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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的十七岁:速写朱仑—我写《虚拟的十七岁》

速写朱仑

她是一分资讯和九十九分灵感(She is one percent information and ninety-nine percent inspiration.),她是朱仑。

灵感因她而起、因她而灭,随起随灭,稍做追寻,就是下面这些篇章。追寻到“太虚幻境”的,无所谓真,但也无伤其假。重点是朱仑不会知道,也不会让她知道。这都是因她而生的白描和白日梦,虽然我写在黑夜里。

藏躲篇

要藏有谁藏,

要躲有谁躲,

躲躲藏藏他是谁,

是谁忘了我。

要藏有谁藏,

要躲有谁躲,

藏的时候火如烟,

躲过以后烟如火。

要藏有谁藏,

要躲有谁躲,

偷偷查出她是谁,

是谁忘了我。

花了十几分钟,写了这首诗,写出忘的感觉。

忘不止于不记得。记是遗漏、忘是忽略、忘是舍弃、忘是超越自我在形骸之上、忘是只记得十七岁的形骸、忘是不再记忆那先遗忘了你的,忘了我不再十七岁,但却只记得有人正在十七岁,但她忘了我。

说没有,是抹杀事实;说忘了,就不是。“但言浑忘不言无”,是谦虚的智者,写了这句好诗的,是宋朝的仁人。

今天是9月9日,朱仑竟然忘了三天前的一切,我无法理解。这可能就是应该喜欢十七岁的理由,因为她很快很快,就把你忘记。

你可以偷偷查出她是谁,但是,可能查得越清楚,你就越模糊。朱仑十七岁,十七岁是可知的。十七岁的朱仑就不可知了。

纳米篇

现在流行“奈米”“奈米”,说到奈米,那是海峡东岸的译法,在西岸,译出来的是“纳米”,译得更好。佛门讲“纳须弥于黍米”,从二十四史《北齐书》樊逊传中,可以看到这句话。全文是:“法王自在,变化无穷。置世界于微尘,纳须弥于黍米。”就是把整个喜马拉雅山放在一粒米中。古代人说这种话,只是白日梦的话,但是,现代人真的用科技在资讯上,越来越做到“纳须弥于黍米”的“纳米”世界了,古人的白日梦,越来越成了真。所以说,海峡西岸翻成“纳米”,翻得传神。

照古人的白日梦,把喜马拉雅山放到一粒米中,不论是玉蜀黍的一粒,还是芥菜的一颗种子,所谓“纳须弥于芥子”,都表示诸相既然非真,巨细自可相容。但是,现代人可玩真的了,科技造成的“纳米”世界,人的大脑里,真可以装进“黍米”般的、“芥子”般的须弥山了。

问题是装进来干什么?装进来表示什么?照古人说法,装进来表示解脱,现代人可不这样看。把一座大山装进脑袋里,是活受罪,又解脱了什么?

真正正确的,是更多更快的丰富了我们的人生。我们高速变成超人,不是电影中飞来飞去那种笨蛋超人,那位演超人的电影明星,超了半天、飞了半天,实际生活上,从马背上跌下来就瘫痪而死。真正的超人是大脑起飞,从十七岁开始,像朱仑。

四维篇

我需要一点玄虚来故弄,因为我想到了“维”。古代中国人谈“四角为维”,现代中国人站起来了,维变成立体的、空间的,直线叫一维、平面叫二维、立体叫三维,到特殊相对论里,出现了“四维”,最早是闵科夫斯基叫出来的,这家伙,显然对中国礼义廉耻的“四维”失敬。

物理用数学来表达,描写一个运动的点,就得写出四个座标,表现在什么时候,它的位置在哪里。物理用数学表达了四维。

不过,我们要特别注目在数学达到的境地,却可以是十维的。它用数字和符号达到唯我独尊的极致。数学以外的物理学之流退缩了,但文学没有退缩,特别注目在文学达到的境地,也是十维的,甚至是十维以上的,一句文学的“至小无内”,包裹了一切,出现了超唯我独尊。“至小无内”,一方面是“无所容空”,一方面是“空无所容”,用极致的限度,套住了奔驰的数学。好像是文学在跟数学与符号争胜,其实不是,文字先天具有彩色,而数学只是黑白。

那句话是谁说的:to live in the fourth dimension,翻成“生活在第四维”、“生活在第四度空间”、“生活在幻想之中”。第四维是幻想吗?对把幻想视为真实的人、视为真实的一个面相的人,第四维是亦幻亦真。

有多少文学的十维,和十维以上的维维维,在存在、在“至小无内”的存在。奈米之类的出现,像是在追随什么、追赶什么,但是,再奈米也达不到灵光一闪的瑰丽,那是灵性的闪烁,只有文学。

十维又算什么,我们有十七维,我们给特殊相对论更特殊起来。我们十七维中,时间比物理学家更雄奇,我们的时间可“为文学服务”,我们有朱仑。

语文篇

把看得见的画面,留给画家、雕塑家;把听得到的音符,留给音乐家;把一板一眼的文体,留给文法学家;把只有用文字才能显示的一切,留给我自己。

我是没人承认的文学家。

对有形的,我轮廓;对多彩的,我素描;对具象的,我抽象;对音响的,我无声。我用最少应付最多、用简单应付复杂,我只用我的语文,向大千世界一洒。

我承认语文的限度,在生光化电的突飞猛进下,语言已经压缩,一张照片、一幅画作、一尊佛像、一幕AV,省却了千言万语,杀掉所有的形容词,所有的词,都在垃圾箱中,沦为辞费。

1900年,一句语文替画面讲了话——Every picture tells a story(每张画面都说个故事)。现在呢,该说,Every picture tells a different story(每张画面都说另一回事)。因为,画面只能让天马行空,至于为什么要行空、为什么此行成空,还得靠语文,我的语文。

让我用我的语文画出朱仑、演奏出朱仑。有画面的朱仑、有音乐的朱仑,更有语文的朱仑,在她赤裸中、在我笔下。

点睛篇

一幅画,什么情况下叫停笔一幅画,可有一番惊雷。一千五百年前,金陵安乐寺的墙上,画家张僧繇画了四条白龙,四条龙都不画出瞳孔,就停笔了。大家说,你没画完,因为眼睛中没有瞳孔。画家说,不能点出瞳孔,点出,龙就飞了。大家坚持他点,他只好点,刚点出两条,就惊雷大作,两条龙冲天而去,只剩下另外没点的,留在庙里。什么叫完成一幅画?画的完成,不在画家之手了;画的完成,在画的本身。

中国的玄怪模式,美丽的女鬼从画中走出来,变成情人。如今是什么情况呢?是仿佛走出来呢?还是走进去?答案不重要,挂起那答案,让它悬着,又多好。画像对我的意义是一种“镜花缘”、是一种预示,预示这画中的人会一旦成真,不是仙棒挥舞下使小木偶成真,而是仙棒挥舞者自己的成真。朱仑的出现,给了墙上画像新的印证,印证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不是平面,而是具体。朱仑使画像呼吸、画像使朱仑长在。画像成真的微妙之一是,不再有男人的手淫,而是男人的颜射。而我是那唯一的男人,我是创造极致的魔羯,我不再用手,我射向深处。我达到了朱仑自己永远达不到的她的深处,灵魂的、肉体的,画像的最后完成,不在法国,而在中土;不是夏洛瓦,而是朱仑;不靠制服,而靠制服的解开;不见朝晖,只见新晴与晚晴。

龟策篇

美国边疆开拓者Davy Crockett(大卫·柯罗克特)有名言是:Be sure you’re right, then go ahead.(对的,就勇往直前。)但是,如果把最后go ahead改成go a head,多么洋泾浜式的趣味啊,head在美国俚语里,又是龟头、又是口交,这句英文,可以给双方两用呢。

问题是什么是right(对的),时间对、事情对,都不够,要人对,It’s not enough to say the right thing at the right time, it must be said to the right people. 当我想到17这个数字,我觉得我陷入对错两难。At times, although I am perfectly right, my “head” tremble;at other times, although I am completely in the wrong, birds sing in my soul.(自反我对,龟头待罪;自反我错,魂予呢喃。)这又怎么解释呢?

留给十七岁的解释吧。喂,朱仑。

境界篇

佛门主张“心转境界”,不受外境干扰。他们举出这种修炼目标的范例,是30年代金山活佛,说此公能“心转境界”而不为境界所转,一生一件衣服,不洗衣也不洗澡,什么都吃,包括供养来的钞票云云,非常荒谬可笑。但他如做到“心转境界”,不受外境干扰,有这种绝对唯心论的本领,则是一种修炼。即物用心,物是外境,用心来转外境,一念之转,就别有天地、别有境界,自己立刻得到大解脱、大快活。这是修炼的成功。Thoreau(梭罗)坐牢时候,他说他“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高墙实在等于浪费材料……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他们总以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墙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时候,看守那种紧张样子,真教人好笑。他们哪里知道才一转身,我就毫无阻挡的跟着出去了……”。梭罗当然不会小说中穿墙透壁的功夫,他这种来去自如,是指观念上的解脱、观念上“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他虽然身在两坪之内,但却心在六合之外,神游四海、志驰八方,就像Richard Lovelace(拉夫瑞斯)在牢里写诗给情人一样。

写到Richard Lovelace,联想起Linda Lovelace(琳达·拉芙瑞丝),那不是演出“深喉咙”(Deep Throat)的吗?绝对的唯心论,多么可喜,我唯心到朱仑的小嘴巴,她性感的唇。“深深深几许”,宋朝词客永远不会知道这五个字的含义,那在oral时才有的含义。

“性服务”到“深喉咙”的程度,对十七岁,是有点残忍的,毕竟是庞然大物。“心转境界”演变成“口转境界”,可爱又可怜的,是十七岁,我的朱仑。

三段篇

太明显的三段式。

从她的冷漠,到她的失控,又到她的冷漠,正是三段,三段的朱仑,不可捉摸的三段朱仑。

不可捉摸不止三段,尤其在段段之间,段起段落,“推服无间”。起落的衔接是那么大的落差,像海之渊与山之巅、山之巅又海之渊,山海不足竟其际,只感到冷漠中升起的失控,和失控中失声与叫床,那样突然、那样激越、那样哭诉、那样哀求、那样赞美、那样要……在失控中,冷漠已化为一片茫然无助、化为痛苦挣扎的拥有,冷漠的朱仑已经不再冷漠,她完全变成另一个朱仑,一个享受被强暴快乐的朱仑。第三段的她,冷漠,又重行呈现,她穿上衣服,陌生的望着我,一脸迷茫的走开了自己。上帝都不会相信,就是她,就是陌生的她,就在十多分钟前,被男人强暴过、取悦男人过、甚至呼唤出那可怕的名字过、喊出喜欢过、高潮My God!My God!过,这明明全是她。可是,当她降入第三段的自己,十多分钟前的一切,都被她十七岁的纯洁给冲洗了。

不可捉摸的三段朱仑。她否认了中间的一段的自己。她用一片十七岁的纯洁,用谎言般的missing link,遮去了她曾为我献身的一切。

历史就这样被化为无形。

不过,我以一个小白信封,装进了我在床单上的追寻,一共五根,我密封起来,夹在吉朋(Edward Gibbon)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最后一页的前面,最后一段是:“I finally deliver to curiosity and candour of the public. ”唯一该改的,是我把句中“the pubic”(大众)改为“the pubic (hair)”(阴毛)了。颂彼良史,奇彼阴毛,长捐卷底,永志逍遥。要告诉朱仑吗?不要。

蒙眼篇

L.J. Lord Justice.英文L.J.是“法官大人”。大写的Justice是美国伊利诺州东北边的一个城,也是正义女神呢,就是手持天平和剑、蒙住眼睛的那一位,你喜欢被蒙住眼睛吗?

朱仑神秘的笑了一下。“要看为什么,如果被绑了票而蒙住,可不太喜欢。”

“如果为了正义?”

“为了正义为什么要蒙住眼睛?”

“因为你看到了,你的正义就倾斜了。”

“还是交给正义女神去蒙眼睛吧,我太藐小了,我是人,不是吗?”

“你是人,可是你要扮演女神,只是不必扮演正义女神而已,你来做我的模特儿,模特儿是多变化的,所以,你也要多变化,有时候是静态的、有时候是动态的、有时候是眼观四面的、有时候是只能耳听八方,因为,你被蒙住了眼睛。”

朱仑有点奇怪,为什么上班就要被蒙住眼睛?

因为,蒙眼的目的在摸索,要摸索出正义。如果正义不见了,就摸索你相抵,去他的正义。

得逞篇

我的时间感是怪异的。“现在”,不单单是“现在”,同时还有“过去”和“未来”,我同时有三个时态。

我在“逞”,“逞”出只有“现在”一种时态。

什么是“逞”?为什么要“逞”?因为除了“现在”,还要加上“过去”和“未来”。为了“过去”失掉的太多、所失已多,又为了“未来”可能来日无多、至少来日不可知,所以特别珍惜“现在”,把“现在”用上加法、甚至用上乘法,就增加了“现在”的倍数和负荷。我的数学是怪异的,“现在”被除法一除、“现在”被“过去”和“未来”一除,不是变成了三分之一,而是变成了三倍。因此,高中的十七岁苦了,她不能变成三个人而是一个人。一个人负荷了三倍,三倍的贯注、三倍的灌注、三倍的质量、三倍的数目,似乎超过了伟大男人的能量,但明明超过了还在做、还在不停,这就是“逞”,永远是逞能、逞强,永远是阴谋得逞也阴茎得逞,每一次,每一次后又一次,我都用强势强暴了她,为争取现在一逞、为补偿“过去”补逞、又为生命的“未来”不可知预逞。就是“逞”,“逞”出比该做的做得还多,要在她身上,做出更多的残暴,“逞”出更多的自己。

长跑的选手、短跑的选手,都知道什么是“逞”,尤其在最后,因为最后最难。成功的记录,不在赢过他人,而在超越自己。

我喜欢十七岁的朱仑,她使我“逞”出了最后的自己,使我知道我竟是那样能够“现在”,还为“过去”、“未来”而“现在”,用《圣经》语言,我的“现在”在“满溢”。十七岁的肉体,为她、为我、为她和我,证实了一切。

梦碎篇

我喜欢十七岁,因为太年轻了,年轻得没有旧梦。所有的梦都那么新,新的没时间变旧;所有的梦都那么新,新得醒来就是梦。

为了保护过去式,有时候,你必须拒绝现在式。意思就是说,可以回味旧梦,但是别想重温旧梦,因为旧梦是不能重温的,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

真正迷人的女人,她的美妙不在只肯给你留下过去式——令人怀念的过去式,她不留下现在式,她的过去是断线的,有点像断了线的风筝,它随风而去了,到了云里,云深不知处。你不能回味,不能回收。但谁要回收?回味本身就是现在式的存在。过去篡夺了现在、过去式篡夺了现在式。回味是一种当时的重现,不是重温。旧梦重温一定是失落,你会看到情人的衰老与彳亍,在梦醒之前,你先已梦碎;在梦醒之前,你先已心碎。你想快步逃离,但你也衰老、你也彳亍,梦碎,碎在你前面。

不是梦碎在我前面,让十七岁,在我背后。

衣服篇

亚当夏娃被驱逐出境,上帝除了奉送一大堆报复和咒诅外,唯一一件善举,就是妙手天工的“为亚当和他妻子用皮子做衣服,给他们穿。”所以,无疑的,上帝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服装设计家(the top fashion designer),从此以后,亚当夏娃的子孙所能施展的,只是巧夺上帝的天工而已,因为上帝忘记了申请专利。不过,上帝毕竟太老了,最后,他把服装设计交给了gay。gay没安好心,为女人设计出来的,十分之一尚可看,十分之九都很丑,但女人太笨了,不知道,还争穿丑服以自炫。自服装模特儿以下,都被男屁精耍而不自知。朱仑是谁?她是掌握了那十分之一的十七岁,她穿出自己,也脱出自己。当她属于前者,她是非常会穿衣服的十七岁;当她属于后者,她是非常会脱衣服的十七岁,那时候,她最接近上帝。

朦胧篇

文艺批评家从来没说清楚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浴缸中朱仑有我,我在其中。当我穿着衣服,跪在浴缸外缘,卷高袖子的时候,朱仑没有我,我不在其中。模特儿的赤裸不是单一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决定我看到什么样的赤裸。

朱仑,享受她的清晰,也享受她的朦胧。

远景的朦胧、近景的朦胧,同是朦胧,但不一样。“山色有无中”,是远景的朦胧。但近景就不再有无,而是有有,有不在天过,有在眼前。

把近景朦胧。把眼睛贴向近距离、更近、更近,吻上她的脸,看她朦胧,轻咬住她的小下巴,看她朦胧;贴向她白嫩大腿内侧,看她一片毛茸与朦胧。

存在篇

“如果只是肉体,最后肉体可被硅胶美女取代,只有精灵附体,才是无可取代的。”

“如果只是精灵呢?”朱仑问。

“只是精灵吗?那叫游魂无归、阴魂不散。”我答。

“如果我只是游魂、阴魂呢?”

“那就很麻烦。因为你无所不在,又没有存在,没有形式上的存在。只能‘有’你,却不能‘拥有’你。这是失落的、失控的。‘拥有’是多么重要,它可以使你‘就犯’。‘拥有’包含了最想要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强奸着你,使你因被强奸而存在,使你安静在暴力之时、暴力之下、暴力之后,使你永远知道‘我被强奸,所以我存在’,笛卡儿(Descartes)的存在论说错了,因他不是漂亮女生、不是十七岁。”

“那你呢?你怎么存在?”朱仑反问。

“那俄罗斯杀人狂,当检方以他杀了四十九个人而起诉他时,他说,该是六十人,你们漏掉了十一个,忘掉那十一个是不公平的。问他为什么杀六十个,他说:‘我杀人都是为了同一理由,要感觉自己活着。因为当你杀人时,你就活着。’你问我怎么存在,我啊,为强奸朱仑而存在。”

“你不要六十个。”

“你就是六十个。可爱的朱仑是强奸不完的。”

非我篇

“好可怕,做那种事,那时候,”朱仑停了一下,“我发现我不是我自己。”

“并非不是你自己,而是另一个你自己。”我说。

“那会更可怕。怎么同一个我,会变得全不是我,我怎么会那样,My God!怎么会那样,好像我呼唤的上帝都不一样了。”

“这证明了,本来就有两个你,也有两个上帝。只是在那种情况下,你被一条庞然大物给释放出来,释放出另一个你。”

“是双重人格吗?”

“双重的不只人格,并且,”我停了一下,“也不只双重。潜在的,是一重又一重。潜在的千奇百怪、潜在的千娇百媚……多少潜在都不知道,只知道可以导引出来,但方法不是传统的,什么服食、什么心理分析、什么催眠、什么迷幻药……都不能或不足以浮现另一个你。唯一的方法是靠一条庞然大物来释放。”

“我能用‘演出’方法,扮演成别人吗?”

“想想那位电影明星,当他被一位女士认成自己的朋友而拍错肩膀时,女士尴尬的说:“Oh, I thought you were someone else! ”‘我以为你是别人呢!’这位明星说:“But I so often am.”‘我常常是别人呢。’答得多好啊,朱仑,常常‘演出’别人呢。”

“如果我‘演出’别人呢?”

“那我就不要了。因为朱仑是我的唯一,我只喜欢强奸朱仑。”

魂游篇

向往强奸她。只有在那一短暂,她才会泄漏一丝神秘。在那一短暂里,男人的肆虐,使她疲于承接、难于保有完整的自己,残暴撑开了她的庄严,她也曾叫床,虽然只是一闪。一闪,已是足够,足够的满足,满足了男人,还有,她自己。她事后质疑的自己、不承认的自己。朱仑,我喜欢有两个冲突的你,我强奸了一个,另一个在“魂游象外”。像《新约》《使徒行传》第十章第十节所说的,fell into a trance。朱仑知道得更精确。朱仑说她会背Bible呢。何况“使徒行传”。朱仑说,英文fell into a trance,祖本希腊文却是HEKSTASIS意思是“站出来”、是“灵魂站在自己的外边”。自己又是旁观者,又是死者。

朱仑看到我怎么强奸她,不是仰观,而是俯视。肉体被困住,但灵魂可以逃出。我笑了,我说,灵魂一样被我强奸了,我也有灵魂,我的肉体强奸你的肉体、我的灵魂强奸你的灵魂,我看到了全程。她问我没有“魂游象外”,怎么看得到?我笑着,我一直灵肉合一,我指给她看,我有三面大镜子。

应对篇

我对朱仑说:“那些国民党的余孽是奴才的奴才,一如《水浒传》中石秀的大骂,石秀骂:‘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骂得多好!”

朱仑对我说:“我想起美国制宪大会时,南卡罗莱那州一个团体骂州长和其他贵族的话,说:“The nabobs of this state, their servile toadeaters the bobs, and the servilely servile tools and lickspittles of both, the bobbetts. ”(这些人是州里的土皇帝;逢迎他们左右的马屁精,是他们的尾巴;拍土皇帝与马屁精的马屁又做他们下贱而又下贱工具的,则是尾巴的尾巴。)”

我奇怪朱仑如此应对而出,类比得这么好。朱仑敲着头说:“这全靠它,可以比赛你大师。但你不提出来,我的脑袋就一片茫然。”

出浴篇

埃及人是洗澡的,它的祭司每天还洗四次呢。希腊人罗马人也洗澡,罗马人尤其洗得痛快。早期基督教有苦行主义作风,认为使身体脏兮兮,可以克制享乐、可以惩罚罪恶,到了中世纪,Hamburg(汉堡)和Bremen(不来梅)大主教Adalbert(阿达尔贝特)就不洗澡,还被赞美呢。中世纪后的欧洲,洗澡也不普遍。英国女王伊莉莎白一世一个月只洗一次澡,而且是“whether she required it or not”(视她需要与否)。美国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白宫到了1851年才有浴缸,那已是第十三任总统Fillmore(费尔摩)的时代,这位总统十七岁才开始受教育,好可怜的十七岁!

正因为不洗澡,所以香水发达。以前人好奇怪,他们不洗掉身上臭气,却拼命用香气遮盖臭气,只有一个人没这样做,就是香妃。

香妃是洗澡的。

写的是“出浴”,多么动态的题目。从浴缸站起来,迈出来。那一刹那,一脚在外、一脚还在水里,最好看。

朱仑真了解我,我最喜欢的“出浴”画面。那一天,她为我“演出”了那一幕。美丽、性感、动人,随水珠而出。“你不帮我擦干吗?”朱仑提醒了我。我用厚厚的浴巾擦她全身,她动也不动,我好羡慕浴巾。为什么没有“入浴”的“演出”?“入浴”时间太长了,“出浴”时间短得多,朱仑说,不要长时间被看到,她的裸体会抗议。今天的经历是美妙的,我单单看了一幕“出浴”。最后用浴巾为她拭干,朱仑搭在我肩上,任我为她服务,我像在为英国女王服务那样中规中矩的服务,是个“职业拭干者”。只是,在拭干时,我特别有了一点“技术狂”(technofreak)。聪明的朱仑、敏感的朱仑,请你永远替浴巾守密。

玄武篇

天空的神秘。

“面对它,要把天空分成区块。聪明的中国人,以动物形象,区块天空。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只有‘玄武’是两种动物,就是龟与蛇,龟头与蛇头是很像的,至于龟蛇交配,中国文化里是多种说法的,龟与龟配、龟与蛇配、蛇与龟配、蛇与蛇配,都决定生出来是小王八还是王八蛋、小蛇还是小蛇蛋,把卵生oviparous和胎生viviparous和卵胎生ovoviviparous混成一团,有趣极了。”

“你说得头头是道。”朱仑说,“我可以补充吗?英文glans penis中文译成‘龟头’,因为太像乌龟的头了。但英文自己的‘龟头’,却别有另一番意义。英文的turtle-head,字面上是‘龟头’,但却是植物学上的龟头花,学名Chelone glabra,是产于北美东部及中部的玄参科草本植物,开白色或粉红色大花,形如龟头,故名turtle-head。妙的是,它也叫snake-head,又变成了蛇头,龟蛇不分,又可以回到中国来了。”

“噢,”我一边以手盖住前额,一边摇着头,“你这高中女生,你的学贯中西,把我弄糊涂了,你一点都不留给机会主义者发挥,我要像鲨鱼一样咬你一口。鲨鱼是机会主义者,不是吗?”

“鲨鱼也是卵胎生的。”她笑着,补了一句,又是学问洋溢。

朱仑补充说:“上面这个龟蛇题目,看出中西文化的奇妙雷同。这种雷同,还有别的呢。试看希腊‘安蒂冈’(Antigone)悲剧,写妹妹冒死为哥哥收尸,比照起中国的聂荣故事,写姐姐冒死为弟弟收尸,前后时间相近、侠义交辉,太不可思议了。”

我说:“是啊,这种中西文化的交会,只有靠朱仑的手工,电脑是做不到的。”

神经篇

“英国诗人自己写墓志铭,说他的名字写在水上,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好玄吧?好有诗意。中国也有一个类似的,不过不是名字在水上,而是画像在水上。古代的水神名字好怪,叫‘忖留神’,长得太丑了,总是藏在水里,不给人看到。一天,鲁班约水神浮上来,水神说:‘我太丑了,你鲁班先生又会速写人像,我不能浮出来。’鲁班就举起两只手作揖,表示双手在作揖,不能速写。水神放心了,就浮出水面。鲁班一边跟他聊天,一边偷偷用脚来速写,水神最后发现了,又钻到水底去,可是,太迟了,鲁班用脚完成了速写像,就把像放到水上,使人人看得到这丑八怪水神丑成什么模样。这个中国神话,多有趣啊……这神话出自中国的古书,郦道元写的《水经注》。”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书,但我知道‘指手画脚’,这个故事,算是画脚吧?”朱仑说。

“你说得真好。”

“这位鲁班先生,一定是超棒的速描艺术家。别人有一手,他却有一脚。”

“这个故事的一个意涵,可以叫作‘鲁班现象’。就是不管你多么费尽心机隐藏你的丑八怪,我总有办法抓到你丑八怪的真相。我呀,就是这种人。人们怕我,就因为我会抓到别人的丑态。”

“你不难过吗?你要花生命去抓丑八怪的丑态?”

“为了平衡我的难过,所以我要接近漂亮的人。我认识漂亮的朱仑,可以抵销一百个丑八怪。”

“谢谢你把我一比一百。”

“一百只是随便说。当然以你的‘比重’,一比一千都会多出来。你可一比1729。”

“为什么1729?”

“数学家G. H. Hardy(哈帝)看到一部计程车,车牌1729,Hardy说,1729,这是一个枯燥的数目,不料数学家Srinivasa Ramanujan(拉曼努简)却说:“No, it is a very interesting number; it is the smallest number expressible as a sum of two cubes in two different ways.” Ramanujan这个印度天才说,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数目;它是两个三次方在两种不同情况下的总和的最小数字。等于是1^3+12^3=1729和9^3+10^3=1729。朱仑你看,这些数学怪人多神经!”

朱仑笑起来。她说:“我也神经呢,我看到1729,就想到政治家Edmund Burke(柏克)生在1729、也想到文学家G .E. Lessing(莱辛)也生在1729、我又想到诗人Edward Taylor(泰勒)死在1729、又想到喜剧作家William Congreve(康格里夫)死在1729、又想到文学家Sir Richard Steele(斯替尔)也死在1729。”

我吃惊了。

朱仑问我:“大师你呢?”

“我吗?我被你们这些神童吓得神经了。1729正是中国雍正皇帝第七年,我要请他昭告天下:‘全世界谁都不许1729!’”

模拟随笔

因为静观,看到动画;

因为侧写,看到正身;

因为随笔,看到朱仑。

这是静观、侧写、随笔下的朱仑。朱仑,我的模特儿,不多也不少,正像她的本身,不多也不少。“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四十公斤、一六七公分,世俗的标准,她太瘦了,世俗的是错的。

在朱仑本身的比例上,由于两腿修长,身材漂亮,相对的,她的躯体就比较轻薄、比较单薄,而她的一对小乳房,按照轻薄单薄的比例,却又相当perky,比起瘦瘦的她,却又是唯一的例外,可以把所有英文中好的字眼用在她身上,但最好的是perky,中文涵盖不了它,是漂亮的、是傲慢的、是自信的、是活泼的,都不能涵盖,因为perky不该只是形容词,它该是动词,perky,一对十七岁的淡淡小奶头在上翘,perky是动词。

我对朱仑说:“让我们来‘演出’,我用双手盖住你的小奶头,证明我多么保护你。让它们不被我眼睛看到,你看,我的双手是你的朋友,它们对你多好!”

朱仑懂了:跟她做朋友,原来从小奶开始。

朱仑十七岁,美国学校十一年级,但她从西方中透出东方、从美国中透出中国。她是高二女生,她是一首唐诗。

唐诗有四万九千首,是哪一首?是李商隐尚未写出来的那首、是贾岛尚未写出来的那首。朱仑是诗中的画、朱仑是画中的诗。

能有一句写出的唐诗吗?来搭一下朱仑。只有一句吧,那是“却嫌脂粉污颜色。”化妆竟会给美丽减分,多么天生丽质的底子啊。除了要画出“冷艳”中的“艳”,朱仑只要“素颜”。“素颜”是唐诗式的中文,日本偷走了它,反动在艺妓的大白脸上了。

李后主一千多年后复活了,他跟我说,他写那句“只是朱颜改”时,没见过朱仑,如果见到,那句词该是“只是朱颜在”。我建议李后主,快去查禁自己的词。

没人知道“只是朱颜在”的,会多么老,因为她没有老去。现在电脑是杀风景的,它可以虚拟出三十二岁自杀的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如果活到八十二岁是什么样子,多讨厌啊,这就是要打倒电脑的一个理由。

不过,一位不知名的读者,在网上流传一张照片,他合成了我在自传中那张单人裸照,把“猛男秀”似的我给勃起了,并且勃起的不是我原装,倒十分黑人呢。看来不打到了。电脑电脑我爱你。不过,一旦你比照玛丽莲·梦露、合成出朱仑会多么老,我还是要打到你。

朱仑冷漠。冷漠深深。“深深深几许”,我不要知道。偷看她的深邃,我会勃起,那一冷漠,多么性感,我渴望强奸那一冷漠。

强奸,不是好字眼,但它对我有专属的、超升的、特定的意义。九百年前的诗人,说他为了美味,愿被毒死;九百年后,我为了创造外张内驰、创造对比,我声言要强奸朱仑。

花解语、朱仑解语,她知道我不会真那样,但她不知道,我真的要强奸花,在我梦中。

朱仑十七岁,送花给她,只要十六朵玫瑰。第十七朵花,就是她自己。

朱仑不太笑,仿佛一片冷漠,若有所思,但她没有愁容。“美丽与哀愁”是不及格的,朱仑只有美丽,没有哀愁。

我意淫着我的模特儿,我想她知道。她纵使一丝不挂了,却还在雾里。只有意淫,才是最好的赞美。勃起,可以进入画面,只要也在雾里。

朱仑使我创立“魔术哲学”。

“魔术哲学”是唯一令我快乐的哲学。你知道魔术在骗你,但你不要知道真相,知道了就索然无味。你并不真的想知道,因为你愿意被骗。你真的知道了,答案是你不但第二次被骗了,还没第一次美好。朱仑和我都相信“魔术哲学”,谜底如是真的,为什么自找无趣?如是假的,为什么要解开它?

因为看到朱仑,我看到赤裸的镜子。

镜子不是赤裸,但它照出赤裸。

不照赤裸的镜子,还是镜子吗?

镜子的唯一缺点,是照了妖,它管的闲事太多了。

我家的镜子不照妖,找另一面镜子对着镜子,镜子会流泪。

看到了“赤裸”的字眼,别以为你看到了黄色或什么的。“赤裸”不是、不全是、不只是单纯的肉体层面,它也是、也许是、也应该是、也最好是复杂的精神层面,并且精神层面的赤裸也不止于一丝不挂,而是一片灵光。

朱仑的赤裸,是乍现的灵光,赤裸展现的,反是神秘。

不要试图在她身上寻找她根本没有的,只能在她身上找你“你为有”的,而把寻找永远当作过程、当作哲学家的黑猫,“以为找到”,或“以为会找到”。以为以外,有一种比“以为”不像自欺的方法,就是“假装”找到、“扮演”找到、“演出”找到。因为找到不是凭空的,要有影像作为“支点”,所以,我要朱仑,和她的赤裸。

“山色有无中”,这是第一流的诗人描写自然。

“情色有无中”,这是第一流的情人描写自己。

第一流的情人不在展示多情,且在显示无情。

他会有意的多情、也会有意的无情。

用无情拉开多情,有意的拉开“情距”。“多情却似总无情”,第一流的情人不但会多情,也会多无情。十七岁的,没有机会了,朱仑碰到了“无情男子”,赤裸是她唯一的计算,靠“有无中”的赤裸,她偷回深情。

多么的奇妙、多么的快乐,在宇宙比例中,和朱仑在一起的时间是那么短暂,但却是赤裸的。或者说,在一起穿衣服的时间与不赤身露体的时间不成比例,衣服对我们是什么?是进门出门前的世俗礼仪、是气象报告。

勃起是一种泄漏,泄漏出我毕竟是自然现象中的男人,多少的修炼、多少的哲学,都没有用,只要超过了界限,就出现了单独行动。它不介意使我有点窘。对比之下,看在清纯的模特儿眼里,她反到显得自然。清纯不是视而不见、不是假装不见、不是畏惧、不是憎恶,而是一种追认、一种对现实的承认。清纯不是闪躲,清纯是冷静的面对,面露庄严。勃起与清纯,形成了多么强烈的对比,啊,朱仑,对比的双方,都关系了你。

女人的表情上,到底要不要显示出淫荡?这是一个重要的真善美问题。太多太多的人欣赏表情淫荡的女人,从“卡门(Carmen)式”到“丽泰·海华丝(Rita Hayworth)式”,不一而足。这是错误的。淫荡的最倒人胃口处,在于不含蓄。纯洁的十七岁、清纯的十七岁、灵秀的十七岁、庄严女神般的十七岁,她怎么淫荡得出来?我喜欢她永远没有淫荡的成分。我把以上的意思讲给朱仑听,她浅浅一笑,淡淡的说:“也许你错了,十七岁也会淫荡,床会证明我叫过它。”

两句诗给你:“山常欲舞雪飞也;花不能言鸟代之。”这是一种宇宙万物的代表现象、代为表达现象。雪替山舞、鸟代花言。朱仑,你要做雪呢还是做鸟?朱仑说:我吗?我要做山做花。

抓住那一瞬。朱仑,我抓住你那一瞬。

摄影的发明在能传神一瞬;摄影家和模特儿的出现在能传神最美的一瞬——不但抓住那一瞬,还抓住特别为一瞬而pose出来的一瞬。

文字是摄影抓住的那一瞬。

我的文字是抓住摄影抓不住的那一瞬,也抓到你特别为我的那一瞬。

不靠画笔、不靠雕塑、不靠镜头,模特儿坐在那里,靠文字,把她传神而入。不是入图、不是塑像、不是闪入照片,而是寓形于文字,这是何等功力!用文字捕捉到画笔、雕塑、镜头无能为力的,文字是它们的减法,文字席卷了它们达不到的抽离高度,文字是神出、文字是出神。

能使文字神出又出神的,是朱仑。

“我只喝一杯咖啡。”朱仑说。

“你好像健忘,你已喝了两杯。”我说。

“我只喝一杯咖啡,就是第一杯咖啡。”

“第二杯是谁喝的?不奇怪吗?”

“第二杯是第一杯喝的,要奇怪吗?”

我神秘的偷走了一个词儿,它叫“神秘主义”(mysticism)。宗教上的神秘主义不科学,我是科学的;宗教上的神秘主义有点丑,我是美学的。

科学出来的神秘主义、美学出来的神秘主义,又神秘,又站得住。像玉树临风,它让风吹尽,堕入玄虚以外的神秘。

在所有神秘中,神秘的朱仑最神秘。

我总是要写出对比的你:一个纯洁冷漠的你;一个被“颜射”后的你,依然纯洁冷漠。像泼墨式的艺术品,美丽的朱仑,你的素颜,是我的画布。

有多少现实,就有多少梦。

夜里的梦是杂乱的、白日的梦才精致。把白日梦予以奚落或视同病态的,是凡夫俗子。

有多少现实浓缩,就要有多少梦来稀释;有多少现实纠缠,就要有多少梦来解释;有多少现实桎梏,就要有多少梦来开释。

梦是另一半的现实。

朱仑是什么?是我全部的现实,还是我全部的梦?

石涛论画,说“理无不入,态无不尽”。其实画只能在“态无不尽”上发挥,要“理无不入”,得靠文字才行。

“态无不尽”,更可用来赞美女人的曲尽妩媚,表现在床上的哀求叫床,都一一做到好到无法再添一分好,这叫“尽美”,尽是达到了极致、尽是没有剩余。

我淋漓,朱仑尽致。

下午到傍晚,晴在雨后山光,远山蓝中带灰、白岚处处;近山绿中带墨、世界如洗,奇景入眼,前所未有。是看不到阳光的晚晴,是另一种晴。窗上雨滴未散,皆朝下移,而远方白云四起,云外有山、山外有云。

十七岁是云。朱仑十七岁。

“最会处理情人问题的,是伊莉莎白女王。她主动不再同情人来往,但临终时,却呼唤情人名字。她的诗说:‘让我死,就能忘掉爱的含义。’(Or die and so forget what love are meant.)虽贵为女王,竟为情困如此。”

“你临终时会呼唤情人名字吗?”朱仑问。

“会,不过最好她先临终、她先呼唤。”

变成过客。把我变成宇宙的过客,把人们变成我的过客。

对漫长的宇宙而言,我只是一闪又一闪;对一生、一年、一月、一天的我而言,人们只该是时而出现、时而不见。高人一等的生活方式,是主动操控人们的出现或不见。生活的常态,只是自己一人,孤独的愉悦。与人却“相忘于江湖”。像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像爱因斯坦,独自完成a solitary being。

但是,对灵光一闪的,却是例外,但只是该是一闪,然后含笑而别,像合上裸照的画册,把美女压回到平面。

朱仑是我一生中的例外,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朱仑是平面中的三维。

写给朱仑,但不给她看到:

为什么管这管那?

为什么问东问西?

一切都不闻不问,

惊世,不必惊蛰。

只相信奇花照眼,

不相信旧欢重拾。

不要永恒,只要刹那,

刹那,流出永恒价值。

死亡对我已经太晚,

青春对我已经太迟。

我只要你最好的部分,

那每周给我的,两个小时。

死亡对我已经太晚,

青春对我已经太迟。

我只要你最好的部分,

那每周赤裸的,两个小时。

朱仑生在1990,那一年,世界出现了朱仑,也出现了《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s of the Lambs)、出现了《忍者龟》(Teenage Mutant Ninja Turtles)、也出现了《第六感生死恋》(Ghost)。我胡乱结合着这些,在特殊的时空里,“沉默的”她,用着跪姿,对着“龟”状的“忍者”。我们是“第六感”下的“生死恋”吗?如果不是悲剧,我喜欢,那是十七加六十七的八十四,报告上帝:我们的一百就是八十四。

法国哲学家从来没说清楚“存在主义”。朱仑现身说了主义。仿佛真实的是:在牛仔裤和她之间,并没有任何存在。真正的存在主义,是内裤不存在。没有内裤的牛仔裤,才更原始。内裤是文明、牛仔裤是原始。牛仔裤是漂亮大腿的一部分,内裤只是视觉与嗅觉。内裤再见,对牛仔上身而言,你多此一裤。

一切的微妙,都从“十八岁以下禁止……”开始。正因为禁止,却禁止不了,十七岁才有了微妙的快乐。

如果下限小了一岁,就失掉了这种微妙。

就因为禁止,但却做了,是多么微妙。

我愿同十七岁一起目无禁令。朱仑,你是我的救赎,你使我暂置理性、回归野性。当我在以剧烈的喉音嘶喊,我恨我太多的理性。

上面这些,总题目是“模拟随笔”。“模拟”两个字,从中古中国走下来,走到我面前,赋予它新的定义。定义成“对模特儿的虚拟”,多么巧妙,模特儿那么肉体,我却把它虚拟。可爱的朱仑,对我,她又肉体又虚拟。

避免阴茎在窃听

两个我又对话了。

“上一次对话,对得好好的,阴茎出现了阴谋的行径,它加入了,把我们的对话搅得有点乱了。今天要重开对话一次。”

“赞成。但要小声一点,避免它又在窃听。”

“同意。近来,大概是自己年华老去,反到特别注意起年轻人。原因不明。”

“有一个原因是可以确定的,就是嫉妒。”

“我嫉妒他们什么?”

“比起这些年轻人来,你老了、你输了,输在起跑点上,你跑得太早了,比他们早了半个世纪,他们的起跑点,是你起跑五十年以后,他们比你后跑了五十年,你落伍了。”

“对会插队的人说来,不发生起跑上的问题。”

“你是说你插队到了他们的年代里?”

“是的。”

“目的何在?”

“使年轻发现真正老的,原来不是五十年前的人,而是他们自己。”

“怎么可以这样大言不惭?他们老了什么?他们都是十七八岁、十八九岁。老什么?”

“我指的老,是指他们的思想其实很老、很封建、很落伍。他们年轻,生理上很年轻,没错,但心理上、知识上,却老掉牙呢。基础的原因在他们普遍很无知,或所知有限,他们的谈吐很浅薄、很庸俗、很低级趣味,或无真正趣味可言。好可惜啊,他们的大脑与谈吐,跟他们的青春全不搭调。如果你看到的是笨头笨脑的丑东西,不搭调倒也随他去吧,但当你看到其中有美丽的女生,也在不搭调,你会觉得可惜。多可惜呀,大脑和谈吐跟不上她的美丽、配不上她的美丽。多可惜呀!”

“你连用了四个可惜,看来你深感遗憾。”

“的确,他们的大脑,太配不上身体了。爱因斯坦遗憾人间缺少善意与实力的结合,不是有善意的欠缺实力,就是有实力的欠缺善意,这位先生七十七岁死了,或许他该在迟暮之年,改换一个说法:人间欠缺的,是青春与实力的结合。青春是多么美好,但美好青春最令人遗憾的,往往是欠缺实力,特别知识上、智慧上、言语上的实力。实力包含高度、广度、和深度,但是,青春欠缺的正是这些,纵有青春的亮丽,表现出来的,却是低段、狭窄、和浅薄,与亮丽绝不相配。一涉及知识上、智慧上、言语上的表现,就泄了底、就显得不太搭调。美中不足之余,你宁愿你看到的,甚至是‘一回顾,即石化’的神话人儿,你看到塑像一般的青春美丽,是无声的、静止的,塑像吗?似乎太缺生命了,还是不要石化吧,改为睡眠化、入眠化,接触那沉睡状态的青春,你会减少那种遗憾。”

“你指的是年轻人中,哪一年次的你认为最有指标作用?”

“十七岁。”

“十七岁?美国那本SEVENTEEN杂志和你是一国的。”

“我所理解的十七岁是:十七岁不是活在人间,而是飘在人间,十七岁没有定点、没有定性、没有定论、也没有定见、当然更没有定时。飘来飘去的,是可爱的一片白羽,什么时候上升、什么时候下落,全不知道,羽毛还须守时吗?但十七岁有一点可定,就是定义。什么是十七岁?比十六岁多一点阴阳怪气的,叫十七岁;比十六岁多一点阴谋诡计的,叫十七岁;比十六岁多一点对阴茎阳具了解的,叫十七岁;比十六岁多一点有摩擦经验的纤细毛茸的,叫十七岁;甩掉十六,整天盼望十八岁成年多好的,叫十七岁。十七岁是花,花是什么,人人看到花的美,常常忘了花是什么,花是植物的性器官呀,宇宙万物,把性器官生长得那样美妙、那样香馨、那样纤细、那样诱人的,不是花吗?而唯一能够比花还花的性器官,就是十七岁的。整体说来,花是美丽的性器官、十七岁是美丽的性器官,看到十七岁美丽的高中女生,对我说来,仿佛看到了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礼物核心就是性器官。太色了吧,一点也不,这是美学家审美的直觉,俗人是达不到的。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Croce)用‘直觉式的’(intuitive)和‘推理式的’(logical)来切入。‘直觉式的’看到花,就花言花、即花穷理,对花表现出‘对个别事物的知识’(knowledge of individual things),只是关注花本身,不蔓延出别的,花之为花,它本身的意义就足够了、是自足的,这样的切入,是美学的切入,花的意义是‘内在的’(intrinsic),用解剖学的名词来说,是‘本体内的’;另外一种切入,是‘推理式的’。‘推理式的’看到花,就花言花外、即花穷理外、对花表现出‘对个别事物之间关系的知识’(knowledge of 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m),你不只关注花本身,而蔓延出别的,花之为花,它本身的意义是不够的、是不自足的,这样的切入,不是美学的切入而是科学的切入、或杂七杂八的切入,而花的意义就不止‘内在的’,而是‘外在的’(extrinsic)、是‘非固有的’、是‘体外的’,看到花,你扯到飞花、扯到插花、扯到采花、扯到献花、扯到流水落花、扯到黛玉葬花、扯到闭月羞花、扯到明日黄花、扯到枯树生花、扯到火树银花、扯到水性杨花、扯到雾里看花、扯到铁树开花、扯到辣手摧花,这下子花就不单纯了。至于到了王阳明唯心派的哲学切入,那就更花了。王阳明说我看花,花就存在;我不看花,花就不存在,这下子花变成了哲学魔术的道具,真要花容失色了。”

“其实,该说,你看花,花存在;你不看花,花也存在。这样对花才公平。”

“才公平,可是公平得不够。花在存在,可是孤芳自赏式的存在,它的美丽,没有被发现、被肯定、被发扬光大、被千古常存,自开而来、自谢而去,多可惜啊,对它来说,人间对它不公平。‘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这是不公平;‘今日旧林冰雪地,冷香幽艳向谁开’,这是不公平……”

“你扯得好远。这次对话,一开始你奚落年轻人,包括十七岁,最后又转向‘花开见佛’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十七岁的大脑和身体不搭调。他们的大脑,不该浑浑噩噩的十七岁。”

“十七岁和博学,博得什么都知道,搭调吗?十七岁的小脸、六十七岁的大脑,搭调吗?”

“也许有点怪异,但是,十七岁的小脸,十七岁以下浑浑噩噩的大脑、所知有限的大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脑、张三和李四有大同而没有小异的大脑,难道才搭调吗?难道十七岁就注定是那么俗那么烂的‘文化水平’吗?”

“谈到‘文化水平’,别忘了科技,科技会增高水平吧?”

“结论只是一句话,科技增加了他们广度,却非深度。手机、网站……都是广度、广度,招之即来、无远弗届、呼朋引类、方便无比。但是,互相交流的是什么?请看蚯蚓。每条蚯蚓都雌雄同体,慢吞吞的,碰到了,一条转一百八十度,两组生殖器官互相对干,你搞我、我搞你,多么平等公道、又多么无言之美。它们一点也不色急,从容不迫。问题只是太原始了。人类本来也非常蚯蚓,照古希腊喜剧诗人亚理斯多芬(Aristophanes)透露,说以前人类是由两个人二合一的,因为得罪了神,神乃运用法力,将二合一劈成两个,人类为了追回另一个自我,才因情生爱。这样说来,人类本来也该蚯蚓式的阴阳合体、本来该是人妖。因为未能再人妖,所以一路闹。本来闹的本领有限,直到手机、网站……出来,这下子可好了,不但一路闹,还可闹个不停。看,手机又响了、网站又开了。人与人间要这么招徕、这么迫不及待吗?为什么把日常生活搞得这么复杂?答案是,人类有了广度。相对的,深度却谈不上了。四海之内,皆浅盘也。”

“表现在群体的无知。”

“群体的无知。”

“看看古人好吗?他们所知也有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古人讲格物致知。但在格物上,由于科技不行、方法不行,其实一筹莫展,也就致不了知。庄子说‘至大无外’,但他无法有现代人的天文学知识、望远镜工具,而真正领教到什么叫宇宙之大;他又说‘至小无内’,但他无法有现代人的物理学知识、显微镜工具,以至纳米等境界,而真正领教到什么叫毫芒之小。所以,庄子的大到外无以加、小到内无余隙,都是粗枝大叶,不能享受到真的。《长恨歌》上写:‘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正好用来挖苦庄子他们。他们对格物致知,既不能‘排空驭气’、也不能‘升天入地’、更不能上‘碧落’下‘黄泉’,结果是四处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可怜啊,庄子!”

“但现代的你,超过了庄子。你有了致知的本领。”

“正因为我有致知的本领,所以我得致而神,可以仗着现代人的演化,演出进化。至于一般现代人呢,我常常觉得他们枉为现代了,以致陷入不古不今的迷惘与世俗,在众生男女上,尤其如此。其中我观察一种年纪的众生,尤有可惜之憾,那就是十七岁的高中女生,她们中的一个,走向我的面前,一片的清纯、一片的美丽、一片的诗情、一片的画意,她的最好的我全知道,但最不搭调的,我也知道。不搭调,是指她的心智配不上那些一片一片,不是说她心智不足,而是说,她应该更好,在对比之下,心智应该配得上她的清纯、美丽、诗情、画意,且应更超过、更好。心智包含了知识上的高度、广度、和深度,包含了谈吐上的语妙、反应上的慧黠、感情上的正确、和天才上的超十七岁走向。很可惜的是,这些条件,她的清纯、美丽、诗情、画意都跟不上,她一下笔、一谈话就泄了底,她表情的深邃是虚无的,她露出了浅薄。多不搭调啊、多可惜啊。而这些不搭调,她自己并不察觉,她在浅薄中自安自得,随便听到她们一群人的谈话,就完成了抽样。人是鲜活的、内涵是贫血的;人是青春的、内涵是腐朽的。以秀兰之质、吐芜草之言,此之谓不搭调。和这样的十七岁接触,像是接触十七年蝉。”

“不该说得这么悲观吧?别忘了美女,她会使我们勃起啊!”

“肉体上,符合美女规格的,全世界太多了、太多了。以她们中间十七岁的阶层来说,也太多了、太多了。但是,如果一样的美、一样的大脑,或一样大脑停了后在反射的小脑,又多美中不足呢?美几乎是同级的,但有头脑则不然;美几乎是一样的,但有谈吐则不然。结论是,美女规格一般是大同小异,个人特色并不多,若真想有个人特色,自成一美,只有在头脑上出类超群,但是,第二问题来了:她们在头脑上有差距吗?甚至,第一问题也来了:她们算得上有头脑吗?”

“看呀,你的对女人的成见、对美女成见,全冒出来了,你的罪名是歧视女性。”

“我只是正视,不是歧视,和孔夫子一样。孔夫子说女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对她们好,她们就没分寸;对她们冷淡,她们就抱怨),这是对女人性格的正视,不是歧视。我刚才说的,也不过正视‘美女无脑论’而已,是遗憾美中不足,是希望有脑多好,不是歧视。”

“怎样有脑呢?”

“要看机率。可叫‘有脑率’。一般说来,相貌普通一点比较有脑;越丑越有脑,看看乔治桑(George Sand)的照片吧,你会吓一跳。坊间出书书名赫然是《乔治桑寻爱录》,天啊,如果那副造型是女人寻爱,什么又是雌黑猩猩寻爱,太不搭调了。不论乔治桑是多么才女,造型还是要自我约束一下的,至少不要吓到人。那种造型,该去选高雄女市长才好。”

“高雄何辜啊?”

“爱情何辜啊,要被那样寻、那样追逐?我想起北京紫禁城前那场《杜兰朵公主》,公主唱得一级棒,但是太胖了、太胖了,唱出美妙高音的,虽然不能个个美女,但也总不宜那副德性。还扮公主哪!如果那样庞然大物是公主,什么是河马?‘公主夜未眠’,救命!还是来点安眠药吧。这就是我所说的,唱那么美妙的歌,不能太不搭调。还是选高雄市女市长,大家比较习惯。很对高雄市民不起。罗丹复生,他的‘加莱市民’(The Burghers of Calais)该塑出高雄版请命,河马都来了,真对不起。”

“你真缺德,你引经据典骂人。人人都知道你骂人的广度,但都未必知道深度,知道深度,得靠学问啊。学问跟不上,看热闹而已。赵翼诗中所说的,随他人说短长而已。”

“多谢你看出门道。”

“问题是,明明知道女人、美女都有她的性格极限,又怎能要求太多?孔夫子要求得到又逊又不怨的美女吗?孔家‘三世出妻’,离婚是孔家传统呢。离婚干嘛?女人不可救药嘛!何来十全十美的?那是理想美人,要订做啊。”

“哈哈,就是要订做啊。传说中国民党党国元老王叉叉就在家里养了一个小女孩,训练长大成十全十美的儿媳妇。”

“成功了吗?”

“失败了。”

“看来只有靠现代科技了,虚拟一下才成。你记得前年、2005年出现的‘虚拟日本AV女优’吗?科学怪人们造出清纯路线的硅胶美女,艺名佐藤衣麻子,曝光后还有专属网站、聊天室、生活日记、幕后花絮、电子卡片,还要拍广告、拍电影,当汽车旅馆代言人呢,这位美女永远不会衰老、变丑、过气、死亡,多理想啊。”

“这也没什么稀奇,早就有老美这样干过。但是,这种美女不是艺术品,是块死肉。”

“看这样,你只有自己创造模特儿了,像皮格马利恩(Pygmalion),那爱上自己雕出的女人塑像的塞普鲁斯(Cyprus)王。”

“我看我越来越如此了。但我不会把艺术品修改得很厉害,修改女人,像修改Pygmalion艺术塑像,用现代科技的节拍看,太慢了,现代讲究insant、讲究速成,所以呀,应该放弃修改的方法,而改用置入的方法,置入以后,让生物的她和物物的她浑然一体、浑然天成、浑化出一个我要的新人。”

“会不会有了‘皮格马利恩效应’(Pygmalion Effect),爱上了你创造出来的艺术品?”

“别忘了,我是很酷的。”

“要偕老吗?”

“为什么要偕老?一起老了有什么值得称道?同步之趣有时不在同代,而在隔代又隔代,为什么祖孙之间的画面别有情趣?岂不正因为他们隔了时代?祖孙之间还不够切题,还是男女之间才正点。歌德八十开外与十八岁少女的恋情,正是一个焦点。十八岁谁要同八十岁偕老?那只同步,只是在时间上同步关系,但不是偕老关系,以老为焦点看八十开外的歌德,你显然弄错了切入点。”

“那十八岁是歌德当年情人的女儿。”

“情人使你岁月老去,情人的女儿却使你时光倒流,情人的女儿的女儿,却使你倒流又倒流。因为孙女十七八岁,高中女生。”

“坦白说,看来可爱的高中女生,对你只是玩物——友善关系的玩物,本质的确是玩物,因为她的肉身使你快乐,至于灵性方面,她没有什么,却使你有什么。由于在她肉身上的搂抱啃咬,你有了灵性的泉源,她没有减少,可是你却加多了。如果她有减少的话,应该只是减少了一小段最好的青春,她在精神上被‘采补’的比肉体还多。是不是?我这里用了‘采补’两个字,我给传统用法加上新的意义。”

“谁说年经是只被年轻人挥霍的?我的信仰是:How to get the most out of 17?我的信仰是:I have taken more good from 17 than 17 has taken from me.听来很自私其实我给了十七岁新的世界,我并没亏待十七岁。”

“你满口十七岁、十七岁,你了解了多少十七岁?你不知道的他们太多了太多了。他们永远比大人想像的坏、比笨人想像的聪明、比男人想像的持久、比女人想像得毒辣、比张惠妹想像的更会鬼叫、比中央标准局想像的更没水准、比生理卫生老师想像的更多的毛。你六十七岁,自以为是,想玩十七岁,你知道多少十七岁!”

“不知道就不知道,又算得了什么呢?不知道也不会死,也不会少一块肉,太阳照旧会从东边升起来,而麦克·杰克逊(Michael Jackson)照样手淫和小便……真的,对十七岁,无所不知多累人!有所不知多自在!不过,讨厌就出在‘自在’这两个字上,这两个字一出现,就推翻十七岁的可能,也许不止推翻,根本是把十七岁按倒在地,不对,地上太野蛮,改成按倒在床才文明。按倒在地,叫野合,孔子就是野合的产品,野合虽野蛮,但野出个圣人呢;按倒在床,叫交合,交合虽文明,但圣人日远。什么?说错了。古书《史记》中‘孔子世家第十七’有孔子传记,说孔子爸爸与姓颜的女孩子‘野合而生孔子’,注解说野合乃指不合礼教的性行为,因为按照礼教,女人七七四十九岁阴绝、男人八八六十四阳绝,男人六十四岁以后老夫少妻搞女人,非礼也,孔子爸爸前任老婆施家小姐生了九个女儿,意犹未足,非生儿子不可,乃讨了颜家三小姐野合,终于野出个圣人。这圣人十七岁时候,鲁国大夫看中了他,临死前告诉儿子说孔子乃‘圣人之后’,‘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所以,孔子十七岁时候,就有了门徒一号,现代人十七岁,又算老几呢?还是孔子行!孔子十七岁就被当朝大官锁定,看准他即使不飞黄腾达,也会自己达达,最后孔子不出所料,十七岁看老,真的达达起来了,当然他的达达不是现代‘达达主义’(Dadaism)那种达达、也不是《西游记》中老蒙古那种达达、更不是《金瓶梅》中女人昵称男人那种达达。孔子的达达是‘王人达’那种达达、是明达的人、是达观的人、是达理的人。扯得太远了,回头做结论。人生一世,如果没有高、广、深、厚等程度做基本条件的男女关系,未免太浅薄了,也就是说,没有有气质的内涵,从说话内容到表达能力、文字能力都没水准,这种人,只是雄性的动物而已,谈不上是男人——有气质的男人。女人也是如此,雌性的动物和女人——有气质的女人是不一样的。芸芸众生里、茫茫人海里,看到的,其实多是浅薄的男女关系,也就是说,他们没有高、广、深、厚。在智力上,他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因此,我才想到我的艺术品,在我生命的最后一段,我创造出这一杰作。”

“她几岁?”

“十七岁。”

“如果事过境迁,你怎么定位她?”

“It doesn’t matter who my 17 was, it matters who I remember she was.”

“你不要神气,你可能爱上她。但别忘了,十七岁的魅力增加是几何级数、心眼增加是代数级数、男朋友增加是三角级数到十角(decagon)级数、道德增加是负数。她出现了,会破坏你的一切。”

“我会技术上防止。我的技术是多用虚拟。”

“你搞幻想症、白日梦、意淫之类,是不是?”

“虚拟不能解作delusion(幻想症),因为幻想症会治好。一个笑话说:精神病医生恭喜病人,说:我终于治好了你的幻想症。但你为什么不开心?病人说:如果你头天还是美国总统,第二天就成了无名小卒,你会开心吗?这就是幻想症。并且,幻想症内容简单,虚拟可是千军万马。并且,虚拟也不能解作白日梦。虚拟晚上照干不误。并且,虚拟也不能解作意淫,意淫的花样差多了。虚拟要赋予新的解释,因为它像‘计划经济’一般的,是计划的产品、计划出来的空中楼阁,是真正逼真的空中楼阁,你可以收起房租来呢。所谓虚拟赋予新的解释,因为今天的人们都给解释错了。看看人类学博士写的《虚拟性爱》(Virtual Spaces: Sex and the Cyber Citizen)那类书吧,粗糙、浅薄、贫血,还自以为学术,事实上,这些人把‘叫床’论为‘叫春’而已,他们懂得什么虚拟?”

“看来好像只有你懂虚拟?”

“用渊博与雅致做界线,的确,只有我懂。”

“给虚拟散文一下吧。”

“好啊!

虚拟是人想变成为鸟、科技是人造出飞机,科技是过度了的虚拟。

虚拟要一点科技,不要太多。该是月光、烛光时候,不要电灯;该是沙漏时刻,不要钟表。但有些科技是好的,威而钢、振动器、录音机、和拍立得。

虚拟不是大张旗鼓,虚拟是小规模的情调。

虚拟是纵跡大纲、情怀小样,是比粗的更粗、比细的更细。

虚拟是放大与夸大。

虚拟是加法与乘法。

虚拟是放快、放慢,让情人痒。

虚拟是让情人N+1,N+2,N+3……

虚拟很左倾。

虚拟是高兴说出你不知道的、是高兴说出你自己听了都吓一跳的。

虚拟是自导自演的A片,并且只能自己看,如果她是十七岁。

虚拟不是无中生有,是有中生无奇不有。

说了一大堆虚拟的好话了,你满意吗?”

“满意,祝你顺利。”

“胜什么利!我全听到了!胜利的不是你们‘形而上’、胜利的是我,大大大阴茎!”第三者声音插进来了。

“糟糕!还是被它窃听到了!”

“糟糕!这大家伙阴魂不散!”

模特儿第N+1次

从time’s arrow以后,模特儿约定弄乱了,朱仑的来去是飘逸的,我的笔下,也不再是年月日星期六第几次的写法了。但是,2007年10月13日这一次,仿佛是最后一次,这天正是星期六,把它列为模特儿第N+1次吧。

“我理解你和我的关系,一如你声明在先的,我只是你的模特儿,不是别的。”

“你好聪明,你理解得很准确。”

“如果你有女朋友呢,会不会像你的模特儿一样?”

“如果有,造型像我的模特儿,我会感谢上帝。”

“十七岁?”

“十七岁。”

“如果十七岁过了,十八岁怎么办?”

“你知道中文词汇里有一个词儿叫‘弃妇’,就是被遗弃的妻子。如果十七岁过了,十八岁就会变成‘弃女朋友’。”

“你真强势,你不要十八岁的女朋友。”

“反正我十七岁的也没有,当然可以说大话。”

“你的模特儿十七岁过了,十八岁怎么办?”

“十八岁她就失业了。”

“照这样看来,也许我不该活过十七岁。”

“话好像不能这么说,至少不能这么悲观的说。”

“还悲观吗?十八岁就失了业,来日方长,还不悲观吗?”

“悲观的该是我吧?请你记得我的年纪。我死的机率超高,这个房间,很快就变成纪念馆了。”

“如果你死了,我还是失业了。”

“所以呀,你要珍惜目前的以模特儿为业的机会,好好‘演出’。”

“我可以‘演出’你十七岁的情人吗?”

“好像可以。”

“我可以做你十七岁的情人吗?”

“好像不可以。你忘了我们约定过,你只是我的‘模特儿’,或者说‘演员’,一切都是‘演出’的。”

“不是真的?”

“‘演出’得入戏、逼真,也是真的。真有两种,第一种是原来就真、第二种是弄假成真。其实呀,第二种比第一种有时更真得比真还真。”

“什么叫比真还真?”

“假得比真还精彩,就是比真还真。”

“我比真还真吗?”

“你比还真还真。”

“那十八岁还要走吗?”

“我从没说过你十八岁你走,我是说你十八岁我走。”

“你是说你离开了。”

“是。”

“那这房子、这漂亮的房子怎么办?”

“我可以空在那里。”

“你不回来了?”

“我也许半夜偷着回来一次。”

“那时我若在这房子里怎么办?你会喊吗?是喊‘有鬼’呢?还是‘有贼’?”

“先喊‘有鬼’,再喊‘有贼’。”

我们都笑起来。

“但我不是鬼也不是贼。所以啊,你请来张天师,我不是鬼;你叫来警察,我不是贼。他们都不能抓我。”

“谁要他们抓你?我自己包办了。你若是鬼,我就是抓鬼的警察;你若是贼,我就是抓贼的张天师。”

“你的角色全错乱了,不是吗?”

“是错乱了,因为被一个十八岁的不速之客,不论是鬼是贼,给迷住了。”

“十八岁你也接受吗?”

“应该接受你的十八岁。并且,那时候我无法先问你的年纪。”

“你要先怎么办?”

“我要先强奸你,除了强奸,别无他途。”

“强奸了十八岁,十八岁已成年,法律上对你有利。”

“可是,强奸了鬼是不犯法的。”

“强奸了贼呢?”

“强奸罪是三年以上的罪,窃盗罪是五年以下。如果窃盗犯聪明,她不会告强奸犯。”

“那贼怎么办?”

“办法很多,就是半夜三更不要乱跑,免得被白白强奸。”

“那多划不来?”

“的确有一点,唯一的办法是你享受那一次被强奸。像爱尔兰诗人叶慈(W. Yeast)那首《丽达与天鹅》(Leda and the Swan)所描写的天神宙斯(Zeus)强奸斯巴达王丁大留斯(Tyndareus)的妻子丽达那一幕,最后叶慈用的是her loosening thighs的造句,loosening是主动的现在分词,而不用被动的loosened,被强奸后来,被动的大腿主动的放松了。”

“你是说那时有人喜欢被强奸?”

“我是说,有时候,当被强奸也是一种享受的情况,强奸也不全是残忍。这是强奸犯的自解。Every sexually active man knows there are women who can’t bring themselves to say ‘Yes,’ but who respond to a little pushing. Is it rape?

“你是那种强奸犯吗?”

“对别人,我不是;对可爱的你,就很难说。”

“如果,我不合叶慈诗中的文法呢?”

“我想你漂亮的大腿不同意你的话。”

“你是不是还喜欢十八岁以后的我?”

“我会掐死那种喜欢。我只要十七岁。”

“十八岁,就绝对不要?”

“除非贼头贼脑。”

我们一直在笑。

“你爱上一个贼头贼脑的,你的审美眼光岂不有点怪异?”

“为了避免怪异,所以要截止到十七岁最后一天。”

“你听来好无情。”她有点生气的样子。

“无情是智慧的最高表现。”

“那我只好自己十八岁了。”她坐下来。“可是,”她望着我,隐含着什么,“我怀疑我十八岁会在这房里做小偷,因为,因为,我会有十八岁吗?”

“我会有六十八岁吗?”

“我是说,如果,十七岁这么重要,也许该冻结十七岁、永远十七岁、死在十七岁。如果,只是假设,如果我死了,你会‘伤逝’吗?”

“‘伤逝’,是一个动人的词汇,可是错了,为什么要因逝去而伤呢?中国哲人有一种反伤逝论,以为活的时候是‘时也’,是自然来活的时候;去的时候是‘顺也’,是自然往生的时候,整个人生的来去是自然现象,当它来去运转时候,要‘安时而处顺’,所以‘哀乐不能入也’。其实,中国这种哲人也错了,哀可以不能入,但乐又何必挡住呢?快乐涵盖面不只是及时的、即时的、当时的,那是不完整的,快乐涵盖后续的、延伸的、召之即来的、回味的、is over以后的。一次又一次重建的、前后相连,才是完整的快乐。及时的、即时的、当时的快乐都未免匆匆、未免粗糙、未免素描,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后续的快乐,才是完整的图画。那时候,创造快乐的肉身已经变了,或褪色、或渐凋、或濒老、或云亡,总之,时过境迁,肉身已经fade away,不要追踪了。但是,音容笑貌,包括叫床,都永恒存在,为什么要‘伤逝’呢,十七岁永不逝去,她还在叫床。为什么不快乐一点去笑起人生呢?你死了,我不能无感,但是,听到你叫床的可爱声音,我就不会伤感了。所以呀,可爱的朱仑,十七岁,请多叫床。床是永不白叫的,如死的是我,六十七岁,我愿在叫床声中死去,那是我的安魂曲。为什么要那样老套处理死亡,我承认,老套,有它悲调的情调,问题是,一定要这样悲调吗?”

“我想起狄更斯(Dickens)那篇Death of Little Nell(悼小纳尔之死),你不觉得悲调多么动人吗?She was dead. No sleep so beautiful and calm, so free from trace of pain, so fair to look upon. She seemed a creature fresh from the hand of God, and waiting for the breath of life; not one who had lived, and suffered death.…”

“朱仑呀,你背得好。当然我承认,但是,古今中外,‘伤逝’是一个太老套的反应了,不能少一点或改一改吗?就算锁定老调而论,狄更斯描写的Little Nell之死,写得太浅了。其实,唯一比生的美丽更美丽的,乃是生死线上转入方生方死的美丽,方死是血色渐褪、方死是苍白渐浮;方死是余温渐冷、方死是生机渐消,那种美丽是那么短暂、那么凄迷、那么仅存仅有、那么欲生还休,狄更斯并没写出来。当然他写的,不是十七岁的叫床派。他选错了女主角。要是我,我会特别选出在生死线上有生死线外的死亡画面,十七岁在叫床声中死去,难道不动人吗?一定要‘伤逝’吗?”

“听你这么说,也许‘伤逝’太重了,但总不要忘了那也是一种美,狄更斯笔下Little Nell另一段,我背给你听,你来翻译:And now the bell—the bell she had so often heard by night and day, and listened to with solemn pleasure, almost as to a living voice-rung its remorseless toll for her, so young, so beautiful, so good.”

“我来翻译。”我说。“那个钟——那个钟声,她生时常常听到、日日夜夜听到的、庄严而喜欢听到的,余音犹在。如今,却无情的离开了她,那年华如斯的她、那出色如斯的她、那美好如斯的她。”

“你可以做同步口译。”

“我跟不上专家,但专家也跟不上我。像我把so young, so beautiful, so good翻成年华如斯、出色如斯、美好如斯,专家们就跟不上。如斯有中文里‘逝者如斯’的暗嵌,专家们恐怕更翻译不出来了。”

“如果‘伤逝’是这种规格的,为什么要反对?”

“也不是反对,只觉得应该不老套而已。人生要雨后斜阳,泪眼问花是不够的,还应该跟着笑脸上床。更重要的是,笑脸上床是没有过去式的,也不止于现在式,笑脸上床是一本tense(时态)错乱的方法,它帮聪明人除去了时间因素的折磨。”

“你把死亡陈述得好有彩色,看来死亡好像也值得珍惜。”

“的确值得珍惜,我有一首叫《珍惜》的诗,你要看吗,就在书桌中间的抽屉里——

珍惜是一帘绮梦,你不愿它醒;

珍惜是一出情戏,你不愿它落幕。

珍惜是一对小奶,你不愿左右选择,

珍惜是一只美丽的脚,你不愿对另只说不。

珍惜是把刹那拉长,

珍惜是把春风一度,

珍惜是把死亡高潮,

珍惜是把珍惜凝住。

死亡是什么?死亡是一种凝住。像death make、‘死亡面具’那样凝住。”

“‘死亡面具’,一个从林肯(Lincoln)死后,就很罕见的东西。它是死人的脸翻出来的模型,比模型还真实,因为它直接来自死人的脸。它先从死尸的脸上做出模子,再用石膏、或蜡、或金属灌铸打造而成。古罗马时用蜡做好,并加上颜色,在入殓时罩在死者脸上,等于加了一层套子、面罩,防御恶魔。然后,它留在死者家中中庭,逢年过节还戴上花冠。中世纪的英国法国也流行,英国西敏寺有好多国王的面具。现在世界存有的有名面具有但丁(Dante)的、克伦威尔(Cromwell)的、牛顿的、拿破仑(Napoleon)的、贝多芬(Beethoven)的、林肯的。death mask,我对它有特别的感觉。它是一种另类的假面具,象征的,却是真的自己。”

“‘死亡面具’,它多么有反科技的意义。科技在为生者留副,复制人身;但‘死亡面具’却为死者加持,复制死相。死者的本尊必将腐朽,但面具不会,复本保存了原版,有了复本,令人想像往生。”

“如果我死了,你会做我的‘死亡面具’吗?”朱仑又出了奇想。

“看到比面具更真实的,在死亡中,我要先享有它,而不是先面具它。如果真有那种境界,我一定在模糊中享有着你,你美丽的死相。”

“我想,人有泄天机的本领,最后应该表现在泄漏自己的死期上。人的死期,也算天机的一种。人该有这种本领,像某些动物一样,自知死期。报上说一家老人院里养了一只花猫,这猫有灵异现象,它守在那位老人身边,迟迟不肯离去,这老人就死了。我想我梦到那只猫。”

“我的朱仑有点胡思乱想,你还没资格见到那只猫,因为你不够老。你要先梦到老人才行。梦到老人还不够,老人正在梦狮子。”

“哦。我想我直接梦到了狮子。”

“人有本领知道自己的死期。那不是见到猫,而是拿起枪。自杀者最知道自己的死期,比上帝还早知道。当然碰到狮子,也可以知道死期了,效果和枪一样好。”

“如果我先死了,你在‘磺溪大厦’、我们的‘磺溪大厦’想我吗?”

“我不相信那种如果。别忘了我大你多少岁。你可以在许多方面抢先,但死就轮不到你抢了。”

“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先死了,你会在这屋里想我吗?”

“当然会。重要的是快乐的想、没有感伤的想。正面的想、没有负面情绪的想。”

“你不难过吗?”

“我不认为难过是一种快乐的、正面的情绪,我不喜欢它。我会朝‘莫忘欢乐时’那种倾向,倾听你那不朽的叫床。并且,谁能预知死后怎样呢?想想英国文学家哈代吧,他三十四岁和他前妻结婚,婚后三十八年,前妻死了,他又再婚,再婚后十四年他死了,死时八十八岁。他被英国女王下令国葬在西敏寺,他的身体,虽然照着女王的意思,但他的心脏,却给挖了出来,埋在他家乡的前妻的坟墓里,这不是身首异处,而是身心两分,多么多情动人的故事呀。”

“那你呢?如果我先死了,你后死,你埋在哪儿呢?”

“我……我?我有尸可埋吗?”我笑着,有点无奈。“我死后完全捐给台大医学院了,我可算是尸骨无存了。就算存了一副骨架子,与人骷髅相见,我还是无骨可埋了。”

“你死后捐出尸体,你真前进。”

“一般人死了,死后都是全尸,即使被砍头了,照中国的习惯,也不希望‘身首异处’,所以要找专家来,专家叫‘缀元’师傅,‘缀’是连结,‘元’是脑袋,他把砍下来的头,端正的接在脖子上,再用熟练的技巧,在脖子正面左右各缝一针,又在背面补上一针,就算完成归位手续,这样三针缝下来,人又变成全尸了。将来尸骨朽了,好歹还是埋在一起。不过历史上有个人的遭遇很怪,他就是中国人信的关公、关老爷。关老爷被俘后,被孙权砍下头来,但他却‘身首异处’而葬,他的‘身’埋在湖北当阳,‘首’却埋在河南洛阳。原因是曹操要看他的‘首’,所以,‘传首’到洛阳,就地埋在洛阳了。一个人,死后头和身体离得那么远,倒也真罕见。关老爷这家伙一辈子死后走运,由凡人滚雪球一样滚成大神,他的声名死后不知翻了多少番,声名以外,尸体也从湖北折腾到河南,死后真是热闹得很,英国的哈代都比不过他。”

“你呢?你死了,处理你的尸体,还有‘骷髅相见’等问题,是不是?”

“我提供给学医的学生们‘大体解剖’后,并约好,解剖后剩下的skeleton、骨骼,要制成标本,永远挂在医学院的骨科,使恨我入骨的人,永远可以看到。”

“如果不恨你入骨的呢?”

“那他可以来看我一身傲骨。”

“英文有a skeleton at the feast 的典故,叫作‘宴席上的骷髅’,起源自古埃及人在重大宴席上,都要当众摆上一具骷髅,提醒人们居安思危、存不忘亡。也许,你的骷髅不该只放在台大医学院,该巡回展示,在宴会中巡回展示,学古埃及人。”

“干嘛?别忘了英文中a skeleton at the feast.的另一意思就是扫兴,His presence at the feast(party) was a skeleton at the feast.死了还这样闹人,不恨我入骨了也要重新考虑了。”

“听起来,有点羡慕你死后还这么有骨气,可惜的是,我恐怕看不到了。”

问得荒谬,答得荒谬

朱仑是神童,更神奇的,是她并非普通的神童,她恍如电脑附体、神童得如虎生翼、如天马行空。

我对她有两种行动,一种是老想测验出她智慧上的深处;一种也是深处,无须测验,只须强暴。

我问朱仑:“三个传教士和三个食人族,一共六个人一起过河,只有一条只能载两个人的小船,六个人中,只要留在两岸的食人族人数多过传教士,传教士就被吃了,要怎样过河,六个人才全部到达对岸?”

朱仑一笑。“这问题你难不倒本神童,我用十次‘然后’,就解决了。先是两个食人族过河,然后一个食人族回来,然后两个食人族过河。然后一个食人族回来,然后两个传教士过河,然后一个食人族和一个传教士回来,然后两个传教士过河,然后一个食人族回来,然后两个食人族过河,然后一个食人族回来,然后两个食人族过河。现在,六个人全部到达对岸了。”

“真是神童!真是神童!”我赞叹。“再考你一题。一个花和尚,清早六点上山,四小时后走上山顶。第二天,同样清早六点下山,约四小时后走回平地。在上山期间,一定有一个时间点他正经过某一点空间点,在下山期间,他会如时如点重叠了一次他自己,你怎么找出那个空间点呢?”

朱仑又一笑。“拍两部全程电影吧,然后把两部底片重叠,同时放映,上山的和下山的花和尚会同时走向自己,一旦对撞,重叠出不相上下那一点出现,花和尚就顿悟了。”

“又是神童!又是神童!”我又赞叹。“再考你一题。二十四小时内,一座钟的分针与时针是不是重合二十四次?”

朱仑三笑。“这问题也难不倒本神童。答案是二十二次。虽然分针每走一圈,就要和时针重合一次,但分针走的时候,时针并不是静止的;分针每走十二圈,时针自己也要走一圈,因此,对时针来说,分针只绕时针走了十一圈。当分针走了二十四圈的时候,时针也走了两圈;因此分针绕时针只走了二十二圈,所以只重合二十二次,以为重合二十四次的,是错觉。”

“还是神童!还是神童!”我败得好惨。“再考最后一题,还是刚才的那座钟,它报时了。却在一小时又一分钟的时间内,报时二十七次,请注意,这钟并无故障、人也没听错,出现二十七次报时,怎么回事?”

朱仑四笑。“一座没有故障的钟,要在一小时又一分钟的时间内,报时二十七次,这钟非得在某一刻或整点时多报时一次才成,比如说,十二点时,它报时了两次。现在,问题缩小了,什么情况下,这钟会报时两次?只有一种,就是日光节约时间调回标准时间那天晚上,在十二点刚过时候,你想到要调回标准时间了,你开始调回了,在这种情况下,你这座钟,在一个小时内,会报时两次十二点。这两次十二点报时,加上十一点整点的十一次响、加上十二点整点的十二响、再加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每一刻钟一响,三次三响,就一共二十七响,在一小时又一分钟之内。”

“我的天!”我喊出了。“你这神童!这座钟好像是你的玩具,二十七响就二十七响,难道它最后一次的十二时,只是一响吗?它不会十二响吗?”

“问题虽然决定答案,但是答案也可以荒谬了问题。”朱仑黠笑着。“最后一次的十二时不只响一次,这是什么钟嘛。它不听话,你的所有问的都是荒谬的。当然,我的答案也以荒谬对荒谬。当然,荒谬对荒谬,也很讨喜,你我都会喜欢。”

“免于资讯的自由”

朱仑,绝对是神童。但是,巫神医那种“脑前瞻工程”若真发生作用,是什么结果?什么后果?是白虎生了翼、是天马行了空、是神童右上角开方了阿拉伯数字,那是什么局面?是“神童爆炸”,我无法想像。

但是神童自己,在想像。

神童朱仑忽然自语。自语说:现在流行的说法是“知识爆炸”,资讯太多了太多了,多得使人得了“资讯焦虑症”了,或什么什么“信息焦虑症”了。全世界,每年出版新书六十万种、期刊七十万种、专利四十万种。推波助澜的是,几万个雷达站、几十万个微波通讯塔、三十多万个民用电台、九百多万个电视台、和时时刻刻在增加的行动电话、多功能手机、终端电脑、立即连线等等等等等等等等道具,天呀,人要给挤疯了!人无所逃于资讯之间。

资讯无所不在,可是,人还要活下去,耳根清静一点的活下去。人还要喘口气吧?停电可以喘口气,就停电。但停电也没用,资讯有的是电池!

朱仑又自语:

“The first is freedom of speech and expression—everywhere in the world. The second is freedom of every person to worship God in his own way—everywhere in the world. The third is freedom from want—which, translated into world terms, means economic understandings which will secure to every nation a healthy peacetime life for its inhabitants—everywhere in the world. The fourth is freedom from fear—which, translated into world terms, means a worldwide reduction of armaments to such a point and in such a thorough fashion that no nation will be in a position to commit an act of physical aggression against any neighbor—anywhere in the world.”(第一,言论和表达自由——在世界各地;第二,每个人可以以自己的方式崇拜上帝的自由——在世界各地;第三,免于匮乏的自由——译成白话;即经济性协议将保证每一个国家为其国民谋求富足平安的生活——在世界各地;第四,免于恐惧的自由——译成白话,即透过全世界性的裁减军备,以使任何国家都不能以明目张胆的侵略行为反对其邻国——无论在世界任何角落。)

原来她在背1941年美国总统那所谓“四大自由”(FOUR FREEDOMS),朱仑看到我在一边偷听她自语,笑起来了。

“你知道我背什么?”

“你反正什么都会背。”我开口了。“可别忘了,美国人说那是FOUR FREEDOMS,其实是有语病的。语病就是后面两次出现的freedom from,英文free from是免于什么什么的意思,说‘免于匮乏’,可以,说‘免于匮乏的自由’,就不通了;同样的,说‘免于恐惧’,可以,说‘免于恐惧的自由’,就不通了。‘免于匮乏’、‘免于恐惧’,本身意思就是自足了,和‘自由’扯不到一起。”

“你说得对。可见资讯不是终极的重要。终极的重要是融会贯通,像你这样,能把它解释出来。”朱仑说。

“或者画出来。像Norman Rockwell(洛克威尔)。他画得真好。不过,他画的自由图却很普通。大概美国总统口中的自由只是口号,不是真的。朱仑,我看你在浪费你的记忆力,你背那么乏味的假话干嘛?”

“我在想,如果那是‘四大自由’,人类该有第五自由了,就是freedom from‘资讯’,就将错就错,翻成,‘免于资讯的自由’吧。当然你知道我的意思,这里‘资讯’是负面的意思,真的意思是‘垃圾’,人类要有‘免于垃圾的自由’。”说着,朱仑坐正,像美国总统宣读文告般的,低音发出:Fellow-countrymen, The fifth is freedom from garbage. (全国同胞们:第五,免于垃圾的自由。)

我鼓掌。“英文有成语,to smite under the fifth rib、刺杀到第五根肋骨之下,就是刺中要害。朱仑总统把‘资讯’打成‘垃圾’,英明无比,我太爱你了,下次选你做皇帝!”

朱仑笑着。“我们‘仑’字辈真好,拿破仑做皇帝以后,还有朱仑!”

“朱仑万岁!”我高举右臂。

“万岁很好。可是垃圾怎办?”

“说得也是。皇帝好做,垃圾怎办?”我面露愁容。

“关键到不在垃圾之多,而在如何能高速从垃圾中找到我们要的资讯,不多也不少。找到还不够,而在如何能高速融会贯通起那不多也不少的资讯,恰如其量,做出解释,包括决定和结论、包括关键、包括定性、定量、定音、定调,也包括定色。那是谁?他是谁。就像当年美国Ford(福特)公司电机出了故障,专家来察看,用粉笔在电机上一画,说,要在这地方少绕十六圈。公司照办了,故障解除了。结果专家帐单开来,要一万美金,细目是:粉笔画线,一元;知道在哪里画线,九千九百九十九元!本皇帝即本女王,不怕资讯铺天、不怕垃圾盖地,只要有那支粉笔。你说我无所不知、你说我记忆好,但这些只不过是按钮一按、键盘一打的事。Ford公司的老板在法庭上,曾夸下海口,说他身边随时有人可使唤,提供老板所需要的任何知识,所以呀,他Ford脑袋里绝不塞这些负担。现在,电脑进入这个世界,更在你身边听你使唤,提供一桶一桶的垃圾,朝你头上倒,我们没有Ford有钱,但人人是Ford,结果怎样,我们害死了自己,我们身体都垮了,只有指尖在动,碰一下电脑,就像中了吃角子老虎,你要的资讯,立刻垃圾而来,老天爷,救本女王,给我粉笔!”

“别忘了你自己就是粉笔。我发现你有originality、原创力、独创能力。你的本领不止于你是‘电脑’,你也是‘超电脑’,至少理论上是。”

“为什么理论上是?”

“因为实际上可能不是,不是那么容易。不过方向是正确的,我们要‘超电脑’,在朱仑女王带头下‘超电脑’。”

“怎么超法?看来得先把自己变成电脑,再超它才对。”

“你说得是。”

朱仑,绝对是神童。

真相边缘

从9月6日晚上跟朱仑见面开始,我就惊讶她的“神童现象”、“超神童现象”,尤其呈现了“变异的神童现象”。“神童现象”是可以解释的,“超神童现象”中“变异的神童现象”是无法解释的。

“神童现象”是有轨迹与范围的。像数学家高斯,他是神童,小时候,老师要稍得清闲,特别出了烦人的数学题目,给学生们去演算。题目是1+2+3+……+100,总数是多少。正在小学生们傻傻的一个个胡加时候,高斯已交卷了,总数是5050,老师惊讶怎么这么快,高斯的答案是1+100=101、2+99=101、3+98=101……所以101*50,就是答案。高斯这种现象,就是“神童现象”。高斯式的“神童现象”有一特色,他的表现是天启的、顿悟的。用“神童现象”解释朱仑,除了她也具有天启的、顿悟的以外,过目不忘是她极大的特色。她知道得太渊博了,渊博得像百科全书,尤其在专有名词和数字上,她都表现了渊博和准确,这种记忆力太惊人了。问题是,她有“不忘”的本领,但必须先有“过目”的条件,她什么时候“过目”了这些呢?别忘了,她才十七岁;别忘了,她只是高二学生,她从何而来这些爆炸的知识呢?就算是一览无遗的扫描吧,也得给她时间和环境啊,她被关在图书馆书库里过吗?或被关在什么智库的资料库里过吗?还是被关过,后来忘了被关过了?太不可思议了。所以说,“神童现象”不足以解释朱仑,因为渊博的神童,必须有博学的基础、博学的先决条件,博学是硬碰硬的功夫与过程,像大师一样。可是,大师的博学是十载寒窗、十载热窗、十载东窗、十载南窗、十载铁窗、十载什么窗而来的,十七岁的高二女生总在窗外吧?

“我奇怪你读了这么多,并且有这么好的记忆力。”我满脸惊叹,问着朱仑。

“坦白告诉你,我也奇怪。奇怪我怎么读了这么多、记忆力又这么好。因为……”她扭着漂亮的手。“因为,读了这么多,我却不记得我读过。我也没有像背一篇文章一样的有意背诵它过,但我却记住了,对我说来,不像是记忆的过程,而像……像是提款机的过程。好像本来就在那儿,莎士比亚本来就在我脑里,不是我背下莎士比亚后,装在我脑里。你知道吗?这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见到你,好像instant、即溶式的能够天南地北的跟你聊起来,好像知道得很多,多到几乎无所不知似的,我也好奇怪、好奇怪,觉得飘飘的,那不是我,是我也不像是我,总之,好奇怪好奇怪。”

“这种奇怪的现象是一见到我才有的吗?”

“好像就是如此。应该反过来说,没见到你大师级的大人物,我是十七岁的高材生,甚至是神童级的优秀中学生,我也说跟同学一样的话,虽然我说的,应该比同学们内容丰富;可是见到你以后,我说的,不是十七岁女生讲的话了。”

“Bluestocking,你穿上了蓝袜子。”我插嘴。

“用字典的定义吧:A bluestocking is a clever, highly educated woman who is more interested in academic ideas than in behaving in a traditionally feminine way; a rather old-fashioned word used showing disapproval.蓝袜子,指女才子;女学者;炫耀学问的女子等等。这个字,有点讽刺的味道。”

“我可是纯粹赞美。”

“我知道。我无法想像18世纪时伦敦那个文学团体Blue Stocking Society(蓝袜社),到底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一定很好玩,那么多有文化的人在一起。我也向往那时候的新女性,她们那么有味道,现代的呢?已经没有那种味道。现代太粗浅了、太活泼了。所有慢速的和精致的,都给blue murder(大声惨叫)了。”

“我想十八世纪的bluestocking太遥远了,并且,特别出色的新女性,要到19世纪、20世纪期间才多起来。像英国的Ellen Terry(爱伦·苔丽),她活了八十一岁,生命正跨在19世纪20世纪交汇,这种新女性,好有特色。我看过她写给萧伯纳的情书,才气真了不起,她是英国演莎士比亚的天才演员。她还有一个本领,会生私生子。她跟Edward Godwin(戈德温)那建筑家生的两个私生子,导演和设计师Edward Gordon Craig(爱德华·克雷格)和女演员Edith Craig(伊迪丝·克雷格),都是大名鼎鼎的。唉,我何必说这么多,你都会知道,你会欣赏Ellen Terry。你这渊博的小神童,说一件你知道的给我。”

“我吗?我所知有限。但我知道Ellen Terry会演Much Ado About Nothing《无事自扰》那部莎士比亚中的Beatrice(贝特丽丝),我还会背Beatrice那段道白呢。我演给你看:

Well then, go you into hell?No; but to the gate; and there will the devil meet me, like an old cuckold, with horns on his head, and say, “Get you to heaven, Beatrice, get you to heaven; here’s no place for you maids:” so deliver I up my apes, and away to Saint Peter for the heavens; he shows me where the bachelors sit, and there live we as merry as the day is long.(那么,你是要下地狱了?不;只到地狱的门口;恶魔在那里迎接我,像个老王八似的,头上有两个角,嚷着说,‘回到天堂去,贝特丽丝,回到天堂去;这可不是你们处女来的地方。’于是我把猴子放下,立刻去找圣彼得领我到天堂;他指点我单身男人所在,在那里,我们整天活得好爽。)

你看,我真的会背莎士比亚。”

“你真的会。记得Ellen Terry又演The Merchant of Venice《威尼斯商人》中的富家女Portia(波希亚),更风光一时。”

“Portia?我也会背呢,我演给你看:

Therefore prepare thee to cut off the flesh.

Shed thou on blood; nor cut thou less, nor more,

But just a pound of flesh; if thou tak’st more,

Or less, than a just pound, be it but so much

As makes it light or heavy in the substance,

Or the division of the twentieth part

Of one poor scruple, nay, if the scale do turn

But in the estimation of a hair,

Thou diest and all thy goods are confiscate,

(所以,你准备割肉罢。

可是不准流一滴血;

一刀下来,割得不准多也不准少,

要刚好一磅肉;要是多割了,

或少割了,而不是正好一磅,

轻重之间只差一厘或一毫,

在秤上有一根毫毛重的落差,

就叫你人死,财产充公。)

如何?”

我一直鼓掌。“太了不起了!我们十七岁的模特儿她全会!不要好奇你怎么会玩起莎士比亚来了。我不再追问,反正你都知道、都记得。你好像一部‘肉身光碟’,你要输出什么,就输出什么。英文有walking dictionary活字典,像walking encyclopedia活百科全书、活万宝全书,但是都不如中国古书中一个具体的描写的词儿,叫‘有脚书橱’。你呢,该叫‘有漂亮的脚的电脑’,或是‘有性感的脚的电脑’,多么好呀!”

“我看不够好。人变成电脑,变成你说的‘肉身光碟’,即使无所不知、出口就是data、是资料、是数据、是讯息,又怎么样,打开电脑,全有,只是指尖一按和脱口而出的不同而已。这不算本领。本领要‘超电脑’才算。”

“Data瞬间出自美女之口,而非电脑画面,就已经‘超电脑’了。”

“不够吧,并且,一旦把电脑改良成塑胶娃娃式,画面出现在娃娃胸前,或转由娃娃嘴巴播出,娃娃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为你裸体服务呢,换成真的美女来,十二小时就着凉送医院了。所以呀,一定要有别的来‘超电脑’。”

“什么别的?”

“电脑做不出来的、电脑解释不出来的、电脑融会贯通不出来的,都叫‘超电脑’。”

“你举个例。”

“就举刚才那本莎士比亚吧。Much Ado About Nothing有一句She shall be buried with her face upwards.,埋她的时候要脸朝上。为什么脸朝上?正点的解释该是,那时候的人,自杀要脸朝下埋,一个人明明知道对方坏还钟情而死,就不以自杀论,而以死在对方之手论,所以脸就朝上了。这种解释,多么有趣,可是电脑做得出来吗?Much Ado About Nothing,中文有的翻成‘无事自扰’、有的翻成‘捕风捉影’、有的翻成‘无事张皇’,但翻成贾宝玉所说的‘无事忙’,我看更有味道。电脑做得到吗?”

“你说得真好,电脑真的不能解释出埋女人的时候要脸朝上,使她有脸见人。因为电脑只会无事忙,又不要脸。”

“你最后说的这十一个字:‘电脑只会无事忙,又不要脸。’就是典型的‘超电脑’,你会把我说的内容当data,然后,高速化为电脑做不出来的反应和语言,这就是我希望的‘超电脑’。如果我是有脚的电脑,脚的意义不算什么,动物学中diplopoda倍足纲里的millipedes千足虫,动辄有脚两百只以上呢,重要的是,我要有‘超电脑’的本领,不但我有,看来人类也得有,不然的话,未来都被电脑超过了,人类也变成行尸走肉了,甚至做行尸、做走肉,都没电脑要呢。”

“还是要谈谈你个人的奇异现象。你的大脑功能太奇异了,你天生就这样的吗?我知道你是神童,但你的‘神童现象’是超出的,乃是‘变异的神童现象’,你怎么解释你自己?”

“我也解释不出来,但我的脑部有病变,我开过两次刀。”她若有所思的说。“你说的现象会跟开刀有关吗?”

“哦。”我若有所思的答。“是什么病名呢?”

“还不完全知道,因为昏迷,所以只好开刀来救。”

“醒来后一切都正常吗?”

“醒来后一切都怪怪的。常常头部有要炸开的感觉,感觉过后,就神清气爽,并且出言有状,有若天启,冒出来许多我没学过的,在我眼前。”

“就好像宙斯头痛后冒出来智慧女神在他眼前一样?”

“说得倒有点像呢。”她一笑。“只是,我好像不是宙斯,而是雅典娜(Athena)脑中病变出的小雅典娜,小雅典娜又冒出来更小的雅典娜。像是中国寓言小说中的连环式吞吐故事,吐出女人。”

“你怎么会知道印度佛典、中国寓言中这个‘梵志吐壶’的故事,你看这些古书吗?”

“当然没有,你知道我十七岁。美国学校的功课也忙得很。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并且知道得这么多、这么准确、这么与我毫不相干,我才十七岁,我知道这些干什么,我好累啊!”

“你好累吗?”

想了一下,她笑起来。“其实说好累,是说错了,因为一点都不累,像张惠妹歌里跳了三天三夜式的一点都不累。只是纳闷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多得不敢告诉别人,直到你出现,我才一说再说三说四说,因为我碰到了博学的你。问题是,我完全困惑了我自己、我完全查不出来我为什么根本没学就完全知道。人间可有前例吗?”

“有古话说:‘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字面上像有这种人,可是实例上没有。并且,我们别忘了,古人知道得太少了。古人说‘汗牛充栋’,其实牛也累坏了、房子也装满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书。宋朝苏东坡去海南岛,还了一部《汉书》给朋友,一部《汉书》就装了一大车,那时印刷术还未定型,书是抄写的,一写就是一大堆,难怪牛要流汗。比照起你的‘所知量’来,你知道得太多了、太多了,古人是不能比的。但现代人如果不去学,也不可能‘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啊,这真是怪事。”

“看来也真是,我第二次出院后,就越来越怪了。”

“你手术后就出现了上面说的现象?能说出你不知道的现象?”

“应该不止于此。他们说,我会偶发成‘判若两人’现象,有时我不是我,我是我死去的表姐,我表姐是中山女中的高二学生,半年多前死于车祸。她跟我感情最好,我有时觉得她没有走,甚至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为了这个,我又住了一次医院,又动了一次脑部手术。”

听她提到中山女中的表姐,我恍然大悟,“你开刀,是不是振兴医院?”我手朝外一指。

“你提到这个名字,表示你知道了一些事。”

“我听说你中山女中表姐的事,所以听到的原因,乃是人人都赞美着那位念美国学校的超漂亮表妹。你出院后三个月,我在振兴医院检查,住在十二楼十二号病房,还听说你住院时就在隔壁、还听说若我早去三个月,说不定就有机会见到隔壁这位超漂亮的高中女生。可惜,相差三个月,机会失掉了。上帝显然觉得对不起我,所以,他在医院外面,又在我的隔壁,安排了漂亮的你。”

朱仑笑起来。“看来上帝对你特别好。”

“真的,上帝把超漂亮超神童的朱仑给了我。”

“可是,一想到神童什么的,我就冒出一个大疑团。神童再妙手偶得,也要有人点化,我完全不记得有谁点化过我,我就头痛以后开刀以后,这么妙手天成,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得这样,我好像被一大堆大小雅典娜占领住,由我在前台演出,她们是隐身的、无形的,我却像个小布偶,只负责头痛和惊人之语。”

“难道没有你自己吗?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明明是我自己,当然是我自己,我的困惑是话是我说的,可是,说出来后,吓别人一跳,也吓自己一跳。像刚才我能说出古书故事吓到你,其实也吓到我。天啊,我怎么知道?怎么会出自我之口?我怎么会知道?并且知道那么多?”

“你这‘变异的神童现象’不在于知道那么多,而在多得可以分门别类,而在还能触类旁通,你不但知道,而且能串连、能综合、能发明,例如从西方宙斯头痛跳出雅典娜的故事,你可以串连出东方口中吐人的故事,这是神童和电脑都做不到的。所以呀,你的层次超出了神童和电脑,你的层次在天上,你是天使级的。”

“我的困惑是我完全不能掌握那种情况、掌握它的飘然而来、掌握它的随风而去。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当你做了我的邻居,冥冥之中,我仿佛感觉到有一股吸力、一股交汇、好像是诗人笔下那朵小花,空谷之中,一若有人来看它。见到你的时候,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怎么会说出那种内容,并且,很可能我认为已经说出的,事实上并没有真的说出;而真的已经说出的,我又忘得一干二净。总之,我好像飘在云里、又飘在云外,但我没有小翅膀,我确定不是天使。”

“那我呢?我也在云里云外吗?”

“你只在我眼前,背景是模糊的,像是一重重的雾。”

“我有翅膀吗?”

“老虎还要翅膀吗?”

“你说的那种飘然而来、随风而去,有身体上的感觉吗?比如说,舒服或不舒服。”

“有点像吃了LSD的感觉,但比较清醒。只是我和你在一起,常常一发言就吓一跳。”

“吓人一跳?你吓过很多人吗?”

“其实我谁也没吓过,跟别人,我正常得很,只是一个高中的高材生,再高材也是普通人,我不可能那么伟大博学。但是,自从脑部开刀以后,我偶尔有一种头脑胀胀的感觉,好像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奇怪的是,在见到你的时候,我好像一涌而出了。”

“你现在知道了吧,那是智慧。”

“智慧?要先头部开刀、脑袋开花吗?”

“当然,想想希腊智慧女神是怎么生出来的。”

“噢,你‘点’到了,我知道了。According to most accounts Athena was born fully grown and armed from the head of Zeus. Zeus had swallowed his wife Metis to prevent the birth of a child for fear that the child might displace him. When Zeus complained of headaches, Hephaestus (Vulcan) or Prometheus laid open his head, permitting Athena to emerge.”

“一点都没错。天神宙斯动了脑部手术,才开出使他头痛的智慧女神女儿。”

“可是,我不是宙斯,我开什么?”

“可是,你是我们现代的雅典娜,你开了你自己。”

“我的确脑部开过刀,难道我的刀正和宙斯相反吗?他开刀,智慧跑出来了;我开刀,智慧钻进去了?”

“谁说不可能呢?”

“那太玄了。”

“你知道中国古小说《聊斋》的故事吗?朱尔旦认识了十王殿的鬼判官陆判,变成酒友。一天在梦中,忽然胸口痛,醒来看到鬼判官正在给他动手术,心都给手术解决了,理论上,脑也可以,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你有什么天窗被打开、被侵入、被大神附体。”

“也许是借尸还魂。”

“如果你是尸,那是多么迷人的艳尸!还魂以前,我要抢先享有你。”

“不先灵而先肉吗?”

“你的肉身就充满了灵光,不是吗?”

“谢谢你同样重视我的大脑。”

“你的大脑是奇迹,你给了人类前瞻眼光,看来应该推动一个‘脑-前-瞻-工-程’什么的。”我有意把话拖得很慢。

突然间,朱仑好像被闪电闪了一下。她慢慢回神,不可解的轻拍自己的头。

“你说什么?”朱仑急切的问。“你是说了‘脑前瞻工程’这五个字吗?”

“是。我是说了。”

“多么熟悉的五个字!多么熟悉的一个词汇!我仿佛见识过这一data,在你说出它以前,怎么我一点也不陌生?好奇怪好奇怪,‘脑前瞻工程’、‘脑前瞻工程’,天啊,是怎么回事?”朱仑又轻拍着自己的头,她显然在追寻什么、追踪什么。

我浑身有一股寒意。我明白了。巫主任、巫神医,一定是你!It works(它灵了)。

识破天才的诡秘,一如识破天机,不是快乐、不该是快乐,因为你无法帮人把脸朝下,埋葬他自己,你会看到识破后的真相与玄机,悲怜抢先占据了你、悲怜抢走了所有其他的感情。“脑前瞻工程”,竟和朱仑牵连在一起,而我又是唯一的见证。比当事人更先得知底牌的见证。看到朱仑,令人悲怜的朱仑,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尝试突破“肉身光碟”而“超电脑”,多么动人、又多么孤单。时势好像正在翻转了,过去是人造科学怪人,科学怪人孤单的在突破,现在呢,是科学作怪造人,却又阴错阳差,造在十七岁的朱仑身上,轮到十七岁的天才女生在为人类立命,寻求“超电脑”的空间以求自存,朱仑若失败,是人类的终极失败。现实的朱仑理应失败,因为,正如巫神医所预言,现在还是试验阶段,是“人体试验”阶段,失败是预期的,并不意外,对朱仑说来,一个脑病病到死亡指日可待的生命,卷进这一试验,也在情理之中。照巫神医的逻辑,他并没要害死病人,病人自己要死,他只是“趁病而为”而已,这可是最离奇的hitchhike(搭便车),车在走向死亡,你却要同途殊归。病人得到什么?得到的是茫然、惘然、与恍然,和强脑针式的死亡之旅。唯一确定的,反倒是那一偶然。偶然,使我在其中,结局玄黄乍变,没想到如此而竟然如此,这叫不期然而然,不是吗?我能做的,是不能说的,对巫主任、巫神医,已不能说,对朱仑呢?我只有黑色的喜剧和白色的谎言。

虽然来日不可能,也来日无多,但是,get you to heaven,回到天堂去,珍惜这一段归程,也是我必须完成的。

震撼!震撼!巫主任啊、巫神医啊,原来她就在我眼前!原来她就住我隔壁!原来她就在这里!It works!你的晶片,它灵了、灵了!问题是,天啊,你这鬼主任、鬼神医,你输入了什么?比起宗教的妖妄来,这是真正的“灌顶”啊,真正全无迷信、纯属科学的“灌顶”啊!唐朝的诗人顾况写《行路难》诗,赞美“岂知灌顶有醍醐”。根据佛经《涅磐经》、“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酥、从生酥出熟酥、熟酥出醍醐”的推论,把最上面那层牛奶凝结的皮,加油做成醍醐,灌人之顶,输入智慧。你成功了。但是,还要问,你输入了什么、灌进顶的是什么?总得有个清单啊?可是,恐怕已失传了。并且,不失传又有什么作用?你明明说是要和脑神经交错成长才算的,说成长三个月后才预计发生作用的,什么后果还有待观察的,哈,Dr.巫巫,我观察到了,不是吗?不该会像癫痫那样有“小发作”和“大发作”的分别吧。现在,一切都真想大白了,我也躲不掉了。我真的是接力赛中的anchorman了。我接力到最后一棒。可是,我多么“狼狈”!我接下的,还没开跑;我身上的,却被握住了。多么离奇的缘定!有道是缘定三生,我却缘定被十七岁手淫……

虽然真相已经浮起,但我非常小心,不要惊动身旁这位“超神童”,一切要她慢慢适应、要她自己发现,或者永远无法发现。朱仑的智慧是不可测的,也许她能自己解开自身之谜,最好是让她自己解开。我采行的,是一种“牙膏主义”,只是被动的挤出一小段一小段,我不能透露什么,但我也不愿说谎,真相止于智者,不是吗?可怜的朱仑。

2007年10月14日,星期日。午后三点半回来,一开门,走进玄关,就看到一双有横带的皮鞋,是朱仑的,她自己进来了。今天她们美国学校的,怎么穿起台湾高中女生常穿的鞋,我有点好奇。

远远的,我看到夏洛瓦的油画前,站着她。

我走过去,她侧过头,对我陌生的一笑,笑得却一丝凄楚。

她穿的是中山女中的制服!白衣、黑裙。白衣上还有中山女中的学号!一阵熟悉的记忆联想过来,我都凉了!

“这幅画,太像了太像了Julian,我的表妹,她的中文名字叫朱仑。”高中女生说。

“哦。”我漫应了一个字。“这是一位法国画家的作品,画的是法国的一位模特儿,但她长得非常东方。”

“我表妹有八分之一的西方混血。”

“西方东方过来、东方西方过去,就会有太像了太像了出现。”

“你大师搬来两个月了,有见过我表妹吗?她跟我母亲和我住在一起。”

“我吗?我应该没见过吧?照你说法,你表妹这样像这画里的模特儿,我如见到你表妹,一定会抓住她,说:‘你还是好好待在画里吧,你别逃走啊。’因为两个月来,我没抓任何人,所以应该没见过你表妹。”

高中女生又笑了一下,依然凄楚。

“我可以坐下来吧?”

“当然。你请坐这边沙发。”

“谢谢你。”她轻轻的说。她坐在主沙发上,我坐在侧沙发上。

沙发这边光线比较亮,我清楚的看着她。她是朱仑,却是陌生的朱仑。一点也看不出“演出”的痕迹,她是看来从来没见过我的朱仑。

“我是徐菁,本来做你模特儿的朱仑,约好下午三点来,但是,她有事,我今天替她来了。以后不太敢确定。”

“不太敢确定?有什么特殊困难吗?”

她摇着头。“好像是‘推倒的书架’,有一点乱。就像那样的特殊困难。一时说不清楚。”

我躲开这问题,不再追问。

“你是哪一年次的?”

“1990年,照此地说法,是七年级的,七年尾的,也就是说,差一年就八年级了。”

“十七岁?”

“十七岁。”

“你知道,有太多太多的事是十八岁才能做的。”

“我知道。并且比你想像的还多一点,因为我念的是中山女中。”

“那是好学校。”

“所以,我们比同年级的美国学校严多了。朱仑,我的表妹,就比我们有更多的自由。”

“你们表姐妹同年?”

“不但同年,还同月生,我们都生在1990年9月。我生在9月3日,比她大三天。唯一不同是她生在美国,照美国法律,她生下来就是美国人,但她是神童,中英文都好。”

“你不是神童吗?”

她笑了一下。“没有人能跟朱仑比。除非你大师。大师,你知道吗?你深深影响了朱仑。她本来是美丽与哀愁型的,可是,受了你的影响,她只有美丽,不再哀愁。她跟我说:大师认为,十七岁只该美丽,不该哀愁。为什么要哀愁?哀愁是‘负面情绪’,在真实人生里,应该减到最低,但在文学里、在戏剧里、在电影里,可以让哀愁千变万化,充分呈现‘悲剧的美感’。这些戏剧人生的呈现,不宜呈现在真实人生里,真实人生不可以那么多愁善感、不能那么感情泛滥,真实人生里不可以林黛玉、真实人生的爱情要务实、要多一点欢笑。真实人生里的罗曼蒂克是易碎的、好梦是易醒的,所以,真正懂爱情的,不在真实人生里搅进‘负面情绪’,真正懂爱情的,只要美丽,不要哀愁。”

“你相信这些吗?”

“朱仑比我相信。”

“你们长得很像吗?”

“我们身高一六七,体重四十,都一样,但她像油画里的人,我像我自己。”

“有没有人说你们很像?”

“从背后看,我们很像。”

“你们感情很好?”

“好极了,我妈妈跟她妈妈是亲姐妹,但我和朱仑比亲姐妹还亲姐妹。就像到这边来做大师的模特儿,朱仑硬要我替她来一次,她要我享有一次好机会。”

“怎么样的好机会?”

“可以把十七岁的身体,给值得给的男人看。”

“这么坦白吗?”

“书架倒的时候,也许要快一点。”

“十七岁,这么年轻,前途还这么长、这么亮。”

“书架倒的时候,没有前途了。”

说到这里,这高中女生流下泪来。她没有拭泪,望着我。接着,她站了起来。“你喜欢高中女生的制服吗?”

我点点头。

“我现在穿的,是中山女中的,你喜欢吗?”

我点点头。

“我穿上制服,给人看,我们骄傲;解开这制服,给你看,我骄傲。”说着,她解开了裙子,让裙子直滑到脚下。瘦长细白的大腿,裸露在我眼前。白色的内裤闪出了一下,又被衬衫盖住了。

她面无表情,泪珠就是她的表情。我面无表情,我简直弄不清该怎么表情。“原来就是她!”“原来就是她!”这一想法一直涌在我脑里。就是她,穿了中山女中的制服,昏倒后,送到振兴急救的,现在、就在现在,她又穿起来了。更困惑的是,她还要脱起来了。

“给你看到了我,一半制服又一半不制服的我。”

我没有表情。

“给你看到了我,一半在内又一半在外的我。”

我没有表情。

“朱仑给你看到了她吗?”

我没有表情。

“如果我像日本高中女生一样,穿起水手领的制服,你会喜欢吗?”

我想到A片。我的表情应该动了一下。日本A片中,太多的水手领制服高中女生被强暴着,其中好的,我喜欢,我显然有强暴日本高中女生的情欲。水手领制服,蓝白相间,照保罗·佛赛尔(Paul Fussell)《制服论》(Uniforms:Why We Are What We Wear)的研究,那种制服,代表服从。在我强暴的幻想之下的,被强暴的,不止女生,还有她的制服在内。我终于开口了。

“我想,只要不是日本男人,日本也有令人喜欢的。”

“如果朱仑穿了水手领制服呢?”

“问题太快了的时候,答案要慢一点。”

“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我来吗?”

我摇摇头。

“因为书架倒了。倒了以后,要快一点。”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但我知道谨慎。

“可以用一下你卧室洗手间吗?”

我点点头。

她弯腰拉起裙子,又背起书包,走进了卧室。

十多分钟后,我站到卧室门外,看到她躺在床上,下身盖着被,上身穿的,是日本的水手领制服!

走到床边,她望着、我望着。我坐在床边,我望着、她望着。她把手伸过来,瘦白的手臂,从蓝边的短袖伸过来,性感无比。能有一比的,只有一位,名叫朱仑,不是吗?只有朱仑、只有朱仑。

五点钟快到的时候,十七岁,走出了卧室。“中山女中”再现在她身上,这次,她没被质疑,因为一切都是真的。临去时分,她似乎微露匆忙,她似乎忙着去赴一个不可知又不可测的约会,去整理“推倒的书架”。她无须留下记忆,只须遗忘,一条Calvin Klein的白色内裤,遗忘在床上。她似乎有意留下信物给什么人看,不能确定的是,信物给的是我,还是朱仑。

又见昏倒

这是一个警讯:“中山制服女”又出现了。

唯一的“进步”该是:这回没出现在中山女中,却出现在制服女的邻宅。附带的“进步”是,又加码了“东洋制服女”。

这一警讯,证实了巫神医的“脑前瞻工程”,有了不少后顾之忧。虽然,巫神医早就声明在先,工程还在人体实验阶段,有意外不算意外,因为都在意内。预言了副作用、后遗症、并发症、连锁反应……什么令人沮丧的情况都会出现,最坏的是——朱仑的死亡。

巫神医预言了朱仑、我预见了朱仑,朱仑自己呢?她预知了自己吗?我不知道,也不愿知道。因为她一有所知,又如何面对?如何有能力面对?

我要赶快找到徐太太,在朱仑不知情下找到徐太太。正在这时候,电话响了,急促的声音,是徐太太,朱仑昏倒在家里,救护车就过来,问我可以陪去医院吗?我说当然可以。忙乱了约四十分钟,朱仑躺进了振兴医院急诊室。符副院长正当班,我找上了他,他热心照料一切,快速成立医疗小组,但是,小组的结论却是在最好的照料下,静观其变。动手术?太迟了。病历上,清楚留着上次开刀的结论:不能再开刀了。

急诊室不理想,搬到病房安静观察。病房正是1212,安排了二十四小时特别护士在病床边,这是唯一的方式。

朱仑一直昏睡,表情安详。徐太太拉我到外面走道窗前,向我表示感谢。她说一回家,看到外甥女穿中山女中的制服昏倒在床上,就知道出了意外。上次脑部开刀,结论是病不能再犯,犯了就会大麻烦,现在,麻烦终于来了。说到这里,徐太太手机响了,传来的消息竟是祸不单行,她的小女儿在美国出了车祸。徐太太很镇定,说她要暂时离开医院一下,请我照料,我答应了。

我独坐走廊窗前,休息一下。一只蝴蝶飞向窗上,飞不出去。前途光明,却没有出路。它停在那儿,一片死寂。

夜里十一点,徐太太回来了。一见我就说:“我要赶搭明早八点钟的飞机,大师,我的小女儿受了重伤,躺在医院,我要立刻赶到美国去,朱仑这边我实在照顾不过来了。大师,我已心力交瘁,请你帮我照顾朱仑。”她随即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根据民法第1092条的监护书,上面我亲笔写的,由你做委托监护人,在一个月内,就医疗特定事项,你有全权。朱仑还是未成年人,要有成年人监护。我只有找你。”

“朱仑刚刚出院,还发生这么紧急的情况吗?”手拿着信封,我关心的问。

“哎!”徐太太长叹一声,摇摇头。“大师做了两个月的邻居,虽然大家相处得这么好,毕竟也有些事,不便相扰。我的这个家,一言难尽。我的先生死在美国。我们有两个女儿,我因为业务关系,在台湾时间多,就带着念高二的大女儿和父母双亡的外甥女朱仑回到台湾,女儿念中山女中、朱仑念美国学校,表姐妹同岁,感情好得不得了。不料一次车祸,带走了我女儿……”徐太太说不下去了。

“赶飞机还来得及,”我说,“你还是坐下来休息一下。”

坐下来,徐太太继续述说她的不幸。

“女儿走了一个月后,今年5月1日,我突然被通知,说朱仑正躺在振兴医院急诊室里,原来她穿了表姐的制服、背了表姐的书包,跑到中山女中上学去了,精神错乱了。朱仑本就动过脑部手术,这次又动一次脑部手术,可是麻烦比医生研判的多。令人困惑的是,朱仑本来是神童,动过脑部手术后,好像更神了。只是她非常隐性,莫测高深。这也就是我主动找上大师,希望她来这里学习的重要原因。我很抱歉没有告诉你朱仑其实是病人,并且病症不完全清楚。”

“医生有没有说病发时的症状?”

“医生说朱仑太聪明了,所以发病时的规格也难以掌握,基本形态是错乱与昏迷,在中山女中那一次是典型的症状,典型的不可捉摸。总之,表姐走了,我小女儿又出事住了院,大师,我真的照顾不过来了,只好立下监护文件,使你有十足的身份,代我照顾朱仑。的确是不情之请,但我方寸大乱了……”徐太太又说不下去了。“现在就请大师回家休息,今晚我留在医院,清早五点由这边直接去机场。刚才我回家拿东西,带了这袋稿子给你,是朱仑秘密写的,我没有看过,大师看看,也许有助于对她病情的了解。”

我接过了纸袋。临走时候,到床前又看了朱仑。朱仑看来在沉睡,脸色不太好,却无病容。我谢过了特别护士,再安慰了徐太太,回到家里,已近十二点了。

打开纸袋,一叠叠稿纸钉得整整齐齐。总标题是《朱仑十七帖》,娟秀的钢笔字,一看就令人喜悦非常。多么典雅的稿本,这就是朱仑。

朱仑十七帖

我也有“十七帖”

做大师的模特儿,难免有错误,我说:“你可以用扣我的钱来罚我。”

大师说:“我不要扣你的钱,我还要你有更多的收入。”

“这是罚我吗?用钱害我?”

“是用一种奇怪的方法来罚你,罚你写作文多少篇,每篇五百字到一千字,可以中英文夹杂,写好以后,还有稿费呢。”

“写什么呢?”

“题目一半由你来定,一半由我来定。”

“如果写不出来呢?”

“那你就抄题目,如果题目是两个字,你就抄五百遍,正好一千字。”

“你好像在罚用弹弓打破玻璃窗的小顽童。”

“这方法很有效,只是没有稿费。稿费给了玻璃店老板了。你不会发生这种问题,你程度这么优异,可以写出好多篇小品文,多么值得啊。”

“也许我可以写,可是我有一个故障,就是老是不知道第一句怎么写。”

大师笑起来。“那不是故障,你先写第二句好了。”

“谢谢你提醒我,以后都由第二句开始。那第一句留给谁呢?”

“第一句留给我。我已写好了,每张稿纸第一行都是:‘从前,有一个十七岁的漂亮女生……’”

“看这样,第一句好像并不发生故障。我的故障应该在第二句。你替我写出第二句,我就接下写了。你举个范例吧。”

大师严肃起来了。他说:“好的,我写了:‘从前,有个十七岁的漂亮女生,她最喜欢她情人身上的……’”

“你真不好,你的第二句真不够好。”

“所以由你来写好。”

“问题出在你定的题目上,你会用题目把我逼到墙角。”

“你好聪明。好聪明,你猜到我是要用题目使你得到A,A片的A。”

“你要我写一点黄色的,是不是?”

“由纯洁的你写出纯真的黄色,是多么好的对比。这种作品,才算不朽。”

“可不可以朽了算了,不要不朽?”

“不可以。古人说不朽有三条件:立德、立功、立言。现在因你而加了一条,第四、立色,创造出了不起的颜色。”

“如果不写会挨罚,你怎么罚我?”

“我会罚你五十次,在床上。是rape五十次。并且逼你叫床,每次录音下来,形成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以外的第四、立声,作为你不肯立色的惩罚。”

“五十次的那样叫声,会有五十种变化吗?”

“这就是我提议写五十篇小品文的原因,文字的变化,比较多,并且,也不那么黄色。你知道,叫床可是纯黄色的,还五十次呢。可是,你受得了吗?是rape,你知道它多可怕,你知道。”

“我想我知道。我觉悟了。”我说。“我看还是领稿费吧。”

大师说,可以不“真”做,但要“假”做;可以不“做出”,但要“演出”;可以不“演出”,但要“写出”。大师毕竟是大师,他很宽大。他说,“写出”也算“演出”的一种。我很无奈,我接受了。只是,我敢看我“写出”的吗?我是纯洁的十七岁!

我翻出了王羲之的《十七帖》印本,摆在眼前,我开始了“朱仑十七帖”的第一页。

十七行诗

大师喜欢用博学恶作剧。

他开玩笑说,Shakespeare的The Sonnets(十四行诗),有太多的十四数字,他不喜欢。我问他喜欢多少,他说他喜欢十七。所以,十四行诗可以恶作剧的改为十七行诗。

他说他可以举例,他给我看The Sonnets第四十七首:

Betwixt mine eye and heart a league is took,

And each doth good turns now unto the other,

When that mine eye is famished for a look,

Or heart in love with sighs himself doth smother,

With my love’s picture then my eye doth feast,

And to the painted banquet bids my heart.

Another time mine eye is my heart’s guest,

And in his thoughts of love doth share a part.

So, either by thy picture or my love,

Thyself away are present still with me;

For thou not farther than my thoughts canst move,

And I am still with them, and they with thee;

Or, if they sleep, thy picture in my sight

Awakes my heart to heart’s and eye’s delight.

然后又说,这十四行最后,可以从第二十八首、第四十六首中找到三行,接在它后面,一共十七行,有韵照押呢。我找了一下,就是这三行:

Mine eye my heart thy picture’s gight would bar,

My heart mine eye the freedom of that right.

I tell the day, to please him, thou art bright,

他说我聪明,我对了。

Shakespeare这十七行的大意是,为了你的画像,“心”和“眼”相争起来,最后协议互为宾主。而我呢,因为有了爱和画像,就能致你于远方,你走不出我的“思想”以外。我跟着“思想”、“思想”跟着你,“思想”一睡,我的“心”和“眼”就同画像一起。“眼”拒“心”观、“心”拒“眼”望。我媚白天,光得其亮。十四行补成了十七行以后,仿佛在说,“心”和“眼”都以“思想”为依归,而“思想”呢,又依恋在画像。又仿佛在说,“心”和“眼”都没有“思想”实在,“思想”才是爱的屏障。当然,这些仿佛在说,都不是Shakespeare说的,Shakespeare可能反对这样解释他。Shakespeare可能很恨这样解释他。但是,诗中明明有“心”和“眼”和“思想”三者的出现,并指“思想”入睡时候,“心”和“眼”一起欣然欣赏画像呢,可见“思想”是不单纯的。十四行诗谈到“思想”,十七行诗自然更借题发挥了。

多么奇怪,面对画像,“心”和“眼”相争之下,来了第三者,就是“思想”。Shakespeare似乎在说,面对画像,“思想”是重要的,这是一个很凸出的新观念。对有情人的画像,love’s picture,不但要“心”、要“眼”、更要“思想”。头脑简单的人,不足以尽其情。

世俗的爱情表达,止于用“心”用“眼”层次,没达到也没想到“思想”层次,Shakespeare能够在他的十四行诗里提出这一层次,很有深意,三百年来,好像被人忽略了。

另一方面,Shakespeare自己,在这一“思想”层次上,发挥得也不够,Shakespeare的脑袋里太多帝王将相和朱门恩怨,“思想”的主题与元目是不足的。

“心”“眼”以外,让“思想”降临到有情人的画像,那才是真正爱情的高、广、深。“心”只是怀有画像、“眼”只是见有画像、“思想”才是享有画像。少了“思想”,爱情只是掠影与浮光、太浅薄了。

十七岁是美的,但美中不足的,是十七岁没有像样的“思想”,结果非常不搭调,一方面是青春、美丽、进取、跑、跳,一方面是由“思想”上的迟钝、木然、乏味、一个个小白痴,真可惜了,十七岁!

谁说十七岁就该是高中程度?谁埋没了十七岁?

大师要我用十七行“作弄”了十四行的Shakespeare,由我发挥Shakespeare“心”“眼”到“思想”的层次。最后,他补了一句,别信Shakespeare最早这么说了吧,他拿出一部《皇极经世全书解》,找出了邵雍的一段话,其中赫然是:“夫所以谓之观物者,非以‘目’观之也,非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也,非观之以‘心’而观之以‘理’也。”大师说,邵雍是11世纪的中国人,Shakespeare是16到17世纪的英国人。英国人看到的层次,中国人早在五百年前就看到了。当然,看法是越来越细腻了,最后细腻到十七岁的身上。十七岁在有情人的画像里,对这画像,凭“心”凭“眼”是不够的,要凭“思想”来发挥它。有了“思想”,才有了高度、广度、和深度。最微妙的,是“思想”跟着有情人的画像,但大师说,我就是那画像,墙上的画像只是我彩色的影子。

A片后

多么久了、多少次了,大师几乎不主动讲什么话、提什么议、或下什么指令。他让我自自然然生活两小时,在他家里,哦,在我家里,因为我有大门钥匙。

我问起来了。不是说模特儿也有“演出”部分吗?艺术家的模特儿只要摆姿势、僵化自己就好了,文学家的不止于此。要兼有演员条件,要会“演出”、能“演出”、能自动自发“演出”、能被动“演出”,诸如此类。但多么久了、多少次了,他都由我自由自在,他不提任何“演出”,也不ME, BOSS. YOU, NOT(我,老板,你,小卡),任我在他家为所欲为。

翻他的抽屉,一大堆DVD。ME, BOSS是不去电影院的,他说太浪费时间,并且要细看第二遍的,只能看一遍。所以他买DVD,随时可以看,并且随便看几遍。在电视上放出来,效果比电影院差太多,ME, BOSS说:得可偿失,所谓得,①可以躺下来看,并且,一边看一边按摩脚。②可以随时pause去小便。③可以随时记录灵感。ME, BOSS说当年他在电影院里拿出小本摸黑记录过,效果很差,再整理时,字迹都“糊”了。并且,不方便起身去小便,膀胱不舒服,要得“女老师症”。电影院只是声光效果好。把自己imagination大而化之,在家里看也相差不远,否则自己太笨了。

从学校里带来五张DVD A片,用大师的机器放放看。他走动搬书时,知道我在看什么。他淡淡的说:你们美国学校来的,是滥A片。看多了,男人会倒阳、女人会变粗货。他说,他有好的A片。我问放在哪里。他说:“在这屋里,你要找,就可以找到。”

我找到了。

东洋的A片多,西洋的少。问为什么?大师说:日本的AV女优中,有秀气的、表情也多。欧美的女人都太粗太老了,叫“大老粗”。不过欧美A片中的黑人,大师说好,因为有八吋以上。大师说:他上床就希望自己是黑人、打架就希望自己是以色列人。大师说,看A片就如同看奥林匹克,看到人类性能的极限,一般人不可能达到那极限。所以呀,只能欣赏,不可自卑。大师说看A片看多了,太没意思,跟看《三民主义》一样。大师开玩笑说,他幻想我和他“演出”A片,自拍自导自演自看,这只是幻想,他不会提议,我说如果我愿意呢,大师说,愿意也不可以,但我可以跟他一起幻想。并且,他特别叮咛要把他黑人哟!

不过,大师又补充意见,他说:我连带想起日本的春宫画,我对日本的印象,正像人类学家所切割的,一边是菊花、一边是剑,印象是两极的,日本人雅致一面,我能肯定的不多,以它的绘画论,我对《光琳派名画集》中本阿弥光甫的“藤花图”一类,尚觉细致,尾形光琳的“虎图”就完全不敢领教了,至于他画的“兔图”,更不成样子了。整体来说,一如日本人的小气八拉。不过,日本绘画浮世绘中的春宫画,可真别致呢,它的特色就是把男人的生殖器官画得N大,大到有意的不成比例。以他们“枕绘”中歌麿“绘本小町引”为例,可以看到勃起的阴茎,粗长的程度,显然超过画中人的脚,且龟头乃至睾丸,都大过画中女孩子的手掌心,真太恐怖了,但也不能不说别有匠心。就像中国古代绘画人物,大人物画得大、小人物画得小,大小依地位高下而定,不依人体真实比例为准。日本画春宫的,大概偷到中国绘画的这种奇异的比例论,画春宫时,自然就以主角——男人生殖器为一枝独秀了。我不喜欢日本,但对日本的春宫画会笑着看,因为实在太有趣,夸大得不无粗趣,只是呀,千万别给非洲黑人看到了,黑人看到会说:“在我身上的,怎么跑到小日本身上了。”

大师真会说笑,他有大师式资讯,像他谈日本春宫画,多有趣啊。

看过林肯的一段话:“你可以欺骗多数人于暂时,你可以欺骗少数人于永久,但你不能欺骗多数人于永久。”(You can fool some of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and all the people some of the time; but you can’t fool all the people all the time.)看了林肯这段话后,又在《花花公子》(Playboy)上看到一幅漫画,画中有红男绿女,酒食征逐于户外,一对神父走过,其中一人说:“你可以救多数人于暂时,你可以救少数人于永久,但你不能救多数人于永久。”(“Well, you can save some of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and all the people some of the time; but you can’t save all the people all the time”)

但是,有时候,多数人或少数人,都对你没有意义,你不如欺骗一个人于永久、救一个人于永久。别以为欺骗全是坏事,你可以用好的欺骗,救一个人于永久。

有时候,一个人自欺太孤单了,要靠更强大的欺骗来取代,我好孤单,我要你的欺骗,直到永久。欺骗是一种“救”,直到永久。

本来本着甘愿被欺骗而来,结果却是我欺骗了你。你原来要的,就是我的欺骗。你要我一切以“演出”来表达、“假装”来表达,你不要believe,你只要make believe,你“救”了我,你使我正确的错乱。

我从学校带回A片,你跟我讨论A片,你要求你的十七岁模特儿一个人“演出”A片、“假装”种种,你照相、你录音、你赞美我、你惊讶我是好演员,你说When Harry Met Sally里女主角十七岁演叫床也叫不过我。可是,你知道吗?我欺骗了你,在你面前,我的叫床是真的,不是“演出”的、不是“假装”的。我觉得你真的上了我,照你的偏爱,任你强暴着我,我“欺骗”了你,我用真的喜欢,“救”了我自己。

“欺骗”一个人于永久吧,那人就是我、不是你。但是,当画面已经迷茫到进入了我的是勃起的你,你会用真的喜欢,“救”了我和你。

《附记》下面这篇“A片颂”,是大师写的一篇笔记,他送给了我。

A片有必要,因它提供了不同的观点。可叫作“切入观点”。

有些观点要靠位置,要到了一定的位置,才有观点的发生,摄影家的行为最显出这一现象,要登山,才摄得到云海;要潜水,才摄得到深海。性交是多么令人赏心悦目的画面,看到自己性交的画面,多么增益、又多么加分。我喜欢分别从床头、床边、床上天花板上的大片镜子里,欣赏情人和我的一切,强化性交中视觉的快乐。美中不足的是,有些观点因为卡在死角,不能到位,看不到或看不清了。我见到过两部最令我满意的A片,都从男人的屁股后面取角切入,大特写的看到屁股前端的睾丸、睾丸前端的粗大阴茎,插入可怜的、被它硬撑开的毛茸中。因为过分粗长,它呈现了轻度的弧形,奇妙的就在这一弧形的动态上,仿佛一条深色的褐蕉或浅色的紫茄在律动,并不全是整条插入的画面,大部分时间,它只是插入三分之一,以弧形斜入为角度,一次次长驱逼进,正因为保留在外面的三分之二,更衬托出阴茎的粗长和残暴……令人向往的,这是一个好观点,从它取角切入,可以享受到极大的视觉快乐。但对情人和我说来,我们自己掌握不到这种观点,所以,A片在此发生了代位的效果、补强的效果。A片好的真好。

认为一定“要自己来的才好”的,太egotism(念念不忘自我)了。有时候,你不可能自己来。去一下九寨沟吧。清溪之底,非潜水不可得其真,但潜水设限,一窥究竟,得靠专家拍摄的记录DVD才行,纵你身临其水,你也差得远呢。所以说,此乃A片原理也。问题是A片中意者极少,偶有片段照眼而已。

另外,从视野和永远一再出现的角度看,A片有“真正你自己上”所不及的优点。“真正你自己上”,多累啊、多短暂啊、这一次与下一次之间,多少经营和等待啊,可是A片就完全不同了。“有召即重来”,并可以放repeat键上,重来十次、二十次、一百次,让你“极视听之娱”到每一细部、每一角度、每一节奏,和各种不同的美丽女人和叫床。在真实生活中,你无力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真实”,这么多的多样、多角度和永久。

在A片中,又可看到慢镜头,别有奇趣。其中不但看到细部的过程,并且看到过程的细部。射精时,化为慢动作镜头,看到液体在缓缓奔放,真是又奇观又壮观,写“秋声赋”的欧阳修看不到啊。《秋声赋》那句“有动于中,必摇其精”,如把它歪解,正好是慢动作射精的极致,欧阳修无此眼福也。

Blake, yes; black, no.

一首诗的最后一句,出了双胞案,我和大师简单的讨论过,大师夸奖我,要我详细写出来。

英国诗人William Blake有首诗叫LOVE’S SECRET(爱情的秘密),诗中说爱情是不可以告诉情人的,它只是微风,不是语言。这一真理,我不知道,我告诉了女朋友,虽然千言万语,可是女朋友却离开了我。这时候,一个过客走过来了,诗的最后四句是:

Soon after she was gone from me,

A traveler came by,

Silently, invisibly:

He took her with a sigh.

这过客只凭一声叹息、a sigh,就带走了别人的女朋友。

我跟大师说,我可要跟你比一次学问呢,我念的Blake原诗跟你背的不一样,原诗最后四句是:

Soon after she was gone from me,

A traveler came by

Silently, invisibly—

O, was no deny.

他用惊讶赞美了我。然后说:这诗可改得真好,原诗O, was no deny太抽象了,不如He took her with a sigh传神。

本来,我也这样想。

但是,有人又使我重新认识了O, was no deny,就是他。他从不sigh,好像也从不deny,从不不deny,他似乎比Blake知道更多的LOVE’S SECRET,那就是在deny有无中,绝对不sigh。他理解的爱情像山色、“山色有无中”,山是只安谧、只雄奇,山从不叹息。

他说:爱情为什么要羼入叹息?

他说:爱情被俗人“负面化”。

“负面化”的爱情,从叹息朝下数:烦恼、哀愁、伤感、悲恸、痛苦、忧虑、闹情绪,到愁眉苦脸、哭个不停,他认为这一切一切都太“负向性”(negative tropism),而太“负向性”是不懂得爱情的,因为明明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反被搅得心神不宁、乌烟瘴气,这太蠢了,爱情是聪明人的事,怎么搅进了蠢物?

他说,少年维特就是第一蠢物,包括他的作者和跟着娘娘腔的读者。贾宝玉也够瞧的,《红楼梦》有一个女读者,着了迷,生了大病,她爸爸气得烧了这部书,女读者大哭大闹、拼死拼活,大叫说:“奈何烧杀我宝玉!”

他说,文学戏剧里、电影电视里,把爱情题目表现得“缠绵悱恻”,是可以的,但真实生活就不可以,因为要生胃癌、要出人命。

他这样说着,还露出玩世的笑。

他这样子的情人,女孩子会喜欢吗?

他有足够的诗意、足够的神秘、足够的高傲、足够的爱理不理似的,他的人生,没有灰色;他的Shakespeare, without tears。

洗澡的革命党

谁说我是模特儿?我是革命党。

革命党有反叛性格、革命党为所欲为、革命党用钥匙开门进来、革命党要洗澡。

大师照例旁若无人、也旁若无模特儿、旁若无邻居的十七岁,他倚在书架上看书,他的书是看不完的,他没看革命党一眼。

大师叮咛过,要我自自然然,在这两小时里过我自己十七岁的生活。现在,我是想要洗澡的革命党。为什么是革命党?因为不必得人同意,就在人家豪宅里洗澡,只有三种人可以,一是小偷、二是强盗、三是革命党。我是三。

我躺在他卧室套房的浴缸里。没有关浴室的门、没有关卧室的门,开了音响,大师用的是Stirling TANNOY喇叭。声音是水。音乐是另一种淋浴。

大师,偷窥者,要不要偷窥?Brand-new十七岁生活版。但他不会。

这是我了解的大师。大师会忍住不偷窥浴室里的革命党。

大师反革命。

我披了大师的ELLE牌浴袍,走出卧室,坐在书桌旁,打起电脑,浴袍包的是一身赤裸,像包个漂亮的EEL。我打出一行回文:EEL WAS I ERE I SAW LEE,我很得意,我请大师即MASTER LEE过来看这行回文,他笑起来,他问为什么见到他以前是鳗鱼,我说鳗鱼最后洄游到大海,可是如今你对我来说,就是大海。他笑了。

笑的时候,他一闪了浴袍里面,他至少看到一只革命党的小奶。

我不但写了这篇文章,还替大师写了读后感。读后感只有三行,全文如下:

多么可爱的一篇文章!

多么可爱的一个革命党!

没办法表达我多么喜欢了,只后悔没在浴室里强奸革命党。

被强奸后的我

你出题目要我写我,我怎么写呢?因为我不在,我逃离了我,像是18世纪英国智者所说的:“我没捉到我自己。”(I never can catch myself.)原来我是我的逃犯。

你说庄子说“吾丧我”,我想庄子让他自己逃掉了,他不像休谟(David Hume)那么笨,要catch、要捉到逃走的自己。

我照着镜子问:“这是我。这是我吗?这是逃走后剩下的我。那逃走的在哪里?这不是完全的我、完整的我。我在和我捉迷藏,那个我没逃掉,只是藏起来了。”

我决定寻找,在找字上加一撇,寻我。像那唐代寻春不见春的女尼,最后在梅花枝头,找到了春天。

可是,那是春天,春天藏在梅花里。我呢?我比春天要早,我的春天,藏在冬天里。

当我偎在你怀里、容身在你怀里,我仿佛藏在“冬之狮”(The Lion in Winter)里。不是“冬之狮”的舞台剧,也不是电影,只是狮与冬、只是冬与狮。

当我藏我在你,那捉迷藏的我,也不再躲藏。那个我,也回归于你。

但我还是试图捉到我自己。像Edward G. Robinson(爱德华·鲁滨逊)戏中的道白:“Suddenly it snapped up, and there was only one thing left to do. I arrested myself.”

我没捉到我自己,你却捉到了我。

我又照了镜子,里面出现的是:一个赤裸的我、赤裸的我自己,和看我赤裸的你。

我终于明白,我自己不认识我自己,我寻找,我找不到我自己。

听到两个小男孩的对话。男孩甲说:“是这样的吗?谁说的?”男孩乙把手一指自己鼻子,说:“是我、我、我。Me, myself, and I.”多么哲学!我也可以有Me, myself, and I,但哪个是我呢?我寻找,我找不到自己。

挪威文学家Peer Gynt(皮尔·金特)剧本中,说一个人在寻找自己,却发现自己是一颗洋葱,皮一层一层剥开,但却在最后空无一物。我不敢寻找我自己,我怕我是洋葱式“植物人”。

我是什么?我不在转变得不知自己是什么吗?从“我自认怎样我就怎样”(I am what I think.),到“我被你要怎样,我就怎样”(I am as you desire me.),不正是我的觉悟吗?当我寻找到这一真理,我还要寻找自己吗?

在镜子里,我赤裸着,却不认识自己;但在镜子里,我赤裸着,同时看到你的赤裸,我恍然寻到了我自己。“我拥有什么就是什么”(I am what I have.)、“我占有什么就是什么”(I am what I possess.)原来谜底在兹。在镜子里,你拥有了占有了我,但是真正的拥有和占有却是你知道如何深入的深处。当那一深入来临,我终于明白,我认识了我自己,我寻找到深入我的强暴,在强暴中,我找到自己。

我是这样藐小,不论Me, myself, and I,我都无法自力catch到。但我不catch自己而catch你那巨大,你大巨大,竟帮我找到自己。

谢谢你那巨大,但不要再照镜子。毕竟只有十七岁。不到十八岁,不宜看到镜里的自己。

羽化

望着马克杯上字:YOU, BOSS; ME, NOT.要写一百篇给BOSS。YES,这是第一篇:ME, NOT.。

一直是“被迫做喜欢的”,那是一种奇异的快乐,只有十七岁才有的快乐……

每次都是第一次、每次都没有经验与先例、每次都是新解、每次都从苍白开始……

可怕的事真的太多太多。可怕是永远无法熟悉、可怕是每次都陌生、可怕是第二次就是第一次……

为什么要写在纸上?因为避免写在身上,受不了的是毛笔在背上写字,我讨饶,哀求停下来。换成鹅毛笔。用反了的时候,又讨饶,请换回毛笔。但BOSS不肯了……You could have knocked me over with a feather.啊,是大师、是你。

BOSS用羽毛写了我,我在赤裸中,乞求怜悯。条件是我同意在赤裸中,写篇作文——“片羽”。

在赤裸中,我写了:

我的语言已羽化,我的片语就是片羽。我生命中的精华常常是片语可尽,片语化为片羽,飘然羽化而登仙。羽毛是迷人的,尤其和赤裸在一起,它使赤裸更赤裸、更激发出性感与生动,在巴黎歌舞女郎身上,可以感受到“羽毛+赤裸+动态”的美感、性感、与快感。羽毛的神奇,并不全在舞台上,不在羽霓成阵,即使是一小片,它凌云而降或凌空而起的一小片,当它静止在我指端,我仿佛举起神秘、美丽、与世界。我的语言已羽化,我的片语就是片羽。I deceive myself when I fancy that only weakness needs support. Strength needs it more. A feather sustains itself long in the air.

因为我是羽毛,所以我来亲近你。

不要信任不会飞的羽毛,尤其当BOSS有那样一支笔,我变得必须裸体。但是,当我用它写下这篇文字,我要把它收为己有,BOSS没有了羽毛,但没有了,BOSS还是BOSS,他有手指。

罗盘

谢谢你送我的小礼物,那么漂亮的包装,一开始我没有打开,猜它是什么,掂掂它、摇摇它、闻闻它,都没有结论。最后,打开了,原来是它。我在百货公司多看了一眼的。

我真的多看了一眼,这可爱的小罗盘,它给人方向,三百六十个方向,叫人撩乱,但撩乱中有一个指向,那是北、永远的北,你把方向盘转到南,它也仿佛指南,但实际还是北,你骗不了它,是它骗了你。

我想起美国拓荒时代的英雄丹尼·蓬(Dannie Boone)。丹尼·蓬的家人是1717年从英国移民到美洲的。年轻的他,曾驾着篷车,跟印地安人周旋。他亲眼见过自己人被印地安人剥过头皮。他多年深入蛮荒的勇敢和经验,使他多次死里逃生,成为开拓史中的传奇人物。有一次,丹尼·蓬的十四岁女儿和两个同伴,驾小舟搁浅,被印地安人俘去。丹尼·蓬出发找寻,千辛万苦,得以救人而出。他们一行,长途跋涉,偶然间看到一份维吉尼亚公报,才知道美国独了立、才知道他们已成了美国国民。正因为丹尼·蓬是蛮荒探险的好手,所以他浪迹其中,不以险为险、不以苦为苦。有一次,有人问他有没有在森林中迷过路?他说:“没有,我从来没迷过路,我只是有过三天昏头转向而已。”(“No. I never got lost, but I was bewildered once for three days.”)

当你有好多的路要走,迷路三天就不算。请让我迷路三天,我放了小罗盘的假。

小罗盘永不放假,它偷偷为我守住了北方。北方有风、风里有你。

指北针是顽固分子、指北针死不悔改、指北针唯北是问,指北针告诉我,我的邻居来自北方。

我悲哀的问过你。我喜欢北风。你说今天吹到你的,就是北风。我说我感觉到的,明明是南风。你说还是北风,只是吹过去后,又吹回来了。

北风会吹回来吗?

你把答案,化成了指北针。

指北针没有骗你,但可帮你骗自己。

在南极

在北极九十度,NORTH POLE 90°N,站在中间,走向左右。向左五步,下面是加拿大;向右五步,下面是格陵兰;再挪移一下,下面是冰岛;再一下,是俄罗斯。在脚下,东经一百八十度、西经一百八十度,多么神秘,一切在你两条大腿之下,世界变得那么小。北极太熟悉了,我去南极。

在南极,外面是时速三十四英里的强风、是华氏零下三十度以下的气温。二月间,补给飞机走后,要等到十一月才能再来。所以,在温度上和时间上,最有这种“南极感”。

在南极,看到的方向都是北方,你像一支指北针。你的窗子面向北,你看到的一律是北、北、北。

到南极,一开始必然疲乏、晕眩、头痛,会出现高山症,因为南极高度是一万一千六百英尺。不过,两个星期内,当身体制造更多红血球以后,症状就开始消退。红血球可能增多百分之十五,但白血球可能少了一半,你会变得更健康,因为没有任何传染病。

我正在南极。

我熟悉了北极的世界、也熟悉了南极。但我更熟悉了指针的指向、更恍然了指针的真正意义。

啊,大师,我要从南北极赶回,坐实在你身上。它是我的指针,它的指向就是我的定位。我的定位不靠卫星,我的定位全靠它的勃起。当它对我无所不用其极,我哭着,南极北极,对我都将失忆。

“闷骚”十七

“闷骚”,这是一个大师世代的词汇。明明风情万种,却按下不表。虽然不表,又知道在以不表为表,是谓“闷骚”,冷若冰霜,却有湿度,她使你感到她下面。

成年的女人“闷骚”,是人们刻板印象,可以想像到的,十七岁的也会吗?答案是更会。看她叫床,她不叫床,她压抑自己,表现出她是被强暴的、她无力挣扎、听凭男人在凌虐。但是,男人不放过她,在继续、在延长、在延续,男人欢喜的看出她,她不叫床,可是在间歇颤抖出喉音,小嘴微张着、眼睛紧闭着、迷惘的半闭着,表达出不论她怎么清纯、怎么自抑、怎么不喜欢,却在男人的强暴下,她变得有点喜欢、变得喜欢。最后是,喉音掩饰不住了,颤抖的喉音透露给男人,这是一种最迷人的“闷骚”,十七岁的。骚字实在不太雅,应该用形声字的英文,那是ahhhhhh、是ooooh、是ummmmmm,闷出一连串的形声字,当男人用粗长泄了欲、十七岁用喉音泄了底。是清纯的、是处女级的,可是第一次就闷不住喜欢。

男人发泄后继续在强暴,强暴十七岁形诸声色以后再形诸文字。她屈从了。她按下连续的打字按钮,打下:

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

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

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

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

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ahhhhhh-

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

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

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

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

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ooooh-

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

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

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

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

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ummmmmm-

打成一页的篇幅,算是交卷。十七岁看到男人的异议,她从书架上拿下Tim Clissold(克利索得)的那本Mr. China《中国先生》,翻出第162页的汉文英译:

施氏食狮史

石室诗士施氏,嗜食狮,誓食十狮。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氏适市,适十狮适市。是时,氏视是十狮,恃十石矢势,似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似侍试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尸。是时,氏始识事是事实。

试释是事!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shih!

男人笑起来,把十七岁搂在怀里。

十七岁的男人,是大师。

梅派叫床

大师的DVD抽屉里,有那张《当哈利遇见莎莉》,我看了。有一段在餐厅里叫床的镜头。为什么要演出叫床,是莎莉说,女人可以演出高潮,男人察觉不到,于是莎莉即席演出,证实要骗你,你就是看不出来。当时餐厅邻桌客人特别跑来,请教你小姐究竟点了什么菜,竟有这种效果。在“老掉牙”的DVD中,这段镜头有趣味。我倒了片,请大师一起来看,问他感想。

问大师,Meg Ryan(梅格·莱恩)哪里最漂亮?他说,红颜老去,不必再提了。但她的嘴角最漂亮。现在,她老了,难道嘴角也老了?问题是,衬出嘴角的周边老了。嘴角再美也没用了。

叫床呢?大师说你会叫得比她好,如果你“演出”。我说你要我“演出”吗,他摇摇头。我问为什么不要,他笑了,他说他会“演出”强奸我,因为他太喜欢我叫床。我说如果我“演出”喜欢被你强奸呢?大师说:“我是很会强奸的,效果保证很逼真,问题是,那种情况下,不能保证还在‘演出’,万一是真的,就不太好。”问为什么不好,大师说,那会表示十七岁爱上了我。问他是不是怕被十七岁爱上,他勉强的点点头。我问他说:“又没爱情、又不是买卖、又不许自愿、又要叫床、又装成强奸和被强奸,这是什么怪关系啊?”大师说:“这就是BOSS与十七岁模特儿的怪关系。”我说:“我怀疑你爱上了朱仑,可是你不承认。”大师说:“如果一切都不让它发生,只承认爱上朱仑是无害的。”我说:“你认为你老了,你不敢再爱女人了。”大师说:“我认为我聪明了,我不要再听叫床以外的声音了。”我说:“好吧,有一天,我不来了,敲门的是另一个人。”大师问:“是谁?”我说:“Meg Ryan,她还带了一台扩音器呢!”大师大笑起来,他紧搂住我。

五世纪的中国诗人谢灵运描写的:“天下才共一石”,一石是十斗,天下的才气一共十斗,“曹子建(曹植)独得八斗,我得一斗,古及今共同一斗。”请注意这种表达法。再看现代的T. S. Eliot(艾略特)描写的:“Dante and Shakespeare divide, the world between them; there is no third.”(但丁和莎士比亚朋分世界〔才气〕,没有第三者。)请注意这种表达法。两种表达法,前后相差十五个世纪,后者也没有抄袭前者,但却不谋而合。这种“他们包了”、“我们包了”的观点,多么自负、多么豪情万丈。

人间的快乐、高层次的快乐,是高层次的灵犀相通、高层次的触类旁通的一笑,多么快乐;自己高层次,又有幸遇到另一个高层次,由相通到一笑,多么快乐。这种高层次的快乐,来自两人精神上的相知,但是,也许,在这种相知之上,又加上一点点精神以外的,在相通一笑外加上交流颠倒,似乎更加了层次。不过,但丁一定反对、曹子建也不赞成,“一点点精神以外的”,太容易破坏精神层面了,去问李清照、去问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她们一定都反对,这些才气横溢的,不喜欢长条纵卧、不喜欢青女横陈。

偷偷写这些,不要告诉大师。大师高层次又高层次。大师会和曹子建一样,喜欢死去情人的枕头。当我死后,大师会喜欢上我的什么?根本的问题是,我是他的情人吗?他从来没有承认,他只承认他自己的枕头。我承认我睡过那枕头。我似乎不太记起它曾垫高头部以外的我。我只记得一千年前日本清少纳言那本《枕草子》,清少纳言那种女孩子,写书会有枕上的“一点点精神以外的”内容吗?当然不会,虽然事实上,日本女人第二天会为昨夜的“骚笑过度”向男人道歉,并保证以后要严肃。我似乎不太记起可能根本没有发生的一切,但我断定我不会笑,我是庄严的,庄严得不会笑在枕上。大师喜欢冷艳清秀的女人。大师说他喜欢冷艳清秀的十七岁最后失控、要叫床。我似乎不太记起我叫床,但我也不敢否认。我只记得我忘了赞美大师才气的十斗,在重量下,我忘了重量,只想起长度,我赞美了长度。我醒来的时候,枕头在地下。枕头不靠我的承认,它见证了我似乎不太记起的一切、一切、一切,根本没有发生的一切。

修女洗澡

一提到模特儿,便有脱衣服的联想和换衣服的联想,它是一个跟衣服有密切关系的行业。不论脱给人看,还是穿给人看。穿给人看,只限于时装模特儿,其他模特儿都是脱的,因此,对自己裸体给人看,要有理解。

我问了一次,问大师。做文学家的模特儿要脱光吗?他说,他要写的,是一个十七岁的种种,十七岁的生活、十七岁的思想、十七岁的天高地厚、十七岁的不知天高地厚。他只是一个观察者、研究者,甚至被当成偷窥者,模特儿不必时时刻刻觉得大师存在。有点像囚房里的犯人,囚房墙上有个窥孔,从外面随时可以看到你,你必须理解到你被全部偷窥到。你无须为偷窥你的人做什么,你只做你自己、自然的自己。这是第一步。等习惯了这种囚房心境,再谈其他。所以啊,目前只是以家为牢,过十七岁的自己。一切由我自自然然。如果十七岁的不裸体,就不裸,大师没有意见,只是他会很好奇的观察十七岁怎样穿着衣服洗澡。

大师透露,修女是穿着部分衣服洗澡的。有人问到为什么一个人洗澡还不脱光,修女答道:“你别忘了有万能的上帝!”

大师说他比上帝还上帝。他只是很自然的接近模特儿的生活,如果他看到什么,只是自自然然的看到,不算偷窥。在修女眼中,上帝才偷窥;但在模特儿眼中,大师并没有偷窥,只是很自然的相遇相见。所以,如果很自然的发生了什么,要假装你根本没有看到大师,这浴室里根本没有大师。

把大师当隐形人?

当隐形人还是知道有个人,不该有隐形人,而是根本没有人。就好像你在“演出”你在浴室,好的演员只全神贯注她“演出”的,根本不会想到旁边有导演和摄影师。所以,你裸体的时候就是你自己、只有你自己。这样才叫自然。因为只有你自己,你可以做出一个人时候的动作,比如说,你甚至可以手淫。对不起,大师忘了,十七岁的清纯女生是不手淫的(她只替情人手淫)。

冒充女秘书

他把房门钥匙给了我,表示我可以自由进出他的家。作为文学家的模特儿,他要观察我的生活,他的家就是我的家,至少约定的每周两个小时里是。

我开门进来,他站在书架旁看书,甚至没有理我。我多么聪明,我知道他要偷窥我或不偷窥我,他要的,是我自然的生活。

电话响了。他没有接,我接了。“他不在家,你是哪位?”“他大概两个小时后回来。”“我是他的秘书。”“现在,他有了秘书。”大师专心看书,头也不抬,也不好奇谁的电话。但他听到我说了不正确的话,我冒充他的秘书,大家都知道他没有秘书,尤其女秘书。要了解十七岁吗?十七岁喜欢说谎。十七岁聪明到不能承认是模特儿,因为解释不清。但十七岁为什么一定要接电话?这也解释不清,要问电话为什么响。

Clarence Day(克莱伦斯·戴)在Life With Father《跟爸爸一块儿过日子》一书里,有一章专门讨论电话刚发明时的纠缠不清。爸爸老是认定,只要电话铃响,一定就是他的,抓住不放,闹出好多纠纷。现代人类进步了,爸爸们年纪的男人,都先谢天谢地电话不是他的了。电话是十七岁的。但是,十七岁接手机才对盘,接电话的,真的是女秘书啊。

我假设大师看了我上面写的,他的读后感是:“知道漂亮的女秘书要脱什么吗?答案是:你以为的答案是错的。正确的答案是:‘脱口而出’。”

大师低估了我。

我会写Girl Friday,那意思就是女秘书,她做的事从接电话、收文件、听速写、发打字、倒咖啡、递药丸、订戏票、骗访客等等等等以外,还包括坐大腿、坐在老板大腿上。当然,还要藏在老板办公桌底下,你应该看过那种漫画。

我想我是Model Saturday,我在办公室,不做任何事,但在浴室,就会遭遇一点困难。在那个地方,做的,可太多了。

打倒弗洛伊德

我不说话的时候,十七岁;说话的时候,像妈妈;写字的时候,像外祖母。为什么要我写字?你要老了我。

你说我不会再老,你说我像达文西(Leonardo do Vinci)画出的圣母和圣外祖母,但在画中,她们年轻得像姐妹,并且都像任何一张耶稣画像的小妹,弗洛伊德分析说,因为达文西是私生子,四岁时跟了父亲及新的妈,前后二妈都慈爱,所以,画出来的耶稣之母与耶稣之外祖母,都是慈云普照。

艺术史家Meyer Shapiro(沙皮罗)笑起来了,他笑弗洛伊德不懂艺术史,所以乱盖。因为年轻化的画法,根本就是意大利的传统画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了老半天,根本是虚拟分析。

弗洛伊德的基本理论是革命性的先知先觉,但他个案的分析,就捕风捉影了。他的伟大似乎只在泄天机,尤其道破形成梦的是什么。但他不能进一步分析梦了。你可以知道形成十七岁的是什么,但能进一步分析十七岁吗?弗洛伊德有他的限度。psychology(心理学)与psychiatry(精神医学)两个字,都来自希腊文的psychē(灵魂),既然已涉入灵魂层次,这种心理学也好、精神医学也罢,又能科学到哪里呢?psychic phenomena(显灵)吧!科学!

维护达文西!打倒弗洛伊德!

苏小妹主义

鸵鸟的人生观鸵鸟未必那样,但人给了它那样。第一,它不把眼睛看它不要看的,它宁愿埋在沙里;第二,它把屁股撅起来给你看,你也不必看到我的脸,看我屁股就好了。

人给鸵鸟主义化,造出ostrichism,叫“藏头露尾主义”、造出ostrich policy,“鸵鸟政策”,特色是to play ostrich and pretend not to see,自欺而佯示不见、假装没看见。但是,真的鸵鸟,安知不存心如此?

我认为“鸵鸟主义”太消极了,它只是“不见其所不欲见”,其实该积极起来,“只见其所欲见”,岂不更好?大千世界中,丑恶的画面太多了,能够选择性的训练出只看到好的一面,其他“视而不见”,岂不更好。

能做到“视而不见”,当然也能做到“听而不闻”,诸如此类。

这一积极,可叫“超鸵鸟主义”。

似乎还可更进一步。可以适度的“以俗作雅”、“可见其所不欲见”。王羲之诗说:“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声音虽然有清音噪音,但对我说来,我有本领别有所得。这种“王羲之主义”,其实还是太高了一点,更王羲之的是,有一种“无入而不自得”的主义,更是圆融之至。当然,这是一种视觉上的迟钝,后果不堪设想之至。有一个苏东坡和佛印和尚的故事。故事说:苏东坡到金山寺来同佛印和尚一起打坐,问佛印说:“和尚,你看我坐的样子怎样?”佛印说:“好庄严喔。像一尊佛像。”苏东坡听了很高兴。佛印和尚反问苏东坡:“学士,你看我坐的样子怎样?”苏东坡从来不放过嘲弄佛印和尚的机会,马上回答说:“像一堆牛屎。”佛印和尚听了也很高兴。消息传到苏东坡妹妹苏小妹耳里,聪明过人的苏小妹说:“哥,你输了!佛印和尚的心中如菩萨,所以他看你如菩萨;而你的心中像牛屎,所以你看他才像牛屎。你输了。”这个故事,是有心人乱编的,因为历史上从来没有苏小妹这个人。但这个故事,可以归纳叫“苏小妹主义”。这个主义是说:你视野的高下,是可以操纵的、可以调整的、可以见仁见智的。当然,这是一种视觉上的解读,后果也不堪设想之至,因为你看到的,可能真是牛屎!

不要那么悲观,只要多一点苏小妹,就会少一点牛屎。

不过,为了给赏心悦目多一点保障,还是接近清爽一点的吧。自己有漂亮的小屁股给你看,就不必埋脸在沙里。也不要假装没看见,因为你真的看到了。

洋麒麟

英文中有一个字叫“尤尼康”(unicorn),一般英汉词典里,把它翻成“麒麟”,严格说来,这种翻译是错的。事实上,只能翻成“洋麒麟”。因为中国的麒麟,造型上与洋麒麟有一最大不同,就是前者像羊、后者像马,虽然洋麒麟也不无山羊胡子的羊态,但究竟还是马相毕露。何况,洋麒麟的独角,呈螺丝状,伸张如长螺丝钉,但中国的麒麟却没那样不雅。当然,看到女画家拉丝洛普(Dorothy P. Lathrop)的可爱的小洋麒麟图片,又当别论。

洋麒麟在印度、希腊、罗马的传说中屡见不鲜,在传说中,最有奇趣的,是中古时代传出的一种。说洋麒麟生性凶猛,其他动物莫之能御,但只有处女能生擒之,原因是洋麒麟性好枕在处女大腿上睡觉。头枕处女大腿之日,即化刚为柔之时。画家摩洛(Gustave Moreau)笔下的洋麒麟与裸女,早已画中有诗了。

女诗人安妮·林白(Anne Morrow Lindbergh)有诗集《独角兽》(The Unicorn),其中有《柙中独角兽》(The Unicorn in Captivity)一诗,说独角兽在缧绁之中,一切寂寂;但是一枝独秀入墙来,生气在兹。横看成囚,纵看却是自由(Quiet, the Unicorn, /In contemplation stilled, /With acceptance filled; /Quiet, save for his horn; /Alive in his horn; /Horizontally, /In captivity; /Perpendicularly, /Free.)。Horn在英文里,一个意思是“勃起的阴茎”。在勃起中生气在兹,却又得有余式的独角之乐。

一直把大师当成智者般的unicorn,我高兴我接触了他和它。神秘的,进入智者的神秘。我近乎渎神般的为它洗了,在它弹跳的勃起里,我退下神坛,静默的退出浴室。上帝一定宽恕我,因为它就是上帝;它也许不太宽恕我,因为我用纯洁反过来亵渎阴茎,留下那上帝啊,在失控中喘息。

缘灭?

雨。

记得那首佚名的歌吗?最后两句是:

We found our love,

Because of rain.

是因为下了雨,才发现爱情。但我必须说,这首Because of rain写得不够深刻。并且,它还有点Because of Pain呢。我来写一首吧。

在廊下躲雨,

陌生的陌生的站在一起。

雨是躲过了,

却躲不过躲不过的你。

雨不表示拒绝;

雨不表示可以;

雨不表示上帝的心,

雨只泄漏上帝的底。

雨停了,上帝收工,

在廊下,只有我自己。

缘起,是一刻钟,

缘灭,是一万里。

没人承认这是爱情,因为太不像了、太偶发了、太短暂了。不过,雨中躲在廊下的,就会承认,不论是走了的、还是没走的。

为什么不用看来有点奇怪的标准,去看爱情?爱情可以不是俗套。来如春梦、去似朝云;来如秋雨、去似晚晴,不也是吗?谁规定梦醒时分、雨停之际,要超过一刻钟?

别以为一刻钟过去了就一切化为乌有了。照西方哲学家的理论,每隔三万五千年或四万九千年,天道会循环一次,一切都将重演;照中国哲学家的理论,每隔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天道会循环一次,一切都将重演。所以呀,雨中廊下的,还要轮回,第一次一刻钟的,下一次就半小时了。

无言而去

为什么每次一over,就无言离去?因为实在无法面对over后的赤裸。就在刚刚、就在十几分钟前,自己曾那样过、那样失控过、那样不是自己过。不是自己吗?那是无法抵赖的自己,被男人给强暴出来的自己。My God!我真无法想像有那样一个我。My God!请帮助我忘掉那样一个我。

一个声音发出警告:不可以忘掉,如果忘掉,男人会回来再做一次。

无法面对over以后的赤裸,难堪的是男人的赤裸、最难堪的是在男人眼神反射出来的我的赤裸。我怕看到over后的我的赤裸、怕男人看到我over后的赤裸。

这并不是说,over以前的赤裸,男人的和我自己的,都可以面对,而是说,在那种激情之下,有比关心赤裸更严重的,并且,也不可能无言离去,因为正有一个女孩子在叫床取悦男人,而那男人,就是你。

我必须在over以后无言离去,带着我的赤裸,告别你的赤裸。也许会因你的而想起我的、也许会因我的而想起你的、也许都不敢想,为了怕同时想起,那是可怕的画面,至少对十七岁应该是。可怜的十七岁。十七岁不可以做的,却“演出”了。“演出”了,十七岁又不可以看。镜里的自己、照片里的自己,那是我吗?我简直不要我看到那样的我自己,但我无法不喜欢那样的你,你赤裸中,强暴着另一赤裸,就是我。

我必须远离、无言而去的远离,我要单独收回我自己。但我已难以面对自己的赤裸,因为一有赤裸的我,便浮现赤裸的你。

也许唯一的盼望是不over,没有止境的一波又一波,死在一波又一波里,愿在你强暴中死去,一波又一波的死去,那是美丽的死,最后也是无言而去,但终场不是默默离开的孤单的赤裸,而是默默依恋强暴的赤裸。十七岁有十七岁的最好死法,如有选择,要的是心上男人对她的“强奸致死”。

越想越荒谬了。其实,根本没有over。那是连续的、一次接一次连续的,那不是个别事件,不是一小时两小时后的结束,而是一次接一次的开始。over只是逗号(comma)、只是破折号(dash)、只是感叹号(exclamation mark)、只是分号(semicolon)或问号(question mark),它永远不是句号(full stop)。对真正的情人而言,那只是连续,不是段落。Over其实是一种误认,不是吗?

正因为是误认,所以,无言离去,只是连续中的一个符号变化,再也无法脱离那phallus的图腾。那动人的强暴,永远没有over。

无言离去啊,只是一段删节号(ellipsis),英文的删节号只用三个点,我可能用六个、九个,多一点吧,让我在再见到图腾以前,有点像逃避、喘息,像乐章里的休止符。但是,休止符是乐章的一部分,它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它好像中止了音乐,像在无言离去,其实,G大调连续在那里。

可怜的无言离去、可怜的十七岁。不论十七岁怎样,男人都喜欢。一切的一切,都惹来勃起。对十七岁说来,那从不是个名词,那永远是个动词、没有句号的动词、ing中的动词,我想到文法规则要打破,但是没想到被它打破。它启发出我的结论就是:它伟大得强暴了十七岁高中女生,也强暴了高中文法。

十七大补帖

大师说,他要看一篇十七岁本人的虚拟。大师要我写一篇“虚拟之文”送他。虚拟主题是“十七岁被大师强暴”。大师说,真实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发生,但虚拟的世界里,就发生了什么。那什么就是他最向往的——强暴十七岁的模特儿。大师自己不但虚拟,也要我虚拟。

我被强暴去虚拟,原来虚拟也可以被强暴的。

我只好试着虚拟。

他该有许多名字,其中一个,叫强暴。

一次次的强暴是当然的,他强者、他雄性、他变态,但是啊,可怕的另有强暴以外的强迫,最凸出的两项是一、强迫叫床,二、强迫看自己怎样被强暴。明暗的灯光、多面的镜子、垫高的枕头,都是增加强迫看的设备,更明确的说,是道具。我实在很怕这些道具,它们使我难堪,使我自己看到我的屈从与无奈、看到我的配合与献身、看到我的自尊被in和out摧残,My God!我怎么变成了那样子!

终于,我从他收藏的A片封套上找到护符。那是剪下的一幅交通号志式的红圆圈,拦腰一条红杠,杠掉下面18的大黑字,说明是“十八岁以下严禁观赏”。真是好的警告。我把它剪下来,在彩色影印机上放大,贴在一小块抗议牌上,藏在枕头下。

我得救了!

当无可避免的发生时候,一开始我尽力屈从,最后,一次又一次,没有停止的摧残,我受不了了,我才十七岁。

十七岁终于举牌抗议了!在强暴中,我闭着眼睛,伸手从枕头下拿出牌子。没想到他说:“请睁开眼睛,看看牌子上写的什么字。”我睁开眼睛,“十八岁以下严禁观赏”九个字中,“严禁”两个字,竟已被贴掉,改成了“十八岁以下观赏”!

我抛掉牌子,埋头在枕头里,想到十七岁这么可怜,我哭了。他哄我,同意把灯全部关起来强暴我。A!——A!我赢了一次,十七岁喜欢“黑暗时代”!

当“黑暗时代”到了床上,一切都化为听觉和触觉。是它,My God!它虽是强暴高中女生的残暴工具,但是,它的终极动作却是艺术,它正是拉丁文里的那个古典的conducere、指挥,指挥着现代乐团的tempi、速度,用baton,那指挥棒,指挥出拍子。问题是可比baton粗壮得太多了、太多了,它的艺术是残暴的,虽然,Gradually, melodic structure started to change, becoming more independent of meter。如法国作曲家Jean P. Rameau(拉谬)和声学所说,旋律架构缓变、独立拍子更出。可是啊,可怕的就是那种独立,从每一小节二拍、三拍、四拍,到每一小节十二拍,忽快忽慢、忽左忽右、将往复旋、变化莫测。太明显了,它诠释了我,在我回音中得到证实;我也诠释了它,也在我回音中得到证实,它使我做出音乐的climax,一如身体的climax,是二而合一。Climax对我说来,是名词;对它说来,却是动词,它“使”我高潮,而它自己,在我名词附体的同时,也词性发生转换。在和我同享名词的同步,高潮的音乐是那么强烈,淹没了我,一如音乐以外的身体也正被淹没。那是男人对我的全面性淹没,自内而外,又由外而内,绝对是艺术,虽然那种艺术是残暴的,粗壮的baton又是最恐怖的,它使我不断的自我诠释和为他诠释。音乐的进步,已使作曲家变成不再是自己作品的唯一诠释者或最好诠释者,但兼做指挥家的它啊,却近乎荒谬的要我做出一个人的交响乐,并且闻声作曲。My God!我那时呼唤了你,请你救我,开示order来规范它,可是order的另一字义——“柱形”,却呈现在我的恍惚里,原来你就是它,我只有用climax来引爆它。但是,回想起来,这好像又不是真的,我能做的,只是哀求、屈从,与被指挥出来的音乐,我是赤裸的乐器、也是叫床女高音,我是另一个我,我不再是我了。但是,不论哪一个我,都在出卖着我自己,我竟喜欢上你的强暴。大师啊,我竟是真的。当真的如此淋漓尽致,My God!你、我,谁还玩弄虚拟?

从昏迷中醒来

2007年10月15日,清早九点钟。

朱仑醒过来。

特别护士向我招手,随后转身去医护站。

“早,朱仑。”我从墙边沙发上站起来,笑着。像欢喜看到清早开出的小花。

朱仑伸出了手,我走到病床前面,握住她。“早,朱仑。”

“早,大师。”她轻声说。用力却又无力握着我的手。“我好像在医院里?”

“在振兴医院1212病房里,你现在躺的,就是两个多月前我睡的那间房的那张床。你看,朱仑,你多么幸运,在磺溪两岸的楼房里,你都躺过我的床。”

“我们的床。”她轻轻更正。

“对,我们的床。”

“我完全不记得我怎么住进来了。”

“你不容易记得,因为你病了。”

“我又昏倒了?”

“阿姨即时发现了,所以很快送到医院来,是我陪着一起来的。现在你醒了,好高兴,都放心了。我要赶紧告诉阿姨,只是现在她在飞机上。你的小表妹出了车祸,阿姨赶到美国去了,四个小时前她还在陪你,她陪了你一夜。美国非赶去不可,所以她请我来照顾你,她赶办了授权书给我,现在啊,由我照顾你的一切,一切由我管了,包括偷吃几粒冰淇淋。”

朱仑微笑了一下。“可怜的阿姨,真是祸不单行。小表妹情况怎样了?”

“只知道车祸住院,情况不明。”

“你也没睡好?”

“还好,昨晚十二点离开这里,今早五点就坐在这里,等你醒来。看你美丽的睡姿,并且偷看你美丽的文字。”

“文字?”

“阿姨为了多了解你脑部病情,找到了一包稿子,她说她没看,就给了我。”

“《朱仑十七帖》?”

“《朱仑十七帖》。十七岁以上的人对你很抱歉,没得你同意,就侵犯了十七岁的秘密。”

朱仑笑了一下。“那不正是你大师的希望吗?在虚拟上,你强暴了多少次十七岁的秘密?”

“最新的一次是对《朱仑十七帖》,啊,朱仑,你写得真好、真精彩,我好喜欢好喜欢看你写的,所以,结果是,你睡了一夜、我一夜没睡。”

说着,我用手势示意她看床头旁的小桌。摆了三本书、一叠稿纸、一支笔、一台小音响、三片CD、一只古典瘦花瓶、和一朵尚未全开的红玫瑰。那古典瘦花瓶,引起她的熟悉。我说:瘦花瓶是书房的一部分,也仿佛是书房的代表,不是来探视病人,是来陪伴她。不是从家里出门,是要带她回家。我又说:瘦花瓶认为,朱仑是个好学生,异想天开想跷课,结果跷到医院来,翘起又白又嫩的小屁股打一针,或一针以上。

瘦花瓶的言论,朱仑喜欢,她为之一笑。

“现在,我要听你谈话,上天下地的谈话、天南地北的谈话,我好欣赏你的文字和谈话,当然,还有别的,不过那种欣赏,可是要抓到警察局的。”

朱仑笑着,完全不像病人。“谈什么呢?”

“从最小的开始吧,比如说,谈一只小虫。”我要她多讲话,看她脑部状况。

“好吧,就从谈一只小虫开始。有一种小甲虫叫‘报死窃蠹’,就是‘报死虫’,英文叫deathwatch beetle,deathwatch本来意思是死前的看护、临刑前的死囚看守人,也是守尸的、守灵的人,用在昆虫上,就是‘报死窃蠹’,因为它们是圆筒状以红色为主的〇·八公分昆虫,也叫‘红毛窃蠹’。人类以为它们在报死,事实上却是叫床。每一声都是卡嗒一声,雌性每秒发出七八声,雄性也以同样方式来扣击回应。多有趣啊,非人类在叫床,人类却以为是死亡,以为deathwatch beetle来报丧。别说我在幻听,我真的听到了‘报死虫’。”

“你说的死来死去,很有学问,但要补充得黄色一点。要死吗?我又想起阿提拉和他的死法。阿提拉这个匈奴王,武功所及,包含了大部分中欧和东欧。他外号‘上帝之鞭’(Scourge of God),其凶悍可想。但他不死于沙场,却死于与德国少女伊尔娣蔻(Ildico)花烛之夜,高潮中,女方欲仙欲死,男方却真仙真死了!英文有成语‘甜蜜死’(the sweet death),就是指此。别说这种福气只阿提拉一个独享吧!十世纪的教皇李敖八世(Leo Ⅷ),就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十九世纪法国总统福尔(Félix Faure),也是与情妇私通时死于高潮的,叫床的确跟死亡有过牵连,那时候,也许deathwatch beetle卡嗒卡嗒来警告了,可能人类自己卡嗒卡嗒声音太大了,所以就阿拉阿提拉了。”

“看来有人向往那种死法。”

“如果两人一起死无望,一个人那样死法,是一种幸福。”

“男人的幸福?”

“女人也可以。女人可能更幸福,因为‘受者比施者有福’。想想看,可能有三四亿的Leeuwenhoek(雷文虎克)1677年发现的,陪女人而去。除非这位女士碰到中国道教徒。”

“道教徒?”

“道教徒主张‘固精不泄’,就是不射精;目的是‘还精补脑’,不射出的精子会上升到脑袋里,发生滋补作用。”

“目的何在?”

“目的是‘闭而宝之可长活’,可活得长命百岁。另外附带一个目的是:别让女人占了便宜。传说中的道教大人物吕洞宾,就是‘八仙过海’中的老大,与女妖精上床,他‘固精不泄’,采阴补阳;而女妖精也要采阳补阴,吕洞宾硬是不给。哪晓得女妖精卡厉害,伸手到吕洞宾胁间一掐,吕洞宾应掐而倒,就予取予求了。这就是我所说的,不射精,除了长命百岁外,另外附带一个目的,是别吃了亏。只是吕洞宾那次输了。”

“这种道教哲学可真精打细算。”

“所以呀,选男朋友要小心,回教徒、摩门教徒都好说,道教徒可要小心,他们在床上太自私了。”

“他们这样搞法,聪明吗?”

“道教徒可聪明得很呢,并且还有一部分满科学走向呢。比如说它把人分为‘三丹田’‘三黄庭’,其中上丹田与上黄庭指的是脑、中丹田与中黄庭指的是心,脑又叫‘泥丸宫’,把脑以泥丸视之,可见它承认人是混蛋,这是我的解释。”

“看来‘还精补脑’,补的对象是泥丸,怪可惜的呢。”

“这样补下去,越补越混。幸亏精子早随小便冲走了。老道们辛苦满床,空忙一场。”

“道教徒这么努力,只为了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怎么够,道教徒的终极目的是成仙。所谓成仙,形式很多,有的像毛女,身轻如飞式成仙;有的像彭祖,返老还童式成仙;有的像陶朱公,乘龙升天式成仙;有的像萧史,随凤凰而去式成仙;有的像王子乔,乘白鹤飞翔式成仙;有的像谷春,死而复生式成仙;有的像吕尚,尸解式成仙。最后一种,所谓尸解,就是死后下葬,棺内无尸,成仙而去。以上所说,不管哪一种,都是要成仙。总归一句,就是有死后的世界。这种想法,其他宗教也大同小异,甚至单干户的但丁,都用一万四千两百三十三行的诗来加以构图。”

“你相信死后上天堂吗?”

“有天堂可上吗?”

“如果有呢?”

“有吗?要看你在哪儿。”

“你愿跟我上天堂吗?”

“跟你,我愿意。”

“没有我,你自己呢?”

“没有你,我自己没有天堂,也不相信。”

“为什么有我没我决定有天堂没天堂?”

“因为你是天堂。”

“法国哲学家说他人就是地狱。”

“萨特(Sartre)说的不对。要看他人是什么人、什么性别,要比较才知道。”

“我想,不必再比较了,涉及性别,比较到最后,有人永远是输家,因为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朱仑神秘的笑了一下。“你知道的。”

“没有阳具。”

她点点头。“大师英明。”

“那么关键吗?”

“看看萨特那位博学的情妇那么厚的书,关键只是一个,女孩子从小就羡慕男孩子的、嫉妒男孩子才有的。”

“原来如此。那一辈子羡慕那‘白星眼’萨特的。”

“我也羡慕你。你有强暴的快乐。糟糕!我被你感染了,不把强暴当成十恶不赦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至少在‘大师式的强暴’上,最新结论:受者与施者同时有福。”

“我也有一个好消息,大师你大概想不到,有个十七岁的人愿意尝试你这句话。”

“看来你真的在叛逆,你居然赞成强暴自己。”

“我十七岁,我的叛逆行为有十七件,第一件就是,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回家。”朱仑望着窗外。

“医生说你该留在医院观察几天。”

“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回家。你带我回家。”

我手一指。“家就在窗外。家的窗外就是这里,从窗外范围看,这里也是家的一部分。”

“月亮也在窗外。我要在家里看窗外、不要在窗外看家里。”

“家永远是你的,只是暂时住医院几天。”

“住在医院里,就觉得家不是我的了。觉得家是夏洛瓦画里的那个法国模特儿的。”

我笑起来。“这倒是你回家的一个好理由,去把家的所有权抢回来。”

“打倒法国人!”朱仑说。

“看来你的病真是全好了,你有力气打法国人了。”

“还有力气吹‘法国号’。”

“法国号的造型太不道德了,你使我想到动人的画面。”

“我看到一张画片,一个女孩子,跪下来,在吹法国号,来追念她死去的朋友。”

“我也看到一张画片,一个女孩子,跪下来,在吹别的。”我笑着。

朱仑会心一笑。“你打开了P字头的盒子,可是却放进欢笑。”

“看来吹法国号的,精神很好。”

“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回家。”

“医生说你有随时昏倒的可能,所以,要住院看看。”

“我昏倒了,会急救过来。我不怕昏倒。”

“可是,记录上这是你第二次昏倒。所以要查清楚。”

“我看查不清楚了。巫主任走了,没有人知道真相了。”

“巫主任?”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巫主任。我感觉他知道你知道他,我感觉你知道他却假装不知道。我感觉你知道这有一个大秘密,手术后装在我的大脑里。像REVELATION《启示录》第六章第七第八节所说的:When he opened th fourth sea, I heard the voice of the fourth living creature say, ‘Come!’ And I saw, and behold, a pale horse, and its rider’s name was Death.(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我听见第四个活物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现在,我的大脑告诉我,揭开第四印的时候,已经到来了。”

“小朋友啊,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安慰她,左手摸上她握在我右手里的。

“那就带我回家吧,回家就不胡思乱想,因为可以胡作非为,回家可以发起中法战争、回家可以跪下来做使大师快乐的事……怎么样,你去跟医生说,我们中午就回家。”朱仑摇着我的手。

我诡谲的笑起来。“好吧,我去跟医生说,十二楼的病人要急着回家吹法国号和……别的,要发起中法战争,所以,请让她出院。”

“好极了,你去说,立刻去说。”

“你是出院了,可是我被扣留了,因为振兴医院说我有精神病了。”

“可是,你还是要去说,你不说,我就恼了,像林妹妹那样。”

“医院方面认为你的病情太复杂又很严重,可以预知的是怕你第三次晕倒。林妹妹啊,真的困难在这里。”

“又要动脑部手术吗?”

“上次手术的结论是,手术后三个月到半年是观察期,但永远不会再动手术了。这个结论是第一流的专科医生做的,他就是给你开刀的巫主任。”

“巫主任?一直没见到他。”

“恐怕见不到他了。可以告诉你,巫主任在为你做过手术后三个月,神秘自杀了。”

反应是冷静的,朱仑沉默了好久。她仿佛在追忆什么,但追忆不出线索。她摇摇头,仿佛放弃了。突然间,又恍然大悟似的,搭上了线。

“有一句话,我要小声跟你说。”缓慢的,朱仑向自己动着手指,示意我贴近她。我凑过去,耳朵贴向她唇边。她抓住我的手。“好奇怪,在冥冥中,我感觉巫主任对你说过什么。”

“你以为我认识巫主任?”

“你认识他吧?好奇怪,我感觉你认识他。”

“你的感觉好神秘。”我站直了身体。

“仿佛是missing link,从巫主任那边断了线,却从你这边接上来。Suddenly, the missing link fell into place。”

“你的感觉好神秘。”

“好奇怪,他为什么自杀?”朱仑在自言自语。

“你感觉呢?你感觉他为什么?”

“我的感觉是,巫主任不是为了‘失败’而自杀,他是为了‘不可知’而留下一个谜,像一张白纸。”

我听到了,为之一震,我想到巫主任留给我的那封信,打开只是一张白纸。

“也许,”朱仑补充,“也许不是白纸,而是画面的另一半。像八百年前的宋朝画家萧照、夏珪,他们以一半的空白,衬出另一半的构图。说不定巫主任正是如此,他只显示白纸,要别人显示构图。我到底生了什么病,要背出一大堆专有名词也说不清的一大堆病。病不止一种,太复杂了。医生说复杂得可以成立一个以我名字为病名的病名——‘朱仑症’。所以啊,严格说来,是白纸。就如同一则笑话说的,一次宴会上,一位女士发现她正好坐在一位parson(牧师)和一位rabbi(法师)中间,这位女士说她好像是《旧约》和《新约》中间的一页,I feel as though I was a leaf between the Old and the New Testaments.”牧师听了,说:‘那一页,通常是一纸空白。’The page, madam, is usually a bland!”好像一个大谜团,其中有一张‘台风眼’式的空白,只不知道是我、还是巫主任。」

“听来好像你很了解巫主任。”

“其实我只知道他是为我两次开刀的主治医师。我们没说过几句话。只是感觉他又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尤其今年五月第二次开刀后,总是感觉这位名医离我很近,他的表情怪怪的,好像发现了一个帮他寻找什么的工具,又像我是一个风筝。现在,他自杀了,我该像是断了线的了。我不晓得怎么回事,只是感觉上有点纠缠。另一方面,我仿佛觉得我的病不太会好了,这次住院醒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次昏倒,没有再动手术了,如今知道巫主任自杀了,我恍然大悟了一切。我仿佛坐在一边,等待第三次昏倒,我准备我不再醒来了。”

“不许你再胡思乱想了。”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又轻轻抚摸着。“好好养病,等待医生们弄清楚病情,治好,回家。”

“我想我现在就要回家。”

“医院方面怕出事,不放心让你回家。”

“阿姨既然授权给你了,你可以做主,要医院同意我回家。”

“医院方面的专家意见,我们要尊重,他们不放你回去。”

“你跟他们说。”

“为了你好,你知道我不会跟他们说。”

“可是,我一定要回家,就算四五个小时,也要回家一次。这样好了,你去替我请假,请假五个小时,让我回家一次。这个要求应该很合理。”

“听来还算合理,问题是回家五个小时的必要性。会被问到,病情这样不稳定,离开医院五个小时做什么呢?”

“做什么呢?我也问我自己。答案应该只有一个,就是,我要五个小时只有我和另一个人的世界。那是我最后的愿望。”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我会去跟符副院长说,说你私藏了许多美金在家里,不太放心,要回家看看。为什么要看五个小时呢?因为要一张一张数,所以,要请假五个小时。”

“符副院长会帮忙吗?”

“应该会。”

“他也有美金吗?”

“没有你多。”

“你怎么知道我有美金?”

“你必须有,不然就变成我说谎了。”

“你怎么知道他有美金?”

“他若没有,就不能跟你比赛了。”

朱仑在笑。她被我用美金手法,转移了悲凉。

我找到院方,院方的答复是:“出院?医院方面是不赞成的,因为专业的判断是:下一次昏厥就在眼前,而所谓昏厥,就接近死亡。当然,院方也尊重病人和家属的意愿,大师,你知道,民间的一个近乎迷信的风俗,人走的时候,要躺在家里,不要躺在外边,医院是外边。所以,要出院,医院会配合。”

我告诉院方:“出院,完全没有迷信的原因,只是女孩子喜欢家里、喜欢回到家里。她既然有这样的愿望,病也这种情况了,她喜欢就好吧。”

最后,符副院长拍板定案:“病人高兴就好,就顺着一次她的意思吧。不过,五小时一定要送回来。五小时以后我还在医院,亲自等大师送她回来。”我保证了。于是,2007年10月15日午后一点,我们回到了家。

朱仑先回到自己家里,半小时后,她携带“细软”过来了。“细软”,只是一些纪念品,有照片簿、有小熊、有铜制沙漏,还有拍立得照相机。还有她自用的钢笔,是2006年Montblanc(万宝龙)Writers Edition(文学家系列)的限量笔,纪念Virginia Woolf(维金妮亚·吴尔芙)的,用到这种款式的钢笔,是文化水平极高的象征,世界的名牌种类太多了、太多了,可是只有钢笔才文化。这些“细软”以外,还有一个古典小镜框,框框里的,竟是我的照片!

“你在干什么啊,朱仑。在跷家吗?”

朱仑一笑。“应该不是跷家,只是希望这些东西放在这房子里。一如Virginia Woolf所盼望的,‘一间自己的房子’(A Room of One’s Own)。当然,也要一个‘葬花团’(Bloomsbury Group)。”

“你指他们那个文化人雅集?”

“是啊,每星期四一次。他们至少包括了吴尔芙和她妹妹、画家贝尔(Vanessa Bell);她们的丈夫:作家兼出版商的吴尔芙(Leonard Woolf)以及艺术评论家贝尔(Clive Bell)、还有经济学家凯因斯(Keynes)、小说家福斯特(Forster)、传记作家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艺术评论家弗赖(Roger Fry)、以及画家格兰特(Duncan Grant)。”

“你记得好熟。不过,在这没有文化水平的岛上,这一票人,只有你和我,还有个林妹妹。”

“写《红楼梦》的文学家,他写林妹妹林黛玉,没有模特儿吗?真的模特儿林黛玉,就是他爱上的真的人,不是吗?”

“真相不明。曹雪芹应该有个林妹妹的血肉之躯,再发展出许多林妹妹式的可爱。当然是那一时代的标准,多愁善感,非常病态。那个时代的女人,可爱的条件许多都被推翻了。谁还喜欢‘三寸金莲’呢?身体上的‘三寸金莲’我们扬弃了,还有思想上的‘三寸金莲’,也要扬弃。‘三寸金莲’指小脚、缠足是对身体上束缚的具体象征,也象征对思想上的束缚。以林黛玉为例,她的多愁善感是病态的,虽然有小说的张力。例如花谢了,花瓣落了,她小姐就悲哀起来、就哭哭啼啼,把花埋葬,并以《葬花诗》自悲身世,说‘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种在思想上的缠足、裹小脚,是病态的。也不是说花不可以葬,但那只是文字之美而已,英国吴尔芙他们‘葬花’是雅趣,林妹妹就是玩真的了。林妹妹是病态的,新时代的林黛玉,应该脱离病态,展现另一种可爱。”

“你要的是穿上牛仔裤的林黛玉?”

“也要的是脱下牛仔裤却看不到内裤的林黛玉。”

“林妹妹辣妹了。”

“辣妹太没大脑了,林妹妹可是有大脑的。有大脑多么重要。又唱又跳又扭又叫都不够,有大脑才算美女,否则只是美的过动儿而已。你正确的认同了这钢笔上的女人,但别认同过度。她最后也过不了关,自杀在River Ouse(奥斯河)里了。”

“请放心,我活不到自杀的年纪。”

“十七岁也有自杀的,那英国诗人。”

“哦,你指Thomas Chatterton(查特顿)?”

“除了他还有谁?唉,我真考不倒你,你全知道。”

“他是十七岁自杀的。吃砒霜。他是神童。他最神的是十二岁就伪造15世纪一个假牧师叫Thomas Rowley(劳利)的古文件,把当时英国骗得团团转,但他一开始,好像不是骗人,而是为自己建造一个幻想的世界。”

“你说得对,后来弄假成真了。他还造假古董呢,真是神童,和你一样。”

“这神童在写诗追念他朋友时,诗中提到他自己。

Few are the pleasures Chatterton e’er knew,

Short were the moments of his transient peace;

But melancholy robb’d him of those few,

And this hark bid all future comfort cease.

(清欢知几许,

宁静每多磨,

悲情盗残尽,

余慰不可得。”

“完了、我完了。”我摇摇头。“本来还可以跟你谈几句Chatterton,结果你背出他的诗来,我跟不上你了。”

“你忘了我是美国学校的。”

“美国学校学生,除了你以外,有谁知道这冷门诗人?”

朱仑笑了。“大概没有了。”

“所以呀,你也是神童。你们都十七岁。”

“你暗示我也在十七岁自杀?”

“自杀?自杀只解决了这辈子今生今世的问题,却没解决下辈子来生来世的问题。按照佛教信仰,自杀的人,来生‘不得复人身’,就是自杀是要被惩罚的,下辈子使你变成这变成那,只是不许变成人了。所以古代宋武帝要杀晋恭帝,拿毒药给他喝,晋恭帝不肯喝;宋文帝要杀彭城王,也拿毒药给他喝,彭城王也不肯喝,意思是说你可以杀我,但是不能逼我喝毒药,喝毒药这种死法形同自杀,自杀会毁了我的来生,我保护不了我的今生,但我要保护我的来生。”

“佛教有这种信仰?”

“有这种信仰,并且不止佛教独家。”

“那我要信佛吗?”

“有自杀可能的话,好像不妨信一下、不妨为来生变成什么,设想一下。”

“来生变成什么?你先说,变成什么?”

“我不信这类鬼宗教,我没有来生。”

“如果我有呢?来生就见不到你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你最好放弃来生。”

“你大师真聪明,你在用答案作弄问题。每次看你学贯中西,我也来一次表演好吗?要不要听?”

“要听,并且很高兴的要听。”

“那我就表演了。希腊神话中Phrygia国王Gordius(戈尔迪)打了一个难解开的大结,就是Gordian Knot(戈登结),神谕能解开这个结的方能为亚洲之王。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大帝看到这个结,大家看他如何解开,他却挥剑一劈,以劈成两半解决了问题。公元前3世纪,秦国的皇帝送了一条玉连环给齐国,说你们齐国人有智谋,能打开这玉雕的连环吗?大家看太后如何打开,老太太拿出锤子,迎头一敲,以敲碎玉连环解决了问题。两个故事,不谋而合,多么有趣。两个故事有同一个教训,就是:聪明人可以用答案作弄了问题。聪明又有决断力的人,用奇异的答案解决了恼人的问题。”

我鼓了掌。“朱仑学贯中西,讲得真好!这种‘学贯’,是电脑啦、人工智慧啦、什么什么的,都赶不上的,这是我们自然人的最后骄傲,不是吗?”

“我们的最后骄傲,除了学贯中西外,我们还可以有我们自然人的演算方式,可以打败电脑啦、人工智慧啦、什么什么的,我可以以表演举例吗?”

“要听,并且很高兴的要听。”我鼓掌。

“那我就表演了。我也很阿基米德的,不过我不要一个‘支点’,我只要两条荒谬。任何人给我两条荒谬,我就可以算出他的年纪。一个笑话说,有个数学老师,一天出了一道难题给班上学生:‘一列火车每小时走六十公里,一条毛虫在同样时间内爬十英尺。’老师问:‘同学们,从这个题目,请你们算出我的年纪。’学生们都难住了,有个小男生却站起来说:‘老师,你是三十四岁。’老师说:‘对了,我正好三十四岁,请你告诉同学们,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小男生回答说:‘我有个邻居,他十七岁,他疯疯癫癫的,你一定是三十四岁,因为你比他疯一倍。’(I have a neighbor, and he is seventeen. He is crazy. You must be thirty-four, because you are twice as crazy.)看到了吧,只要有荒谬的两条,我们就有荒谬的答案。”

我笑起来。又鼓了掌。“不过,对十七岁的邻居而言,”我神秘停了一下,“不需要两条荒谬,只要一大条荒谬就够了。”

朱仑一无表情的望着我,突然间,说了一句:“That’s crazy, man, crazy.(太棒了,哥儿们,真棒毙了。)”

“一大条荒谬是什么?朱仑,它是什么?”

“让我用一则笑话答复你。某君,以猜谜专家自居。一天,他出题让朋友猜:‘有个东西,上顶着天、下顶着地,是什么?’那朋友说:‘慢着。在我回答你以前,你先答复我这谜题:有个东西,上面朝东、下面朝西,是什么?’猜谜专家想了半天,猜不出来,说:‘我猜不出,到底是什么?’那朋友说:‘其实我的谜底和你一样,只不过我把它放平了而已。’”

我鼓掌大笑。“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朱仑啊,你的智慧、你的聪明、你的口才、你的反应、你的博学,真是博学……都是超级的、超第一流的,和你在一起,我超快乐超快乐超快乐,我超快乐得想死去,像那playboy大色狼,美国电影明星Errol Flynn(埃洛·弗林)死的时候,有十七岁、A 17-years-old girl在身边。”

“A 17-years-old girl陪他死了?”

“没有,看他死了。”

“你快乐得想死去?”

“死去,死在超快乐里。”

朱仑面露傲色,对我一笑。“‘死去,死在超快乐里’,你知道吗?这种幸福是一种特权,只有有这种特权的,才能享有,大师啊,你没有这种特权。”

“可是,没有特权就不能超快乐乃至于死吗?我不相信。我要一个超快乐的死,这是我的愿望,我要用诗意写我的愿望。”

“用诗意写愿望吗?我倒早有准备了,一种写法应该是:Live young, die sudden and leave a good looking corpse.活得年轻、死得突然、留下一具美丽的尸体。你喜欢吗?”

“写得真好,洒脱而凄凉,只是你这么年轻,死亡对你太遥远了,你写得太遥远了。”

“遥远的突然来到,也是人生啊,也是人的一生啊。”

“就算这前提成立,孔夫子也认为还是关心生吧,他说:‘未知生,焉知死?’生我们都不全知道了,死我们又怎么能知道。”

“孔夫子说得对,死我们不能知道,但我们可以知道死的模样。不是说死后灵魂会离开尸体吗?有一天我死了,我的灵魂往下看我的尸体,是什么模样,我希望我看到一具美丽的尸体,a good looking corpse。你呢,如果我死了,你看到的我,不是也要看到一具美丽的尸体吗?”

“如果真有这种情节,我想我应该不止于‘看到’,我会更多。”

“更多?”

“更多。意思是应该有多于看到的情节。”

“悲哀?”

“不是。”

“欣喜?”

“不是。”

“悲欣交集?”

“也不是。应该有更高层次的、更复杂层次的。比如说,一部分的我流在你尸体里面,一同随你一起漂亮;比如说,你成为尸体的-ing中,我是参与者。你这么关心一具美丽的尸体,我也同样关心,但对我说来,并不止于看到,只是看到,对这样的美丽太失敬了。”

“大师啊,你真是好情人,你如此romantic,并且,从你对我的谈话中,我深刻感觉到你的romantic气质,甚至激情到要‘强暴’你的情人,当然那种‘强暴’是一种性爱的花样,你的chief hobby。另一方面,大师想像过十七岁的romantic吗?”说着,朱仑从“细软”提袋中拿出一张纸,递了给我,原来是她写的诗:

还魂

我必须赶赴天堂,

天堂在等我护照。

当我在升起、升起,

永别了肉身,永别了音容笑貌。

我忍不住回看肉身,

我觉得心惊肉跳。

我看到肉身上的“赤裸”,

肉身,正在被“赤裸”强暴。

我想我该快快返回,

与肉身重合、再造。

毕竟我和它曾属一组;

毕竟它和我同是一票。

我决定重新返回,

向“赤裸”投怀送抱。

请天堂等我、等我,

请上帝准我迟到。

“太好了,写得太好了,朱仑。照这首诗的逻辑,情人对你尸体所做的一切,都有了正当性。同时,你死那天,有太多的天堂,你最后上了天堂,可是别忘了,上天堂前你做的事,正是天堂。”

“是不是天堂,恐怕要上帝说了算。”

“如果上帝这样窄化天堂的定义,我会把这诗加一段。使最后两段变成:

我决定重新返回,

向‘赤裸’投怀送抱。

请天堂等我、等我,

请上帝准我迟到。

抱歉啊,上帝,请慢点宠召,

因为我正在投‘赤裸’所好。

上帝啊,不信,请来参观,

参观小屁股一路上翘。”

朱仑看得掩了嘴,一副快乐的模样,大概她想到她翘起来的小屁股、迷人的小屁股。她也想到她在诗里的黠趣,多么可爱的女孩子,临死还要赶回给男人in她,多么可爱!

“问题是,你回来,可能发生‘管夫人现象’,两块泥,混在一起,‘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I have you in me and me in you.)上帝就苦恼了,因为等你也白等,你开始赖床,不肯回去了。”

“像十九世纪诗人Christopher Pearse Cranch(克兰池)那首I IN THEE, AND THOU IN ME,一开始也以泥为喻,I am but clay in thy hands,多巧啊,管夫人西方也有。”

“啊,我的学贯中西!你的学贯中西!”

朱仑又回到了冷漠。她说我前面这首诗的确把她写得好可爱,但太“性好男色”了,她有这样“荒淫”吗?我说没有。她说那她一死就不会还魂了。我说:“你根本不会死、不会灵魂出走,因为你的灵魂正在为我‘性服务’。天堂不在太空,天堂在床上。”

朱仑又回到了冷漠。“我们要严肃一点。我死的时候,你真的那样对我尸体吗?”

“我想我会。”

“那就是说,你要‘尸奸’美丽的尸体?”

“那不是‘尸奸’,因为那时你还活着。”

“可是后来死了。”

“可是,一开始并没死。而是从生到死的一个过程。”

“是‘强奸致死’?”

“绝对不是,正好相反,是‘强奸招魂’,把你救回来。什么叫死,其实它有四个观点:第一种是‘心肺观点’。是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第二种是‘全脑观点’。把植物人视同没死;第三种是‘大脑皮质死亡观点’。以脑功能做判定标准,把永远昏迷不醒视同死亡;第四种最浪漫了,是‘灵魂观点’。是‘灵魂离开了’。这种灵魂出走、人就死了的定义,是希腊哲学家柏拉图(Plato)最早提出的,在正统的犹太教和基督教中,也不谋而合。笛卡儿甚至点破灵魂存在于松果体,人死了,就离开了,或者说,离开了,人死了。”

“那我呢?我算哪一种?”

“你算活得好好的一种。你没死啊。”

“但我——”朱仑停下来,眼望窗外,“但我总觉得我会很早很早就死掉。”

“如果这是真的,证明了公元前三百年雅典剧作家Menander(米南德)的定律:蒙神爱者早死、神爱者夭。”

“Whom the gods love dies young.”朱仑补上一句。

“问题是,你不是蒙神的爱,而是先蒙人的爱。所以呀,没那么容易就给神抢去。”

“被人爱是不算的,要被你爱的人爱才算。”

“这也是个好标准。”

“在这个标准下,我发现只有神离我最近。”

“被神爱,不是远近问题,而是生死问题。神的问题是他们要的是青春与死亡。而人的问题,要的是——”我没说下去。

“是‘强暴’。”

我点点头。“是‘强暴’。”

朱仑又神秘了。“大师啊,刚才你说‘死去,死在超快乐里’,我说你没这种特权。不过有好消息,你有另外一种。”说着,朱仑倒来一杯水,从她的“细软”提袋里,拿出一个小纸盒,上面印的标示是VIAGRA(威而钢)。

我静静看着,笑着。朱仑打开纸盒,从四颗包装中拿出一颗,喂我服下。

死在十七岁

从浴室出来时候,已近四点了。

我赤裸着,搂着赤裸的朱仑,走进卧室。

正因为彩云易散、刹那不居,所以赤裸遮盖赤裸,只有欢欣,没有别的,也没有时间别的,正因珍惜那段刹那、那片彩云。珍惜,也在修订:

珍惜

珍惜是一场绮梦,你不愿醒;

珍惜是一出情戏,你不愿落幕;

珍惜是一对可爱小奶,你不愿左右选择;

珍惜是一只美丽的脚,你亲它闻它,

不愿对另只说不。

珍惜是把刹那拉长;

珍惜是任春风几度;

珍惜是摧残、蹂躏、一次又一次强暴情人;

珍惜是把珍惜凝住。

“手淫十七岁”结束了、“强暴十七岁”开始了。“强暴十七岁”多么美好、多么珍贵,它的开始,其实就是结束。它不是最后一次,它是最后,只有一次。

又想到那句:“未知生,焉知死?”“While you do not know life, how can you know about death?”其实,这句话说反了,正确的顺序该是“未知死,焉知生?”只有深知死亡的人,才能反过来知道珍惜什么是生命。

十七岁的自己,是不完整的,因为身体内有了空间。当庞然大物静止的时候,她定义了什么是空间;当庞然大物动作的时候,她定义了什么是时间。宇宙在斯,那里就是宇宙,宇宙不在上帝的手里,宇宙在十七岁漂亮女生的时空里,这就是珍惜。

不再计算沙漏,只知道它在颠倒、又颠倒。知道每一次漏尽都不是终结,而是开始,只要我们颠倒。

注目流光也倾听声色,让拍立得、让录音带留下唯一、不再、与永恒。

因为前所未有,是唯一;因为无复重来,是不再;因为音容长存,是永恒。

古典的壁钟,还是刻度了流程,时针从十六点走到十七点,起落一小时、六十分钟、三千六百秒,多少瞬间又多少刹那,在欢乐中与叫床中,我感受到每一波的潮起、潮起、潮起、潮起……和最后的潮落。我惊醒的感到:新一次的昏迷,业已到来,朱仑已陷于微息状态。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替朱仑穿上背心式T恤、牛仔裤,外加一条毛毯。回到振兴医院,已是十七点五十分。符副院长赶到现场照料,三小时候,朱仑的手脚渐渐冷去,她的神情安详满足,一片冷艳凝绝。我不用世俗的反应告别,朱仑和我并未告别,十七岁的朱仑与我长在,即使生死线上,她仍与我留下的长在。

窗外,浓雾。山不见了。山对面的磺溪,不见了。磺溪岸上的高楼,也不见了。

浓雾不是屏障、不是窗帘、不是黑夜、也不是魔术师。它不那么生硬、那么粗鲁、那么向晚、那么“演出”。它只是光明与温柔,在一切都存在时,一切不见了。

走进磺溪

一个人,清早五点,我想我该回家一趟,我走过了磺溪。

在桥上,我想起哥尼斯堡普雷格尔(Pregel)河的“七桥问题”,问题设定在每座桥只许走一次,再回到起点。18世纪的数学家欧勒(Leonhard Euler)说是不可能的。可是,没人难得倒21世纪的文学家,因为我可以走两次,并且不同的两次。

耶稣是一个。四福音书各写各的,互有详略,甚至矛盾穿凿。文学书也可以啊。有的章节,采用复式观察、双轨录音,也可以互有详略、也可以矛盾穿凿、也可以小做重复。还可以三维呢、还可以三体呢。像是三国时代的“三体石经”,同时用三种表达法。导演可能是两个,摄影可能是两组。耶稣,是一个也是两个。

朱仑,也是两个。

一个的她,正在看我过桥,走过磺溪。

多么了不起的境界,我,多么了不起!我竟没有“伤逝”!我竟没有“伤逝”的感情或悲情,情人不再入怀、彩云不再,除了往事,一切都已彩云易散般的不再,现实生活中,仿佛“此情可待成追忆”,但是,又有几个人能有境界知道,其实永恒的情人长在,正在那里。

彩云易散、好梦易醒。还以为是一连串小点,其实已是句号;还以为是现在进行式,其实已是过去分词;还以为犹在飘浮,其实已落为尘土。

但也别忘了,散了的彩云,还是另一种彩云;醒了的梦,还是另一种好梦。彩云其实不那么少、好梦其实不那么短,让文字出现、出现,一如墓前的石碑,碑文永生了消逝和死亡。

在我不再中年的晚年,我有缘有幸,最后用参真正“欢喜禅”的方法,参悟了这一段的人生,陪同我的,是几乎与我绝不相同的“另一极端”,有青春、有美丽、有女色、有空灵中的肉体、有奇异的爱情、有过早的死亡和凋谢……这一切一切的“另一极端”,本来都该与我错过的,这才算正常。但是,反常的却是,与我,非但没有错过,并且交错而过,是时与空的交错、是朝云与夕阳的交错、是心有灵犀的交错、是肉与喘息的交错、是生与死的交错,尤其是以生送死的交错。我风雨一生,最后,有缘有幸经过了这么多的交错,我摊开“标点符号表”,除了问号以外,我踌躇还用哪一个。

朱仑是我的模特儿,但我看她如画、听她如音乐。

当我看画面的时候,我在“凝目”的瞬间,又以“游目”把静态动态下去,画面对我是活的、是持续的、是延伸的、是多角度的,动态全靠以画面为“阿基米德式‘支点’”传神下去,是开展,不是补足。真正了不起的鉴赏是诠释,演奏者诠释作曲家,坐在台下的“知音”又诠释演奏者,站在画家作品、雕塑家作品、摄影家作品面前也一样,你能以它们为“支点”,诠释出更多的、更多角的、多彩的,诠释出原创者未知的,那才是极致。罗丹说他的萧伯纳塑像比萧伯纳本人还伟大,但罗丹能否想像:一个伫立在塑像前的鉴赏家,可能是罗丹专家,会比罗丹诠释出更多的罗丹。

朱仑自己是画、是音乐,但靠我来诠释;我描绘了朱仑,我又诠释了我的描绘,和我自己。我什么都知道,唯一的例外是:一定有另一个朱仑,她偷窥了一切。

中国绘画的一个重要观点是“以形为神”,不追求模仿自然,而追求表现自然。“形似”不如“神似”,明末清初的石涛,特别提出“不似之似似之”,要追求形外之韵,不拘于原物之形,不拘原物之形,叫做“不似之似”,以“不似之似”来近乎原物,叫作“似之”。

但我呢,朱仑在我眼前、赤裸的在我眼前,她已形神一体,这艺术品对我,已不属“形似”“神似”的问题,并且,形神都逼近了我,与我为一。我强暴了朱仑,也要强暴那另一个,但是疑真疑幻,我无法确定,是否强暴到另一个。

唯一的确定是,这世界消逝了朱仑。

我要谬比,比拟不伦。1627年,这世界消逝了“中欧野牛”(the auroch from central Europe)、1768年,这世界消逝了“史泰勒海牛”(Steller’s sea cow)、1861年,这世界消逝了“毛里求斯渡渡鸟”(dodo in Mauritius)……多少特种生命死在丧命年的本命年,朱仑不也是吗?2007年,这世界消逝了21世纪的智慧dodo,她叫朱仑。

登山,有它特殊的两个阶段,一,要攻顶。攻顶成功以后,二,and return,要生还、要能回来。你的攻顶记录,要你能生还才颁给你,攻上了顶而不能生还的,记录不算。巫神医“脑前瞻工程”,看来已经攻顶成功,朱仑的尖锋表现说明了一切。问题是and return方面,朱仑看来太疲倦了,她不够稳定、不够恒定。可怜的朱仑,她是这一工程的先驱者、探险者,恰像那古代为暴君营造皇陵的建筑师,最后深陷死穴,捐躯在自己的手工里。

想到朱仑,她就存在。每次精彩的谈话,都仿佛她在被附体、她在翻译、她在代言,或是双簧的前者。但是,穿插之间,又不全是,只是浑似,因为明显感受到那是一种卡位、一种争胜、一种竞秀、一种抢功、一种新原人因抵制、排斥,而转形出的共存与和声。是一种成功的融合?也不全是,困惑的神情,显出了一切。朱仑活在困惑里,或者说,她死在困惑里。巫神医的工程没有成功,没有美丽的成功,却有美丽的失败,我帮他收尾了美丽的失败,但朱仑例外,她的床,叫得真好。

巫神医安排我跑第四棒,却发现真正跑第四棒的,是朱仑。她跑到古希腊马拉松式死亡,她用死亡证实了“脑前瞻工程”是可以前瞻的,人类将在科学怪人们的矛盾里、千万人头的斗争里出人头地,伟大又可怜的朱仑,她以身为证又以死为证,证实了人类有自己的一线生机,人类与万物合一,但不要与机器合一。在朱仑的天路历程中,她闪入左道,与我合一。在“脑前瞻工程”的挣扎下,她赤裸挣扎在我的赤裸下,她渴望那样呈现自己,又无中生有、又似有还无,她为我呈现了神秘面相,取悦大师是她最大的喜悦,十七岁的美丽灵魂与肉体,是大师最爱。

在一片现实的世界里、在一片灰色的环境里,十七岁的人好像一定得宿命了、无奈了、心如死灰也面如死灰了,其实不然。一种人生观成了救赎,人不是扁舟,人是浮萍,人无须到达彼岸、也无须回头是岸,可以做一片“一念之转”的浮萍,不必立地成什么,而是飘在天空、飘在水上、飘在顶礼的男人胸前,拼出自己的名字。

由于朱仑,我终于看到了十七岁是十七岁、看到了不是十七岁本身的十七岁、看到了我要看到的十七岁。山水仍是外观的法相,但实质已经山重、已经水复,山水也许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她存在;她存在,所以她知道我知道。我讨厌玄虚的语言,但我看来也用上一些,我用玄虚来做实证,玄虚就不复玄虚。十七对我,不复是一个数字,而是死亡与赤裸,外加我的诠释。我是一个完工者,我完整感到我的成功,即使你在偷窥。

亲爱的朱仑,我不说永别,我要捕捉另一个你,偷窥的你,把你强暴。

又见朱仑

磺溪之畔的十二楼,走了朱仑;磺溪之畔的十二楼,也走了我。

在长达两个月的故国神游后,我重新规划了余生。我在北京,通知了搬家公司,把书房结束。藏书大部分入箱,一小部分移到阳明山的五楼山居。五楼山居不到三十坪,却高达三米六,高墙面对着观音山,可以看到晚霞,和一次又一次落日。

落日,对我不只是一时、是傍晚,而是往古、是千年。从落日的苍茫,我也代谢人世,想到往古千年的小小画面,在阳明山,我想到宋朝王安石和他那篇《伤仲永》。仲永是神童,但在成长过程中,环境跟不上他,最后,他只好跟上环境,神童不见了,神童沦为大众,“泯然众人矣!”偶然想到这个小故事,仿佛王安石亲口告诉我,我跟八百年前萧条异代,却又恍惚同时。

落日是昨天的,朝阳带来今天。

五楼山居接近阳明山巅,看山看得比天母远,却看不到山脚下的天母,和贯穿天母的磺溪。我知道磺溪在下面,但我不再看到它。山居坐落在两个公车站对面,我知道在“中国大饭店”站下车,但我从来不知道前面一站叫什么。一天我试坐公车上山,按错了铃,司机在前面一站停下来,我在站牌前面下了车,好奇的望了一眼,站牌的名字竟是“磺溪底”!原来这个叫“磺溪底”的车站,竟在五楼山居的斜对面。“磺溪底”,多么奇怪的名字!一条断层般的山势而已,简直溪不见溪、底不见底,如果这是上游,以“底”相称,似乎也在颠倒着什么。多么奇怪,我离开了磺溪,却离不开这奇怪的名字。

磺溪从来不算一条溪,它又干又丑,它的主要功能,是贯穿天母、贯穿出昂贵的地价。它是台北市士林区和北投区的分野,对我说来,又是我的书房和振兴医院的分野。但是,磺溪却“水不在深”而有名,因为,在它之畔,有我书房:书房所在,有2007年的奇遇,在我心底。

“磺溪底”、“磺溪底”,我被捉弄式的面对了这一牌子,对我说来,它没有下一站,冥冥之中,它仿佛就是我的终站。

五楼山居的美丽远景是观音山。观音山逶迤在西方的淡水,却像是为东方而生,它把千变万化,呈给了东方。在清晨、在薄暮、在阴雨、在晚晴、在春秋代谢、在时序轮回,观音山给足了千变万化,或明或暗、或隐或显,每次看它,都为之称奇,这山有那么美吗?它会说有,因为,它在一次又一次虚拟自己。它具有光谱般的选色天才,把选出的颜色试披上身。观音山的名字来自它的造形,人们说它的主峰像卧姿的观音,我看到的,却大异其趣。它的主峰只是衬底,它向左慢慢滑下、滑下,滑出小它许多的一座小山峰,小山峰的侧面,竟是微微朝右方上翘的小乳房、十七岁的漂亮的小乳房!再用英文说,perky,对,perky,还有更好的用语吗?没人欣赏到这一秘密,整片的远山是我的,却又不完全如此,清晨的白雾如雪如海、如泡沫浴中上翘的perky浮现出来,淡蓝的、又浅蓝的、又有一点浅灰的,每一次远望到它的玄变,我就想起朱仑。古代的诗人笔下,水是眼波之橫、山是眉峰之聚,现代的我,看山是柔情似水的小乳房,那perky,就想起朱仑。

2008年3月间,我收到侨大家具的一份广告册页,新到货品中,有一件古董家俱仿品,是ALTHORP标志的小木橱,是戴安娜王妃(Princess Diana)家族古堡的限量珍品。王妃死后,她的家族维护古堡,有财务压力,因此把有家族特色的家具,不再秘藏,广为流传。我好奇了,在4月6日,特别去了天母。一见之下,非常喜欢,那也算是没落欧洲贵族的一件遗爱,英镑为介,流传中土。走出侨大家俱,我不自觉的走上中山北路,看了几家店面,就远远望见了美国学校。哦,美国学校,那是朱仑的学校。朱仑在那里念过十一年级、朱仑在那里是高材生、朱仑在那里有过美丽的音容笑貌、朱仑在那里有过年华似水的十七岁……闪过一点情怯,但我平复了它,怀念朱仑,放怀在阳光的灿烂,不是吗?为什么不走过去,怀念一下朱仑?哦,亲爱的朱仑,我来了,经过了你的学校。

美国学校的建筑,谈不上好看,但却现代,像是现代贵族的一个标志,谈不上文化,美国的文化算什么真正的文化,在欧洲,贵族纵使没落,眼里也没什么美国文化。但美国也有它自己的啦啦队式文化,充满青春、活力、与活泼。啦啦队什么都好,就是女学生们普遍太胖了、营养太好了,飞跃起来的,不单是青春、活力、与活泼,还有薯条、汉堡、和大块炸鸡。

朱仑显然是例外、例外,朱仑sweet又skinny、朱仑一点也不美国,她欧洲、她法国、夏洛瓦彩色盘下十七岁的法国。美国学校走出来的,没有朱仑,朱仑不在了,美国学校没有了春天。

但这学校有过朱仑、有过朱仑的春天,一如古堡有过典雅的ALTHORP家具,比拟是荒谬的,ALTHORP可以复制,但唯一的、无可复制的,是朱仑。

突然间,一群学生走了出来,美国学校的、啦啦队式的,男生群中有一个女生,闪亮了我的眼,My God!——竟是朱仑!哦,一定是朱仑!不是别人,一定是朱仑!放弃所有的描写、放弃所有的形容词、放弃惊讶与惊诧、放弃怎么回事的质疑,只抓住这一奇事,抓住它了,那是朱仑!不是别人,一定是朱仑!

一群是多少人?七八个、八九个,女生一个,那是朱仑!她夹杂在七嘴八舌里、簇拥在口香糖的粗鄙里、洋溢在美式高中的流行文化里,七八个、八九个,他们慢慢走着,经过我身边。我清楚看到朱仑,看到她看到了我,却是一脸陌生、浑然不识。那与我互相熟悉的朱仑,已经不复存在。那个朱仑没有了,她又回到了世俗的、“泯然众人”的世界。

看那虚拟的十七岁,她曾彳亍尘土;

看那虚拟的十七岁,她曾游走人间。

没人能死两次,死于尘土;只有她活两次,活在人间。不是春残梦断、不是午夜梦回,是虚拟之上又虚拟之外,是十七岁的孤星、殒落、殒落,是朱仑。

我写《虚拟的十七岁》

人类有许多好梦,其中一个,是结合两种极端、把不太可能结合的,梦想结合。

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第四幕第一景里,有Bellario(贝拉利欧)那封介绍信的话。信中说,介绍来的人儿是so young a body with so old a head(身体,年轻的;头脑,年深的)。《威尼斯商人》写成在16世纪,到了17世纪,英国Strafford(斯垂弗德),就是后来被国会砍了头的大臣Thomas Wentworth(温特沃斯),向英国国王Charles I(查理一世)推荐Earl of Ormond(阿蒙伯爵)时,说:“He is young, but take it from me, a very staid head.”看到了吧,人们发酵了莎士比亚。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憧憬、令人向往!“身体,年轻的;头脑,年深的。”用中文里的“少年老成”翻译它,是中国莎剧译者的共同错误,“老成”两个字,太老化了年轻的在头脑上的登峰造极,是拙劣的翻译。

So young a body with so old a head,在这一好梦出现五百年后,应赋予新的诠释。五百年前的头脑,涵盖的内容是有限的,so young和so old还有个成真的空间。但是,五百年后的今天,头脑上的登峰造极,简直不太可能了。所以说,这一人类的好梦、越来越遥远的好梦,难以成真了。

不过,崇尚科技的科学怪人们不相信,他们不怕好梦遥远,他们不是要把遥远拉近,而是要追上遥远。这些科学怪人未必熟悉莎士比亚和斯垂弗德,但是,不谋而合,同做好梦,却是真的。他们都要“身体,年轻的;头脑,年深的”。

新时代的思想家、文学家出现了,就是李敖,他创造了“虚拟的十七岁”、创造了“朱仑症”和“朱仑现象”。因为“朱仑症”,凄艳的高中女生成了抵抗科技疯狂的牺牲者;因为“朱仑现象”,这一牺牲给了人类最后的余光。

小飞侠“彼得潘”(Peter Pan)的作者巴里(James M. Barrie)道出“巴里定律”:“我未能年轻到无所不知。”(I’m not young enough to know everything.)在李敖笔下,一位年轻的正在无所不知,她是朱仑。

几年前,八卦媒体封面了李敖和高中女生的故事。

高中女生十七岁,是李敖的模特儿。在她肉身上,李敖灵修出《虚拟的十七岁》。

这是一本玄之又玄的奇书,十八岁以下不能看、八十岁以上也不能看(看了都要偷买威而钢)。

有一种人会默默看,是那远去的十七岁。毕竟她不再高中、毕竟曾有流光仰望了岁月、毕竟曾有流盼低回了真情、毕竟曾有流年似水的十七岁,默默走过、默默躺下,以叫床吶喊了人生。

那远去的十七岁,名字是C·J·周,在台北市朱仑街念了高中,她是《虚拟的十七岁》的模特儿,我写下“朱仑”,一如写下了她的名字。

“Deliver a real novel along with a mystery.”这是我的最后感觉。

小说那么真实、朱仑那么神秘。沿着神秘,我告别了十七岁。

2008年4月10日,在中国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