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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秘密:脱脱脱脱脱—弗罗斯特的《雪花纷飞》

脱脱脱脱脱

“饥餐胡虏肉”,

没肉可下锅;

“渴饮匈奴血”,

没血怎么喝?

“采菊东篱下”,

东篱有一棵。

菊花与剑外,

何妨上餐桌?

放浪形骸内,

其妙不可说。

浮岛①水之湄;

富士山之阿。

但爱我“立华”②,

何用苏幕遮?

苏幕遮不住,

胡牌要自摸。

只唱西洋曲,

不哼东洋歌。

口吃小日本,

心喊大抗倭。

扶桑算老几?

中华第三波。

入境不问禁,

脱脱脱脱脱。

1984年4月13日

①日本最怪的地方,是和歌山县新宫市新宫驿西部的“浮岛”。这岛长方形,面积只数平方里,因为浮在沉没的沼泽上,所以长年不息的浮动。岛上的水多金黄色。

②在日本插花中,最古的式样是“立华”,影响了其他的许多样式,一如日本受中华影响而变出了许多样式。

《一个文法学家的葬礼》

19世纪英国诗人勃朗宁(Robert Browning)有一首长诗,叫《一个文法学家的葬礼》(A Grammarian’s Funercd),写一个文法学家死了,他的学生们抬着棺材,到高山去埋。他们一面向上走,一面谈论死者的种种。这位学者一辈子发愤治学,死而后已,在易篑之前,他口不能说话了、腰以下都僵硬了,但还在考订文法、辨正词性,毫不停止。这种伟大的精神,使他的学生最后高歌——

这个人绝不恋生,而在求知——

哪儿才是他埋骨之地?

这儿——这儿就是,

这儿有流星飞驰,

有白云兴起,

有电光闪射,

有繁星来去,

让快乐因风雨而生,

让露珠送一片宁谧。

他的巍然,像功不唐捐,

势必终于长眠高致。

高高的生、高高的死,

他超越了世俗的猜忌。

This man decided not to live but know -

Bury this man there?

Here - here’s his place, where meteors shoot,clouds form,

Lightning are loosened,

Stars come and go! Let joy break with the storm,

Peace let the dew send!

Lofty designs must close in like effects :

Loftily lying,

Leave him - still loftier than the world suspects,

Living and dying.

这种伟大的精神,真不愧是志士仁人的最好榜样。

1914年,格拉宾(Harvey Carson Grumbine)写《勃朗宁故事》(Stories from Browning),在信心部分(Concerning Faith)中,有专章讨论这首诗的理想主义色彩,最值得我们重视。

1984年4月30日夜

老虎歌

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我生也剽悍,虽为平阳之虎,仍可不为犬欺,但虎威所镇,毕竟一一是犬,其为虎之乏味,亦可知矣!感而有诗,打油一首——

引狼入室人所怕,

放虎归山人不甘。

平阳虽落犹戏犬,

血压上升还搬砖。

读者开颜呼万岁,

老子自摸玩八圈。

八圈赢得老K叫:

“老虎原来是老千!”

引狼入室人所怕,

放虎归山人不甘。

平阳虽落犹戏犬,

万劫归来又抢滩。

辛苦说难改容易,

努力遗大亦投艰。

“烈士肝肠名士胆”,

我是人间基督山。

1984年6月18日

《我们七个》

维青兄:

承你逼令我译这首诗,你说你的朋友们试译,都译不成,你硬要我译。我很滑头,我先转给胡虚一去译。9月23日,虚一译来了,他附信说:“恐译得不好,故还盼文字高手如兄者,再做斟酌和润色。”我细看虚一的译作,诗情意境都能把握,可惜他有点书呆,把小女孩的口气,译得太“文”了,于是我决定大胆“斟酌和润色”。不料我太忙了,就拖了下来。

昨天峰松、金珠和小女儿到我家,看我只“斟酌和润色”了第一段,催我快译,说你等着要。于是今天早起,就花了一个半小时,把“胡译本”改成“胡李译本”。因为原诗除最末一节外,都是abab的四行体,我为扣紧二、四行韵脚,迁就贫乏的中文词汇,偶尔也不无“增字解经”之处、“掺以己意”之处,凡此错妄,自当由我负全责,与虚一无涉也。下面就是全文:

《我们七个》(We Are Seven)

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作(胡虚一、李敖译)

一个单纯的小孩,A simple child,

他呼吸,轻快无比,That lightly draws its breath,

每只手脚都充满了生命,And feels its life in every limb,

他哪管什么叫死。What should it know of death?

我碰到一个小女孩,I met a little cottage Girl :

住乡下小屋,说她八岁。She was eight years old,she said ;

她有着一头乱发,Her hair was thick with many a curl

在头上,一一下坠。That clustered round her head.

她一派乡野土气,She had a rustic,woodland air,

穿着随便失体;And she was wildly clad;

她眼睛漂亮、真漂亮,Her eyes were fair, and very fair;

——她的美使我欢喜。——Her beauty made me glad.

“小姑娘啊,”我问道,“Sisters and brothers,little Maid,

“你可有几个兄弟姐妹?”How many may you be?”

“几个呢? 一共七个。”她答着,“How many? Seven in all,”she said,

看着我,奇怪有什么不对。And wondering looked at me.

“告诉我,他们都在哪儿?”“And where are they? I pray you telL。”

她答道:“一共七位,She answered,“ Seven are we ;

两个去航海,And two of us at Conway dwell,

两个住康卫。And two are gone to sea;

哥哥姐姐两个,Two us in the church-yard lie,

埋在坟里。My sister and my brother;

靠近他们,那小屋And,in the church-yard cottage,

妈妈和我住在一起。”I Dwell near them with my mother. ”

“你说两个去航海,“You say that two at Conway dwell,

两个住康卫。And two are gone to sea,

但你们有七个,Yet ye are seven! ——I pray you tell,

可爱的小姑娘,这有点不对。”Sweet Maid,how this may be. ”

小姑娘还是照说:Then did the little Maid reply,

“我们七个不差,“Seven boys and girls are we;

两个埋在坟里,Two of us in the church-yard lie

就在那棵树下。”Beneath the church-yard tree. ”

“我的小姑娘,活着的才算,“You run about, my little Maid;

你说得不对,Your limbs they are alive;

坟里躺着两个,If two are in the church-yard laid,

你们只有五位。”Then ye are only five. ”

“他们坟上有青草,“Their graves are green,

看得到他们,那么明显”,they may be seen,”

小姑娘回答道,“The little Maid replied,

他们在一起做邻居,“Twelve steps or more from my mother’s door

离妈妈家门十二步远。”And they are side by side.”

“我常在那儿织袜子,“My stockings there I often knit,

我常在那儿缝手帕,My kerchief there I hem,

我坐在那儿地上,And there upon the ground I sit,

对他们唱歌说话。And sing a song to them.

我常在太阳下山,And often after sunset, Sir,

看天上又睛又亮。When it is light and fair,

我端着我的小碗,I take my little porringer,

在那儿把晚饭吃上。And eat my supper there.

珍姐死得最早,The first that died was sister Jane ;

她躺在床上喊疼。In bed she moaning lay,

最后她终于走了,Till God released her of her pain ;

当上帝慈悲万能。And then she went away.

当草地又枯又干,So in the church-yard she was laid ;

她的坟出现眼前,And, when the grass was dry,

绕着坟,约翰和我Together round her grave we played,

在一起大家游玩。My brother John and I.

当地上雪白一片,And when the ground was whitewith snow,

又跑步又滑冰,我可真忙,And I could run and slide,

这时候约翰走了,My brother John was forced to go,

也埋在珍姐身旁。”And he lies by her side. ”

“如果两位在天上,”我问道,“ How many are you, then,” said I,

“那么还有几个?”“If they two are in heaven?”

“啊,先生,我们七个。”Quick was the little Maid’s reply,

她回答,干净利落。“0 Master! we are seven. ”

“但他们死了,两个死了,“But they are dead;those two are dead!

他们的灵魂,上了天了!”Their spirits are in heaven!”

这些话,是耳边风,一说而过。Twas throwing words away ; for still

小姑娘执意她没有错,The little Maid would have her will,

小姑娘照说:“不对,我们七个!”And said,“Nay,we are seven!”

这首诗承老兄选定,命我翻译,若不是老兄提醒,我真没注意到这首好诗,真要感谢你。

这诗写一个纯真的小女孩,置哥哥姐姐死亡于度外,不论生死,手足照算,视亲人虽死犹生、若亡实在。这种境界,看似童稚,其实倒真与参悟大化的高人境界若合符节。高人的境界在能“乐入哀不入”,在生死线外,把至情至乐结合在一起。这种至情至乐是永恒的,不因生死而变质,纵情随事迁,并无感慨,反倒只存余味。人生有了这种境界,自然不会生无谓的伤感、自然不会否定过去或逃避过去、自然会真正达到“所过者化,所存者神”的新水准(“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在这里,“化”字该解做化境,“神”字该解做余味)。达到这种水准,才是真正正确的水准。相对的,轻易“多愁善感”是没水准的、“哀乐不能入”也是没水准的,高人的水准是“乐入哀不入”,只有轻快,没有重忧;只有达观,没有闲愁,这样的境界才是修养最高的境界。华兹华斯诗中小女孩的境界,恰恰是这种境界。虽然小女孩一派天真,全无哲学与理论,但是她“举重若轻”,所以兴怀,其致一也。特写数语附识,此上

维青老兄

李敖 1984年10月19-20日

附录

陈维青复李敖

敖兄:

今天接到你寄来的《我们七个》译稿,拜读之下,已有了迫近原作韵味之感,真是功力到家。

四年前,惨绝人寰的林家祖孙命案发生当时,连不认识林义雄的我,都感悲愤万分,甚至当众放声号泣过。我真不忍想象,当黑衫队员举起利刀,刺杀奂均、亮均、亭均的时候,她们三个姐妹的眼神是怎样一种表情。她们不会抵抗,只会喊疼,不知道逃命,只会望着那黑衫人说“不要”,她们像献祭的小羔羊,不知道罪恶、不知道死亡,正如这首诗所说的:“What should it know of death?”结果,那地狱使者还是夺去亮均、亭均的生命。

但是,死者已矣,对死里逃生的奂均,我们要用什么方法来平衡她心理上的创伤呢?有一段时间,我为这件事终日感到欲吐不得的难过,希望能有机会亲眼看到奂均的情况。这希望,很快地就实现了,就在同年的一个冬天晚上,秋堇小姐陪我到奂均舅舅家(当时她们母女二人住在这里),为她的钢琴调音。这时候,我才亲眼看到奂均,我看她和普通一般同年龄的小女孩并无两样,看她那可爱的笑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与举动,并没有丝毫被夺去而感到无限的安慰与祝福。

看到奂均的情况后,使我联想到华兹华斯的《我们七个》这首诗(很巧,当时奂均的年龄跟诗中小女孩的年龄同为八岁),重翻读之,愈使我对奂均放心,自己愈感到安慰。大人们总是容易低估小孩子的心灵境界和生命力了,大人们的多愁善感,对小孩子来讲是多余的,我们未免太操心了吧!现在如果有人问奂均,你有几个姐妹,她一定回答“Three in all”,而且会一直坚持“We are three”到底,愈是手足情深,愈会如此。

华兹华斯这首We Are Seven的诗,非常美,朗诵时,诗中小女孩外表的模样和与大人对话的神情,会浮现于眼前,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实在太美太美了。今“胡李译本”已竣,我仍希望能借着你的丽笔,公之于世,飨宴你的读者,证明你也具有“软体”成分的一面。

另外拜托你翻译的华兹华斯的一首sonnet 1802 in London,如果译好了,请赶快寄给我,因为我有一篇文章想引用它,我总认为,急件应该请忙人办,这样会比较快,你说对不对?耑此,顺祝

安好

维青 10月24日

七绝十七首

胡燕

打起敌人北西北,交起朋友谜中谜。

我且从容看胡燕,早知胡燕总成泥。

1985年5月18日

鼓鼙

不论友来不论敌,一朝坠水总成离。

千秋下笔千古恨,千万人头一鼓鼙。

1985年5月18日

谢小马二首

投邮自古有浮沉,如今老K更专门。

曲尚未终人不见,不见还有寄件人。

笔是鬼来文是神,床上英雄纸上寻。

我自逍遥无何有,小马辛苦选妙文。

1985年5月18日

寄曾心仪

不容前进反后退,不容后退乱下棋。

正义幸有我辈在,新出棋谱送心仪。

1985年5月19日

远流版新作赠石美人

妙手出新能推陈,故纸堆中也堪寻。

鸳鸯绣取凭君看,要把金针度与人。

1985年5月20日

远流版新作赠萧美人

平生不服古书艰,披沙拣金出陈篇。

漆黑一团何须怕,我为点破一线天。

1985年5月20日

老眼

山之阿后水之湄,老眼平生难许谁。

我心澎湃如潮打,潮打空城寂寞回。

1985年6月7日

大江

折戟尚余沉铁在,断层争颂勒潮回。

我本大江自东去,海鸥相疑有风雷。

1985年6月7日

小子

小子行文小子焦,小子尿尿一卵泡。

我且慈悲低怜汝,不信狗眼看人高。

1985年6月7日

党外

党外混蛋多猴戏,人见大悲鬼见愁。

我欲望风送阿斗,不为阿斗做马牛。

1985年6月7日

老K

亡国之君亡国臣,活人统治靠死人。

鞭尸自有伍员在,今天先写罗生门。

1985年6月7日

螃蟹

自缘楼高十二层,出门一笑螃蟹横。

再横也要先完蛋,北京毕竟祭北平。

1985年6月7日

归隐

我欲从吾人从俗,古人不见今人无。

生死辞尽信陵客,只居台北不江湖。

1985年6月7日

咏史

曹家书法蔡家碑,乱世人情总成灰。

东山苍生阿瞒泪,只救文姬一人归。

1985年6月7日

“飞去来”(The Boomerang)

将往复旋入我怀,青眼独钟“飞去来”。

迂回取人千里外,要打就打中国牌。

1985年8月9日

蚩尤

落落何人报大仇?明珠岂肯做暗投?

信手翻尽千古案,我以我血荐蚩尤。

1985年8月9日

也有诗兴

怀唐文标

四月欣然祝我寿,六月怆然吊君丧。

太息唐山终息壤,大兄大兄真无双。

1985年6月20日

何妨

不须烟酒已自宽,人情险恶似波澜。

一丈浪头魔戏水,何妨大家闹着玩。

1985年6月20日

诗人我

自有鬼才人争颂,别有仙才人不知。

但以文名惊天下,窃笑光禄最能诗。

1985年6月20日

在台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使我此中留。

浮云蔽日何足畏,北京不见我不愁。

1985年6月20日

老K者,“台独”也

一幅存党亡国图,残山剩水渐模糊,

分离帽子朝人掼,原来你才是“台独”!

1985年6月20日

流尘

一手下笔如有神,书房寂寂见流尘。

此心无物浑不染,两手欲救已染人。

1985年6月20日

闭关

眼里何能只台湾,我与他们不相干。

一片丹心渡沧海,十字街头笑闭关。

1985年6月20日

五湖

山外青山楼外楼,楼外也做五湖游。

留得五湖烟水在,不移烟水洗恩仇!

1985年6月20日

真幻

身如蛟龙困沙滩,心随美女到胡天。

我自超然识真幻,别有真幻在人间。

1985年6月20日

夕阳

每天高兴我上床,醒来作文干你娘。

干到黄昏无限好,蒋家江山是夕阳!

1985年6月20日

中国结

不看古书只打结,仙履不见见破鞋。

复兴文化全狗屁,如此何能继绝学?

1985年6月21日

一以贯之

绝学我自成往圣,推翻道统倒孔孟。

中国思想全靠我,我却全靠鸡巴硬。

1985年6月21日

还有诗兴

忆草山公墓

满谷黄花笼今坟,阴间烟火自为邻。

落日余晖留残照,只照碑板不照人。

1986年1月25日

吹老K

国号亡时如地裂,政权垮处似山崩。

聊将金陵春梦事,吹入六朝烟雨中。

1986年1月25日

待锄

不容湖光耗岁月,休教白云留野心。

哪有闲情寄大化,待锄犹有蒋家君。

1986年1月26日

偕亡

今时王谢全该杀,介寿路口夕阳斜。

叹息与子偕亡恨,不在寻常百姓家。

1986年1月26日

前浪后浪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后浪风光能几时?转眼还不是一样。

1986年1月26日

袭唐诗七绝四首有序

以前西方男女约会,要有陪媪(chaperon)伴护,陪媪者,犹中学生恋爱时之“电灯泡”也。做“电灯泡”,真是一种可厌的东西。

可厌的还不止此呢,有的人还不止“电灯泡”,还兼做皮条客。皮条客表面是拉拢双方,俨若陶百川式的第三者,其实骨子里,却十足是受一方之命,做王婆生意。王婆做皮条客,表面上,处处为的是潘金莲,其实骨子里,为的却是西门庆。

至于潘金莲一方,总以为与西门庆沟通有利可图,其实这只是短视,西门庆毕竟是西门庆,他是玩女人的色魔,女人玩到手,早晚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最近国民党骗党外搞沟通,我这样好有一比,继之以袭唐人七绝四首,盖存诗史焉。

誓扫老K却顾身,多少党外丧流尘,

可怜浊水溪边骨,犹是绿岛梦里人。

政治江湖载酒行,台腰纤细眼中轻。

来来一顿沟通梦,赢得党外无信名。

党内党外两相欢,常得小蒋带笑看。

解释宪法无限恨,美丽岛比倚阑干。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戒严玉山孤,

美国亲友如相问,一片离心在夜壶。

1986年5月23日夜2时

高楼书感

非独七律

雄风孤岛竟成谜,大陆台湾两不疑。

青蛇攀竹同一色,乌鸦落草共称奇。

老树多年厌独立,丹心一念恨分离。

向晚临风唱反调,我是隔海万人敌。

(1986年春天,有感于海外传话说因台独坐牢的李敖罕言统一问题,乃作此诗。)

和章太炎《寄亦韩仲荪》诗

蹈海唯一旅,孤身不倒翁。

有钱莫露白,无色何来空?

偏安成初郡,革命不素风。

试吟马赛曲,应与赛马同。

1986年8月23日

ҩ

花开南国我不老,帘卷西风我不愁。

止酒全无一日醉,戒烟何须万金油?

但寻小道听消息,早知大药本难求。

心在瀛洲腾云起,身在夷州第几楼?

1986年8月23日

现代“张献忠”

濠上鱼乐我我我,床头蝶梦他他他。

写出奇文屁屁屁,抱住美女插插插。

骂起敌人干干干,谈到天气哈哈哈。

三七拆账闻七喜,杀杀杀杀杀杀杀。

1986年8月23日

台居四首

大陆拆违建,台湾搭帐篷。中央演猴戏,地方竖蜻蜓。

人权如草芥,厕所配花瓶。与子偕亡日,只等一条绳。

小岛真小气,竖子皆成名。清流沟中水,学者草下虫。

党外千条蛆,党内万只蝇。空留英雄榜,一一填狗熊。

大隐台北市,不见自忘形。人言多低调,我写最高层。

朋友收私信,敌人上公庭。一生唯好战,既战我要贏。

少年颇有意,老去尚无情。口索一磅肉,胸怀十滴灵。

晚踏街头绿,梦回笑脸红。手持金刚杵,不订金石盟。

1986年9月5日

旧词新改

温庭筠《更漏子》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新改(记牢事也)

铁栏长,牢门细,消息无从传递。无塞雁,无城乌,也无金鹧鸪。情渐薄,戏落幕,但恨蒋家池阁。墙对背,胃下垂,屌长君不知。

韦庄《菩萨蛮》

劝君今夜须沉醉,尊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新改(勉亨利老友也)

劝君余生须“沈醉”①,桌前专话当朝事,珍重难友心,恨深情亦深。须愁残夜短,且喜稿纸满。快笔且呵呵,蒋家剩几何?

冯延巳《蝶恋花》

谁道闲情拋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新改(我快乐也)

我道闲情抛弃久,冬去春来,快乐还依旧。不立花前不病酒,不见镜里人儿瘦。到处乱插无心柳,为问新愁,为何总没有?不中不正骂领袖,中国抬头你死后。

冯延巳《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新改(长命男也)

一人宴,汽水一杯歌一遍,不拜陈三愿:一愿老子百岁,二愿老子常健,三愿如同天上燕,混蛋我不见。

宋祁《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谷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新改(喜裸照也)

摩登风光已不好,有了马达没有棹。出版书上人言轻,电视里头全胡闹。浮生但恨美人少,不爱千金爱一笑。谁要喝酒劝斜阳,且向人间留裸照。

欧阳修《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新改(记军法大审我一言不发也)

警总深深深几许,公文堆烟,抓人无重数。杀气腾腾军法处,楼低只见不归路。审来审去三月暮,门掩黄昏,有计留人住。法官问我我不语,耶稣飞过押房去②。

陈与义《临江仙》

忆昔午桥桥上饮,座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新改(忆牢事也)

忆昔秀朗桥下饮,牢中也有豪英。阴沟流水去无声,刀光剑影里,长恨到天明。十余年前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独上危楼看晚晴,蒋家多少事,报仇起三更。

1986年9月5-6日

①沈醉是国民党大特务,后迷途知返,写书自忏,揭发蒋家内幕。

②我被军法审判时,一言不发,法官问我为什么不说话,我说耶稣被审时也不说话。

《千秋评论》满五年了!

《千秋评论》(《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一期是1981年9月出版的;今年(1986)9月,恰满五周年,我把第五十九期、第六十期连号,合刊成一册,连同第四十三期分刊成两册,一共六十期六十册。书后附刊一至六十期总目录,算做一次总结、一次庆祝。

《千秋评论》的原始构想,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1966年当《文星》杂志被国民党封杀后,在不准登记新报也不准登记新杂志的困境下,我曾计划突破困境的法子。当时我就有了“李敖每月一书”构想,按照钳制言论自由的《出版法》第2条,出版品分为三类:一、“新闻纸类”;二、“书籍类”;三、“其他出版品类”。再按钳制言论自由的《出版法》第306条,出版品如违反本法规定,主管官署得为行政处分:一、“警告”;二、“罚锾”;三、“禁止出售散布进口或扣押没入”;四、“定期停止发行”;五、“撤销登记”。这一条中“定期停止发行”“撤销登记”,是钳制“新闻纸类”的致命法宝,但对非“新闻纸类”的“书籍类”,却没有什么作用,因为“书籍类”既非“按期发行”,自然所谓“行政处分”,也就至多不过即时查禁了事。而“新闻纸类”却可来个查禁一年或撤销登记。换句话说:对“书籍类”,处分只能及身而绝,不能延伸;对“新闻纸类”,处分却能断子绝孙,可以延伸。因此,理论上,一个作者如果能定期(“按期发行”)出书,则在某种形式上,几与杂志无异;虽然在事实上,全世界几乎没有这样多产的作者,能够维持经年累月的维持——这种写作量。就这样的,《千秋评论》就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出国民党不意的情况下,“创世记”一般的出现了它的“创‘书’记”。这种突破与成绩,足登世界纪录全书而有余矣!

《千秋评论》的开始,是典型的优患之书,因为它第一期出版的时候,我正在第二次政治犯牢中。第二次的刑期是六个月,在我入狱前夜,汝清陪我预先编好了前六册,在1981年8月10日入狱当天的清早,全部交给了林秉钦,转给叶圣康的四季出版公司出版,这种做法,活像诸葛亮“预伏锦囊计”似的,只要林秉钦每月“拆开锦囊视之”,即可付印成书。在编六册书的时候,原是以狱中新作无法外传的准备下编成的。我入狱后,林秉钦为了配合时文,曾在第三期《奇情·上吊·血》里编入王小痴的《“哀”我的朋友李敖》和林清玄的《我所认识的李敖》。后来我终于建立了秘密运出稿件的管道,于是,从第四期《自由·党外·蚕》起,每期都代换进我的狱中新作。像第四期的《题泰国漫画》《中国式好人》《我最难忘的一个流氓》《党外是谁喊出来的?》《给党外人士上一课》《文化美容、财政美容、司法美容》《只许我中央,不许你中央》;第五期《霸王·骆马·人》的《梦做路马的自由》《李诗四首》《论褫夺狂——兼论政治犯是终身职》《我的殷海光》;第六期《神仙·老虎·狗》的《“显性伪君子”和“隐性伪君子”》《“三毛式伪善”和“金庸式伪善”》《从大规迹评论人》《这样的法官配做院长吗?》《方神父的惊人秘密》《喜欢的与该做的》,总计一下,一共十七篇,这十七篇从秘密管道流出来的文字,是《千秋评论》前六期中后三期的最大特色。到了第七期《勇气·脚镣·针》以后,其中虽有许多也是狱中偷运出来的,但那时我已出狱了,发表时候,“传奇”上和“趣味”上,是不能同我在牢里相比的。

五年来,《千秋评论》在排除万难下“按期发行”,大体都在每月一册的进度下飞跃前进、迂回前进、匍匐前进。……不管国民党怎么对我“五堵”“七堵”“八堵”式的堵塞,不管国民党怎么对我“魔鬼机器警察”式的消灭,我就是要心之所善、九死无悔,就是要前进。国民党目前对《千秋评论》的抢劫封杀,是五年来最疯狂的,即以上期(第五十八期)出版过程而论,7月23日大队人马直扑装订厂,抢走四千本;我不屈服,再印,7月30日再大队人马直扑装订厂,抢走四千本;我还不屈服,再印,8月4日又大队人马直扑装订厂,抢走一千五百本。我还不屈服,又再印。……这种一次又一次你抢你的、我出我的的相持,又足登世界纪录全书而有余矣!

《千秋评论》在版口上每页六百字,每册十万字,如今五年来写出了六十册,正好是六百万字。下笔之勤、落笔之快、出书之恒、坚持之久,可说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人。我子夜疾书,作此总结,深感“五年辛苦不寻常”、深感成书之难,不可不记。庆祝之余,文以铭之:

李敖奇才,性格刚方。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投笔不遂,声讨蒋帮;

奋笔不懈,打倒中央;

落笔不羁,野马脱缰;

下笔不拘,还开黄腔。

流弹四射,群小着慌,

抱头鼠窜,难为虎伥:

屁滚台下,尿流裤裆;

屎拉满地,后门脱肛;

表情呆滞,满脸哭丧;

党内党外,汪汪汪汪。

李敖大乐,慨当以慷,

大屌不甩,全身脱光,

浴盆击楫,有如此江,

独来独往,乒而不乓,

高歌一曲,空酒一觞,

要说亮话,打开天窗:

豪杰如我,云山苍苍,

千秋评论,天下无双!

1986年9月7日夜2时半

以山谷之道,还治其身

宋朝诗人黄庭坚(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又号涪翁)的诗,曾被骂为“邪思之尤者”(张戒《岁寒堂诗话》)、《剽窃之黠者》(王若虚《滹南诗话》),并且是“狞面目恶气象”者(冯班《钝吟杂录》),但是我却喜欢,尤喜欢他的《武昌松风阁》诗。全诗是:

依山筑阁见平川,夜阑箕斗插屋椽,我来名之意适然,老松魁梧数百年,斧斤所赦今参天,风鸣娲皇五十弦,洗耳不须菩萨泉,嘉二三子甚好贤,力贫买酒醉此筵,夜雨鸣廊到晓悬,直看不归卧僧毡,泉枯石燥复潺湲,山川光晖为我妍,野僧早饥不能饘,晓见寒溪有炊烟,东坡道人已沉泉,张矦何时到眼前,钓台惊涛可昼眠,怡亭看篆蛟龙缠,安得此身脱拘挛,身载诸友长周旋。

黄庭坚是“江西诗派”的开山人。他生的时代,已是古今上万首诗做过了的时代,在上万首诗的围写下,什么感慨、什么呻吟,差不多都写完了;所有诗中的词汇,什么怀乡、什么断肠,也差不多都排列组合完了。诗人再想创造出新的诗句,已经有难以落笔之苦。在这种古人已先得我心的不公平情况下,黄庭坚巧妙的推出了“换骨法”与“脱胎法”。“不易其意而造其语”,是“换骨法”;“规模其意而形容之”,是“脱胎法”。在这一脱胎换骨的理论下,李白的“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被黄庭坚一动手脚,便成了他自己的“人家围橘柚,秋色老梧桐”;白居易的“百年夜分半,一岁春无多”,被黄庭坚一动手脚,便成了他自己的“百年中去夜分半,一岁无多春再来”;王安石的“只向贫家促机杼,几家能有一钩丝”,被黄庭坚一动手脚,便成了他自己的“莫作秋虫促机杼,贫家能有几钩丝”……这种改陈出新的构想,我认为很不错。

现在我以《武昌松风阁》的诗,试加脱胎换骨,以山谷之道,还治其身,杂写狱事,自信别有奇境也。全诗是:

梦中楼阁见平川,夜阑卫兵立屋椽,我来坐牢意惨然,已死先烈数十年,尺法不赦均升天,空留余音五十弦,升天以后下黄泉,介寿馆里魏忠贤,整天关人再开筵,青天白日到晓悬,红者满地无僧毡,逝者如斯甚潺湲,碧血黄花为谁妍,不知人间有晨饘,火葬场所多孤烟,难友一一已沉泉,酷吏时时到眼前,疲劳审问不成眠,笔录模糊仍纠缠,此身不求脱拘挛,誓与警总长周旋。

黄庭坚自言他的成就“得江山之助”,我则浩劫余生,警总(警备总司令部)愈整我,我的成就愈多,真可谓“得警总之助”矣,王八蛋哉!

1986年9月8日傍晚

关于《丽达与天鹅》

爱尔兰诗人叶慈(William Butler Yeats, 1865-1932),写了一首名诗,叫《丽达与天鹅》(Leda and the Swan),原诗如下:

A sudden blow; the great wings beating still

Above the staggering girl, her thighs caressed

By the dark webs,her nape caught in his bill,

He holds her helpless breast upon his breast.

How can those terrified vague fingers push

The feathered glory from her loosening thighs?

And how can body, laid in that white rush,

But feel the strange heart beating where it lies?

A shudder in the loins engenders there

The broken wall,the burning roof and tower

And Agamemnon dead.

Being so caught up,

So mastered by the brute blood of the air,

Did she put on his knowledge with his power

Before the indifferent beak could let her drop?

余光中的翻译

谄媚国民党大员的西洋文学专家兼“诗人”余光中,在他的《英美现代诗选》里,曾把这首诗中译。译文如下:

猝然一攫:巨翼犹兀自拍动,

扇着欲坠的少女,他用黑蹼

摩挲她双股,含她的后颈在喙中,

且拥她无助的乳房在他的胸脯。

惊骇而含糊的手指怎能推拒,

她松弛的股间,那羽化的宠幸?

白热的冲刺下,被扑倒的凡躯

怎能不感到那跳动的神异的心?

腰际一阵颤抖,从此便种下

败壁颓垣,屋顶与城楼焚毁,

而亚嘉曼农死去。

就这样被抓,

被自天而降的暴力所凌驾,

她可曾就神力汲神的智慧,

乘那冷漠之喙尚未将她放下?

余光中的中文散文,有的尚堪一读;但他的中文诗,实在多属自欺欺人,不敢领教;他译的英文诗,受原作羁勒,虽然无法行骗,但究其翻译,却中文西化、中文古化,并且是不通难懂的西化、佶屈聱牙的古化。这首译诗,十九便是如此,读起来非常别扭。

胡虚一评余光中的翻译

我请胡虚一注意一下余光中这首译诗,并表示一点意见。本月17日,胡虚一写信来,分说如下:

余教授虽译得大体不差,尤其全照原诗韵脚来译(惜后六行的韵脚,译得乱了),更是不易;唯对照细读之后,窃觉其中译不免失误欠妥之处,有下列若干:

一、第一行开头“A sudden blow”的blow,余译为“攫”,窃以不如仍译“袭”或“击”,较合“天神宙斯窥见丽达某次浴于河上,乃化为天鹅,袭奸丽达”的希腊神话的意思。且“攫”是“用爪抓取”的意思,可引伸为“夺取”,似与blow的字义不合。故仍以译“袭”或“击”,既合希腊神话故事原意,又合blow的字义。

二、由第一行之“the great wings beating still”到第二行之 “Above the staggering girl”的英文,余译为“巨翼犹兀自拍动,扇着欲坠的少女”云云,是译错了文法结构,就翻译讲,似是个很大错误。因“Above the staggering girl”是说明“the great wings beating still”之空间位置的片语也。就片语结构言,为一prepositional phrase;就片语作用言,为一adverbial phrase。再说staggering girl,意为摇摇摆摆的少女,或悬空摇摆的少女,而不宜译为“欲坠的少女”。

三、第二行之“caressed”,余译“摩挲”,似不如译为“抚爱”有表示性爱欲念之意。

四、第四行之“He holds her helpless breast upon his breast”,余译为“且拥她无助的乳房在他的胸脯”。窃觉余译得似无“泄欲逞暴”的意味。helpless breast,若译为“可怜的乳房”,似较“无助的乳房”胜;而upon在这里,似更有“霸王硬上弓”的“压在或抵住可怜乳房上面逞暴之势”的意味,余译中似都难以觉到此意。

五、第五行之“vague”,余译为“含糊的”,全照字面意思译,似嫌太呆板。实则受惊少女的手指,此刻已呈麻木失去知感的状态了,故以译“昏麻的”或“失去知感的”为佳。

六、第六行之“The feathered glory from her loosening thighs”,余译之为“她松弛的股间,那羽化的宠幸”云云,似也没有译出“大鸟宠幸少女作爱之顷的实况”意味。那实况意味,似为“少女的松软双股之间,承受鸟毛宠幸的那阵毛茸茸感受”也。

七、第八行中开头的那个“But”,在第七行和第八行合成的句中的意义(context meaning),是很重要的,不宜忽略,但余译中,将之忽略了,便减损了此句的意味。

八、第十一行之“And Agamemnon dead”,余译为“而亚嘉曼农死去”。窃以若译为“和亚嘉曼农遭妻杀害”岂不更好些?再者,“亚嘉曼农之被妻杀害”,本是与前面的“残壁断垣”,“被烧毁的屋顶楼城”,都是那“鸟人作爱”酿成的累积祸事。故“The broken wall,the burning roof and tower/ And Agamemnon dead”中的这个“And”,语法结构上的词性意义(the meaning of the part of speech),是个accumulative conjunction(累积连接词)。但余译为“而”,而非“而且”,不仅不足以显示And的累积连接词的作用意思,且还会被人看成有contrary conjunction(反意连接词)的意味了。翻译语词句子,对其中关键字(key word)的词类功能、语法构造地位,以及字之隐义和显义,都须严格把握住才好。

九、第十一行之下半“Being so caught up”,及第十二行“So mastered by the brute blood of the air”,本合为一个形容第十三行之“She”的复合分词片语(compound participial phrase)。这个复合分词片语的语法结构,应如下式:

Being so caught up,So mastered——by the brute blood of the air.

如明了其语法结构,则其中译,似不应如余那样,将之译为“就这样被抓/被自天而降的暴力所凌驾”。依我看余译欠妥。且此复合分词片语,复和后面的第十三行与第十四行,在语法结构上,又合为一个complex sentence的句型。倘译者能明了之,则后二行之中译,就易捉住原诗意味了。可惜余译将最后两行的诗句意思,译得“咬文嚼字,不知所云”。而且译得也不押韵了,此或因其未能明了其语法结构之故吧?

胡虚一的翻译

胡虚一在做了九点评论后,他自己也试译了一次,译文如下:

一次突击,巨翼仍拍动在飘摇少女之上,

他用黑色爪蹼,抚爱着她的双股,

再用嘴儿,捉住她的后颈不放,

她的可怜乳房,则受他胸压之苦。

她受惊而昏麻的手指,怎能推出

在其松软股间的那阵毛茸茸的宠幸?

她那在白热化冲击中,被扑倒的身躯

又焉能不只觉有个奇异而跳动的心?

腰际的一阵颤抖,就此酿成:

残壁断垣,被烧毁的屋顶楼城,

和亚嘉曼农遭妻杀害。

就为从天而来的血腥恶煞

这样抓住和宰制的她

在其能摆脱他的无情嘴儿前,

对其有力之智,是否增助了她?

另外两种翻译

在余光中、胡虚一的翻译以外,我再录两种翻译。一种是远景出版《诺贝尔文学奖全集》的翻译(周英雄译):

遽然一击,巨翼仍扑打不停

少女摇摇欲坠,两股

为灰蹼抚挲;颈项为巨喙所攫,

无助的胸被拥,紧贴他胸口。

惊慌、茫然的手指,如何

推开羽翼的光辉,自松懈的股间?

置身白芦苇间,又如何

不感受那悸动的怪异之心?

腰间猛烈颤抖,产下

断垣残壁;檐燃城焚,

而阿格曼姆农死了。

就这样被衔着,

被上天暴戾的血族驾驭着

在那漠然的巨喙未放松之前

她是否汲取了他那与神力并存的智慧?

一种是九五、书华初版、九华再版的《诺贝尔文学奖全集》的翻译

突的一击:巨翅依然鼓动

在惊疑的少女上。她双股

为黑蹼爱抚,颈背在他喙中

他拥她无助之乳贴向胸脯。

那颤抖模糊之指,何能自

她松懈之双股推拒被羽之荣光?

而急遽被扑倒的躯体,除去

感觉陌生心房之悸动复何所想?

由此腰间之震颤,遂产生

颓垣、燃烧的屋宇及高塔

与亚葛美农之死。

如此被追

如此被苍空之飞禽主有

她是否在无情之喙捐弃前

借他之力已得他的智慧?

李敖的总评

看了这些翻译,虽然有些地方各有所长,但总觉得四人的翻译,都不是痛痛快快的好的中文。例如明明是少女的“大腿”,为什么要硬说成“双股”或“两股”?为什么有话要别别扭扭、不好好说,为什么?

余光中在《英美现代诗选》序里说:

诗的难译,非身历其境者不知其苦、非真正行家不知其难。现代诗原以晦涩见称,译之尤难。真正了解英文诗的人都知道,有的诗天造地设,宜于翻译,有的诗难译,有的诗简直不可能译。普通的情形是:抽象名词难译(A thing of beauty和A beautiful thing是不完全一样的;中文宜于表达后者,但拙于表达前者);过去式难译(To 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关系子句难译;有关音律方面的文字特色,例如头韵、谐母音、谐子音、阴韵、阳韵、邻韵等,则根本无能为力。

又说:

我国当代诗人受西洋现代诗的影响至深。理论上说来,一个诗人是可以从译文去学习外国诗的,但是通常的情形是,他所学到的往往是主题和意象,而不是节奏和韵律,因为后者与原文语言的关系更为密切,简直是不可翻译。举个例子,李清照词中“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意象,译成英文并不太难,但是像“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类的音调,即使勉强译成英文,也必然大打折扣了。因此以意象取胜的诗,像斯蒂芬克瑞因的作品,在译文中并不比在原文中逊色太多,但是以音调、语气或句法取胜的诗,像弗罗斯特的作品,在译文中就面目全非了。

在大道理上,余光中这些话都说得不错,但是,奇怪的是,为什么一从事实务,他的翻译就变得那么糟?在四种翻译中,他的翻译,总体说来,竟然还不如那些非名家。

李敖的翻译

其实,不论意象、音调、语气、句法,翻成中文时,如果中文功力深,还是可以把余光中所说的种种困难,降到最低。纵翻成中文后,不能与原文铢两悉称、完全相当,但若能在中译上别具意象、音调、语气、句法,又何尝不别有天地?

现在,我就来翻译这首诗,做一示范:

一次突袭:巨大的翅膀,拍动着

在摇晃的少女身旁。

她的大腿,被黑蹼抚摸;她的脖子,被巨喙擒住,

天鹅的胸口,直压上她可怜的乳房。

那害怕、迷茫的手指,怎能推出

在她渐渐张开的大腿中,那毛茸茸的荣光?

在白热冲刺下被压倒的肉体,又怎能

不感受到那陌生跳动的心房?

腰部的一阵颤抖,从此便种下

城廓丘墟、室塔灰烬、统帅丧亡。

就这样被捉住、被摆布,

被那从天而降的强梁。

在冷漠的巨喙放开她以前

她可曾借神力得知天常?

我的翻译,有几点重要的处理:一、全篇用ang韵脚,在节奏和韵律上,最为可读。为迁就韵脚,在无伤大意下,偶稍做更动。如把“之上”之意,以“旁”代之。二、尽量以口语翻译,使人易于理解。偶有较文的词汇,也是用以增加简练与气氛的。例如读过文言文《洛阳伽蓝记》的人,读到“城廓丘墟、室塔灰烬、统帅丧亡”的句式,必然同此悲凉。三、中文第三人称“他”“她”同音,读起来会混淆,我把第四行的阳性第三人称,改以“天鹅”代替。四、“亚嘉曼农”(Agamemnon)是《木马屠城记》的希腊统帅,这种洋典故,干脆翻成统帅,反倒明白。五、最后用“天常”收尾。《荀子》有“天行有常”的话;《左传》有“帅彼天常”的话;《后汉书》有“董卓乱天常”的话。“天常”是天的常道。这首《丽达与天鹅》的主题,就在以象征手法写出天的常道,所以我以“天常”译之。

从“下蛋你呷”到“卵叫你呷”

余光中在《英美现代诗选》里说:

《丽达与天鹅》写于1923年,初稿发表于翌年,定稿发表于1928年,是叶慈最有名的短诗之一,我们可以用它解释希腊文化的诞生,也可以用它来解释创造的原理。根据希腊的神话,斯巴达王丁大留斯(Tyndareus)的妻子丽达(Leda)某次浴于犹罗塔斯河上,为天神宙斯窥见。宙斯乃化为白天鹅,袭奸丽达,而生二卵:其一生出卡斯托(Castor)与克莱坦娜斯特拉(Clytemnestra),其一则为帕勒克斯(Pollux)与海伦。后来卡斯托和帕勒克斯成为一对亲爱的兄弟,死后升天为双子星座。克莱坦娜斯特拉谋杀了丈夫,迈西尼王亚嘉曼农。海伦成为倾城倾国的美人;由于她和帕里斯王子的私奔,特洛伊惨遭屠城之灾。所以本诗第九行至十一行,是指丽达当时的受孕,早已种下未来焚城及杀夫的祸根。

叶慈认为,无论希腊文化或耶教文化,皆始于一项神谕(Annunciation),而神谕又借一禽鸟以显形。在耶教中,圣灵遁形于鸽而谕玛丽亚将生基督;在希腊神话中,宙斯遁形于鹄而使丽达生下海伦。

另一方面,宙斯也是不朽的创造力之象征。但即使是神的创造力,恍兮惚兮,也必须降落世间,具备形象,且与人类匹配。也就是说,灵仍需赖肉以存,而灵与肉的结合下,产生了人,具有人的不可克服的双重本质:创造与毁灭、爱与战争。最后的三行半超越了希腊神话而提出一个普遍的问题,那就是:一个凡人成了天行其道的工具,对于冥冥中驱遣他的那股力量,于知其然之外,能否进一步而知其所以然?究竟,是什么力量、什么意志在主宰人类天生的相反倾向,使之推动历史与文化?

这里所说神谕借一禽类以显形,达到天鹅强奸少女目的,本质上,是一种“人兽性交”(bestiality,即兽奸),但因为此天鹅来头大,问题就多了。在神话中,天神宙斯(Zeus)是个第一风流鬼,和他有一手的名女人,上榜的有十六位,生的小孩有二十三个,其中私生子一说十八个、一说十五个,大概他自己“拔屌不认人”,也弄不清了。不过这些小孩都属一时之选,并且群神辈出呢!

天神宙斯跟丽达这一手,趣味在他化为禽类强奸,最后丽达怀孕,却下了二蛋,私生子女都成了卵生的。中国神话记商朝祖奶奶简狄,也是和丽达一样,出浴成孕。但不同的是,《史记·殷本纪》只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玄鸟”就是燕子,东方燕子究竟比较客气,只是“下蛋你呷”而已,而西方的天鹅却野蛮得不成体统,竟要“卵叫你呷”了。

“天常”在此

像宙斯这种大屌神仙,他这样处处留情,本来并没有“神谕”之可言。这种“神谕”,显然是后人努力附会的、努力托神改制的,诗人叶慈显然是从事这种努力的一位能手,但他的努力,毕竟有他的限度。蔡源煌的一篇小文章——《给宙斯上了一课》(1983年6月11日《联合报》),曾有议论,他说:

丽达被宙斯“强奸”这个掌故,曾吸引米开朗琪罗作了一幅画。但是西方文学史上,处理丽达与宙斯交媾最具煽议性的,当推爱尔兰诗人叶慈(Yeats)的《丽达与天鹅》一诗。这首诗本来的用意在表现叶慈一贯的灵视——那就是,旧的文明在即将为新的文明取代之前,都要有一种超人力量促成强烈的新生命来作为“图腾”。譬如说,基督教文明取代了巴比伦文明,而耶稣便是那个新文明的图腾代表。圣母玛利亚生了基督完全是源自神与人之交。同样的海伦也是人神之交的产儿。海伦的诞生肇始了希腊罗马文明,所以也是一个“图腾”。可是,叶慈的诗几乎难得窥出此项灵视及历史哲学的推演了——反之,这首诗却把人神交媾写活了,太鲜活了!最教人费解的是,丽达受制于天鹅,一副无助的样子,简直对宙斯的“强暴”毫无反抗。当然,我们可以说,反抗也徒然于事无补,毕竟神的力量远超过一个人间的弱女子。问题是诗中有一个片语不得不教人深省。叶慈描述丽达时,说她的双腿在宙斯的爱抚下张开了。叶慈用的是主动的现在分词loosening thighs,而不是被动的loosened。那么,我们怀疑叶慈是不是要让丽达觉得反抗既然无益,莫如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而静静地玩味?诗中的确是把握这一点去发挥的。我们如果说,丽达也只得认命了,何况天底下焉有比和神交配更大的荣幸?当然,这话绝无幸灾乐祸之意。叶慈既然强调人神之交,以便揭橥丽达与天神之间的一种知识上的沟通,这种非寻常关系发生当时,丽达冥冥中也晓得一个新纪元、新文明即将诞生。同时,按照叶慈的说法,文明替代,此起彼落,是不会停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当一个文明陈旧而欲振乏力,价值崩溃时,另一个新的文明就会起而代之。诗的结尾,叶慈问道:丽达是否借着天神之力量而增加了神的智慧?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人们放眼天下大势,洞晓盛衰替代之先机,人这种认识岂是神所能体会的?神住的界域不是永恒不变的吗?所以他们无法了解人所领悟到的人世沧桑与变迁。

总之,叶慈的诗确凿地指出,丽达不完全是被强奸的。丽达的接受反而给宙斯上了很有意义的一课——这一课,宙斯在奥林匹亚山上(尽管神无所不知)却是学不到的。

这里说叶慈的诗几乎难得窥出“灵视及历史哲学的推演”,“却把人神交媾写活了,太鲜活了”,事实上,诗的限度,也就在此。诗的本身并没有太大的说理的能力,对诗的过多阐释,事实上是一种乱猜、一种辞费,一如叶慈阐释天神宙斯的行为,事实上是一种乱猜、一种辞费一样。——我大屌神仙肏女人,只是寻乐子而已,何来什么“神谕”、什么“灵视及历史哲学”?叶慈的诗,也是很简单很动人很美的诗而已,也何来什么“神谕”、什么“灵视及历史哲学”?对大屌神仙说来,他自然是深通女人心理的家伙,他会认为对某些女人,行家知道是不能诱之点头的,唯一办法,其唯强奸乎?(这话翻成英文,或可说:Every sexually active man knows there are women who can’t bring themselves to say“Yes,”but who respond to a little pushing. Is it rape ?)在强奸之下,丽达之流的美人,大腿自会loosening而不loosened。叶慈《丽达与天鹅》之诗,推其首功,在道出此一“天常”耳!舍此而外,若想把神的“大头”思想,靠“小头”传播,恐怕是开玩笑吧?——美女岂知其他“天常”哉?

1986年10月19日

向沧海凝神

美国诗人弗罗斯特(Robert Frost)有诗《不远也不深》(Neither Out Far Nor in Deep),最后一节是:

他们望不到多远,They cannot look out far

他们望不了多深。They cannot look in deep.

可是谁能挡住But when was that ever a bar

他们向沧海凝神?To any watch they keep?

“向沧海凝神”,是一种浩瀚的心灵情怀,它最使人有“天人合一”的博大感觉。这种博大,会使随之而来的任何主题,即是本来很普通的,也跟着变为光彩夺目、壮阔动人。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笔下的《白鲸记》(Moby-Dick)主角“向沧海凝神”,意在寻仇;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笔下的《老人与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主角“向沧海凝神”,意在不屈。这种寻仇与不屈,都因为寄情沧海,而变得使心灵浩瀚,一切情怀也就大不相同。

在我个人方面,在“向沧海凝神”之际,寻仇与不屈两种情怀,也就更形澎湃。我会随波而去,偶尔幻想是散仙、是海神、是浪里白条或是尤利西斯(Ulysses)。……这种幻想不是白日梦,而是一种“天人合一”带来的“古今同调”。这种经验,只有寄情沧海,所获最多。所以,我喜欢“向沧海凝神”,如果真是沧海的话。

1987年1月9日夜10时

诗句的实验者

欧洲大陆的文豪歌德有诗名Harfenspieler,隔海的文豪卡莱尔译之如下: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w,

He knows you not, ye heavenly powers.

谁不曾心里难过咽着饭?

谁不曾半夜难眠以泪洗?

等待着黑暗的复旦,

无语的苍天啊,他不认得你。

歌德写这首诗后十多年,在拿破仑大军压境之际,普鲁士王后露易莎(Louisa),出奔到一家小旅馆里。她感怀身世,用金刚钻戒指把这诗刻在玻璃窗上。显然的,这些诗句,印证在露易莎身上,其实比写诗的歌德自己更逼真。——有些人自己不是诗人,但他印证诗句,却往往超乎诗人之上。这种人,真可说是“诗句的实验者”了。

1987年1月31日

猫狗诗和非猫狗诗

《能下床就是好猫》一书赠林英喆

生逢乱世不苟活,开笔走火又入魔,

野猫下床充狮吼,一书题赠林英喆。

1987年6月24日

《能下床就是好猫》一书赠徐开尘

危楼下笔如有神,文字风味此中寻,

我爱花猫能九命,一猫送给徐开尘。

1987年6月24日

《能下床就是好猫》一书赠邱海岳

四海五岳大风光,路见不平响当当,

遇事插手不袖手,专管他人瓦上霜。

1987年6月24日

沈府犬

秀朗桥下老眼花,景美牢中夕阳斜。

旧时范府堂前犬,牵入沈姓局长家。

(李世杰说调查局长沈之岳诬处长范子文为匪后,范氏夫妇同入狱,家中无人,名贵狼犬二条,亦走狗易主,牵入沈府矣!)

1987年10月17日

咏国民党和它花瓶民进党,并笑国民党乃真“台独”也

民国其外走下坡,“台独”其内唱国歌。

老子“台独”不准说,默许民进牌一桌。

朝野分赃大吃喝,上下勾结放白鸽。

宣传民主人头数——

人头没有狗头多!

1987年10月17日

怀林水泉

入狱你先进;出狱我敢言。

白云同一片,千秋送水泉。

(水泉与我同囚景美军法处,又先后住草山白云山庄。返台索《千秋评论》,题诗给他。)

1983年3月28日

啸钊家有喜事来帖,以旧画赠之

故人人情纸一张,真假文星总可伤。

乌鸦认真发警告,青鸟胡乱把忙帮。

旧友还童开裆去,今我垂老擦新枪,

新枪四射非走火,入魔也要立中央!

1987年10月19日

(附记)陆啸钊答诗:“旧画一幅情意长,故旧交恶心暗伤,轻重先后何用告?人情之常哪算帮。”

弗罗斯特的《雪花纷飞》

弗罗斯特(Robert Frost)有《雪花纷飞》一诗,昨天午饭时,与小屯合译如下:

雪花纷飞

途中一乌鸦,

飘然落身上。

雪花彩纷飞,

铁杉树梢降。

此心本凄然,

顿间变两样。

解我一日忧,

前后殊世相。

Dust of Snow

Some days feel “buttoned on wrong. ”They start uncomfortably. They continue badly

Then, sometimes, blessedly, in a moment all is changed.

The way a crow

Shook down on me

The dust of snow

From a hemlock tree

Has given my heart

A change of mood

And saved some part

Of a day I had rued.

1989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