者朱仑)的名字啊,它也是个形容词啊。”
“你说得对,很少人知道它只是个形容词,表示Julius Caesar(凯撒的)。”
“Julius这个字,最早到中国来,被翻作‘儒略’,所以,阳历的前身,Julius Caesar订的历法,The Julian calendar,中国翻成‘儒略历’。”
“你说得对。它是阳历的前身。公元前46年,Julius Caesar决定采用的。每年平均365.25天,四年一闰,闰年366天;年分12月,大月即单月31天、小月即双月30天,只有2月平年29天、闰年30天。他的接班人Augustus(奥古斯都)从2月减去一天加在8月,又把9月、11月改为小月,10月、12月改为大月。公元325年基督教会议决定以儒略历为宗教日历,并以3月21日为春分日。儒略历历年比回归年长11分14秒,积累到16世纪末,春分日由3月21日提早到3月11日。16世纪的教皇Gregorius XIII(格列高利十三世)于1582年命人修订,于1582年10月4日命令以次日即原来的10月5日为10月15日;为避免以后积累误差,改以被四除尽的年为闰年,逢百之年只有被四百整除的才是闰年,闰年的2月增加一天。这就是今天的阳历。”
我鼓了掌。“你真了不起,‘儒略’小姐,你不愧是The Julian calendar的同一形容词的一票人,你谈起历法来清楚得像7-ELEVEn柜台小姐在算账。”
“如果更清楚的算账,其实每年有0.0003天的误差,被认定是可以忽略的。”
“0.0003天的时间可以抹杀吗?”
“那要看对谁来说。”
“比如?”
“比如蜉蝣,mayfly,一般说来,它朝生暮死,只有一天的寿命,所以0.0003天的一天,对它就不可以抹杀。也许蜉蝣自己不在乎,因为0.0003天对它都太长了。你大概奇怪,我会背一首英文翻译出来的中国《诗经》里的诗,就是描写蜉蝣的,我好喜欢。那是19世纪James Legge(理雅各)翻译的。我背给你听听:
The wings of the ephemera,
Are robes, bright and splendid.
My heart is grieved;—
Would they but come and abide with me!
The wings of the ephemera,
Are robes, variously adorned.
My heart is grieved;—
Would they but come and rest with me!
The ephemera bursts from its hole,
With a robe of hemp like snow.
My heart is grieved;—
Would they but come and lodge with me!
多美的诗啊!我想你大师级的人物,一定看过中文那首原诗,不是吗?”
“你好像在考我,我就让你考一下。这首诗题目就叫《蜉蝣》,是文言文写出来的。要我背给你听吗?我来一边默写,一边背给你听吧。”
“我来拿纸笔。”
纸笔拿来了。我问:“你常写中文吗?”
“自己还常写,可是字写得太像美国人写中国字。”
“那我们一起来写,你拿笔,我握住你的手,一起来写,让中文在我们手里。来,你坐在我左边。”
在餐桌旁,我帮她移椅子,她真的坐过来了,贴过来了。我感觉到她的大腿碰上我的。把住她的手,她和我,一起写下了——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全诗写的都是漂亮的蜉蝣,漂亮而忧伤,因为它不知身归何处。尤其第三段,说‘蜉蝣掘阅’,掘阅就是掘穴,就是小蜉蝣掘穴而出,化为成年的白色羽翼,像麻织的白衣,白得像雪,但是,它一出来,便一片忧伤,因为,它四顾茫然,不知身归何处。”
“知道死在眼前,却不知道身归何处。”朱仑补充。
“死在眼前是时间问题,身归何处是空间问题,时间太紧迫了,逼它想到空间。”
说到这里,我放开了她的手。那迷人的、性感的、细软的手。
“我常常想,”朱仑说,“对中国活八百岁的彭祖说来,或对西方活九百六十九岁的Methuselah(玛士撒拉)说来,人类的寿命,其实和蜉蝣相差不多。我想到蜉蝣,就想到十七岁的我。sweet seventeen,甜蜜的十七岁,正在它没有成年而又离成年那么近。像蜉蝣,多么神奇,它在成年以前,可以成长三年,但一成年,它就在几个小时内,交尾而后死亡,正所谓朝生暮死。如果我是蜉蝣而能选择,我宁愿永远在成年边缘做十七岁,像苏东坡‘寄蜉蝣于天地’一般的,‘寄十七于天地’,我可以选择吗?”
“恐怕你要问上帝,或者苏东坡。”
“上帝说可以,只要我死在十七岁。这样就避免一十八岁就朝生暮死了。”
“你没问苏东坡?”
“上帝说不必问他了。”
“朱仑啊,你真是幽默。这点像美国人。”
“上帝说得也未尝不对。如果一成年那天就朝生暮死,倒不如死在头一天。死得年轻、死得漂亮、死得还有一点悲怆,因为‘伤逝’总是用在早亡时候。”
“想不到你对蜉蝣如此诗意。特别诗意的一点是,交尾而后死亡。”
“我不是专指蜉蝣。但蜉蝣成年以后的生命,正是中国庄子‘方生方死’的哲学,比喻随生随灭,死生无常,而对蜉蝣说来,全部过程,一天了事。这种干脆,不能不说有哲理在,说有诗意,也随人高兴。何况蜉蝣还进了中国最早的诗集呢。证明了一定诗意十足,不是吗?”
“是。”我立刻同意。
“为什么你立刻同意,说是?”
“因为蜉蝣要我这样答复你。”
朱仑笑着。“没想到你还有朝生暮死的动物朋友。”
“我的动物朋友有两类,一类朝生暮死,像蜉蝣;另一类偷生怕死,像蜚蠊,刚才被我杀了。它们都有漂亮的名字。”
“朱仑这名字不漂亮吗?”
“和有这名字的人一样漂亮。”
“朱仑是你第三类动物朋友吗?”
“只是朋友吗?让我考虑一下吧。”
“要考虑多久呢?”
“要考虑几秒钟。”
“别忘了每秒钟都有几百万细胞在死掉、别忘了同时有几百万细胞在出生,考虑得太久了,做朋友的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怎么办?”
“那我就跟那个你做朋友。”
“看来你变心变得倒很快。”
“变心没关系,重要的是脑是原来的。比起每秒钟死掉的细胞而言,脑细胞的新陈交替算是唯一例外。我一出世时,已经有了一生中数目最多的脑细胞,老去的和折损的部分,不停的死去,永远得不到补充。不过,我原有的储备脑细胞实在太多,多到我不觉得有此损失了。”
“你的大理论,很动人,我可以同步口译一下:One notable exception to this constant replacement is the brain. The moment Master was born he had his lifetime maximum number of brain cells. Wornout, damaged ones keep dying; they are never replaced. Yet Master’s initial surplus was so great he scarcely notices the loss.”
“你译得又快又好,你可以到联合国吃他们。”
“我的联合国就在这里,我吃我阿姨。”
“我好羡慕你,我在你的年纪,那是个穷困的时代,我没阿姨好吃,只吃我自己。我穷极了,唯一不穷的,是我大脑中的脑细胞。”
“你的脑细胞,一定有特异功能,帮你形成了大头脑。外面都赞美你有大头脑。我有一个怪念头,有精子银行,难道不该有脑细胞银行吗?如果能开发出你大师脑细胞银行成品,大量生产,科学植入,该多么有趣!你以为呢?”
“我看还是开大师精子银行好。至少我供应起来,比较方便。你的怪念头,请锁定我的腰部以下比较好。”
朱仑笑起来。“外面的资讯,显然不完整,他们太注意你的大头脑了。”
“过分向上看,这是我恨人类的原因之一。”我笑着补充。
“世界这么大,也许有一天,有人证明你的全面性伟大。”
“可惜我过去的情人们太沉默了。”
“你现在的情人们呢?”
“这方面,我没有了,我的人生已朝向不同的境界,此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年龄。年龄没使我‘不能’,却使我‘不想’,我尚有能力做什么,但是不想再做了。”
“你这些话,太消极了,你会打击了十七岁的人。”
“十七岁有十七岁的世界、新世界、brand-new世界。”
“你的世界呢?”
“我的世界已经老去,并且,更清楚的是,我承认它已老去。现在,也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到你邻居的家里了,很高兴看到你的生日蜡烛,一支不吹熄的蜡烛。”我站起来。
有点勉强的,朱仑也站起来。“很高兴你陪了我十七岁,感谢你今晚来搭救我。并且,很荣幸认识你这位大名鼎鼎的邻居。今晚,如果没有第二支蜚蠊出现,你可以安心睡觉了。”
“今天送货的纸箱里,只送来一只吗?”我故作惊奇。
“什么?难道还有吗?”她紧张起来。
“悲观的说,没有了。有了随时叫我。不论多么晚。”
她送我到门口,门开的时候,突然间,她的浴袍带子脱开了,袍子两边垂直下来,一整条赤裸的、自然的、原始的、没有闪躲也全不闪躲的,显露在我眼前。人间意外状态的发生,是可以想像的,但发生后,让状态静止在那里,静止、静止在那一意外里,是难以想像的。难以想像不是单方的,它是感应的、默化的、天启的、相对的,我显露出来的表情,是没有任何表情。静静的、静止的,我凝视着那一整条赤裸,从几秒到十几秒,目光全部集中在她上面,严肃而呆滞。最后,我看着她在看着我,静静的、静止的,任我凝视、任我可怕的凝视。她美丽的眼睛,流下泪水。
静止终于在我手上。终于,我盯住她的眼神,同时伸出了右手,轻轻摸上了她的。慢慢的,摸了五下,就放开了她。“晚安。sweet seventeen。”我轻轻说。再轻轻的,伸出指背,为她拭去了泪痕。
我一直用右手写散文,今夜,就在今夜,我用她洗过的右手,改写了诗。甜蜜的十七岁!
蜚蠊后夜
回到房里,仿佛在幻境。
我喜欢这一幻境。
幻境是我仍在十七岁的客厅里,消灭了蜚蠊之后。
眼前是一片朦胧。
“也许我该报答你。”她轻轻的说。
她站在我面前,在朦胧里,她望着我,望着、望着,解开她的睡袍,袍内呈现的,是直接的一长条裸体。虽然灯光很暗,但暗出瀑布般的无声与隐现,现出了轮廓、隐出了模糊。
多么清纯的高中女生,她客串了古希腊的Phryne,在陌生中,她成功的用她白嫩的手,熟悉了陌生……
最后,在我喘息过后,她从跪姿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回毛巾,先擦试了我、又擦试了一片狼藉。然后,帮我系上睡袍。
我不发一语,也帮她系上。我十分不舍,因为暗淡中那一线裸体,又回归了她自己。
一阵沉默以后,我小声说:“如果没有第二只蜚蠊,”我顿了一下,“我想我该回去了。”
“不知道有没有,”她也小声说,“没有也许就是有、有就是没有。”
“你好会说出哲学家的话,更会做出哲学家做不出来的事。又是那个Alexander,他去拜访希腊哲学家Diogenes(狄阿杰尼斯),Diogenes躺在木桶里,眼里根本没有国王,国王Alexander问这哲学家可有效劳之处,哲学家说别挡住我阳光可也。Alexander感慨之下,说了那句话。你一定知道那句话。”
“If I were not Alexander, I would be Diogenes.”
“你真是神童,你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我会做出哲学家做不出来的事。什么事?”
“还是哲学家Diogenes啊,他可以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做你刚刚为我做的,多哲学啊!我必须告诉你,被你做,我感到十分光荣。人家是那样做的哲学家,我是被你做过后,变成哲学家。”
“今晚除了死了一只来自冰河期的蜚蠊,应该什么事都没发生。”
“什么都是虚拟的?”
“虚拟的。”
“包括你和我。”
“包括我和你。”
“那Alexander怎么办?Diogenes怎么办?Phryne怎么办?”
“都Gone with the Wind。”
“记得Phryne的最后吗?”
“She became the mistress of the sculptor Praxiteles, who supposedly used her as the model for his Cnidian Aphrodite. 她变成希腊爱与美女神的造型,也就是罗马的Venus、维纳斯。”
“穿着睡袍的?”
“只有在解开时才是吧?”
“你几岁?你去美国学校念十一年级,该是seventeen?”
“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
“你拿到了我的生日礼物。”
“是一种奇怪的拿到,用我的手,而不是用你的手。我觉得挫折,因为,”她摇摇头,“因为,因为你知道。”
“我是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
“我认为你不知道。”
“我太聪明了,我不可能不知道。我和你一样聪明。所以我知道。”
“说说看,你知道什么?”
“好吧,说说看,我知道你觉得挫折,因为从我进门到现在,都没碰过你。我只替你扎上腰带而已。相对的,你碰到我的部分,可太十七岁了。”
“应该你说得对吧?对十七岁,你做得似乎太少了。”
“别忘了我为十七岁冲走冰河期。”
“也许你带来的寒冷,比你冲走的多。我觉得我没有吸引力使你放开你自己。”
“你已经做到了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我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了你,所以,我才那样无法拒绝。让你看到我的失控和狼狈。让你看到那种情况下真的我。”
“你不愿让我看到?”
“那个我跟我太不一致了,你知道,我是一个相当理性的人。而那个我太不理性了。”
“理性那么重要吗?”
“不重要的话,现在你已经不在客厅了。”
“那种结果你不喜欢吗?”
“喜欢,可是,不做也是一种境界。虽然这种境界可能是诡辩。一个故事说,一个穷书生,住在庙里读书,和尚势利眼,对他很怠慢。一天,有大官来了,和尚跑过去拍马屁,殷勤得很。事后穷书生兴师问罪说:‘你出家人怎么这样势利眼?对大官你就殷勤得很,对我们你就一点不殷勤。’和尚说:‘佛门的看法,先生你有所不知,我们和尚,殷勤就是不殷勤、不殷勤就是殷勤。’和尚说完,书生啪的一个耳光就打在他脸上,和尚说:‘你怎么打人?’书生说:‘书生的看法,和尚你有所不知,我们书生,打人就是不打人、不打人就是打人。’上面这个笑话,不过是个笑话,但它的型模,不无哲理,哲理就在‘没做过的,视为做过;做过的,视为没做过’。当然,这是一种吊诡式的陈述与自欺,但很有趣,因为它颠覆了人们的认知。”
“所以,你认为的一种境界是虽然没上床,也可说上过床了。是不是?”
我微笑。“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如果今天晚上我没有那样为你做,你回到房里后,会自己做吗?”
“会。”
“为什么会?”
“因为我今天晚上见到了你,这么漂亮可爱的十七岁,我会因想你而自己做。”
“你会为我而做?”
“会。”
“我高兴我能使你那样。”
迷乱慢慢退去,我仿佛醒了,至少是半醒了。整个的梦境像是预知、是防止、是以欲止欲、恰像那“欢喜佛原理”,用你的献身,来换取我方向上的正确。难道你比他们更聪明,你是预知的精灵,你预知我见过你后,一定那样因你而做,所以,你先做了我,在似幻似真的梦境中做了我,你享有了我的全程与毕露,用柔细的手。你献出了柔细的手。
“柔细的手,它除了为男人‘性服务’,也写中国字吗?你们美国学校的。”
“会偷偷写,并且用钢笔。”
“中国字在英文里总是用Chinese characters,表示中国字有它的特色。你用钢笔,钢笔和中国毛笔一样,也写出它的特色。我好好奇,可以看到你用钢笔写的中国字吗?”
“真的要看吗?”她眼睛一亮。“我想我会给你看。也许,这是你看到最后的十七岁的人的钢笔字,我们不流行用钢笔了。”
“我能理解,所以我才那么好奇。”
“今天下午,正好写了几行,算是一首诗吧。我去拿来给你看。”
她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一张浅灰的纸。那么娟秀的中国字——
全部忘掉
也许我知道太多,
我问我怎么知道。
当我一梦醒来,
我会全部忘掉。
也许我知道太多,
谁问我怎么知道。
当我问你是谁,
你会全部忘掉。
也许我知道太多,
别问我怎么知道。
当我不是我,你不是你,
上帝,对不起,我们都会忘掉。
“我不想做任何赞美。”我故意冷冷的说。“我只用一个镜框,把它挂在我家墙上。”
她惊喜的笑起来。“可是、可是,”她有点急,“可是,这张纸好像没说送给你。”
“这张纸的确没说,可是上帝说了。上帝说:‘爱你的邻居,把那张纸给他。’”
她在笑,在有点无奈的笑。“那你要挂在你家哪里?”
“我吗?要问墙上的十个钉子才知道。”
“真令人感动。”她低了头,再抬起来,假装自言自语:“看来写一首太少了。为什么不再写九首?”
我笑起来。“你们美国人真有幽默感。你的诗是悲怆的,但你能借幽默松动一点悲怆,又多么可爱、多么高段的哲学!这叫什么?叫‘悲欣交集’,是公元前八百年希腊诗人灵感下的smiling through her tears,纯粹的悲哀并不完整,要欣喜随着它。”
“包括死亡?”
“包括死亡。”
“包括离别?”
“包括离别。”
“你真是有特别观点的哲学家。”
“我是。”
“也许明天,就在八个小时以后,‘当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我们都会忘掉。’忘掉了这一晚上,忘掉我做过的、你被我做过的一切。你还‘欣喜’吗?”
“我会‘欣喜’我不会忘掉。”
“可是我也许会,我十七岁,是最健忘的年纪。”
“你会很冒险。”
“为什么?”
“因为在你忘掉我的前一分钟,我会先忘掉你。”
“怎么可以这样?我的手,为你那样过。”
“它会永远记得你,可是我会先一分钟忘掉。”
“为什么它记得我?”
“因为它知道你忘不掉它。”
“忘掉你,却只记得它,合理吗?”
“不合理。”
“那我可以想到它的时候,到这房子里,看它、只看它吗?”
“可以,你可以完全陌生我,单独喜欢它。”
“听来就很有趣。”
“当然有趣,因为一个漂亮的美国学校高中女生得了色情狂。
“我色情狂?”
“你色情狂。”
“为什么说我色情狂?”
“因为你只想那勃起的局部,却忘了勃起的全身。”
“你说你全身都在勃起?”
“当然,我生气勃勃、也野心勃勃,我勃得很呢。”
“那我不忘记你了。看到你,可以看到那么多勃。”
“那你更色情狂了,并且是大号的。”
“你的话,也会令我勃,我会勃然大怒。”
两人大笑起来。
“你说得对,”她恢复了不笑的自己,“借幽默松动一点悲怆。但是,不论我们怎么保有笑容,我们都不笑掉悲怆,悲怆只能忘掉,不能笑掉。”
“真的如此吗?也许我们能做到记得,却笑着假装忘掉。”
“也许,”十七岁犹豫了一下,“有一天你看到我,我就是那种假装。”
“当十七岁,你的真相就是你的假装。”
“很欣赏你这样提醒我。真相与假装难道没有合一的时候吗?”
“有的,有许多时候,但不太确定。唯一确定的是你握住它的时候,你看到我无法假装的真相,我看到你——”我停了。
“看到我什么?”
“看到你的真相就是假装。真相是你不到十八岁,假装你已经十八岁。”
她有点急了。
“是不是十八岁,不那么关键。你知道真的答案,请告诉我。请你说出来。”
“真相是你喜欢它,假装是你显得很冷静。”
静静的听了,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她笑起来。“你绝对不知道我笑什么。”
“我知道。”
“你说说看。”
“你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body language,你在说:真的我喜欢它,我承认,我是十七岁的色情狂。”
两人大笑起来。
接着,一片模糊出现,我的幻境醒了。
模特儿约定
2007年9月9日,徐太太去香港第三天的中午,她回来了。带来一盒高级巧克力送我,我请她进来小坐。
“三天来,台北这边承你大师照料,非常感谢。我的外甥女说她没事,所以一直没来麻烦你。我问她对大师的印象,她说她从来没见过你,只是久仰你的大名。说来也好奇怪,从你搬进来,已经快一个月了,做了快一个月邻居,居然没见过面。哪天我带外甥女来拜会大师。”
我听了,为之一怔。没见过我?没见过我?这才是怪事呢,三天前点着蜡烛的,今天不认识我了?我明白了,这十七岁的高中女生想隐瞒一切,所以干脆从根本没见过面作为起点,说谎呀,要从没有开始开始。问题是,她没想到我这边怎么说吗?她应该想到了,想到我不太会以打蟑螂向阿姨表功吧,我在不可解中一笑。我当然没有说破,没见过就没见过吧。
“大师有最好的taste、最好的品味,这才是大人物的家呀!我多么希望我的外甥女可以在大师身边帮点忙,也跟大师学习,能每周一次就好。”
“你是说做我助理?”
“什么头衔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在你身边。你大概不知道,这位小朋友可是台北美国学校十一年级的高材生,十一年级相当这边的高二。我说她是高材生,因为她是第一名,好的不只英文,她的中文也想不到的好。她小学在台湾念到五年级,有中文底子,后来在美国一直有家教补习中文,中文一直没中断。所以呀,大师如考虑找个中英文都好的助手,可别以为这位只是高二女生,她其实是个神童呢。”
“她相当高二,年纪大概十七岁?”
“刚刚过了十七岁生日,三天前,9月6日,我在香港有急事,赶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过了十七岁。这孩子说来也满可怜,她是独生女,父母死于空难,我这做阿姨的,责无旁贷,就把她接到身边来。因为她是美国人,所以,念美国学校。美国式的风气,年轻人喜欢打工,我才想到每周一次,两个小时,到你这边学习学习。我也只是顺便说说,你大师如果考虑找人,不妨想想我们这位神童。”
我说:“我很欢迎你家的高中生过来帮忙,帮忙的范围可能有点特殊,我正需要一位写作模特儿。画家、雕塑家、摄影家、服装设计师都需要模特儿,但是作家也需要。也许你家的高中生愿意、也许你同意。”
徐太太说她不能确定外甥女是否适任,她晚上给我回话。
晚上八点。徐太太电话说,她可以带高中生一起拜访我吗?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门开了,出现的是徐太太,和站在阿姨背后的她。
“我向大师介绍我外甥女。就是她,她英文名字叫Julian,中文叫‘朱仑’,朱子的朱、昆仑的仑。”徐太太转过去,“这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邻居,你见过大师吗?”
令人惊奇的,十七岁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她很专心的看着我,完全未曾相识、也未似曾相识。
一派纯真又一脸陌生,看来这十七岁没说谎话,她无须承认她没经历过的,对她,我是完全的陌生。
我的反应还算快速的,在应该快速陌生的情境,我会视若无睹,也会旁若无人。我有点冷淡的请她们入座。
不像是说话、不像是否认、不像是狡赖、不像是不记得,而是根本未曾发生,看她一片真纯、看她对我的陌路、陌生,如有那种事,那将是典型的失忆症,显然她已完全对“蟑螂事件”失忆。不然的话,难道是我的幻觉?是我这边出了情况?那我得了什么病,冒出了那么多回忆?有这种病吗?也蟑螂吗?“蟑螂症候群”吗?去看一次她家的厨房吧,看到蟑螂殉职处,便一切了然。可是,为什么要去看,拉丁谚语有道是:“因为它荒谬,所以我相信。”荒谬的十七岁啊,因为它荒谬,我深信不疑。
我看着她白衬衫、牛仔裤,和漂亮的脚。除了几个简单的正面的形容词,我避免描写她,不要用文字表达文字达不到的美丽,我提醒了自己。
“大师,”徐太太笑着开口,“我把文学家的模特儿带来了。画家不再找她了,因为她已经挂在你墙上了。”
我点点头,会心一笑。“我想起那天你看到这张画的表情,徐太太,我懂了。人间就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就在我们眼前。美国学校的这位高材生自己知道吗?”
“我告诉了她。”
“要不要过去看看这张画?”我正视了十七岁。
朱仑点点头。接着,她走过去,站在了画前。一言不发,看得十分仔细。
“朱仑在找出哪里不是她自己。等我以朱仑为模特儿的书写出来,我想,朱仑也会这样找,不过,即使找到,恐怕朱仑也错了。因为曾是朱仑自己,朱仑会忘了自己。不是吗?做模特儿,要有坏的记忆力,不是吗?”我意有所指的说。
朱仑听我说了这一大段,侧过头来,补了一句:“用坏的记忆力,去忘掉好的回忆吗?”
“你问得好。”我赞美。“答案是:比起用好的记忆力去记住坏的回忆来,有忘掉本领的人,是幸福的。”
“我啊,是一个法律人。”徐太太加入,“可是,刚才好像听到了两个哲学家。听起来好像你们两位谈得还不错。如果朱仑在这么有taste的书房里做文学家的模特儿,这行业,除了要不断找回自己以外,还要什么别的吗?朱仑,请先过来好吗?听听大师说的。”
朱仑坐了下来。
我开始说:“一般人对模特儿的看法都给看窄了,只以为画家、摄影家,或时装走秀才出现模特儿,其实是错的。权威的辞典就不这么以为。The Random House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蓝灯辞典)在model条下解说:4. a person or thing that serves as a subject for an artist, sculptor, writer, etc. 5. a person whose profession is posing for artists or photographers. 6. a person employed to wear clothing or pose with a product for purposes of display and advertising. 这才是没有欠缺的解说。可见模特儿不但供应给时装界、艺术家、和摄影家,同样也供应给作家。只是我不清楚那些烂作家怎么摆布好的模特儿。刚才徐太太的问题问得好,让我稍加说明一下。这是一个奇怪的行业,你只要做你自己,但是被人看的自己。所谓看,可能是普通的看look at,可能是注视look at closely,可能是凝视look fixedly,可能是视而不见look but not see,可能是视若无睹look at you as nothing……总之,你只要自自然然的做你自己,不要以为被偷看。何况,我并不时时刻刻看你,我只是感觉有你,感觉这房子里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呼吸。换句话说,我有时眼睛是闭着的,并不看你,当然也不偷看你。”
“这真是个怪条件,又宽大又有一点怪怪的。”徐太太说。“朱仑你呢?听听你的意见。”
朱仑低头不语好一阵,抬起头来。
“问题是,我可以偷看你吗?”她天真的问。
我笑起来。“如果你愿意付钱,你可以随便看。”
朱仑一本正经。“这意思是说,不付钱不准看你。”
“是的。”
“如果不付钱看了你呢?”
“那你就负了债。”
“如果我没有钱。”
“我会向你阿姨要。”
徐太太笑起来。“我老是感到怪怪的,就怪在这儿。搞不好每次两个小时,大师一直闭目养神不看你,结果他还向你,不,向我收费,因为你一直盯着他看。”
我笑起来,徐太太也笑着,可是朱仑一脸严肃。
“我很好奇,”我说,“你为什么要看我?”
“我没说要看你,我说要偷看你。”
“为什么要偷看?只听说Peeping Tom,没听说Tom被peeping。”
“现在时代变了一点。Any Tom, Dick, or Harry can peep as a Peeping Tom. ”
“付钱吗?”
朱仑摇了摇头。
徐太太一直笑,朱仑一直很严肃。
“看来朱仑很认真,”我说,“就是坚持偷看我不付钱,是不是?”
朱仑点了点头。“谁把别人当模特儿来看,谁就付钱。”
“谁把别人不当模特儿来偷看,就不付钱。”我补充。
“我们家朱仑很会谈判,是不是?”徐太太笑着。“模特儿做完,她可以改行做律师了。”
“太会了,”我说,“问题是她为什么要偷看一个大她三倍的人?”
“大概因为她十七岁的缘故。”徐太太说。“你大师太优秀了,像朱仑这些优秀的十七岁会崇拜你。”
“你说这话,忘了generation gap(代沟),gap、gap,这字要加好多S,SSS才对。十七岁会了解我吗?正好相反,我倒想了解了解十七岁,这也就是你徐太太提议朱仑过来、我表示欢迎的原因。我写了一百多本书,上天下地都写了,可是没写过十七岁,因此我想写它一写,所以呀,想到朱仑,正好是写作上的模特儿,如果她愿意。”
“朱仑愿意吗?”徐太太亲切的问。
“我只是还没弄清是部分愿意,还是全体愿意。因为,我不知道要做哪一部分的模特儿。”朱仑质疑。
“问哪一部分的模特儿,问得真好。”我答道。“可是,答案不在我这边,而在你那边、在模特儿自己那边。作为模特儿,你能modelling多少。模特儿绝非静止、绝非被动,模特儿是优秀的演员、又能顺从导演、又能演出扮演的角色,成功得使导演顺从她。作为文学家的模特儿,更有她独有的特色,外在的以外,内在的也能modelling出来,当文学家要写出精灵的线条时,第一流的模特儿不声不响,会裸泳入池,做一条水蛇。”
徐太太点着头,转过来笑着:“怎么样?朱仑,要水蛇一下吗?”
朱仑从上向下画了一个来回的手势。“水蛇一下嘛,也许可以。只是从此再也不敢扭腰了。”
笑声敲定了一切。决定从下周开始,每周末下午三点到五点,两小时。什么待遇?我说每次一百美金吧。朱仑说:“印出来的书里有我吗?如有,可以半价收费,五十美金就很多了。”我说:“当然有你,并且处处是你。如果你只是出现一半,就半价,但怎么一半呢?你不能老是抱着琵琶。”朱仑说:“抱着琵琶只遮住脸,给五十美金是不fair-play的,如我抱着低音大提琴,就可以付一半。”我说:“你的反应真快,我愿意替你争取到每次一百二十美金。”徐太太说:“不可以,你会惯坏你的模特儿。她会变得太爱钱了。”我说:“有什么不好,爱到难以自拔,她可以演出抢银行。”朱仑问:“和谁去抢?”我说:“你一个人去抢。”朱仑说:“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只抢你就发财了。”大家笑起来。
我送她们出门,在门口,为了表示信任,我把另一把房门钥匙给了朱仑。我说:“周末见,朱仑。周末开门时,我不能断定门口站的是模特儿还是女强盗,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最漂亮的。”
“下周门口应该什么都没有,只有大提琴。”
模特儿第一次
2007年9月15日。星期六。
下午3点,约好模特儿来。
两点,我躺在浴缸里。
两点半,浴室门慢慢的开了。
我的模特儿走进来。
比约定早到,不必奇怪;到了,直接进了浴室,站在赤裸男人的面前,要奇怪也太迟了。
我没有回避什么、遮掩什么。我一动也没动。
她穿着长袖白衬衫,上身全部遮掩在白色里;下身穿着白短裤。细白修长的大腿,在超短的短裤下垂直暴露着,直到她赤裸的脚。多么美丽的脚!光凭赤裸的脚、脚的赤裸,我在勃起。
像是凝住了空时与时空,她的表情一直庄严、甚至有点木然。木然凝视着我,一动也不动。我也木然,也一脸庄严。但是,勃起嘲笑了我的庄严,我无从隐藏,我用面无表情掩饰我的失控。在浴缸边,她跪了下来,卷起袖子,连表带都不解开,伸过来白细的双手……空时停止了、时空停止了、深的呼吸停止了,我挺身凸起硬体的自己。太直接了,我赤裸面对了什么是直接,她一开始就能飞跃世俗的程序,直接面对男人的器官,并且,面对得那么庄严而自然。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维摩诘所说经》有“不思议品”一章,说“有解脱,名不可思议”,这是“诸佛菩萨”的境界。在这一境界里,我解脱到属于她的那一部分我,已经不再是我。在十七岁的掌握与指顾下,一种扬威、一种炫耀、一种征服感、一种被服侍的傲慢,都是显然的。但是,十七岁毕竟十七岁,她似乎越洗越胆怯。她的庄严已被摧残,她开始只敢看男人,而不是男人的器官。撩水洗去了滑润、洗去了泡沫,她慢慢站了起来,终于,放开了坚挺与庞大,把淋浴变成一个段落,不是答案。
她解下湿淋的手表,放在浴缸边。拿起浴巾,擦干着手,她只凝视着我,一言不发,陌生而又冷漠。浴室的整体画面,一如二十分钟前,除了容积上的巨变、巨变了三维的空间,其他一切静止着。默默的、静静的,她退出了浴室。是单纯?是复杂?是无限?是有限?都留给坚挺与庞大,没有答案,为什么要有?留下的巨变,就是答案。
我从浴室出来,她已不在。
书桌上,铺了一张白纸,上面画了箭头,指向夏洛瓦的画。
画下半圆形的小桌上,一张白纸,上面一把钥匙。
古典的壁钟,响在墙上,响了三下。当约定来得太早,起点就会转成终点。弄湿了的手表,静止在浴缸边,分针停在两点半上,仿佛在用屏息静止永恒。是两点半开始了那幅永恒。模特儿易位,成了艺术工作者,她没有制作粗坯,却完成另一种阳具。从冰雕到沙塑,多少艺术只是蜉蝣,当海水淹来、当温度升起,艺术品就是流水与流沙。又比拟什么?又何必比拟?两点半的艺术是无与伦比的,加持以后的,是坚挺与庞大外的永恒伟大,不再是两点半以前的自己,它踌躇满志。
多么奇怪!这清纯的十七岁高中女生多么奇怪!她显然用最离奇的手法跟我交手——跟我交出她的手。她直接用手的手法,使我惊异、讨我欢喜。她像神女生涯,立刻就从男人的器官下手,但又不是神女生涯,因为她从没交出她自己。
傍晚,我在HERMES(爱马仕)旗舰店,买了支同样品牌的手表,另把钥匙附在里面,请店方包好。由他们专人送到大厦柜台,嘱咐由收件人亲收。我逛了书店,回到大厦时候,已经很晚了,在柜台签收簿上,看到她本人的签名时,我放心了。
让时间超以象外;
让空间有动乎中。
让泡沫洗出遥远;
让勃起指向天空。
真的,真的指向了天空。
这是相当复杂的下午。忘记本是最好的解释,不能忘掉,就驰骋。想起HERMES,它的手表,象征了时间的静止、时间的复动。但是,驰骋的,是追随时间的HERMES马鞍,火车汽车早已取代了马,但这家法国古老品牌,却每年接受全球四百五十件马鞍定单,让创始人Thierry Hermes(泽瑞·爱马仕)的旧梦可以长存。名牌对浅人说来,只是盲从与炫耀;对高人说来,却是历史与品味。你的速度可以快过四百五十件下的生命,可是你缺乏驰骋。驰骋是一种勃起,当它指向天空,你会忘记了忘记。
又回到《维摩诘所说经》所指的:“有解脱,名不可思议。”真的“不可思议”!六十七岁的男人,竟和十七岁的高中女生,有今天的“解脱”,这是真的“不可思议”。
《维摩诘所说经》的发言人维摩诘,他是佛门中最聪明最辩才无碍的神通人物,尤是在他生病的时候,更表现得“不可思议”。什么是“不可思议”?一位佛门大师叫慧远的,在《维摩诘所说经义记》里诠释说:“解脱真德,妙出情妄”,意思是说:“不可思议”是一种“解脱”状态,它的微妙,自“情妄”而出。什么是“情妄”?不正常的感情关系就是“情妄”。但不正常并非就是错,而是一般常人跟不上的正确,一般常人无法想像、难以理解,所以,以“不可思议”架空了它。结论是,“不可思议”,是“诸佛菩萨”的“解脱”境界,最后,由六十七岁加十七岁端走了它。
六十七与十七有什么不同,最大的不同是那五十年的落差。
一个世纪是一百年,半个世纪是五十年,年纪大她半个世纪,半个世纪代表什么?代表用多她五十年的感觉去感觉她、透视她、朦胧她、珍惜她,那多出的五十年是智慧、是历练、是冰山在水下那八分之七,没有那八分之七打底,就没有浮出海面的凸起。从世俗的标准看,那是年龄上的悬殊、错乱,多出这五十年,构成了荒谬,其实,荒谬的是世俗。老去的毛姆(Maugham)在世俗眼里,会怪他有点傲慢,但是,正因为老去,才有那种敏锐敏感的累积、有傲慢的成绩与老本。一点没错,他不再年轻,但别以为他没有过十七岁。你这十七岁,他不是在背后看你,而是领先看你、回头看你、在竞走中回头看你,世俗的标准算老几?他树立的是标竿,像是龙舟赛上的旗手,他比你更高更快,没有他,十七将没有记录,只有虚度与空白。
最后显示的是,他给了十七岁颜色、多彩,与多姿。船过水无痕,但他使水有痕,一如济滋(Keats)的名字写在水上,他把似水年华的十七岁记录在水上。让十七岁永恒、让十七岁长驻、让十七岁有了光芒与彩色,也用冰冷,表现了洁白。
智者的虚拟
维摩诘他们显然不足于我,我只好进入智者的虚拟。虚拟是更深沉的幻境。
我虚拟,我做了一梦。
梦到我躺在热水浴缸里。
模特儿跪在浴缸外。
她穿着黑长裤,白色长袖衬衫,是高中女生制服式的,她卷起长袖,肘部以下,露出瘦瘦的白白的裸臂,搁在浴缸边上。性感的双手,洗出了勃起。
“其实,它长得很可怕。”她轻轻的说。
“你并不知道它多可怕。它的可怕,要实际被它rape、被它强暴,才知道。”
“它会rape我吗?”
“真的不会,假的会。”
“你是指‘演出’的时候。”
“你好聪明。”
“为什么要‘演出’这一项?”
“因为模特儿太可爱了,可爱得要被rape。这叫rape-prone(易遭受强奸的),所以要‘演出’给我看。”
“羡慕它是你的,是属于男人的。”
“那时候,它就是你的。”
“我拥有了rape我的?”
“被rape就是一种拥有,拥有了经验、存在,和回忆。”
“不愉快的?”
“如果是‘演出’,是愉快的。假装的淫虐是一种愉快,你被rape时,会呈现另外一种动人、可怜、与哀怨,令人向往。”
“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件事?”
“尽量使它不发生。答案很奇怪吧?”
“为什么?”
“为了能发生却推迟它,是一种幸福感觉。”
“有的哲学是及时行乐,并不等待。”
“太‘急色’不是哲学。”
“不会因为不急而失掉机会吗?”
“会。”
“失掉机会不会遗憾吗?”
“‘得固欣然,失亦可喜。’失掉也是一种可喜。”
“可是,它现在已经这种样子。”
“我会控制它。”
“masturbation?”
“多采多姿的masturbation。比如说,由模特儿用手为它‘性服务’。”
“尽量‘性服务’,为它masturbate,为的是避免被rape?”
“‘演出’式的说法,是的。”
“是你在‘演出’masturbation?”
“不这样着眼,着眼的是我观察并记录模特儿为男人做这种事的神情。主角不是我,是你。你是我的模特儿、‘演出’的模特儿,你我都不要忘记。尤其你,不可以迷失。”
“我试着不迷失。但我正在为它‘性服务’。我为你在洗它,它令我迷失。看它的样子,勃起着,一派要rape模特儿的样子。”
“我会控制它。”
“看它胀得这么厉害,要我为它流出来吗?不列入‘演出’记录?纯粹只是帮它纾解压力。”
“要吗?你会看到我不像我的一面。我会失掉自制、呈现瘫痪,我不欣赏我的那一面泄漏出来。”
“所以,你只有自己做。”
“是的。”
“有一次机会,就是今天,就是现在,有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漂亮的,用白细的手,替你masturbate,不要这一机会?”
“我想我要。”
梦,就这么完整的告一段落。
梦还在继续。但场景不在浴室,在书房了。
“做你的模特儿,你要写我?写哪一面的我?”模特儿问。
“写每一面的你。”
“要那么面面俱到吗?”
“那样才细腻。中国的《乐府诗集》里,有佚名者写的《江南》民歌,是这样写的: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读了这首诗,你有什么感想?第一感想就是,它的细腻,是不是?它不止透露给你:鱼在莲叶底下自由自在的游,并且游的方位都向你报告了,东西南北,不嫌罗嗦,统统报上来了,多细腻啊!”
“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字,叫Navajo(纳瓦霍),它是指住在美国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等地的印地安人,他们有首Night Chat(夜吟诗),我背给你听:
Happily may I walk.
May it be beautiful before me.
May it be beautiful behind me.
May it be beautiful below me.
May it be beautiful above me.
May it be beautiful all around me.
In beauty it is finished.”
“多巧啊!”我们同声惊叹。
“糟糕!”我冒出了一句。
“怎么了?”
我皱眉,笑了一下。“我有了灵感,我要花一两分钟写出来。我要偷偷写,你先别看。”于是,我快速写下了。
写完了,我把写的留在桌上,没有给她看。
“对不起,”我说,“它好像不该给十七岁的看。不过,作为我的模特儿,也许可以看。如果你‘演出’,你可以看,就给你看。”
“我想我可以‘演出’。”朱仑静静的说。
“那就请你过来。”
它勃起在前,
它勃起在后,
它勃起在左,
它勃起在右,
它勃起在上、在下、
啊、啊,那勃起的四维啊,在screw。
她看了,严肃的脸上为之含笑。禅门讲拈花微笑,微笑,太重了,含笑才更好。笑是含的。含的含蓄、是收敛,是笑之欲出,却又忍俊而禁。
“可爱的朱仑,你看,它多么周到啊、多么面面俱到啊,那‘勃起的四维’,它充满了禅味与玄机。所以呀,这首诗,还可以补上四句。”我写着:
它是我要参的禅,
可是、可是无从参透。
直到他参与了我,
我才参悟了宇宙。
写好了,我说:“要我完整的朗诵给你听吗?
它勃起在前,
它勃起在后,
它勃起在左,
它勃起在右,
它勃起在上、在下、
啊、啊,那勃起的四维啊,在screw。
它是我要参的禅,
可是、可是无从参透。
直到他参与了我,
我才参悟了宇宙。
其实,这首诗最后两句还可以改写。”我又写着:
它勃起在前,
它勃起在后,
它勃起在左,
它勃起在右,
它勃起在上、在下、
啊、啊,那勃起的四维啊,在screw。
它是我要参的禅,
可是、可是无从参透。
我是迷惘的、迷人的裸体,
禅参与我,这才有了宇宙。
“这首改了的,”朱仑点着头,“我也喜欢。谢谢你特别写出了十七岁的裸体。你用‘迷惘的’‘迷人的’六个字,六个字写尽一切。修辞学上,这叫什么?”
“这叫‘无剩义’,指没有剩下来的意义,都写光了,就好像都脱光了。现在,你可以继续‘演出’吗?‘演出’你对勃起的看法。”
“你该惊讶一下十七岁的坦白,告诉你好吗?我喜欢看它勃起、我喜欢它因我而勃起。如果这是phallism(生殖器崇拜),它对我是双重的,因为我同时崇拜你。”
“崇拜包括为它masturbate在内?”
“当我出现‘迷惘的、迷人的裸体’时候,答案才会出现。”
“你到底怎么诠释它呢?”
突然间,模特儿消逝了。一种声音响起:
“问问你也好。你如何诠释它呢?它显然不跟你同步,当它勃起,你的一切哲学都变得有点不对盘,是不是?比如十七岁的赤裸,在你面前,你也许能自制,但是,你无法自制到它,它在勃起。它比你坦白真实,它向十七岁弹跳,它喜欢十七岁。莎士比亚(Shakespeare)说所有的哲学家都怕牙疼,你呢?你怕它勃起。你可以写得在上在下四面八方,还会screw,很轻松,但实际上,你很紧张,因为宇宙里出现了裸体十七,你自己设计了禅机,可是你难以参透,你唯一的解脱是强奸她,但那不是你的胜利,是那颠覆你的阴茎的胜利,但阴茎声言你对不起它,因为你坐了长年累月的政治犯大牢,阴茎属于了十七岁,跟十七岁一起胜利。现在,你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了吧,就是你对不起的它,伟大的阴茎——出狱后政治犯的阴茎。要打倒你,你这大师,联合十七岁打倒你,你这大师……”
我梦醒了,我快速关闭了我的虚拟系统。虚拟也太可怕了,因为阴茎会插一脚。阴茎是骇客、是乱码,要打倒阴茎,像打倒蒋介石一样的打倒阴茎。当然,这对阴茎非常失败,阴茎啊,对不起,以后保证不把蒋介石跟着你,蒋介石不是蒋介石,“其介如石”的,是你。
我挣扎逃出了智者的虚拟,仿佛做了一次笨蛋。但是,似乎逃不掉,不但逃不掉,又补上了一大篇理论。
耶稣定义“淫念”等于“行淫”,这等于说,耶稣否认了“意淫”,耶稣真是该死的走火入魔的唯心论者,他太没情调了。美国的卡特(Carter)总统比较坦白,他承认他看到Playboy(花花公子)杂志的裸女图片时,想入非非,卡特大概不接受耶稣这种意淫犯罪论。另一美国总统克林顿(Clinton)是另一个极端,他在白宫Oval厅中让女孩子为他Oral,事发后,他否认这是性交,这是耶稣定义以外的克林顿定义,也够走火入魔的了,连学法律的人,都会笑。
法律上拘泥的定义,用到实际现象来,倒有它的另一种解读。法律是从负的性行为来着眼的,它把强奸定义成两种,一种是“插入说”,以插入为要件;一种是“接触说”,碰到就算。克林顿的干法是说,不论插入或接触,都是女孩子的嘴巴,不是生殖器官。看来耶稣太严格了,克林顿太宽大了。
我不信耶稣的定义,所以早就意淫了朱仑,并且一次又一次,是我一个人对她的“轮奸”式的“轮意淫”;我也不用克林顿的定义来向人解释,因为与人无干,这是我和朱仑私人的事。但我乐于与朱仑共同解释、共同“自欺”,我们没有“插入说”的性关系,至少没有整根插入。那也是多么罗曼蒂克的、含“意”深“长”的。的确,没有到极限就不是完成,我们即使符合了法律上的,也没有符合程度上的、深度上的、长度上的,不是吗?不是吗?完整的性交定义该是“完成论”。一个十七岁的漂亮高中女生知道什么是极限、什么是最后的完成。想不到吧?竟是她主动的,是她完成了那一极限的接触,仿佛是向上最后一顶、仿佛是向下最后一沉。迷茫中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她的男人知道、她知道她的男人知道她知道他知道。最后完成流程的,竟是十七岁的那位纯洁的、陌生的、被“略诱”的、被“强暴”的。永远放弃解读什么是最后的,不要试行解读它,而去感受它,十七岁是不可知的。在自我被摧残中,她最后“救赎”了阴茎。
我决定重作一次虚拟,编为智者的虚拟第二号。
智者的虚拟第二号
智者的虚拟是多么绝妙的虚拟!
可以一个真实,做多种虚拟。
可以一个虚拟,做多种虚拟。
夏洛瓦的画,显然与朱仑有一种link,也许是missing link(欠缺的一环),但是missing的部分,只有虚拟。
这是智者的虚拟第二号。
不说一句话,一进门,她就走到了那张油画前面。
“看来连框四十乘三十四英寸,她那么小吗?还是扁的。”她自言自语。
“多么熟悉的声音,是毕卡索的:‘她那么小吗?还是扁的。’真的她,和你一样尺寸,不是吗?你也很扁啊,扁得skinny,一定有人赞美你的skinny。”
“等看了我的skinny-dipping再说吧。”她自言自语。看着画。
“我们楼下就是游泳池。”
“你这么熟悉美国俚语。”她自言自语。看着画。
“我没出过国,未必全熟悉。但我知道什么是‘裸体游泳’。”
“你有没有裸体游泳过?”
“我太老派了,我没有这种机会。但我会想像。”
“这画里的女孩子一定裸体游泳过。”
“你可以这么想像。”
“她裸体游泳时,美极了,你会对她masturbate?”
“我会。如果她不叫警察。”
朱仑笑起来了。
“你对这画masturbate过吗?并且不止一次。”
我用英文回答吧:“Had a true fresco like you, who needs flase painting?(真身在兹,何须赝迹?)”
“也许可以对我masturbate,但它不包含做模特儿的项目之内。算是a free sample(免费样品)。”
“为什么你这么好?”
“因为我比画里的,更符合你的需要。我有一种冲动,要为你做有个frame(画框)的‘性服务’,你这样有名的骄傲的男人,一定有这方面的不方便,也许你需要我。”
“我想我会有点窘,面对着真的。而对画里的,自然不会。你应该知道,masturbate时候很失控、很难看,甚至看来有点下流,最后很狼狈。你不觉得吗?”
“我无法觉得。我没有这种经验。”
“你说你没有过?”
“我没有需要,我是纯洁的,你忘了。”
“但我对你那样的时候,还纯洁吗?”
“还纯洁。你看画里的她,不纯洁吗?纵使你亵渎了她一百次。”
“一百次没有。”
“有多少次?”
“有九十九次。”
两人忍住不笑,终于一起笑起来。
“也许可以对我一百次。”
“我不怕,对面就是振兴医院急诊室。”
“你去过吗?”
“我去那里干什么?”
朱仑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你的问题怪怪的。难道你去过?”
“也许你会送我去。”她黯淡的说。
“我不会送你去。”我坚决的说。
朱仑呆住了,望着我。
“我跟你躺在救护车一起去。庆祝我第一百次对你masturbate,masturbated,急诊室里,我们一边躺一个,一起遥望101大厦。”
朱仑拍拍胸口,笑起来。“我知道你是可靠的,会送我到急诊室。”
“在急诊室还要做吗?”
“急诊室免了吧?101大厦等着我们。”
“可见美国学校学生算术很好,很会加法。”
朱仑慧黠一笑。“这里可是天母,美国学校学生满街都是。”
“哦。”我也笑。“可是警察也很多呀。”
“你好像有点怕警察。我们谈话没十分钟,你两次提到警察。”
“平常不怕、裤腰带以上不怕。”
“你很有幽默感,美国人最讲究sense of humour,美国人一定喜欢你。”
“美国的CIA更喜欢我,因为我反对美国帝国主义是有名的。”
“美国是言论自由的国家。”
“但言论后是否有自由,不无疑义。CIA会暗杀哟。”
“CIA会暗杀你吗?”
“那可难说。CIA中的化学家,要做人体试验。”
“什么是人体试验?”
“记得今年发生的一宗怪案子吗?俄国KGB(国家安全委员会)干掉了他们的一个敌人,用的是化学元素Po(钋),就是polonium,这种元素很贵,杀死一个人,要花八百万美金。我该秘密写信给CIA,说别麻烦杀我了,给我一半,四百万,我自杀好了。”
“四百万美金拿到后,你干什么?”
“四百万可以在阳明山买到有游泳池的独户住宅,可以请你来skinny-dipping,没有人偷看。”
“你会偷看吗?”
“我不知道,我正在masturbating。”
“你真可爱。四百万美金够吗?”她笑着。
“按说不太够。只要CIA肯做化学实验,找到新的居里夫人(Marie Curie),再发现新的钋一类的元素,杀人不见血,他们就会涨价。”
“我可以冒充居里夫人应征吗?”
“当然可以,但你一走,我也要找法国人了。”
“哪个法国人?”
我手一指。“框框里的那位。”
“那女孩子真是法国人吗?”
“当然是。应该比居里夫人还纯粹。居里夫人祖籍波兰,但她两次得诺贝尔奖,都是法国人身份。她没忘记她的祖国,她成功的将钋和镭分离开来,Po就用她祖国Poland之名命名的。”
“我在CIA发现对你不利的新元素,会命名为CH,用我的祖国China,好不好?”
“很好。”
“那你还找法国人吗?”
“如果有你一眼就看出的四十乘三十四英寸框内的你的大幅裸照,挂在那里,就不会。”
“小一点不行吗?”
“小一点?你受不了了。你知道男的多大吗?”
“如我不用英寸,用公分,那可是一○二乘八六。”
“除了法国人鼓励你不用英寸外,没人会这样鼓励你。小姐啊,这不是数字问题,这是现实问题,你是virgin吧?你懂多少男人?”
“你相不相信我是virgin?”
“我相信你是,但我奇怪你是。你们美国学校!”
“我是。虽然我是美国学校的高中女生,但我是。我不需要对一个对我masturbate的男人说谎,不是就不是,但我真的是。只是你无法理解,也许有一天,你会理解。”
“要我帮忙吗?你可能有另类的‘处女癖’。如果压力太大,我可以帮你舒压,比如说,我直接用强奸方法解决你的问题,如果警察不在的话。”
“又是警察!”她笑得好开心。“看来你大师不要干大师了,去干警察吧。你会更自由自在。”
“我相信会自由自在,只是苦了不能照镜子。”
“为什么?”
“一照镜子,看到里面就是个警察!”
朱仑笑起来。“你真可爱,所以,我要算是a free sample,免费的。”
“可以用pro bono吗?”
“What does “pro bone” mean?”(pro bono是什么意思?)
“It means free.”(免费的意思。)
“Then why don’t you just say ‘free’?”(为什么不直接说free,免费的?)
“I don’t recognize it as a word.”(我不承认free这个字。)
“你不喜欢free?”
“我更喜欢古英国Sussex(苏塞克斯)郡六个行政区中的一个……”
“它叫rape(强奸)。”
“你吓到了我!你怎么会知道?”
“根据Webster’s New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它是One of six divisions of the county of Sussex, England, intermediate between a hundred and shire. 这个辞典提到的a hundred,中文该怎么翻?”
“该翻成‘百户邑’,表示百户人家,是郡、shire以下的行政单位。美国史中的一些州也有这种单位。”
“辞典中说rape在a hundred and a shire之间,就指在百户邑和郡之间?”
“这是辞典解释。不是我们‘磺溪辞典’的解释。”
“我们的辞典怎么解释?”
“该解释成rape是a hundred and a shire,一百次和神殿之间,rape一百次,可以成圣,当然是先死了,再成圣。你知道,一百次,我会死了。If me dies, me dies.”
我高速虚拟到这里。我笑起来。
朱仑奇怪的望着我,我告诉她我上面的虚拟。
朱仑笑起来。“一百次,只是你死吗?”
“我有个笑话讲给你。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富翁,非常健康、有钱、有魅力。他喜欢上一个十七岁的漂亮女孩子,居然要结婚了。两人相差五十岁,那是非常‘老夫少妻’的。他的好朋友们不以为然,一齐跑来劝他,说,你六十七、女的十七,在床上,要出人命的。老富翁安静的听完了劝告,不以为然的说:的确要出人命的,可是If she dies, she dies! 她要死,我没办法。”
“我好喜欢这个笑话,”朱仑笑起来,然后神秘的补了一句,“虽然我会死。”
“问题是、悲剧是——”我也神秘起来。
“是——?”
“是六十七岁太强了,恐怕一次,只是一次,轮不到一百次,十七岁就被‘强奸致死’了。怎么办?”
面露忧愁了好一阵,朱仑点了点头。“可以做‘半次’吗?十七岁‘半死’可以吗?”
“如果六十七岁老富翁同意的话,也许可以。”
“他会同意吗?”
“他会抗议。”
“抗议什么?”
“抗议说:我那么长,另外那一半怎么办?”
朱仑大笑起来,她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我终于醒来。两手托着下巴,首先看到的,是漂亮的大腿。
我抬头望着朱仑,她静静的看着我。
“我看到你望着我的大腿,陷入沉思。”她轻轻的说。“我不敢打扰你。你好像睡了似的。”
“是睡吗?我觉得我正在‘沉迷女色’,从太虚幻境醒回来。一直和你在一起,现在醒来,我高兴人生好梦,我仍旧跟你在一起。”
智者的虚拟第三号
智者的虚拟第三号。
终于,朱仑转过身来,站在画像面前。非常令人惊异的,出现的,几乎是两个朱仑,前面是立体的、后面是平面的。不同不在立体与平面,不同在气质。单看夏洛瓦的画,会感到他画的这模特儿是东方人,因为她太东方了,但在东方之下,隐约的西方还是存在。朱仑一站出来,一切显性出来,奇怪的是,朱仑的气质,赋予了画像更东方的气质,东方得打败了吉卜龄(Kipling)。吉卜龄叹息东方西方永不交会(Oh, East is East, and West is West, and never the twain shall meet.),但是东方的立体交会了西方的平面、东方的动态交会了西方的静止。
我是一个公开的手工艺的文学家,却是一个秘密的心灵的画家。文学家是我的光环,像玛利亚(Maria)的光环,是圣母;耶稣的光环,是救世主;罗宾汉(Robin Hood)的光环,是侠盗;光环习惯是一个,这就被定了位,好像别无他技。光环就光环吧,随他去,只是我私下里别有怀抱,就是吾乃画家也,其光可能不环、可能是光束,像雷射那样犀利的光束。不要人知道也不要人承认、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承认,就是那样,我自得其乐,我是公开的文学家、秘密的艺术家。不过,是什么样的艺术家,要看找到什么样的模特儿才决定,其实,模特儿有千万种,但对我只是一种,在我内心已模糊出就是那一种,像米开郎基罗(Michelangelo)看到大理石一样,上帝已经把塑像放在大理石中,他只是给挖了出来。千百种的模特儿在人海里,我只是把她发现出来。文学作品固然也要模特儿,但跟艺术作品互有同异,画家的模特儿少一点,除非画的是“流民图”或“行刑图”,基本上,画家的模特儿是静态的、单一的,这就是为什么维纳斯(Venus)的石膏像总是最辛苦的。维纳斯过后,人体写生是另一道,艺术家们好像都选错了人,毕卡索尤其错得离谱,常常画的是不怎么样的女人,画好后就成了妖怪。还是夏洛瓦好了许多,他选的模特儿,尤其是后期的,就标致得多,他越老,模特儿越年轻貌美,画得越正点。至于我的模特儿,她在人间不在凡间,也许有一天,她为我用裸体把自己画在文字画布上。成功之日,也许我会用裸体画在她的裸体上。只是也许,也许是一个好字眼,比希望还好、比憧憬还好,因为这个字眼有哲学味,也许的哲学,永远不会贫困,只有讨厌的人,才写“哲学的贫困”。
夏洛瓦画了这幅画像,他一定有点舍不得卖掉,但是,艺术家不能这样做,除非是卖不掉的梵谷(Van Gogh)。所有艺术家都知道他的作品会远扬、会渡海、会到海角天涯,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知道一件事,就是那件艺术品永远存在。但是,夏洛瓦永远想不到,他这张画像竟是以这样归属、这样契合的方式存在。不知是那个女孩子从画像中走出来,还是走进去,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夏洛瓦不知道,只有有灵有知的画像自己知道。画像看到真正的画中人,画家自己竟看不到,但是两者,都被我看到、并且拥有式的看到。我拥有了朱仑吗?不是。我拥有的,是“模特儿朱仑”,不是“情人朱仑”。
情人和模特儿有分别吗?
情人和模特儿的最大不同是:后者的裤子,要自己脱。
这种分类,正是大师级的语言。
又回到朱仑和画像。朱仑也有她的西方。朱仑告诉我,她有八分之一的美国白人混血。我说:
“普希金(Pushkin)、小仲马(Alexandre Dumas fils)都有八分之一黑人混血,我想起octoroon那个字,黑人血统占八分之一的混血儿。现在来了新的octoroon的定义,算是octo-white-roon吧?”
朱仑笑起来。“我是octoroon吗?我是octoroolong吧?oolong,乌龙茶的乌龙。”
“你真有趣,oolong吗?你这么白,一点也不乌龙,但你这么说,未免太‘乌龙’了。你知道俗话说‘乌龙’的意思吗?”
“是指闹出大笑话,指穿梆了。”
“是。你是美国派的,可是你已完全中国。至少在‘乌龙’上,你真会‘乌龙’。”
“那怎么办?你还叫我octo-white-roon吗?”
“可以改一下,叫作octoroomph,o-c-t-o-r-o-o-m-p-h吧。”
“octoroomph?哦,”她会心一笑,“谢谢你说我有oomph、性感。”
“不是有性感,是非常非常非常性感。性感得令人赞叹,用ooh来赞叹,你变成octorooh;用oomph来赞叹,你变成octoroomph。原因就在你有八分之七加八分之一,并且比例得那么完美,完美得忘了八月和十月,忘了被你的Julius Caesar、你的‘儒略·凯撒’掉了包的八月和十月,英文十月是October,但octo明明是八的字头,八脚鱼叫octopus、八十岁叫octogenarian、八百年纪念叫octocentenary,为什么十月反倒叫October,明明是你们Julian的强暴。”
不过,可以强暴回来。我虚拟我又一次强暴了朱仑。她留下字条,离开了我。字条是:
所有的赞美都不精确,精确的是,在OO的喘息下,我只是它的oosperm、octoroosperm当然也是你的。
英文sperm源自希腊文,是精子、精液,我所熟知,但,oosperm?我一时想不起来了。翻开字典,赫然三字定义出现了,原来是“受精卵”!我笑了。这迷人的女生真是精灵!她那么熟知OO高潮后的精液意义和生物上男人要的是什么。但是,我啊,我可不是,我可不要是。那是上帝的恶作剧。我只要射精、不要受精,上帝,你太多事了。
我的虚拟渐醒。
朱仑,从画像前走了过来,又斜倚在大书桌边,浴袍从大腿上滑落。美丽的、修长的、白嫩的大腿,我放弃使用形容词了,离我那么近,我两手十指对触着,一动也不动。摆明了在试炼我,我没有闪躲,目光摸在她大腿上,十指交叉着,有一点扭动。
“有一个问题,真想问你。”朱仑说。“如果你不这样看着我的话。”
我抬起眼睛。“我可以改变一下看你的方式,一半时间看你、一半时间看你漂亮的大腿。”
“这证明了你不喜欢看我,至少有二分之一的时间,你喜欢上我的大腿。”
“你似乎在嫉妒你漂亮的大腿。”
“是吗?”朱仑笑了一下。“其实我也喜欢看我的大腿,但看到你似乎比我还喜欢,我似乎嫉妒了你。”
“你嫉妒的面积,可真是大。”
“我是很嫉妒的。”
“我喜欢你的嫉妒。”
“嫉妒也值得喜欢吗?”
“你有这么漂亮的大腿,发生在大腿身上的一切,都值得喜欢。”
“哦,My God!”
“说说你要问的问题看,我不看大腿,我看你,你说说看。”
“让我说说看。刚刚我站在画像前面,又从画像前走过来,你有什么感想?”
“中国鬼怪故事中,漂亮的女鬼,都从墙上挂的画里走下来。今晚,我家里有了女鬼。不过,我必须说,说她从画里走下来的,并不一定准确。她可能是外来的女鬼,走进了画里。而墙上的那幅画,根本就是回来的女鬼自己。”
“你喜欢画像的我,还是从画像走下来的我?”
我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只是微笑?”
我只是微笑。
“你不做选择,证明你喜欢平面的我,不喜欢立体的;喜欢抽象的我,不喜欢具体的。”
我微笑着,摇头。
“你摇头,那你喜欢立体的我、具体的我?”
我点点头。
“那你不喜欢平面的我、抽象的我了?”
我摇摇头。保持微笑。
“那怎么回事?难道你都喜欢?”
我点点头。
“可是,你要选择,对画像你能做的只是masturbation。”
我有点惊讶,但我笑着。
“但我不要你对它masturbation,要做,也要对我。你要对我做吗?”
“那一定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可是我会有点窘,因为你会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看我多狼狈。”
“如我闭起眼睛呢?”
“我想你会忍不住偷看我。除非……”
“除非?”
“除非你同我一起,不用masturbation来定义,而用‘颜射’来定义。颜射,颜面的颜、射精的射,两个中国的汉字,被日本人结合在一起,那么典雅,中国人自己被偷了还不知道。日本人是贼,可是,这次非常典雅。言简意赅、韵味天成。颜射时候,女孩子不是旁观者,是被害人。不是旁观男人在masturbation,是静观其变后,被射出的驻颜,尤其你性感的嘴唇上被涂抹着,那是艺术创作,它是最高境界的泼墨,用的却是淡白,美极了。”
我冷冷的说着,朱仑茫然的望着我,我醒了,停止了第三号虚拟。
模特儿第二次
2007年9月21日,午后,在电梯里碰到徐太太。徐太太说:“大师,真抱歉,朱仑说她上星期六有事,没能来,第一次做模特儿就没能来,我问她有没有向大师请假,她说请了,用电话请的。”
我点点头,笑了一下。
“朱仑说明天来,把第二次当第一次来。她说:‘人生往往没有第一次,第二次才是第一次。’听到了吧,大师的模特儿可是哲学家呢。”
我点点头,又笑了一下。“我欢迎模特儿,也欢迎哲学家。”
2007年9月22日。星期六。
下午三点,模特儿没有来。三点五分、十分、二十分……都没有动静,四点以后,接近了五点,没有任何动静。
五点钟,大门的锁响了。朱仑手拿着钥匙,出现在玄关。
我坐在书桌旁,望着她。
她走过来,坐在书桌上。穿着热裤,黑色的,短得不能再短。衬出瘦长白嫩的大腿。或者说,瘦长白嫩的大腿,衬出短得不能再短的短裤,黑色的。匀称的小腿垂下来,露出美丽的脚。美丽的脚就是性感的脚。
“只要手表准时,人不妨迟到。”朱仑伸出了美丽的手,美丽的手就是性感的手。手腕上是那支新手表。“你不喜欢我迟到。”
“在我一生中,你的一切都是迟到。”我静静的说。
“如果我不迟到,我该在公元哪一年出现,你最希望?”
“我最希望的,就是你在2007年出现。”
“不是1984?不是1948?不是1894?”
“1984是恐怖的、1948是衰老的、1894是伤心的。英国奥威尔(Orwell)写预言小说书名就叫‘1984’(Nineteen Eighty-Four),那年暴君用科技统治了世界,所以说恐怖;1948距离今天五十九年了,所以说衰老;1894那年甲午战争打败了,台湾变成了李鸿章所说的‘伤心之地’,所以说伤心。所以呀,只有2007你出现最好,这一年我也开始老去,老去的我,最大的幸福是——”
“是有了美国学校十一年级的迷人模特儿?”
“是有了美国学校十一年级的迷人模特儿却不被她迷住?”
“不被迷住是幸福?”
“应该是。”
“你曾经被迷住吗?”
“曾经。那是好多好多年前了。那是我有爱情的时候。现在爱情离我远去,正确的说,是我离爱情远去。”
“原因是?”
“原因是:第一,我变得超智慧了,知道被人迷住会变成函数关系,我会变得不是完整的自己,那是不幸福的。第二,我太老了。”
“太老了?”朱仑惊异。“你看起来可五十多岁。”
“事实上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六十多少?我向往Los Angeles Times(洛杉矶时报)提到电影明星Jane Fonda(珍·芳达)的年纪是sixty-plus years,多么好的描写——sixty-plus,没说谎,也没说出真的数字,六十开外。”
“这样说来,永远不知道你大我几岁。”
“大你五十岁吧。我六十七岁。”
“也许六十七这个数字很迷人。”
“如果减去五十的话。”
“你觉得十七岁很迷人?”
“要看是谁的十七岁。”
“你喜欢迷人的十七岁。”
“我超喜欢。”
“你用‘超’字,这是十七岁的语言。”
“我是很‘超’十七岁的,我要告诉他们:别以为我没有过十七岁!”
“你有过,没错,但我们正在有。不过今天有点故障,好像有点颠倒。我把下午五点当成三点、我把结束当成开始。”她说着,望着我。“五点了,你还承认我是你的模特儿吗?”
“模特儿这一行,只有开始和结束,没有三点和五点。”
“我迟到了全部时间,我好像一开始就是结束。”
“也是一结束才是开始。”
“五点了,今天还是开始吗?”
“还没有过去的今天,都是开始。”
“今天夜里11点50分,在我们大厦的游泳池见我,你可愿意?我游泳给今天看。”
“阿姨呢?”
“阿姨明天才回来,去了香港。”
“11点50分,我想我会很高兴在游泳池边见到游出今天的模特儿。”
“如果我又迟到呢?”
“那我会看到明天。Tomorrow is another day.”
“你引用了一句Gone with the Wind女主角的话。”她神秘一笑。
“如果The Wind会带走一切,让我们用猎枪把Zephyr(西风之神)打下来。”
“这句话是谁说的?”
“猎人说的。”
“哪里的猎人说的?”
“中国台湾台北磺溪旁猎人说的。”
“猎人在磺溪向上开枪打西风之神吗?”
“向上开枪,要打的可多了。”
“听了你的话,我不想做模特儿了,我想做哲学家。”
我笑了一下。“我喜欢你是哲学家。”
“今天晚上11点50分,你会更喜欢我,因为哲学家变成了鱼。”
“我想我会把大厦管理员请到大安区替我办事,11点50分到1点,我让我们游泳池只有我看到很会鱼的哲学家,没有别人看到。”
“你真好,你只让你看到我。”朱仑深情的看了我一眼。“11点50,见你,在水边。”
裸泳
11点50分,正是子夜时分,我接管了大厦,也接管了大厦后院的游泳池。管理员到大安区为我办货,约好一小时。
11点40分,我在一楼的大厅开始等朱仑。十分钟后,看到电梯升起,停在十二楼。然后,数字下降,每一个亮出的数字都是一次欣喜。电梯到了1字,门开了,亮丽的朱仑站在里面,白色的泳帽,把她包成了战神般的利落,展现出特异的英姿,长长的白色浴巾,披在一身白色的浴袍,垂向赤裸出来的秀气的白嫩的脚,东洋式的白色拖鞋区隔着细长的脚指,更衬出脚的清灵。
朱仑严肃的望着我,不说一句话,像严肃的时装模特儿,走向伸展台,不说一句话。她快步走出电梯、走向游泳池、走向池边的跳板。在跳板前面,她去了拖鞋,丢下浴巾,解开浴袍,让它慢慢滑落……
月光之下,看到的竟是,根本没穿泳衣的赤裸。月光之下,赤裸,跟月亮一样赤裸。站在跳板上的赤裸,看到的,只是背面,但正面也在赤裸,是朱仑,在赤裸,为我赤裸,在月光之下,朱仑正在为我赤裸。
看到她的赤裸,在不意里;看到她的赤裸,在偶然里;看到她的赤裸,在朦胧里、明暗里、闪动里、浮沉里,在月光里,十七岁的漂亮女生在游泳,没有泳衣,是一丝不挂;没有别人在游,是她自己;不为她自己而游,为了不是别人的我。
月光下的池水多么安谧、多么美。月光是赤裸的、子夜是赤裸的、一切都是赤裸的,一切都赤裸迎接十七岁的赤裸,是裸泳的朱仑。这里是完整的宇宙,“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是十七岁的她,潜入这个宇宙。宇宙是那么洪荒,只有潜入、十七岁的潜入、十七岁漂亮女生的潜入、十七岁漂亮女生朱仑的潜入,才算迎裸而解。月光如水,是鬼斧;柔情似水,是神工,宇宙的神秘因她潜入而破解,但又披上更浓的神秘。
她从水中走出来,接过浴巾,披在肩上,却没有去擦,全身湿淋着、赤裸着,走向电梯,像赤裸走进发光的大盒子。浴巾不是浴巾,只是肉体的陪衬,大小的水珠横陈着、串连着,更闪亮出她赤裸的流光,水珠从头发上凝聚、流下;从毛丛中凝聚、流下,滴落在电梯里。
整个的裸泳,二十分钟以内;走回大厅搭电梯到十二楼,五分钟以内。朱仑没说一句话,我也没说一句话。十二楼到了,她直接开了她家的大门,刚才下楼,根本锁都不锁。在门口,她侧身望着我,露出奇异的表情,又凄楚又可怜,像是子夜的过客,被剥光了、也被强暴了。她没说一句话,她用沉默在说话,我目送着她,直到看她掩上了门。我看了表,是12点15分。全部二十五分钟,朱仑,出没;朱仑,游过;朱仑,徜徉;朱仑,设色,全部时间,唯一的回音,只是轻微的水声。
大厦移交回管理员手里,我回到家,我一直还在亢奋状态。月光下的裸泳画面,太深刻了、也太令我沉迷了。我躺在沙发上,沉迷在忘我的境界,直到“He gives his harness…a shake/To ask if there is some mistake.”,我才发觉我对不起我肉身里的“He”。一阵幻梦罩向了我,像在游泳池畔,我强暴着十七岁。梦醒时分,我仿佛印证了什么:“十二楼到了……在门口,她侧身望着我,露出奇异的表情,又凄楚又可怜,像是子夜的过客,被剥光了、也被强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