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yboard shortcuts

Press or to navigate between chapters

Press ? to show this help

Press Esc to hide this help

爱情的秘密:《爱情的秘密》前置词—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爱情的秘密》前置词

001.爱情的秘密 002.沙丘忆 003.除却一寒冬 004.一首诗几件事 005.评改余光中的一首译诗 006.小孝子 007.小大由之 008.如影随形 009.猪小姐 010.三言绝句 011.狭路相逢 012.李诗四首 013.题泰国漫画 014.鼓里与鼓上 015.情诗十四首 016.老兵 017.两首反中立的诗 018.墓中人语 019.情律 020.菩萨写诗 021.剪他三分头! 022.“癣”与“屁” 023.我爱大猩猩 024.自赞五首 025.洋和尚和录音带 026.反咬高人吕洞宾 027.他 028.“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029.居然叫艺术家 030.孔明歌 031.打倒就是要打倒 032.谁要吃香蕉? 033.撒尿歌 034.要建设,先破坏 035.万古风骚一羽毛 036.两亿年在你手里 037.爱是纯快乐 038.把她放在遥远 039.爱的秘诀 040.何妨看一线天 041.一片欢喜心,对夜坐着笑 042.不让她做大牌 043.我为她雕出石像 044.不复春归燕,却似如来佛 045.只有干干干! 046.赌的哲学 047.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048.脱脱脱脱脱 049.“一个文法学家的葬礼” 050.老虎歌 051.《我们七个》 052.七绝十七首 053.也有诗兴 054.还有诗兴 055.袭唐诗七绝四首有序 056.高楼书感 057.旧词新改 058.《千秋评论》满五年了! 059.以山谷之道,还治其身 060.关于《丽达与天鹅》 061.向沧海凝神 062.诗句的实验者 063.猫狗诗和非猫狗诗 064.弗罗斯特的《雪花纷飞》

《爱情的秘密》前置词

眼前的所谓诗人,不论新旧,都不承认李敖是诗人,这就恰像骗子不承认君子是君子一样。所谓新诗人也好、旧诗人也罢,其实都是自欺欺人的骗子,李敖拆穿了他们,并且以真正诗人的眼睛、用真正诗的语言,为上当的读者指点迷津,脱离“‘诗’内瘴”。

“‘诗’内瘴”主要有两方面,旧诗人方面,其病在迂腐滥套;新诗人方面,其病在不知所云。两者的通病是全无真情、文采与诗境,所以虽都号称为诗人、都自炫在写诗,其实全是以诗为形式的狗屁,暴殄文字,讨厌死人啦!

这本《爱情的秘密》,就是李敖斥伪示真的一部奇作。以诗说情、以情叙理、以理服人,以人为拯溺对象,此乃真正诗人心术,迷津中的读者,请拭泪拭目以看此书!

1990年4月21日

爱情的秘密

在北京四中念初一时候,学校请朱光潜来讲演,因为礼堂太小,只准高班生听,所以只看到他在教室前走过,心中不无遗憾。那时他写的《给青年的十二封信》早已是畅销书。其中附录的《无言之美》一篇,我最喜欢。

《无言之美》中有这样几段:

就实际生活方面说,世间最深切的莫如男女爱情。爱情摆在肚子里面比摆在口头上面来得恳切。“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伸”和“但无言语空相骂”,比较“细语温存”“怜我怜卿”的滋味还要更加甜蜜,英国诗人布莱克(Blake)有一首诗叫做《爱情之秘》(Love’s Secret)里面说:

(一)切莫告诉你的爱情,爱情是永远不可以告诉的,因为她像微风一样,不做声不做气的吹着。

(二)我曾经把我的爱情告诉而又告诉,我把一切都披肝沥胆地告诉爱人了,打着寒颤,耸头发地苦诉,然而她终于离我去了!

(三)她离我去了,不多时一个过客来了。不做声不做气地,只微叹一声,便把她带去了。

这首短诗描写爱情上无言之美的势力,可谓透辟已极了。本来爱情全是一种心灵的感应,其深刻处老子所谓不可道不可名的。所以许多诗人以为“爱情”两个字本身就太滥太寻常太乏味,不能拿来写照男女间神圣深挚的情绪。

其实何只爱情?世间有许多奥妙,人心有许多灵悟,都非言语可以传达,一经言语道破,反如甘蔗渣滓,索然无味。

这首布莱克的诗,颇有《诗品》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境界。原诗如下:

Love’s Secret

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

Love that never told can be;

For the gentle wind doth move

Silently,invisibly.

I told my love,I told my love,

I told her all my heart,

Trembling cold,in ghastly fears,

Ah! she did depart!

Soon after she was gone from me,

A traveller came by,

Silently, invisibly :

He took her with a sigh.

我对照起朱光潜的翻译来,总觉得达意有余,诗意不足。

1962年3月18日,我试用古体诗来翻译它,内容如下:

(一)

君莫诉衷情,

衷情不能诉。

微风拂面来,

寂寂如重雾。

(二)

我曾诉衷情,

万语皆烟树。

惶恐心难安,

伊人莫我顾。

(三)

伊人离我后,

行者方过路。

无言只太息,

双双无寻处。

译得虽然不满意,但总觉得比朱译稍胜。我认为诗以有韵为上,没韵的诗,只证明了掌握中文能力的不足。台湾的所谓诗人和译诗家,既不诗又不韵,像性无能者一般,是“诗无能者”,却整天以阳痿行骗,真是笑话极矣!

1985年8月6日

沙丘忆

阿瑟·戈登(Arthur Gordon)写过一篇短篇小说,叫《奇人述异》(The Stranger Who Taught Magic),写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在一天清早,蹲在河边看鱼,一个陌生人走过来,这陌生人有一张苍白清瘦的脸,一对非常特殊的眼睛,表情似愁非愁,但是友善而令人难以抗拒。陌生人希望小男孩教他钓鱼,小男孩同意了。陌生人说:“也许我们应该彼此介绍一下,不过,也许根本不必介绍。你是个愿意教的小孩子,我是个愿意学的老师,这就够了。我喊你‘小朋友’,你就喊我‘先生’吧。”

教学过程开始后,陌生人的鱼饵,“总是白白让鱼吃了,因为羊齿鱼轻轻吞饵时候,他感觉不出来;但是钓不到鱼,他好像也无所谓”。显然的,他志不在鱼。

陌生人告诉小男孩他是英文教员,在海边附近,最近租了一幢旧房,为了是要避一避,不是避警察或是什么,只是避避亲友。

就这样的,两个人的忘年交便开始了,小男孩第一次结交了一个可以平起平坐的成年朋友,陌生人教他读书,他教陌生人看风向、看潮汐、看比目鱼如何巧妙的躲藏。

陌生人教小男孩,注意生活里的节奏(rhythm)。他说:“生活充满了节奏;语言文字也该有节奏。不过你得先训练耳朵。听听静夜的涛声,可以体会其中的韵律;看看海风在干沙上的痕迹,可以体会句子里应有的抑扬顿挫。你懂我意思吗?”(“Life is full of it;words should have it, too. But you have to train your ear. Listen to the waves on a quiet night; you’Il pick up the cadence. Look at the patterns the wind makes in dry sand and you’ll see how syllables in a sentence should fall. Do you know what I mean?”)

为了做这种节奏实验,有一次,陌生人举出15世纪马洛礼(Sir Thomas Malory)《亚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中“骏马悲撕”(And the great horse grimly neighed)—段,要小孩子把眼睛闭上,慢慢念出这一句、体味这一句,问小男孩,你有什么感觉?小男孩说他闭眼一念,就“寒毛直竖”(“It gives me the shivers. ”)。陌生人大乐。

陌生人还教小男孩看云,他指着一片云,问:“你看见了什么?看见五颜六色吗?这不够。要找尖塔、吊桥,要找云龙、飞狮,要找千奇百怪的野兽。”(What do you see there? Colors? That’s not enough. Look for towers and drawbridges. Look for dragons and griffins and strange and wonderful beasts.)

陌生人的花样还多呢!他不但教小男孩如何看云,还教小男孩如何看蟹。他抓起一只蟹,照小男孩教他的抓蟹脚的法子,抓住后脚,问小男孩:“用麦秆似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用乱七八糟的脚,你碰到了什么?你的小脑袋里想到了什么?试试看,只要五秒钟就行了。不要把自己当成男孩,把自己当成蟹!”(What do you see through those stalk-like eyes? What do you feel with those complicated legs? What goes on in your tiny brain? Try it for just five seconds. Stop being a boy. Be a crab!)小男孩照做了,他的小小而平静的世界,显然动摇了。

这样子的天地教室、这样子的代沟友谊,最后,随着陌生人健康的恶化,慢慢接近了尾声。他们出游的次数渐渐少了,因为陌生人的体力已经不行了。他经常坐在河边,看小男孩钓鱼、看海鸥盘旋在天际、看河水逝者如斯。

夏天到了,小男孩的父母报了夏令营的名,要小男孩去玩两星期。临走时候,小男孩去看陌生人,问回来时候,他还在不在。陌生人温和的说:“我希望我还在。”

两星期过去了,小男孩回到河边,陌生人不在了;找到旧居,陌生人也不在了;找到附近的女太太,女太太说:陌生人病得厉害,医生来了,打电话给他亲戚,他亲戚把他接走了。他留下一点东西给你——他知道你会找他的。

一点东西不是别的,原来是一本诗集,是萨拉·蒂斯代尔(Sara Teasdale)的《火焰与阴影》(Flame and Shadow),书中一页折了起来,页角指在一首诗上,诗题是《沙丘忆》(On the Dunes)——

死别一复生,滨水再徘徊,

斑驳深如海,常变每重来。

自悲身须臾,莫怪此情哀,

逝者得其静,烟直上高台。

忆我沙丘侧,呼名入君怀。

If there is any life when death is over,

These tawny beaches will know much of me,

I shall come back, as constant and as changeful

As the unchanging, many-colored sea.

If life was small, if it has made me scornful,

Forgive me ; I shall straighten like a flame

In the great calm of death, and if you want me

Stand on the sea-ward dunes and call my name.

在沙丘上,小男孩一直没有呼唤陌生人的名字,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陌生人的名字。小男孩后来离开了河边,长大了,也变成成年人了。他忘掉了这个成年的朋友,只在偶然的文字节奏里,偶然的云龙、偶然的蟹脚里,他忽然想起旧游往事,当然,生离于先,死别于后,那消逝了的陌生人,是永远不会重来了。

1983年9月16日晨

〔后记〕1971年6月18日,我在警备总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独居,想到萨拉·蒂斯代尔这首诗,我用一小时把它译成,就是上面这首。

萨拉·蒂斯代尔是美国浪漫派女诗人。她在我出生前两年(1933)死去,是自杀的,活了四十九岁。《火焰与阴影》是她三十六岁(1920)出版的。我译这首诗的时候,正三十六岁,如今我也快四十九了。因为这首译诗是我“台北蒙难”时残存的作品,对我有特别的意义,所以我特别为它写了这篇衬托性的文字。

除却一寒冬

莎士比亚剧本《随你欢喜》(As You Like It)第五幕中有两首诗,第一首是——

Under the greenwood tree

Who loves to lie with me,

And turn his merry note

Unto the sweet bird’s throat,

Come hither, come hither, come hither.

Here shall he see

No enemy

But winter and rough weather.

第二首是——

Who doth ambition shun,

And loves to live i the sun,

Seeking the food he eats,

And pleased with what he gets,

Come hither, come hither, come hither.

Here shall he see

No enemy

But winter and rough weather.

1972年4月8日,我在警备总司令部军法处狱中,曾把它们意译如下:

绿树荫荫下

谁伴卧此中

此处音宛啭

人声和鸟声

仇敌都不见

除却一寒冬

煦煦春阳下

名利一场空

觅食欣所遇

知足任西东

仇敌都不见

除却一寒冬

这两首诗的意境,颇为悠闲超迈。我译它们的时候,既无“绿树荫荫”,也无“煦煦春阳”,但我在牢里,的确有了“仇敌都不见”的清静。只是牢里的冬天很冷,我可以不见“仇敌”,但却无法不见“寒冬”,在“寒冬”来的时候,为了御寒,每天晚上,我要在阴暗的灯光里,咿哑的地板上,不断来回走着,边走边背书,经常两三个小时。我之能背书、能走路,都拜坐牢之赐,坐牢对强者说来,真不是坏事。

1983年5月9日

一首诗几件事

约翰·邓恩(John Donne)生于1573年,死在1631年,是英国的诗人和教士,他有一首诗,原文如下:

No man is an Iland,intire of itselfe; every man is a pe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e ; if a Clod bee washed away by the Sea,Europe is the lesse,as well as if Promontorie were,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e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e.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这首诗,被海明威看中,把其中For Whom The Bell Tolls一句用作书名,就是中译的《战地钟声》。海明威把这首诗的全文印在扉页,可是所有的中译本都没翻它,跳过去了,所以这首诗也就从来没有中译,这是很遗憾的。

我很早就想译这首我喜欢的诗,但我坚持要押韵,所以就拖下来了。1972年10月27日,我在军法处牢房里终于把它译出来,同房的共产党死刑犯黄中国看到了,要求抄一份,我让他抄了,可是五天以后的清早,他就被拖去枪毙了。

黄中国被枪毙后,我感到这首译诗对我更有苍茫的意味,我就妥为“处理”,终于使它随我一起出狱,收进我的档案里。

后来这首译诗被胡茵梦看到了,胡茵梦抄袭了它,放在她的《死在阿富汗》一文里,又收到她的《茵梦湖》一书里,这事本来没什么好提的,但是如今我发表这首诗,若不声明一下,被以诚实为化妆品的新女性作证起来,我又要含冤莫白了。所以只好特为声明一下。

我的译诗是这样的:

译约翰·邓恩诗

没有人能自全,

没有人是孤岛,

每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要为本土应卯。

哪便是一块土地,

哪便是一方海角,

哪便是一座庄园,

不论是你的、还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冲走,

欧洲就要变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减少,

作为人类的一员,

我与生灵共老。

丧钟在为谁敲,

我本茫然不晓,

不为幽明永隔,

它正为你哀悼。

1972年10月27夜

这诗因为是意译,所以在用字遣词方面,小有更动,例如其中I am involved in Mankinde有难分难解意味,never send to know有何须打听意味,我都更动了。

胡虚一兄说a cold如不译为“一块土地”而译为“一小块泥土”会更好,我觉得很对。但为了保持狱中成果的原样,我还是照旧译刊出了。孟绝子(祥柯)也提出了很好的意见,只是我要保持狱中原译的纪念性,也就不再改了。

1983年4月6日病中

评改余光中的一首译诗

余光中《英诗译注》共收三十七首英诗。“译者希望这本小册子能符合初学英文诗者的需要。每首诗都中英对照,并附原文难解字句的诠释、创作的背景、形式的分析、作者的生平等等。”

余光中的目的在“务求初习者有此一篇,不假他求,且能根据书中所示的途径,进一步去了解、欣赏更多的英美作品”。

余光中说他是“新诗的信徒,也是现代诗的拥护者”。但这本书中所选,“并非尽属一流作品”。因为“译诗一如钓鱼,钓上一条算一条,要指定译者非钓上海中那一条鱼不可,是很难的”。这是余光中的精巧声明。

书中包括的名家,自琼森(Ben Jonson)起,共三十一人。其中英国人占六分之五强。即除了西班牙人桑塔亚纳(George Santayana),加拿大人麦克瑞(John McCrae)和美国人昂特迈耶(Louis Untermeyer)、弗朗西斯(Robert Francis)、纳什(Ogden Nash)等五人外,都是清一色的英国人。

书中最引我注意的是桑塔亚纳那首《悲悼》。余光中把英文原题印成With You a Part of me,显然就有问题。因为这诗本是桑塔亚纳《给W. P. 》(To W. P.)诗的第二首,余光中的错误,可断定是照抄Louis Untermeyer的“The Concise Treasury of Great Poems”而来。因为Louis Untermeyer书中第397页里,有介绍桑塔亚纳的原文是:

A Spaniard by birth (Madrid,December 16,1863), son of Spanish parents, Santayana was taken to Boston at the age of nine. Educated at the Boston Latin School and Harvard, he began teaching philosophy at Harvard in his mid-twenties. In the 1900’s his students-among whom were T. S. Eliot Conrad Aiken, and Felix Frankfurter-considered him an inspired teacher, but Santayana actively disliked the academic tradition. Shortly before his fiftieth birthday he received an inheritance, resigned his professorship, and went abroad. He lived for a while in Oxford and Paris and finally settled in Rome where, in his eighty-ninth year, he died of a stomach cancer, september26,1952.

而余光中书中第78页里,竟有这样介绍桑塔亚纳的中文:

作者:桑塔亚纳(George Santayana),西班牙籍的美国哲学家,1863年12月16日生于西班牙首都马德里,九岁时迁往美国。他毕业于哈佛大学,二十七岁起以迄五十岁止的二十三年间,一直在原校任哲学教授,艾略特(T. S. Eliot)、艾肯(Conrad Aiken)和弗兰克浮特(Felix Frankfurter)等都是十分敬佩他的学生。但是桑塔亚纳却非常厌恶学院的传统,果然在五十岁那一年,他继承了一笔遗产,便立刻辞去教职,去欧洲漫游,先后在牛津和巴黎各住了一个时期,终于定居在罗马。1952年9月26日,在该城患胃癌逝世,享年八十九岁。

这段中文不注明出处。但与上面的英文一对照,我们自然立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来源如此!真不知道这算不算“以翻译代替著作”也!

桑塔亚纳的《给W. P. 》诗的第二首原文是:

With you a part of me hath passed away ;

For in the peopled forest of my mind

A tree made leafless by this wintry wind

Shall never don again its green array.

ChaPel and fireside,country road and bay,

Have something of their friendliness resigned ;

Another, if I would,I could not find,

And I am grown much older in a day.

But yet I treasure in my memory

Your gift of charity, and young heart’s ease,

And the dear honour of your amity ;

For these once mine,my life is rich with these.

And I scarce know which part may greater be,——

What I keep of you,or you rob from me.

余光中《英诗译注》的译文是:

我生命的一部已随你而消亡;

因为在我心里那人物的林中,

一棵树飘零于冬日的寒风,

再不能披上它嫩绿的春装。

教堂、炉边、郊路和湾港,

都丧失些许往日的温情;

另一个,就如我愿意,也无法追寻,

在一日之内我白发加长。

但是我仍然在记忆里珍藏

你仁慈的天性、你轻松的童心,

和你那可爱的、可敬的亲祥;

这一些曾属于我,便充实了我的生命。

我不能分辨哪一份较巨——

是我保留住你的,还是你带走我的。

余光中口口声声奚落“西化的中文”,但他这首译诗,却是标准的“西化的中文”。对这首恶劣的译诗,我1972年10月间在狱中时,曾改译如下:

冬风扫叶时节,一树萧条如洗,

绿装已卸,卸在我心里。

我生命的一部分,已消亡

随着你。

教堂、炉边、郊路和港湾,

情味都今非昔比。

虽有余情,也难追寻,

一日之间,我不知老了几许?

你天性的善良、慈爱和轻快,

曾属于我,跟我一起。

我不知道哪一部分多,——

是你带走的我,

还是我留下的你。

对照之下,余光中译文既韵脚不严,又生硬不通,有识之士一看就分出高下。

桑塔亚纳的《给W. P. 》原诗共四首,原收入1895年的Sonnets and Other Verses, 1970年 Robert Hutchinson收入Poems of George Santayana里。原诗苍茫深邃,读来感人心弦,被余光中那样拙手一译,简直不成东西矣!

1988年1月17日

小孝子

师道不可测,

父道不可违。

反正有真味,

童心浑如水。

小大由之

老娘胸前宽,

情郎眼欲穿。

什么了不起!

小娘不稀罕!

如影随形

裸肉竟横陈!

旁有老相亲!

回首聊惊艳,

“对影成三人!”

猪小姐

不吹喇叭不鼓盆,

何劳选美费精神!

天下母猪三千水,

唯君痴肥最可人!

三言绝句

你叛乱,

我乱判:

判多少?

四年半!

1981年7月27日

狭路相逢

我把你撞,

你把我踩。

本非冤家,

奈何路窄!

1981年7月28日

李诗四首

无所逃

杨增悌告诉我:“李善培在美国被一个黑人杀死了。”作此诗。

人无所逃天地间,

天地总比你大。

当天罗地网张开,

你必须“买它怕”①。

你曾经逃入田园,

也曾经逃入古刹,

你总是一逃再逃,

把自己一吓再吓。

终于你逃离乡土,

做了“美国人的老爸”。

你发誓永不回头,

一任酸甜苦辣。

你辛苦落户天涯,

你庆幸一无牵挂。

你躲过本国的瞄准,

却死在异邦的枪下。

1981年

一切都集合起来了,

当泪水平行了雨淋。

一铲铲黄土埋下、埋下,

直埋起一座新坟。

送葬的人鱼贯前进,

个个都黯然伤神——

这世界不只有你,不只有你,

也有我们。

一切都疏散开来了,

当风声吹落了雨淋。

一片片荒草爬上、爬上,

直爬上一座孤坟。

送葬的人鱼沉雁杳,

个个都无处可寻——

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

没有了我们。

1981年

老白之死

我是一只老白狗,

体重至少二十磅,

年轻时候劲儿足,

年老来时精力旺。

生平最爱狗咬狗,

打起架来毫不让。

打贏以后叫几声,

威风八面照张相。

一朝春尽狗颜老,

人不胖我我自胖。

自知死期已读秒,

阎王要来敲竹杠,

躺在地上等咽气,

忽然爱神从天降:

一只母狗姗姗来,

手脚并用真漂亮。

不管自己几更死,

纵身一跃先扑上!

母狗转身就裸奔,

三步五步逃出巷。

我在后面加紧追,

汽车看我不敢撞。

阎王大喊时间到,

一把抓住死不放。

我骂阎王不通融,

功亏一篑太混账。

狗命既然不得饶,

只好自把挽歌唱:

“虽无美女来送抱,

却有美女来送葬。

狗生自古谁无死?

死得就是不一样!”

1981年

隔世

隔世的没有朋友,

别做那隔世的人,

隔世别人就忽略你,

像忽略一片孤云。

离开你了——柔情媚眼

离开你了——蜜意红唇

什么都离开了你,

只留下一丝梦痕。

当子夜梦痕已残,

当午夜梦痕难寻,

你翻过隔世的黑暗,

又做了一片孤云。

1981年

①“买它怕”是广东话,就是买它的账。

题泰国漫画

落井下石人间多;

雪中送炭人间少。

飞来横祸人间多;

飞来直椅人间少。

虽然岛是监狱狱是岛,

有个椅子总比没有椅子好!

1981年

鼓里与鼓上

狱中独居,楼上关了独居的死囚,戴着脚镣,彳亍踉跄,清晰可闻。

我在鼓里,

他在鼓上。

他的头昏,

我的脑涨。

声由上出,

祸从天降,

他若是我,

也是一样。

我在鼓里,

他在鼓上。

他走一回,

我走十趟。

他向下瞧,

我朝上望。

我若是他,

也是一样。

1982年1月25日

情诗十四首

真与幻

人说幻是幻,

我说幻是真。

若幻原是假,

真应与幻分。

但真不分幻,

幻是真之根。

真里失其幻,

岂能现肉身?

肉身如不现,

何来两相亲?

真若不是幻,

也不成其真。

真幻原一体,

絮果即兰因。

1982年1月25日

随你化成一个

她从来不愿说,

显得好沉默。

但她一旦开口,

什么都是你的。

她从来不肯给,

显得好吝啬。

但她一旦张开,

什么都让你做。

她从来就是冷,

显得好萧瑟。

但她一旦解冻,

随你化成一个。

1982年1月17日

裸相有庄严

我是中心点,

你是一个圆。

由你包住我,

共参欢喜禅。

爱情幻中幻,

人生玄又玄。

玄幻得实体,

上下两缠绵。

虽云色即空,

叫我恣意怜。

事事全无碍,

裸相有庄严。

1982年1月17日

“好吧!”

爱她的百种柔情,

爱她的千般无奈,

她说了一声“好吧!”

然后还情债。

她任我前呼后拥,

她任我寻欢作爱。

她收回那声“好吧!”

连说“你真坏!”

1982年1月17日

直到这一刻来临

享受她柔情似水,

享受她眼波如神,

享受她哀求、闪躲、挣扎,

享受她喘息、泪痕。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这一刻来临。

看她用身体作画,

画出她纤弱均匀;

听她用声音作谱,

谱出她宛转呻吟。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这一刻来临。

她一切为我成长,

她一切为我横陈,

她心上欢喜奉献,

奉献给身上的人。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这一刻来临。

1982年1月17日

爱里

爱里不见是非,

爱里不见强弱,

爱里只有情,

情没有对错。

爱里只见花飞,

爱里只见叶落,

爱里只有美,

美没有善恶。

宁愿因情生灾,

宁愿因美致祸,

宁愿情人说谎,

可是我不说破。

1982年1月17日

请把恋爱终止

请把恋爱终止,

一切都要告停。

唯有有中生无,

无情才是有情。

何必伤心泪尽?

何必理屈词穷?

唯有深入浅出,

浅情才是深情。

1982年1月25日

情书会失效

爱不能分离,

分离不可靠。

爱一失掉身体,

就不可逆料。

爱靠身体连接,

情书会失效。

情书愈寄愈要丢,

哪怕寄挂号。

高人不信写情书,

只相信拥抱。

知道拥抱一不成,

就大事不妙。

有人日夜写情书,

想来真好笑。

还是趁早存点钱,

去买安眠药。

1982年1月25日

情就会退票

尽量少的情,

尽量多的笑。

不是情多不好,

而是不可靠。

尽量松的情,

尽量紧的抱。

不是情紧不好,

而是常无效。

尽量淡的情,

尽量浓的要。

不是情浓不好,

而是会跑掉。

欢乐比情更真实,

欢乐是创造。

没有欢乐卧底,

情就会退票。

1982年

酒藕

你一口,

我一口,

同喝一杯酒,

酒里见真情,

真情难回首。

你一口,

我一口,

同吃一片藕,

藕断却丝连,

丝断如杨柳。

人生离合不可知,

我再来时你已走。

除了旧情无回忆,

除了回忆无所有。

1982年1月18日来信前一小时

情老

好花应折,

因为花会老。

莫等盛开,

折花要趁早。

春天应寻,

因为春会老。

莫等冬去,

才把春天找。

爱情应断,

因为情会老。

劳燕先飞,

是为两人好。

1982年1月25日

然后就去远行

花开可要欣赏,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花谢,

才能记得花红。

有酒可要满饮,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觉得微酲。

有情可要恋爱,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恋得短暂,

才能爱得永恒。

1982年1月23日

形而下的形而上

我们相逢,

在万年的一段;

我们相遇,

在大千的一站。

多少复杂,多少变幻,

多少奇遇,多少条件,

我们相切,

在几何的图案。

我们相会,

在时间的一刹;

我们相对,

在空间的一榻。

多少巧合,多少惊讶,

多少因缘,多少牵挂,

我们相依,

在人海的大厦。

我们相爱,

在永恒的一晃;

我们相恋,

在无限的一荡。

多少起伏,多少希望,

多少进出,多少流畅,

我们相交,

在形而下的形而上。

1981年

插花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爬到窗前下望,

看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爬到窗前吸气,

闻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闻着她。

透过四栏柱,

透过一窗纱,

我飘到窗前做梦,

摸到那黄花。

她向我摇摆,

问我你好吗?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插。

1982年1月5日狱中作

(日本花道插花派别的“主月流”是不敢领教的。)

老兵

老兵永远不死,

他是一个苦神。

他一生水来火去,

轮不到一抔土坟。

他无人代办后事,

也无心回首前尘,

他输光全部历史,

也丢掉所有亲人。

他没有今天夜里,

也没有明天早晨,

更没有勋章可挂,

只有着满身弹痕。

1982年1月26日作,5月8日改

两首反中立的诗

一面倒才对

四面受敌敌不少,

八面威风一面倒。

丈夫生为湖海客,

从来不做墙头草。

1982年1月29日狱中作

有个“中”字真不好!

浪花来了就是海,

浪花退了就是岛,

这叫海滩,

它不会天荒地老。

跑的来了就是兽,

飞的来了就是鸟,

这叫蝙蝠,

它不是人间主角。

不要是这又是那,

不要是站又是倒,

不要中间,

不要中立,

有个“中”字真不好!

1982年1月29日狱中作

墓中人语

爱尔兰民歌《丹尼少年》(Danny Boy),是我生平最喜欢的一首歌。歌中写情人在生死线外,幽明永隔,死者不已,生者含悲,缠绵凄凉,令人难忘。尤其听到汤姆琼斯的变调唱法,更把它唱得多情感人。

我一直想把这首歌译成中文,但是迁就用韵,未能如愿。一年前我试译了一半,还没译完,就入狱了。今天上午整理旧稿,发现了这一半译文,决心把它译完。花了一个半小时,用直译意译混合法,居然把它译成了。

Danny Boy

Oh Danny boy, the pipes, the pipes are calling

From glen to glen and down the mountainside

The summer’s gone and all the roses are falling

It’s you, it’s you must go and I, I must bide,

But come ye back when summer is in the meadow

And when the valley is hushed and white with snow

Then I’ll be here in sunshine or in shadow

Oh Danny, Danny Boy, oh Danny Boy ,I love you so

But come to me, my Danny, Danny, oh say you love me

If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y be

You come and find a place where I’ll lie

And kneel and kneel and say, yes, and say an Ave ,an Ave

You,ll find me

译文

哦,Danny Boy,

当风笛呼唤,幽谷成排,

当夏日已尽,玫瑰难怀。

你,你天涯远引,

而我,我在此长埋。

当草原尽夏,

当雪地全白。

任晴空万里,

任四处阴霾。

哦,Danny Boy,

我如此爱你,等你徘徊。

哦,说你爱我,你将前来,

纵逝者如斯,

死者初裁。

谢皇天后土,

在荒坟冢上,

请把我找到,找到,

寻我遗骸。

1982年12月27日下午

〔附记〕照爱尔兰民歌的原始意味,这首歌是写父子之情,Danny Boy最后寻找到的,是父子之爱。我这里意译,当然别有所延伸,特此声明如上。

情律

何必三千饮①?

天生只一根②!

一根得其所,

一日存其真。

三千皆是幻,

何必现肉身?

曲中人不见,

斯人即知音③。

1983年1月8日晨

①“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②十多年前,家昌装出一副苦脸,对我感叹说:“敖之啊,我怎么办?就是浑身上下长七千根鸡巴,也肏不完天下美女!”我听了,为之大笑。

③这首诗的寓意是:我相信爱情一部分是灵肉一致的关系,另一部分是纯灵的关系。灵肉一致的关系有它的极限,但是纯灵的关系却没有。所以,柏拉图式爱情(Platonic love,精神恋爱),对某些情人说来,是有道理的。我和一些我心爱的情人并不上床,或并不急于上床,其意在此。当然另有上床的,那是灵肉一致的关系,不是纯灵的关系。这两种关系,都是令人神往的。

菩萨写诗

李筱峰在去年12月10日“人权日夜”,在贺年片上写《叙近况致敖之先生》七绝一首,原诗是——

半年学做书呆瓜,未上草山看乌鸦。

不写文章不吵架,偶尔怀念李菩萨。

收到贺年卡后一个多月,我心血来潮,一边独吃晚饭的十二个饺子,一边写了这四首诗:

文章应该经常做,菩萨岂可偶尔想?

学术研究多狗屁,不当书呆又何妨?

屠龙何须大溪地(Tahiti)?打虎何须景阳冈?

空灵全凭空手道,实心老倌不说谎。

落花独看人独立,微雨自愿我自躺。

我不入狱谁入狱?哪惜零落同草莽!

爱国目无五花瓣,求世不怕五花绑。

草山冬色含春意,低眉笑话国民党!

1983年1月16日

剪他三分头!

教育部长朱汇森是个什么事也不能做也不敢做的庸才兼好好先生,好好先生其实就是乡愿。1980年6月25日,我出版《李敖全集》第一册,就收有我为中学女生头发而向他抗议的一首诗,内容如下:

不要西瓜皮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好人弄成丑八怪,

教人真着急。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万众一心就够了,

不必头发齐。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顺应民意最重要,

别做万人敌。

报告朱部长:

不要西瓜皮!

要知它们多难看,

去问朱阿姨。

1979年

这诗发表后,我看到1981年11月4日的《中国时报》,在“异想天开”栏下,有板桥市民权路陈迪先生写的一篇《请部长也剪三分头》,全文如下:

我想帮教育部长理三分头。这样,当他望进镜子里去的时候,便可明白我家刚上国一的小弟落发时的伤心。再帮教育部长太太剪个西瓜皮,让教育部长大人天天面对着一个滑稽可笑的景象,终可明白“发禁”对千千万万的小女孩是开了多么大的玩笑。只是,我的力气不很大,须得仁兄仁姐、仁弟仁妹的帮忙。因为,要教育部长大人理个不能上镜头的三分头,他必定不肯,必会拼命挣扎逃跑。到时候,请你们帮我把他压个动弹不得,才能在他老人家的头上理出一个美好的弧度来。其实你们帮我的忙,也就是帮教育部长的忙,因为依我这小人物的头脑想来想去,他老人家头脑异常坚固,又对“发禁”如此偏好,天下还有谁比他更合适这种发型呢?助人为快乐之本,咱们何乐而不为?

这几天天天头痛,我从这篇有趣的文字中,得到头痛中的灵感,今晚花了十分钟,再写一首诗:

剪他三分头!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理发大家来请客,

请他那混球。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既然他要剪我们,

我们就报仇。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要丑大家一齐丑,

不给他自由。

按住朱部长,

剪他三分头!

剪完通知消防队:

“老朱要跳楼!”

1983年1月30日夜

“癣”与“屁”

我们当的

是古典极权的奴隶;

我们戴的

是现代统治的长枷。

我们也会

喊、叫、挣扎;

但换回的

是打、骂、高压。

这本是应付的代价

因为我们不唱梅花;

这本是该受的原罪

因为我们要做乌鸦;

这本是必然的结果

因为我们

死在这里、不会离开、没有“牙刷”!

我们就是我们——

顶天的人,不怕天塌!

我们被踩在脚下,

很渺小

实在一无可夸。

但有渺小的壮志,

也可喊几声“好哇!”“好哇!”——

我们是身上的“癣”,

痒不痒在我,

抓不抓在他!

我们是肚里的“屁”,

臭不臭在我,

放不放在他!

在抓放之间,

在放抓之间,

我们就是我们——

顶天的人,不怕天塌!

1983年2月1日半小时写此诗

我爱大猩猩

人爱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卧倒千斤重,

坐牢一身轻。

在内心头热,

对外冷如冰。

什么都不想,

只想李敖兄。

人爱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五岳都落实,

四大自皆空。

随地就小便,

到处可出恭。

有屁就直放,

何必上茅坑?

人爱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不闻五鼎食,

只见五鼎烹。

甘心付代价,

哪能怕牺牲?

自作就自受,

安肯一杯羹!

人爱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含冤六月雪,

吐气五更风。

叉腰装大蒜,

咬牙啃青葱。

苦中能作乐,

乖乖隆的咚。

人爱小猴子,

我爱大猩猩。

不洗热水澡,

但听寒山钟。

多情似小妹,

寡欲赛老僧。

痛恨墙头草,

只做不倒翁。

1983年2月6日夜

自赞五首

五湖之人,困处此岛。

青春已尽,年纪渐老。

伸张正义,以代天讨。

欲罢不能,只好乱咬。

五湖之人,困处此岛。

雄心大大,地方小小。

敌人多多,朋友少少。

不守规矩,能使人巧①。

五湖之人,困处此岛。

高风荡荡,余情袅袅。

给我写信,就是投稿。

没有秘密,一律发表。

五湖之人,困处此岛。

小时察察,老来了了。

招猫逗狗,自寻烦恼。

求仁得仁,有何不好?

五湖之人,困处此岛。

夙夜匪懈,东翻西找。

抬头看天,低头看屌。

一代英雄,今之国宝。

1983年3月8日下午十分钟写完

①孟子说:“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意思是说木匠和车匠,只能使人知道怎么做工,却不能使人心灵手敏。我想,真正能够领略我的高杆的读者,应该不会那么笨,应该每月花一百元,学到许多不可言传的巧思。

洋和尚和录音带

1966年1月,Cavalier杂志有洋和尚放录音带代撞钟一漫画,此“西餐叉子吃人肉”之现代化也!感而有诗三首:

又做和尚又分派,

又做行者又常在。

魔鬼常在青天中,

上帝更在青天外。

起撞晓钟频独语:

改善设备要赶快。

何必声声次次敲,

大家改听录音带!

又做和尚又无奈,

遁入空门成一害。

晚上凄凄看月华,

白天昏昏挨日晒。

钟楼顶上锁春愁,

修道院里除情债。

何必声声次次敲,

大家改听录音带!

又做和尚又作怪,

一贫如洗像乞丐。

红尘看破总成空,

成空以后变无赖。

人人做人不及格,

上帝做人也很菜。

何必声声次次敲,

大家改听录音带!

1983年5月26日

反咬高人吕洞宾

有话直说不抹角,

有屁直放总认真。

丈夫做人要痛快,

何能不骂三家村?

举世滔滔多走狗,

最难辜负美人恩,

红颜未老我先老,

一朝春尽死生分。

流水送花多有意,

白云出岫总无心。

君子爱人以正道,

小人爱人香喷喷。

鹰扬牧野得其大,

狗抢骨头失其尊。

不识高人高格调,

反咬高人吕洞宾。

1983年5月27日十分钟作

枯藤老树低人家,小桥流水涂昏鸦。

天地只要你和我,你我之外不要他。

别说夕阳已西下,且等晨光透窗纱。

半夜漆黑真可笑,可笑还在唱梅花。

前途有限何所计?后患无穷总堪夸。

只怜孺子缺牛奶,谁管大权一把抓?

我是人间湖海客,今来蓬岛把队插。

洗耳不用黄河水,遮面何须靠琵琶!

紫藤绿树绕人家,长桥碧水立乌鸦,

休想政治挂我帅,我看政治是鸡巴!

1983年6月24日晨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怀念居浩然

昨天上午,四季出版公司转来一封信,打开一看,是居蜜写给我的:

李敖先生:

家父于今年3月5日病逝澳大利亚,享年六十六岁,在他遗物中,发现此首诗(见附纸),不知他寄给你否?大概是写于1972年美国加州旅行期间,因为是写在当时旅行用一小记事本上。想他是有感而发,寄一份给你,以慰他心。祝

暑安

居蜜 于台北旅次 1983年6月17日

附纸的诗上,居蜜写着“居浩然作于1972年旅美期间”字样,原诗为居浩然亲笔:

天涯怀李敖

傲骨本天生

非能口舌争

有才君佯狂

无势我真怜

击鼓敢骂曹

任性终误萧

浮云遮白日

狱中作长啸

居浩然人奇于文、文奇于诗,他的离去,令我颇为感伤。接到居蜜的信,看到居浩然写给我的遗诗,我决定写四组新作,怀念这位老朋友:

居蜜寄片纸,我怀居浩然。人去黄河北,君飘澳洲南。

乱世迷浮海,番邦卜桃源。不见故人返,但见女儿还。

寸心集中在,狂歌五柳前。字里萌深意,行间斥浅盘。

朋友十年狱,敌人一口痰。厩马未肥死,失弓已断弦。

大义执何往?逃世不逃禅。广济一声在,牛津五湖船。

细味他乡水,难饮青春泉。斯人斯疾也!青藤终病猿。

世人皆欲杀,君独对我怜。芜诗哪忍寄?青出自胜蓝。

沛乎苍冥塞,死矣谢愁颜。愁颜化涕泪,泪下人影寒。

这诗要读《论语》《楚辞》《陶渊明集》《寸心集》(居浩然著)《陆放翁集》《徐文长逸稿》《文文山集》等书以及蓬斯德莱昂(Ponce De Leon)《青春泉》(Fountain of Youth)等中外典故,才能完全读懂,我无法一一细为笺注了。只是有一个典故,倒颇该细说,那就是“青藤”一典。“青藤”是徐文长的号。

徐渭(1521-1593),字文长,号青藤,别署天池山人、田水月,浙江绍兴人。他只是明朝的秀才,但是他文思敏捷,以才气被浙江巡抚胡宗宪赏识。《明史》说:

渭知兵,好奇计,宗宪擒徐海,诱王直,皆预其谋。藉宗宪势,颇横。及宗宪下狱,渭惧祸,遂发狂,引巨锥剚耳,深数寸,又以椎碎肾囊,皆不死。已,又击杀继妻,论死系狱,里人张元忭力救得免。

徐文长用锥子扎自己耳朵,是四十五岁的事。第二年就杀了老婆,此后一直在狱。四十八岁母亲死了,他出来办好丧事,再回去坐牢,五十三岁才出狱。袁宏道《徐文长传》说他:

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

这样一个天才人物,竟“数奇不已”(命运总是不好),一辈子坏命,真太令人同情了。

居浩然虽然没坐过牢也没杀过老婆(他的夫人美丽、多才而贤惠),但他晚年竟精神状态有异,“遂为狂疾”,这是很令朋友同情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徐文长以后,大概只有居浩然可以上追古人了。

居浩然1917年生,湖北广济人。国立清华大学、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出身,又在美国哈佛、英国牛津等地进修。曾任淡江大学校长、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教授。他的允文允武,一似徐文长;他的才气、霸气、精神病,也一如徐文长。他是我一生中罕见的一位最率真、最有才华的朋友,他的衰病与离去,令人惋惜不已。

1983年6月24日在台北

居然叫艺术家

人家画“流民图”,

他们只画荷花。

他们一片冷血,

居然叫艺术家。

人家画“行刑图”,

他们只画荷花。

他们一片无情,

居然叫艺术家。

他们逃避现实,

身披艺术袈裟;

他们逢迎权贵,

心盼前总统夸。……

这些荷花骗子,

居然叫艺术家!

真该踢他一脚,

骂他个“去你妈!”

1983年7月1日晨

孔明歌

心热不能成大事,

因为它常错。

要用大脑指挥心,

这样才上策。

如何变得有大脑?

那要隆中卧。

孔明一旦出茅庐,

风云全变色。

孔明具有大头脑,

羽扇真开廓。

他使孙权成孙子,

曹操空横槊。

孔明才是政治家,

他不是政客。

政客其实没大脑,

政客常失落。

孔明只要出山清,

不要清君侧。

心知最后一场空,

但他不说破。

孔明鞠躬又尽瘁,

只有做做做。

但问耕耘好不好,

不再问收获。

孔明明知无大将,

他们太软弱。

但他仍要斩马谡,

当头给棒喝。

孔明未捷身先死,

一切云烟过。

孔明大脑终成灰,

孔明心儿热。

1983年7月之晨

打倒就是要打倒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都在朝前冲,

阁下居然原地跑。

持盈保泰算什么,

你的局面真正小。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早被大锅炒。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都在打硬仗,

阁下居然想取巧。

假凤虚凰做政客,

政客其实是老鸨。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早被嫖客嫖。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两眼朝上看,

阁下居然左右藐。

通敌声中谈团结,

共识会里充大老,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早被扫把扫。

打倒就是要打倒,

实在因为你不好!

别人都在坐牢去,

阁下居然墙头草。

这样怎么行民主?

民主这样不得了,

我们就要打倒你,

朝你屁股踢一脚!

1983年9月17日

谁要吃香蕉?

人心已大变,流行铁板烧。

自由天边外,民主海底捞。

何来诸葛亮?只见司马昭!

谁把狂澜挽?使君一肩挑。

人心已大变,流行铁板烧。

中国临床试,功夫当面剥。

名师现身手,童子不操刀。

操刀人独立,法名是曹操。

人心已大变,流行铁板烧。

庵中少尼迹,月下无僧敲。

飞将龙城在,空姐凤还巢,

我佛大欢喜,一裸见风骚。

人心已大变,流行铁板烧。

台面眼儿媚,赌桌手段高。

虎头逼蛇伥,狗尾谢续貂,

但知烹小鲜,谁要吃香蕉?

1983年9月24日

撒尿歌

——题希腊神话中大力士海克力斯(Hercules)小便图

别信那老官僚前呼后拥那一套:

别信那新女性装模作样那么俏,

他们再风光、再神气活现,

也不能不关起门来偷撒尿。

别信那大明星表情端庄那么俏:

别信那小党棍呼幺喝六那一套,

他们再高贵、再摆臭架子,

也不能不关起门来偷撒尿。

我们不是这种狗男女,

我们率性、自然、又可靠。

我们要打碎山门,撕破假脸,

在他们门前去撒尿。

什么他妈的体制不体制:

什么他妈的礼貌不礼貌,

我们就是要打倒、打倒、打倒,

看他们灰头土脸、鸡飞狗跳。

我们是英雄豪杰大力士,

我们要热心救世把时势造,

我们要公开打倒伪君子,

他们在哪里,我们就到哪里去撒尿!

1983年10月21日

要建设,先破坏

大铁锤,

有气派,

一砸砸掉一大块。

谁变阻碍就砸谁,

砸得乡愿喊无奈。

乡愿不知大道理,

只知持盈又保泰,

但求一切换苟安,

苟安以后变阻碍。

先知断言他们错,

力倡思想来挂帅。

思想挥舞大铁锤,

咚咚咚咚除大害。

乡愿大叫别砸了:

“这样大事会弄坏!”

先知听了笑起来:

“你们真该被淘汰!

须知建筑大道理,

基地铲平才能盖,

要想迎新先除旧,

要想建设先破坏。

只知左右两逢源,

何能同仇又敌忾?”

先知浩然无反顾,

自己前进大步迈。

嘴里高唱凯旋歌:

“去他妈的‘新生代’!”

1983年10月22日

万古风骚一羽毛

唐朝杜甫诗写:“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清朝赵翼诗写:“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合并他们的名句,写出这个题目。

苏轼以“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写诸葛亮,写出了这位大人物一派从容的风度,这种手上有羽毛的从容,我最喜欢。大丈夫立身行事,为什么要那样紧张、那样严重、那样不洒脱呢?国家大事,也可以在女人大腿上办的。古代罗马英雄们,在orgy式的作乐中,使敌人“灰飞烟灭”,他们的从容,真可见一斑矣。

所以,英雄要有“一羽毛”来调剂调剂。

相对的,美人也要“一羽毛”的。简·方达有一张“一羽毛”式的照相,可得万古风骚,“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

我感而有诗,写五古一首如下:

丈夫救世热,风俗渐转薄:

人情一杯水,我酒味醇醪。

寒天拥冷暖,长夜自逍遥,

群丑虽参差,适我无非嘲。

乱世轻性命,苟存又何逃?

出山英雄泪,闻达我亦豪。

蜗角争何事?屠门尚可嚼:

谈笑秦军退,偃息却黄袍。

回向尘寰里,混沌在一凿。

弱水三千饮,我独取一瓢。

江山才人落,美女亦寂寥,

从容风骚在,独领一羽毛。

1983年11月27日

两亿年在你手里

——1983年12月10日夜得南美化石,给梦中的小叶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三叠纪生命遗蜕,

告诉你不是埃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做追寻,

那追寻来自遥远,

遥远里可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中生代初期残骸,

告诉你万古长存。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测无垠,

那无垠来自遥远,

遥远里会有我们?

两亿年在你手里,

时间已化螺纹。

南美洲渡海菊石,

告诉你所存者神。

从螺纹旋入过去,

向过去试问余痕,

那余痕来自遥远,

遥远里正有我们。

1983年12月11日晨

地质学上,“三叠纪”是Triassic,“中生代”是Mesozoic,“菊石”(鹦鹉螺化石)是ammonite。中国古人说“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化石给我的感觉,正是如此。

爱是纯快乐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当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错。

爱是不可捉摸,

爱是很难测。

但是会爱的人,

丝毫没有失落。

爱是变动不居,

爱是东风恶。

但是会爱的人,

照样找到收获。

爱是乍暖还寒,

爱是云烟过。

但是会爱的人,

一点也不维特。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不论它来、去、有、无,

都是甜蜜,没有苦涩。

1984年1月3日夜

把她放在遥远

爱是一种方法,

方法就是暂停。

把她放在遥远,

享受一片空灵。

爱是一种技巧,

技巧就是不浓。

把她放在遥远,

制造一片朦胧。

爱是一种余味,

余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遥远,

绝不魂牵梦萦。

爱是一种无为,

无为就是永恒。

永恒不见落叶,

只见两片浮萍。

1984年1月5日夜

爱的秘诀

爱是快快乐乐,

不是多愁善感。

我不爱得太深,

只要爱得很浅。

爱是笑口常开,

不是愁眉苦脸。

我不爱得太近,

只要爱得很远。

我是多情情人,

喜欢以眼还眼:

眼里意乱情迷,

心里迷途知返。

我愿有始无终,

我愿有增无减,

我愿爱得沉默,

沉默就是呐喊。

1984年1月6日

何妨看一线天

生存在夹缝里,

我们心有不甘。

不甘没有关系,

我们腰杆不弯。

前后都是黑暗,

我们好像孤单。

我们没有视野,

只能看一线天。

生存在夹缝里,

我们身似坐监。

坐监没有关系,

我们功不唐捐。

前后都是黑暗,

我们不再孤单。

我们苦中作乐,

何妨看一线天。

1984年1月17日

一片欢喜心,对夜坐着笑

太阳落西方,

晚星在闪耀,

小鸟静还巢,

我也不再叫。

月像一枝花,

高空里清照,

一片欢喜心,

对夜坐着笑。

The sun descending in the west,

The evening star does shine ;

The birds are silent in their nest,

And I must seek for mine.

The moon, like a flower

In heaven’s high bower,

With silent delight

Sits and smiles on the night.

今天午餐时,边吃边译英国诗人布莱克(William Blake)的《子夜歌》(Night)的前二节,顺便写些感想。

我年轻时候,也未尝不有“强说愁”的情况,虽然并没像骚人墨客那样多愁善感、伤春悲秋,但是某种程度的“滥情”,还是有的。这种“滥情”,使我不喜欢一个人独自欣赏月色,我觉得,月色只有在跟美女一起时候,才有情怀。若无美女在旁,自己一个人,就有冷清之感和苍茫之感,反倒使自己若不胜情。

如今我年纪渐大,我已有“识尽愁滋味”的历练,我历练得看月怀远,已经全无“滥情”存在,“月可使人愁,定不能愁我”。——我已全然是快活的欣赏者了。

布莱克这首诗,颇有一个“快活的欣赏者”心境,我把它意译出来,以汇东海西海古人今人之一乐。

1984年1月29日

不让她做大牌

把她放在遥远,

不让她做大牌,

不让女人坐大,

即使她不再来。

不把白的染黑,

不把黑的涂白。

不让黑白颠倒,

即使她不再来。

拿破仑流放到南大西洋圣赫勒拿(St. Helena)岛,在日记里写道:“女人是我们的财产,而我们却不是她的财产。……她是他的财产,一如果树是园丁的财产一样。”拿破仑对女人的这种隶属观念,远在他制订法典时代就形成了。他在制订会议上说:“丈夫有权向他的女人说:‘太太,你不得出门!太太,你不得到戏院去!太太,你不得见某人、某人!’这个就是说:‘太太,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属于我的。’”拿破仑这种观念,在平等观点上,是错误的,但这一观念,不论他一生中是得意或失意、是飞黄腾达或穷途末路,他都坚信不疑。在这一基调上,他对女人,显然存有一种悲观的了解,虽然这种了解,并没阻却他对美女的喜爱。只是喜爱之中,他不容女人占上风而已。因为人间的事,被女人占了上风,常常毁了男人,也毁了女人自己。

今天清早四点半起床,写了这八行小诗,想起这跟美女纠缠不清的拿破仑,特别写他几句。

1984年2月8日

我为她雕出石像

她曾是小小叛徒,

来自那长安叠嶂。

她有着青春、生趣、美,

去迎接人间万象。

她飘零在十字架旁,

以为是复兴岗上,

她迎接了一片漆黑,

把漆黑当作光亮。

当同伴只是弱者,

为弱者,她自我埋葬:

她不再上升、上升、上升,

她一任自己下降。

她甘心矮化自己,

情愿和世俗一样:

为爱情放弃闪光,

为弱者错认希望。

她希望水涨船高,

在人间没有异样;

她忘了悲惨世界,

对悲惨只有抵抗。

我看她走在路边,

忍不住陪她一趟。

鼓舞她重新闪光,

闪光出新的欢唱。

艺术藏身在大理石中,

米开朗琪罗将它解放;

她藏身在小岛深处,

我为她雕出石像。

1984年3月12日想起;14日写定

不复春归燕,却似如来佛

丈夫志救世,回向布大德。

断臂全一体,割肉度群魔。

敌人须开化,党棍要反驳。

只见家天下,何处有民国?

民国已代数,所余是几何,

未闻识途马,只见呆头鹅。

百姓蝼蚁命,大老乌龟壳。

警察处处在,无处不网罗。

民国亡无分,天下兴有责。

叛乱考一百,从良不及格。

入监笼中鸟,出狱地头蛇。

不复春归燕,却似如来佛。

1984年3月17日午

只有干干干!

从不“三点半”①,

从不“六点半”②,

从来财色我都有,

财色不足看。

不去电影院,

不去乌龙院,

只去埋头写文章,

恶言把人劝。

不做流浪汉,

不做自了汉,

丈夫入世救苍生,

立志要实践。

不入滑稽传,

不入隐逸传,

笑里藏刀亦奸雄,

山林有炸弹。

不当票据犯,

只当叛乱犯,

我叛乱来你乱判,

大家法庭见。

只有主力战,

只有殊死战,

没有泪眼看黄花,

只有干干干!

1984年3月19日晨以一小时作

①“三点半”是银行轧头寸截止时间,跑三点半是台湾商场特色。

②“六点半”是钟上分针与时针向下重叠,俗喻阳痿也。

赌的哲学

不愿做大官,

只愿做大牌。

大牌梭倒呼幺客,

看人中发白。

高人心怀凌云志,

志岂在赌台?

一掷千金送朋友,

谁靠赌发财?

〔后记〕我本有赌徒性格,年轻时候,工作之余,嗜赌尽兴,赌友多是影剧圈内政工干校系出身的国民党,我戏呼为“国共合作”,后来坐牢了,赌友星散。前年我过生日,骆明道坚邀赌一次,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豪赌。此后我有意志说不赌就不赌。我一直喜欢赌,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要我去全神贯注,对这门子嗜好,我就戒掉了。

1984年3月21日

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四季里总有秋天,

秋天是一种感喟:

正因你难以寻春,

对夏日你无法插队。

——别伤感黄叶凋零,

且珍惜仅有的青翠。

人生里总有中年,

中年是一种狼狈:

正因你不再童真,

对青年你不属一类。

——别回首旧日光华,

且留恋残梦的未碎。

逼近的是冬天的骄阳,

逼近的是老去的彩绘,

逼近的是处处美酒,

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1984年3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