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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语萃:男女之间—纸上罗曼斯

男女之间

——男女之间除了美以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

“胡茵梦第一”

一句西方谚语说:“我们因不了解而结婚,因了解而分开。”胡茵梦同我的结婚,正好相反——“我们因了解而结婚,倒因不了解而分开。”胡茵梦在我出狱后复出时写文章支持我,写《特立独行的李敖》,她欣赏我的特立独行,我认为她了解我,但是,最后因不了解分开了,胡茵梦公开说我十年内不会同她离婚,她是“唐宝云第二”,几个小时后,她就收到我送的玫瑰花和离婚证书,她不是“唐宝云第二”,她是“胡茵梦第一”!(《上电视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

为爱而爱

爱情毕竟是奢侈品,毕竟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落伍玩意儿,现代中国的女孩子很少肯为爱而爱,她们的母亲也压根儿不肯这样指导她们,她们人人都用妈妈的感情套在自己年轻的心灵上,不会让爱情这匹马在感情的原野上奔跑,——除非马脖子上挂上一部终身大事的老木车!(《爱情的刽子手》)

爱情拖着生活担子

偶尔有些小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暗违母命和一个男子大谈柏拉图式的爱情,可是那只是昙花一现的美事,感情的瓦解是指日可待的。这并非因女人善变,而是使女人不变的客观条件不够,女孩子要被迫系一身安全于丈夫身上,她们是可怜的,她们穿的是70年代的摩登衣服,却走的是17世纪老祖母的路线。同时社会也给她们外在压力,人们很容易就用她母亲选女婿的眼光去看她的男朋友,善意的也好、恶意的也罢,他们总要假定那男孩子就是她未来的配偶,他们不衡量他的头脑,却揣度着他的荷包,爱情的本身拖着严重的生活担子,谁还敢流露真情呢?(《爱情的刽子手》)

花花公子占上风

花花公子型人物对女人最能占上风,他们不用鞭子打女人,只用鞭子缠身而已。他们能主动的仅受女人之利、不蒙女人之害,而女人也因他们的熟练、从容与自如而委身相向、而皆大欢喜。我相信最后解决亚当夏娃以来男女纠缠不清问题的,是花花公子,而不是哲学家。花花公子可以说你的是我的,女人可以说我的是你的,但哲学家却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他妈的。(《鞭子缠身可也!》)

穷追与热爱

我“佩服”那些对女人“穷追不舍”的“雄性的动物”,他们是那样有耐心(或脸皮),那样不怕一约再约三约,那样像狗。从统计上说,他们是最后的“成功”者。这也难怪,因为在落后地区的中国,不开化的女孩子们总有一种错觉,认为“穷追”就是“热爱”与“真情”的表示。往往在最后,在马拉松的终站上,可爱的女孩子选择了她的“男人”,那时候,她已经被谄媚得失去了本来已很有限的判断能力,她已经把她所能了解的“奴才”定义,或是“靠父亲或权威吃饭者”的定义,忘得一干二净了!(《中国小姐和我》)

情欲奴才

她神气、她骄傲,她用打击男朋友的面子来陪衬她的面子,用别人的自尊心来垫高她的高贵,最后她总算得到了一个男人,可惜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是一个感情狂热的情欲奴才!(《张飞的眼睛》)

错把奴才当英雄

我常说的:十足的女人并没找到十足的男人,她只是错把“奴才”当成“英雄”而已。小孩子玩玩具汽车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那是假的汽车,他很会陶醉,甚至拒绝真的汽车,——他无法“适应”它,他宁愿要那个“由他摆布的”汽车模型!

有多少次,我曾尝试对有这种观念的可爱女人加以“劝告”和“教育”,有时候我用嘴巴书信,有时候用文章。但是我知道中国女孩子的小家局面性格不是一天造起来的,所以我也不可能一下子除去。有多少次,我曾冷漠的看着一个个我喜欢的女人朝坑里跳,我不再“晓以大义”,恰像那不闻不问的老僧,我是默诵“阿弥陀佛”罪过的人!(《中国小姐和我》)

情书

情书真是费力不讨好的玩意儿,现在不是阿伯拉德与爱绿依丝的年头了,也不是萧伯纳“纸上罗曼斯”的时代了,并且谁也不愿意将那些海誓山盟的情话写在纸上,把柄留在别人手里,一朝有了三心二意总是不方便。并且现在的女孩子哪有闲工夫去写信,写信会耽误舞会,耽误去教堂,耽误看“乱点鸳鸯谱”。一些乖巧的男孩子早就看到这一点,所以他们都纷纷跑到女生宿舍,直接约会了,这多干脆!多利落!多有男人气!(《一封神气的情书》)

结婚与谋生手段

很显然的,妇女独立不应寄托于丈夫的分劳,而当寄托于洗衣机、洗碗机、吸尘器、电器冰箱、电话送货,……把家务的操劳转嫁给工业文明,这样家庭才不成为女人的羁绊,女人不必一定要嫁狗随狗倚狗为生,她才能在婚前让感情奔放,选择潇洒重于职业的男友;热情多于金钱的丈夫。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现实是那么咄咄逼人,结婚为一种谋生的手段的时候,谁还把恋爱和感情放在第一排呢?(《爱情的刽子手》)

主妇式的社会

爱情还有一个大刽子手,那就是我们这主妇式的社会。在我们这社会里,已婚妇女大部分要依靠丈夫生存,柴米油盐煤球尿布占去了她的青春和双手;等而上之的,虽然请老妈子代劳,可是她的精力却又寄托在麻将牌上;小部分的职业妇女虽在表面上能得到相当的独立,但她仍逃不掉主妇的基本角色,并且她的事业和兴趣若不做相当的割爱与迁就,很可能就影响到丈夫的成功,得到的是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夫妻两人能够相辅相成的,简直是凤毛麟角。(《爱情的刽子手》)

喜欢还以颜色

每当女人对我不太好的时候,我便习惯性的加倍对她不好,这就是我所说的:“我不对女人太好!”所以,我似乎是一个喜欢还以颜色的人,我说过:“如果我不能厚颜,那么就让我小气吧!”很多人被误以为大度,其实那种大度,只是厚颜耳!我宁愿小气,不愿厚颜。欧风东渐以后,许多摩登女性学会了屈辱男人以垫高自己高贵的手法,许多男人也甘于低贱,觉得被屈辱为荣,我只有“佩服”他们,我做不到,算我脾气坏吧!(《我不对女人太好》)

情棍

人人知道他是“情棍”,女孩子们好奇地跟他交往,可是她们不了解他,她们喜欢他的殷勤与技巧,却讨厌他那永不流泪的眼睛。在爱情上面,他充满了童稚的真纯与快乐,有女孩子跟他同走一段路,他兴奋、他高兴;女孩走了,他也不难过、不悲伤,他会望着双双对对的背影微笑,为了“倒霉的不是我”!他微笑,为了他已走上洒脱浩瀚的航路;他微笑,为了别人并不了解恋爱与真情。(《张飞的眼睛》)

胡适与怕老婆

胡适之先生致力怕老婆工作凡四十年,他是美国怕太太协会的会员,今年又加入法国的会籍,他老是到处宣传PTT(怕太太)哲学,主张我们这一代的男士们要一反老祖宗的作风,要为女士们“做牛做马”。

胡先生一辈子爱考证这个、考证那个;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他对做学问处理问题的认真是我们最信任的,可是我们若把这种信任推广到他的惧内宣传上,我们就要上当了。

我早就怀疑胡适之并不怕老婆,他经过严格的考试,得了哲学博士;但若用严格的考试来考他怕老婆的行径,他就很难通过了。

胡先生在太太没回“国”前,一再强调他太太是“旧式的,最怕见大场面,也最怕记者访问”。但是事实证实了胡太太对应付记者的熟练并不次于胡先生,可见胡先生事前那段强调实在别有用心,我猜他想在太太与记者之间建立一道铁幕,为了怕太太翻他的底牌。毕竟胡太太还是支持老伴儿的,当记者问她胡先生怕不怕她的时候,她只好无限委婉无限哀怨地说:“就算怕吧!”

记者先生,在我们学历史的人眼中看来,胡太太这种谈话是绝好的直接史料,它出自“当事人直接的观察与直接的回忆”。在两造各执一词的时候,如果我们不相信亲爱的胡先生,那么我们就要相信亲爱的胡太太了。(《胡适之不怕老婆考》)

婚姻关系

我对结婚没有什么研究,所以我在四十六岁以前,一直是单身汉,我大概是中国最有名的单身汉;但我对离婚倒颇有研究,在《李敖全集》第一册里,就有一篇九十五页的文章,叫《宋代的离婚》,那是我二十年前的大学毕业论文。

根据我对离婚的一点研究,我发现男女之间该离婚的理由,有时候比该结婚的理由还多一百个。从人类婚姻史上看,一夫一妻的制度,本来就是一种过渡现象。不错,有人一夫一妻、有人白头偕老,但是那种婚姻,我怀疑是“美”的。我认为男女之间,最重要的一种关系,是“美”,是唯美主义下的发展,是美的发展、是美的开始、是美的结束。(《上电视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

秦楼楚馆

中国的女人结婚后,相夫教子,做黄脸婆,已无罗曼蒂克余地;男人结婚后,如果想爱你爱在心坎里,对象却很特别,被选中的对象,不是别人,却是青楼情孽——妓女。

以前的妓女和现代不一样。现代妓女都很忙,忙得不打话,就上床,实不考究任何水准与情调;以前妓女却斯文扫床,大家得先“小红低唱我吹箫”一番,绝不许公鸡见母鸡、公鸭见母鸭式办事。骚人墨客去找她们,必须经过基本的过门儿。这种情形,在唐朝发展得最具“规模”。这说明了男欢女爱,不在别处,正在秦楼楚馆之中。秦楼楚馆是中国式爱情的大尾闾和大市场,中国式爱情沦落至此,想来也真可悲。(《大中华-小爱情》)

打倒王宝钏精神

平剧“马派”(马连良派)的《武家坡》里,有薛平贵的一段道白如下:

“哎呀!且住。想我离家一十八载,也不知她的贞节如何?我不免调戏她一番:她若守节,上前相认;她若失节,将她杀死,去见我那代战公主。”

这种可耻的片面的贞操观念,就是中国人肯定过的思想:不但受益的男人肯定,甚至吃亏的女人也肯定,这真是不可思议。如今,在新时代里,我们不但要打倒“薛平贵思想”,也要打倒“王宝钏精神”。只有这样,我们的两性生活才有一条活路。(《王宝钏精神》)

过去婚姻的特色

过去的婚姻有两个特色。第一是“奉父母之命”。“奉父母之命”的婚姻,新郎新娘都没有独立人格,新郎属于新郎的爸爸;新娘属于新娘的爸爸,我们现在用的“婚姻”两个字,“婚”字的原始意义就是指新娘的爸爸——就是岳父;“姻”字的原始意义就是指新郎的爸爸——就是公公。婚姻、婚姻,结来结去,结的其实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家人。两家的老太爷、两家的老太太。

过去婚姻的第二个特色是“奉儿女之命”。“奉儿女之命”的婚姻,说结婚是为了生儿育女,为了达到亲子之情、母爱等目的。这种理由,是跟人类发展历史不合的。人类本是动物,动物对下一代,是一视同仁的。你看母狮子、母老虎,当别家的小狮子、小老虎跑到怀里吃奶的时候,它来者不拒、不分彼此。人类后来花样多了,多得发生了产权问题、发生了占有问题,由产权、占有发生了婚姻问题,于是母爱开始收缩,抱住自己的,推开别人的,直到人道主义者出来,呼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大家才恍然大悟人类错了,人类本是“幼吾幼也幼人之幼”的。

现代的婚姻,应该单纯是男欢女爱的结合,不“奉父母之命”,也不“奉儿女之命”。(《上电视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

层层设限

变相的沦落,是佛寺道观的媒孽。由于传统中男女交际层层设限,大家只好藉可以公开见面的所在、公开见人的职业,得到不少偷情的自由。唐朝的女道士,许多都是私娼。其中水准与情调,有的很高,自然就是大家漫爱的最佳人选。李白有送女道士褚三清的诗,施肩吾有赠女道士郑玉华的诗,例子举不胜举。这种文人和“尼姑”的恋爱,相对方面,也就是太太小姐跟“和尚”眉来眼去的张本。传统里所以有这些畸形的爱情故事,究其原因,都是社会环境封杀爱情的缘故。(《大中华-小爱情》)

愚贞

在近代世界的贞操观中,大家公认的事实是:提到贞操,男女是相对的,不再是女人一方的。整天在外面胡搞女人的丈夫,没有资格谴责自己的太太在家里偷汉,太太也没有独守空闺的义务和必要。这种认识,根本否定了“王宝钏精神”,并且认定“王宝钏精神”像“愚忠”、“愚孝”一样,只是一种没有意义的“愚贞”而已。(《王宝钏精神》)

婚要离得漂亮

男女之间有许多梦、许多情、许多幻,……这些都不是实际的,男女关系搅进美以外的,我深信都是很差劲的。但美本身是不够的,它需要有大智大仁大勇的大丈夫气象去做推动力。举个例,1980年我离婚的时候,我真的用了“大丈夫的气象”,去“面对”了。事后许多人对我说:“你这个婚,可真离得漂亮!”(《我的座右铭》)

性是“地下的”问题

从历史角度来看,中国历史上,“反对‘性’的”现象,至少在表面上占了上风,所以规律、约束,乃至压抑“性”的理论与事实,总是层出不穷。而经典、政府、理学、教条、迷信、教育、舆论等所层层使出来的劲儿,大多是在“解淫剂”上面下功夫,在这种层层“解淫”之下,善于掩耳盗铃的人们,总以为“没有‘性’的问题”“中国是礼义之邦”!流风所及,一涉到“性”的问题,大家就立刻摆下面孔,道貌岸然的缄口不言,或声色俱厉的发出道德的谴责。因此,“性”的问题,终于沦为一个“地下的”问题。这样重大的问题,居然千百年不见天日,怎么能不发霉呢?(《中国民族“性”》)

男人的本钱

男人吃亏,不能靠原始的本钱占便宜,尤其是现代的男人,连“面首”也没机会做了,除非是做拳王,但是拳击宝座的得来也良非易事,要鼻青眼肿几千次才行,最后若不及时耍狗熊退休,还得鼻青眼肿地被打下来。呜呼!本钱饭岂是男人所配吃者乎?(《中国小姐论》)

奴才味的男人

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脾气柔和的男人,她们喜欢男人向她们低三下四摇尾乞怜,喜欢他们再接再厉尾随不舍。换句话说,她们喜欢有点奴才味儿的男人,这种男人会伺候、会体贴、会受气、会一跪三小时,他不怕风雨、不怕等待、不怕女生宿舍的传达、不怕女孩子的“不”字、不怕碰任何号码的钉子!(《一封神气的情书》)

学文史的男人

学文史的男人一般说来,比那些学理工医农的傻男人们灵巧得多,他们会摇唇鼓舌、会花言巧语、会自杀表演、会讲殉情故事。他们是最好的情人,但却是最坏的丈夫。他们既没出息,又不可靠,一方面相轻,一方面把对方的东西偷来偷去,他们唯一的本领是写又长又超越的臭文章、说混话、做屁事。更下流的是跑到法院去厚着脸皮告人诽谤,同时暗中施用毒计,使别人失学失业。(《假如我是女人》)

异端的独身之道

不论在“绣幌”里做少奶奶也好,在“尘土”中做窑姊儿也罢,反正女人总是叽叽喳喳的。

有人专门喜欢她们那种叽叽喳喳的骚劲儿,我非神父,当然也未能免俗,只是年来看破红尘,颇萌出世之想,出世未成,遁世倒做到了:独个儿迁居碧潭,与埤腹慎思堂遥遥相对,令人油然而起仰止之忱,且自思神父可独身,为什么我不能?QuoVadis中那个不信教的名士向那个基督徒说:“我们也有我们的死法。”套他的话,我也可以说:“我们(异端)也有我们的独身方法。”我反对娼妓制度;反对“不愧衾”式的理学家禁欲法;反对中国这种“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式的浆糊式的婚姻,但我同时又找不到开化的爱情至上的女人来做爱;找不到逼真的橡皮女人来性交,只好仍旧过着“李敖式的自淫生活”,这就是人生,我忽然想到动物园中那只自遣而手淫的黑猩猩,人与它们有什么不同?(《上帝与手淫》)

独身主义

一个人一生中不像培根那样提倡一阵子独身主义,就好像维纳斯丢了那条胳膊一般。换言之,一个堂堂七尺大丈夫如本文作者者,一定要花他生命一段时间去恨女人恨家庭不可,无金屋可藏、无孺子可教、无脸色可看、无小心可陪、无冤大头可当。……而孑然一身,独与天地精神往来,遨游于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纵浪大化以自适其适,这是何等气魄!何等境界!安能效多情小儿女呢呢喁喁鼻涕眼泪耶!(《独身者的独白》)

独身主义之二

独身不但可无妻儿之累,而且可益寿延年:牛顿没结婚,可是活了八十岁;康德没有老婆,活了八十四岁;米开朗基罗打了一辈子光棍,却享年八十有九,独身之为用大矣哉!既可使“蒙主宠召”延期,又可兼做伟人,无怪乎老祖宗们要以“君子必慎其独”来垂训吾等了!(《独身者的独白》)

独身主义之三

“老而不死谓之贼”,先贤早有明训,垂暮之年,虽然“戒之在得”,可是孤家寡人,毕竟形迹可疑,说不定那天出了什么盗宝案,受了牵连,落得老扒手之谥号以殁,忝为盛名之累,那又何苦来?(《独身者的独白》)

不亦快哉

一、不须跟人家丈夫比,不须为“出息”拼老命,没出过国,不怕埋怨,不怕丢脸,决然独于故国山水之上,受台北市警察局管辖,不亦快哉!

二、可公然喜欢女明星,不亦快哉!

三、可追求老情人的女儿,使老情敌吹胡子瞪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亦快哉!

四、可十天半月不洗脚,不亦快哉!

五、可公然读莎士比亚《驯悍记》,不亦快哉!

六、有帐自己管,有银子自己花用,不每年一次送给女大衣店老板,不亦快哉!

七、新来女秘书一听说本人未婚,即忻然色喜,面向本人做“预约”之态,本人做老僧入定状,漠然拒之,不亦快哉!(《不讨老婆之“不亦快哉”》)

婚变是小俩口自己的事

所谓“婚变案”,“双方家长”都出面说了不少话,甚至说了太多的话,我看不论孰是孰非,“老一辈”出面总是不好的。因为这本是当事人和小俩口自己的事,老一代们根本管不着。如今事情闹起来,双方老者皆慷慨陈辞,反倒令人不乏有双方家长介事其中的错觉,这是我们的时代,不是我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公公婆婆泰山泰水的时代,你说对不对?(《论婚变》)

红帖子

毕业以来,几乎每个月我都遭到红帖子的袭击,它们除了传染笔尖的颜色而增加帐本上的赤字外,另一个重要的意义是年轻人都纷纷走上成家立业抱娃娃的老路,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有情人各有他的家,尤其是我过去的老情人们,她们一个个都远走高飞,婚嫁迭起,喜事频传,每天打开报纸,看到一排排鲜红的结婚启事,我就先要心惊肉跳!偶尔启事上没有使我牵肠挂肚的芳名,我就笑逐颜开,宛如巨石落地,自谓公道尚在人间,同时也深叹“报社广告部诸公之待我不可谓不厚矣”!推而广之,总而言之,我现在除了大年三十老太送的红纸包外,其他一切红颜色东西都害怕!(《独身者的独白》)

军人生活

在许多方面,军人生活更接近男子汉的生活,因为只有男子汉,才能过那种需要靠“坚忍”来挺下去的生活。(《牛肉面老板的七封信》)

抄袭情书

男女间事,本来都该在床上办的;不在床上办而在纸上办,总难免抽象,缺乏动态,缺乏立体感。情书云者,一言以蔽之,都该总批为“可爱的废话”。虽云“废话”,可是却不得不说,不该不说。“霸王”对女人是“不搭话”的,所以只是“硬上弓”;公鸭对母鸭也是“不搭话”的,所以也只是按倒在地。如果你是一个真正文明的男人——不是“霸王”也不是公鸭,那么你总该买一本《情书大全》或《情书十日通》之类,抄它几封算做文明。当然在抄袭过程中,你不能抄我的,这就如同小偷可以偷别人,却不能偷贼祖宗一样。我李某人写情书,本是十段以上之人,你偷抄我的情书,就好像偷印吴清源的棋谱一样,任你改头换面,也是欲盖弥彰。职是之故,李敖的情书,对一般叫春成性的人说来,只合荣居高山仰止的地位,可望而不可即。你若傻不鸡鸡,硬抄几段给你的情人,她不给你耳刮子吃才怪!(《霸王-公鸭-情书》)

思想家的老婆

思想家是不宜有“对我丈夫的思想一点也不懂”的太太的,思想家讨错了老婆,在他死后,对他思想的流传必是一种妨碍,从托尔斯泰到胡适,无一例外。(《我的殷海光》)

灵肉问题

——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

唯灵论

基督教的理论家和“文字警察”们,认为人类灵魂的永生,有赖于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对肉的控制。对肉的控制,本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一个老题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里,却变得走火入魔。中古教棍提出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叫做“唯灵论”,或叫“灵魂至上论”,或叫“崇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巧立名目,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论调,不外“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灵肉可以分家吗?》)

崇灵贬肉

唯灵论的种种怪相,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将人“灵”“肉”二分。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好像多了一层“道德的横膈膜”。膈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膈膜以下,是男盗女娼,是魔鬼。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崇灵贬肉。这种崇灵贬肉一蔓延,即使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灵肉可以分家吗?》)

没有上下

真正开明智慧的人物,当他起居饮食寻欢作乐的时候,绝不背着灵上肉下的错误思想去苦恼自己。所以,一旦当他有机会去摸修女的乳房,他没有大道理,也没有罪恶感,他是快乐、温柔而一致的,他的灵魂,就在他的手上。(《寻乐哲学》) 灵肉平等

最早坦白承认灵不比肉高肉不比灵低的开路人,该是十九世纪的英国大诗人勃朗宁。勃朗宁曾用美丽的诗句,巧妙指出:

“……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

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提示!勃朗宁又指出:肉乃是“愉快”的象征,是可以给灵来做漂亮的“玫瑰网眼”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卫道者的反省。崇灵贬肉的论调,早已是落了伍的论调。只肯定灵的快乐而否决肉的快乐,乃是对寻乐本身的一种残缺、一种怪症,并不值得神气活现。(《寻乐哲学》)

灵肉应合一

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楼的“卡紧卡紧”(快快)派,以致心物二元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分,后者泄欲太多,两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

我这里说现代人失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得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迷宫里打转,在忏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现代人一方面追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七岁,一方面浪迹宝斗里巷内的人肉市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真正的灵肉一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书中的“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打炮的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灵肉可以分家吗?》)

不可二分

人的生命是一个有机体,各部的功能虽异,同体共济的运作则一。除了盲肠等捣乱鬼外,没有器官不该发挥它的功用,或不该得到它的休息、营养或满足。

最明显使人惊异的态度,就是所谓“灵肉二分”。中部某大学的一位教授,在中部课堂上,总用上部讲精神文明经典文化;可是一到北部来,他却用下部去反对《诗经》中“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的人性论史。所谓灵肉(如果还有灵可说的话),对这种人说来,只是以灵骗钱,以钱买肉而已。他们的灵肉一致,只是在卑鄙上一致,并不在和谐上一致。(《寻乐哲学》)

一致的愉快

有灵固然高级,有灵有肉又何尝不高级?一般说来,唯灵者常常过度自豪他们灵的成分,甚至武断的抹杀有灵有肉者中灵的成分——总以为“那些人只是一堆肉,只是一幅裸肉横陈的春宫图”!殊不知灵肉一致的愉快,远不是一般“芽芽爱情”者所能领略的。(《又见灵肉》)

处女膜主义

在中国传统的意识形态中,有一个重要的主义,它曾被人信奉遵行,却未曾被人一语道破,这个主义,我把它定名为“处女膜主义”。

所谓“处女膜主义”,用抽象的字眼,就是“处女主义”。“处女”,照传统说法,它的定义该是指没跟男人性交过的女人。这个定义,除了对耶稣的妈妈不适用外,按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正的麻烦出在对“处女”的鉴定上面,传统的鉴定办法很简单:只是看处女膜破不破,出血不出血,不出血的,就被看做非处女。反之,就是“守礼谨严之处子也”!(《论“处女膜整型”》)

处女膜主义之二

“处女”与“非处女”之分,端在一“膜”耳!一“膜”之存否,端在“落红”“流丹”耳!这种看法本是毫无生理常识的皮“膜”之见,因为用处女膜来做贞节的证明,是大有问题的。处女膜的存在或不存在,大小与厚薄,根本是因人而异的。跌跤、碰伤、意外、手淫等等缘故,就可以使某些女人的处女膜破裂;在另一方面,生理上的因人而异,甚至在妓女身上还有处女膜!(《论“处女膜整型”》)

得不到正常待遇

由于“处女膜主义”到“泛处女主义”的作祟,一个把“处女膜”给了男人的女人,再想凭无膜之身,博有膜之报,自然就难难难了。所以寡妇再嫁也好,离婚改嫁也罢,都得不到正常的待遇,得到的反倒是嘲笑与讥讽。(《论“处女膜整型”》)

羞忿自杀

“处女膜主义”的抽象扩大与建构化,变成了“泛处女主义”,“泛处女主义”的最大流毒是它导引出一个错误的思想——被强奸后的错误思想。

按照中外的传统,一个女人不论未婚已婚,如果不幸被人强奸,她最该走的一条路,就是所谓“羞忿自杀”。(《论“处女膜整型”》)

男女之事,一如饮食

中国的圣人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明明指出男女之事,乃一如饮食之事。试问饮食之事,是道德的呢?还是不道德的呢?我们必然会答说:这是不可拿道德标准来判定的事,至少是不可全拿道德标准来判定的事。按照中国圣人的说法,男女之事,也正是如此。完全拿道德的眼光来看男女之事,是会把自己也搅乱的。曾国藩一直以克欲存诚告诫友朋,并以自勉,但终为了讨姨太太惹得自己气沮,朋友不欢。这一混乱,也就是不明男女之事本质的混乱,把道德标准硬来搅到“人之大欲”里去,其结果必是吃力与伪善,道德的约束有它一定的范围,超过了这范围,道德就失效,人就难能、人就气沮。道德可以约束人杀人越货,但道德约束不了人不吃不喝,约束不了男女方面的要求与满足。(《论淫》)

国粹思想与强暴

在国粹里,一个女人被强奸,摆在她面前的路,有这样七条:

一、她要先拼命拒绝,最好“舍命全贞”、“拒奸殒命”。因为“‘生命’事小,失节事大”,拒奸而死,才是烈女。

二、不得已而求其次,她应该在“清白被污”之后,“羞忿”一番,然后自动“自尽”。

三、如果她不肯自动魂归离恨天,她的父母等便该出面,责备她真不要脸,还活着干嘛?所以“逼令自尽”。

四、再不得已的办法是,这女的应该“就奸而嫁”——就干脆嫁给那强奸犯,因为这样,总算符合可“不事二夫”的大规范,总算没有跟第二个男人打过炮,总算生殖器只让一个男人“专利”,——虽然在“专利”之前,歉未“申请”。

五、再不然,就要讨价还价了,反正父母觉得女儿总归是女人耳,早晚还不是在聘金和红饼下嫁出去?所以既然这强奸犯不能和自己女儿白头偕老,干脆就要“遮羞费”。因为被强奸是“羞”,这个“羞”,只有可爱的钞票才能“遮”得住。

六、另一个办法是,一个被强奸的女人最好聪明点,干脆就别声张,死心塌地吃哑巴亏算了,因为这是“丑事”,以“一切都遮盖”为上策。所以,一切强奸的累犯便因此一再横行了。

七、最后一着是“不甘受辱”,诉诸法律。结果呢,最占便宜的是“舆论喉舌”的报纸,而这女的本身此后若想嫁人,因“已非完璧”,所以受了很大的影响;若已经结婚,那就要看她丈夫大脑的构造了。

上面七种,都是从国粹思想层层蜕变出来的众生相,都是会使瑞典人、法国人、美国人感到跟他们“不太一样”的众生相,所以,这是一个值得再深入研究的题目。(《论“处女膜整型”》)

中华的娼妓文化

“饮酒作乐”不但是中国娼妓业的固有文化,甚至此一行业的远流,就从饮酒作乐而来。中国古代没有“娼”字。娼字是6世纪才出现的。在它以前,都用“倡”字。倡就是音乐,“倡优”是一回事,就是歌唱表演。倡字后来来个细胞分裂,人字旁变口成为“唱”(纯音乐),变女成为“娼”(纯妓女),倡字本身保留原样的部分,只做为“提倡”“倡导”来用——自己不介入声色场所,清高起来了。

中国娼妓的语源,既然一开始就“穷声色之娱”,外加饮酒助兴,所以,在称呼方面,就有“声妓”、“歌妓”、“酒妓”、“饮妓”、“酒纠”等名目,这些名目所象征的文化特色,自然也就我中华只此一家。(《且从青史看青楼》)

废娼与性开放

娼妓制度是人类最可耻的制度。废止娼妓制度的呼声,是近代文明中的主要呼声之一。今日世界中,废止娼妓制度最成功的国家是北欧的瑞典。这个国家是有名的现代化国家。她的社会福利,全世界第一;她的性开放,也世界第一。

性开放并不是“寡廉鲜耻”,相反的,它是文明开化的象征。在瑞典的国境里:少年人有性教育;青年人有恋爱自由;父母们自己整天忙着去恋爱做爱,当然更没工夫去干涉青年人的自由;人人都有开旷的心胸去爱人,去被人爱,他们不需要刀子和毁容液,不需要强制性的控制不满意婚姻的法律;极少强奸案;但是丈夫不能欺负太太,太太可以告丈夫强奸,瑞典人在不愿做爱的时候,不接受强迫;愿意做爱的时候,玉皇大帝也管不着。

瑞典人性的信条是男欢女爱,只要在互相热爱的状态下,他们可以发生性行为,这种性行为,很显明的,是基于爱情,而非基于买卖。

在这种洒脱的气氛底下,娼妓制度在瑞典,已经自然的在解体、在消逝。他们的文明已经进化到不需要靠金钱来买卖肉体,他们已清楚的知道这是落伍的和可耻的行为。(《瑞典与废娼》)

赶紧废娼

在全省各地“有伤风化区”的弱女呻吟声里,在她们被一再蹂躏、一再贩卖、一再拷打的残忍现状里,在国际废除娼妓协会再开会的时候,坦白说,我怀疑我们还有脸面去参加。是时候了,我们不要再自欺了,我们该拿出新的改革办法,来重新向龟儿子们宣战!(《公娼的黑暗》)

男女之事

道德家严格限定男女之事仅限于“阃房之私”,故偶一殒越,即生悲剧。从秋明戏妻到孟子出妻,都不乏例子。其实男女之事是天下的大问题,男女之乐是人间的至乐,岂是三言两语就摒绝得了的?又岂是草草了事就带过去了的?男女之乐,不但“有甚于画眉者”,并且还有甚于草草性交者,道德之士可以想到吗?再按圣人标准,以饮食做比喻,人于吃饭,如果只是以一种责任感去填饱肚皮,试问有何意思?唯有美食当前,情调优雅,吃起来,才算不负此腹,大快朵颐。男女之事,亦复如此。公鸡对母鸡是不打话的,按倒在地,拔而起,试问有何情调?人若混到这步田地,道德再高,也无趣味。故男女之乐,理当把它艺术化、把它多彩多姿、把它千奇百怪、把它出神入化、把它淋漓尽致,惟其如此,才算不负此“生”。(生字是双关语,一为生命,一为生殖器)。

从这些角度来看男女间事,只要以男欢女爱做基础,两情缱绻做要件,没有买卖也没有胁迫(因为买卖和胁迫倒是道德的乃至法律的问题),则其他一切都可置之度外,其情可纵,其性可驰,不厌细腻,花样愈多愈好。最重要的,在这些领域里没有所谓“淫”字,有也不做卑下的解释。(《论淫》)

动力

性是一种最原始、最有趣、最伟大的动力。(《五十而不知天命》)

天命谓之“性”

古人今人乱把“性”解释一通,其实性最该有的解释还是男女那一面。“性”的古字本来没有,最早本是“生”字,在殷商及周初,都是如此。(《五十而不知天命》)

中国人对肉体的观念

翻开日本平凡社的洋洋巨册《世界裸体美术全集》,第一使我们惭愧的,就是没有一张中国的裸体画,也没有一张裸体雕刻的图片,其中代表东方的有日本的出浴图,印度的暴露画,可是却没有中国的作品占一席地,这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再翻开中国的美术史,你可以看到什么“美人图”、“明妃出塞图”、“唐后行踪图”,可是你绝对找不到一张光着屁股的女人,绝对找不到对裸体艺术欣赏的观念。中国人没有这些,他们压根儿就不画正视肉体的图画,也不画一个脱衣出水的女人。他们要画就画两个,——例如仇十洲的春宫图,这就是中国人的“裸体艺术”!

中国人的“裸体艺术”表现都是变态的、可耻的,什么“男女裸逐”啦、“起裸游馆”啦、“裸身相对”啦、“帘为妓衣”啦,无一不是丢人的纪录。换句话说,中国人对肉体的观念是不正常的,这种不正常的观念再被“礼教大防”一阵,立刻就建构了衣裳的伟大,所谓“蔽形,表德劝善”,此“圣人所以制衣服”也!

把衣裳既看得如此神圣,在另一方面,不穿衣裳或露出一部分肉体自然也就要不得。因为肉体是“丑恶”的,“同禽兽”的,所以把肉体露给别人看就显得大不敬,是对别人的一种侮辱。(《由一丝不挂说起》)

西方的“肉体美”

西方人继承了古希腊的对肉体美的尊重观念,这种观念最具体的表现是他们创作的艺术品,在绘画、壁画、皿画、织品、雕刻、浮雕、木雕等艺术品上,他们流露了各种对肉体的欣赏与礼赞。这种传统的代代相传,自然发展到近代的模特儿、脱衣舞、裸体会、日光浴运动,以及身上衣服的缩减、电影检查的放宽。(《由一丝不挂说起》)

裸体艺术

肉体暴露一件事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更不必用礼教的眼睛来大惊小怪。一个钢琴家,可以表现他的指法;一个运动家,可以表现他的体魄;一个美人,为什么不能表现她的肉体?肉体本身并不是什么神秘或肮脏的东西,一个以“精神文明”自豪的民族,岂可以随便遮盖它吗?(《由一丝不挂说起》)

胸围发展史

在过去,中国女人最缺乏胸围观念,大家都觉得乳房丰满并不好看,所以要束胸,束到“胸乳菽发”,才算好看。等到西洋的三围尺码来了以后,“大奶奶主义”油然兴起,乳房乃得解放,其上围小者不欲再小,上围大者志在更大,于是不得不乞灵于所谓“胸罩”和“义乳”,而杨贵妃时代的东方“诃子”一类的东西遂被丢掉了。“义乳”观念刚流行时,得风气之先的当然是那些在上海的名女人,当时因为用的是棉花,所以容易露马脚,名女人徐来、徐琴芳等,都有过“不幸一乳遗失”的纪录。后来“义乳”慢慢改进,由棉花而橡皮,由橡皮而塑胶、乳胶,并与“胸罩”合流,任凭女士们扭扭或恰恰,再也不必有泰山其颓的顾虑。当我们看到今天的女人们,挺着不辨真假的乳房,傲然自道她的三围数字的时候,我们怎么能不惊喜:这是何等现代化!(《由一丝不挂说起》)

模特儿的过去与未来

在对肉体的观念上面,最正常的合法开放是艺术家眼前的模特儿。模特儿的出现最早是在私人的画室里,到了民国八、九年,上海有人发难了,最有名的是常州怪人刘海粟,他公然呼吁:“模特儿到教室去!”主张公开在教室里做人体写生。当时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老顽固们大骂他、新闻记者攻击他、孙传芳的五省联军捉拿他,人们把他跟写性史的张竞生、唱毛毛雨的黎锦晖目为“三大文妖”。可是时代的潮流到底把“文妖”证明为先知者,全国各地的美术学校一个一个的成立了,光着屁股的模特儿也一个一个的合法了,在道统与法律的夹缝中,模特儿几乎变成唯一的漏网者。第二个漏网者是什么,我不能想像,看到目前的所谓“歌舞团”,我想迟早大概是脱衣舞了!(《由一丝不挂说起》)

养女与妓女

最早来台的大陆人,不论是流民、亡命徒、海盗或猪仔(荷兰人招募的劳工),都是男性;郑成功驱逐荷兰人,带来的部队,有两万五千人,也都是男性,后来虽下令搬眷,但是女性仍有限,无家眷者约占百分之六十到五十之间。清朝消灭郑家王朝后,下令来台湾的,不准携带家眷,直到七十六年后,才准携眷来台,但限期一年。虽然官方这样不爽快,但是民间偷渡的,却大有人在。到了1769年,台湾已有福建移民数十万、广东移民十余万,在这样大规模的移民下,两性比例的悬殊,虽有改善,但是恶俗的形成,还是无法阻止了。

恶俗之尤者,就是养女。养女的兴起,主要原因是小户人家,为了宗祀大计,预先为自己的儿子收来童养媳,既可在家帮助工作,又可将来免付聘金;另一原因是穷苦人家生了女儿,养不起,因此送人或转让给别人家去养。以上两种原因,都不外是宗族的、伦理的、经济的,也算常态。但这一风气,在台湾蔓延的结果,却因男女比例悬殊而走样,于是,“乡间之人,至四五十而未有室者,比比皆是。闺女既不可得,或买掠贩之女以为妻、或购掠贩之男以为子”的怪现象,便应运而生。在大陆,一般着重在养子,不在养女,收养了别人女儿,也多化为家中一员,并不突出养女的身份;养女地位不佳的,也不过在家如婢,变来变去,多在家门里;但在台湾,却着重在养女,养女的作用,慢慢走了样,居然越过了宗族的、伦理的、经济的基本原因,摇身一变,变成了摇钱的,——养女作用变成了妓女作用,家门里的变成了家门外的,这种堕落,是中国文化在台湾的荒腔走板,真是台湾人的耻辱!(《台湾的妓女传统》)

台湾妓女的特殊传统

在养女作用变成妓女作用的过程中,日本文化的杠上开花,更加重了这一恶俗。日本本是很淫猥、又不尊重女性的民族,在台湾,为了巩固它的殖民地统治,对于淫业,诸多大大的方便,虽然它禁止人口买卖,但以养女名义,登录户籍而从事淫业的,它都悉听尊便。这样的宽大,更使台湾养女沦入悲惨的境地。当年在台北大稻埕做艺妓的105名中,养女占92名;做酒女的57名中,养女占47名,其他各地等而下之的妓女,更可想而知了。

台湾在经过日本人半世纪的统治后,人口方面,两性比例虽逐渐减低,而接近男女约等;但是,养女恶俗的流风,却有得消受。国民党接手后,1952年有养女十三万,但到六年后的1958年,就滚到十九万!九年后,1967年五5月8日的第一党报《中央日报》上,公然承认“私娼百分之八十以上是养女,而这些养女非但是被迫卖身,更可怜的大都是些未成年的少女,小的只有十二、三岁。……”可见台湾投回祖国怀抱后二十年,养女犹在嫖客怀抱中!国民党师承了日本人的娼妓政策,从民间妓院到军中乐园,无一不以日本为师且青出于蓝之,以致台湾今天淫业之盛,不但外销日本,且为日本观光客的温床。常言说事事“日本第一”,但在这方面,日本人差得远哪!

台湾妓女有它的特殊传统,那就是清朝以后中日提携下的娼妓政策,这政策使养女变成了妓源,恰像黑奴成为劳力来源一样。不同的是,台湾养女的遭遇,在身心摧残上,还有甚于当年美国黑奴,谁说今天是二十世纪?(《台湾的妓女传统》)

泛处女主义

一、女人被强奸也好,被调戏也罢,被流言所害也罢,都不必自杀或自毁;

二、这不涉及羞辱的问题;

三、于她的贞操,根本不发生丧失问题。

既然这样,我们来重看“处女膜整型”的现象,就发现很可笑了:以“处女膜整型”为号召的密医们,他们妄想“修补”处女膜,使它“童贞回复”,目的在用一点表皮的联接手术,使被修补者能重新“落红殷褥”或“流丹浃席”,从而满足对方的“处女癖”,使对方在欢畅之后,浩然有“守礼谨严之处子也”之叹,诸君试想,这是多可笑的作伪举动!

这种作伪,对中国的“处女迷信家”说来,常常是要上当的。因为在过去,科学技术的运用,还嘉惠不到处女膜,许多女人为了骗老公,只好偷偷把鱼鳔中装了血,偷偷放在要害,在黑暗中老公色急求试,只顾销魂,当然不疑有“他”,于是在仓皇之间,稳稳的戴上了绿帽子。今天在台湾的花街柳巷中,还有数不尽的逐红老公,不惜以一两千元以上的破身钱,买一个女孩子的初夜权,其实他买到了什么?真正的处女的贞操是拿钱买不到的,他们买到的不是密医手术下的杰作,就已算是狗运当头了。(《论“处女膜整型”》)

泛处女主义之二

以前我读六百多年前的一本老书——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里面记柬埔寨的“阵毯”风俗,由僧道来把女孩子“去其童身”;现在我环顾六百多年后,报纸上这些“复其童身”的各种广告,我真要惊讶这个世界无奇不有,更惊讶在现代化的中国,竟还有这种丑恶的现象!但是当我把这种丑恶现象的来龙去脉,做一番探源的工作以后,我就不再惊讶。我只是在心头抑止不住一种叫喊,要我向这个社会呼吁:

“任何不幸的女人不必再悲叹她们的不幸。如果她不能逃脱丑恶的现实,那她至少也不必有玉玷花残的幽伤。——须知同床可以异梦,恨海并不难填。在处女膜问题上,实在有发挥纯粹唯心思想和高度精神文明的必要。到那时候,王阳明先生如重新活过来,他不会再说‘满街人都是圣人’了,他会改口说——‘满街人都是处女’!”(《论“处女膜整型”》)

论女性-论选美

——不要信仰理想的美人,要享受现实的美人。

女人的本质

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一,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会宁愿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是个美人。

这就是说,女人的本质是唯美的,女人实在不适合求真、不适合责善,女人把感觉当做证据,这种人,怎么求真?女人把坏人当成好人,这种人,怎么责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愈追愈远;女人择善固执,善恶愈择愈近。(《上电视谈现代婚姻的悲剧性》)

女人是被看的

我不从外表来论断一个女人的程度,如同我不喜欢女人这样论断我,女人是被看的,不是被了解的。(《一封神气的情书》)

做女人是艺术

做女人和炒菜一样,是一番鬼斧神工的大艺术,内自三围隆乳,外至一颦一笑,暗自眉目传情,明至花容月貌,皆非糊里糊涂的亚当子孙所能洞晓者。(《假如我是女人》)

中国传统的妇女地位

按照我们的旧礼教,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当然是“既嫁从夫”(《仪礼》丧服子夏传),因为女人乃是“从人者也”(《礼记》效特牲),这是很明显的父权家族制度。这种制度表现在法理上,则是“夫妻同体主义”,所谓“妻者,齐也,与夫齐体”(班固《白虎通》)。

因此,在婚姻关系上,我们的老祖宗攫获了一个绝对优势的地位。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所处的地位是异常不平等的。她没有权力、没有意志、没有职业、没有名位、没有财产、甚至没有知识、没有法律上的平等地位。换句话说,结婚后的女人是没有“人格”的。她的人格已被丈夫的人格所吸收、所合并,她只能在丈夫的专权下同其荣或共其辱,完全居于附属的地位。(《纪翠绫该生在什么时候?》)

汉朝的“女诫”

在《女诫》里,有很多“奇妙”的理论:

比如说,它主张女人要卑下、要软弱,女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就该把她放在床下面,来表示她的卑弱;

比如说,它主张女人要无条件的服从丈夫,丈夫就是“天”,因为“天”是不可以违背的,所以丈夫也不可以违背。对丈夫要像忠臣对皇帝、孝子对爸爸一样;

比如说,它主张丈夫可以再娶,可是太太不能再嫁;

比如说,它主张做太太的方法,是在使丈夫不打她、不骂她;

比如说,它主张丈夫对太太,是一种“恩”情,——这部书的作者,根本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从班昭这部书以后,也有一些书跟着冒出来,大谈女人该如何如何,像魏晋时代张华写的《女史箴》、唐朝太宗长孙皇后写的《女则》、陈邈太太郑氏写的《女孝经》、宋若华写的《女论语》、明朝成祖仁孝文皇后写的《内训》、吕坤写的《闺范》、清朝蓝鼎元的《女学》等等,和班昭那本《女诫》一样,也有很多很多的“奇妙”理论出现。(《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

狭窄的单行道

在中国传统的观念中,一个女人的路线,只是“贤妻良母”的路线。这是一条单行道,一条非常狭窄的单行道。夹在这条单行道两边的,是丈夫的拖鞋、子女的尿布、厨房的锅碗瓢盆、邻居的八舌七嘴。故中国的女性,只是男人的附属品,她的一切生老病死、富贫荣枯,都以丈夫的变化为函数。她自己,并没有真正的自己。中国的传统观念,也从不允许女人有她的自己。传统的女人,在“贤妻良母”以外,多认识一些字,多写一首小词小令,已属难得,并且也接近“大逆不道”的边缘,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的“完成”,并不以“才”为充要条件,甚至“才”还是她“不守妇道”的张本。所以流风所及,中国历史上至多只有伟大的“母性”,并没有伟大的“女性”。中国历史上不会有“女思想家”、“女社会改革家”、“女叛徒”、“女飞行家”……中国的传统不鼓励女人去走这些路,要走也走不成。中国的女人不论长得多么高,也要被男人踩在肩膀上。正所谓女高一尺,男也高一尺,因为女人那一尺,就是间接为男人高的。(《从<秀嫚信箱>到<上下古今谈>》)

中国人的“重男轻女”

在古代,有一件怪事:男人离不开女人,可是男人又看不起女人;更怪的是,不但男人看不起女人,连女人也看不起她们自己。

男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放在床上;女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放在地下。或者放在水里,干脆淹死。这是因为养不起,又没有“安无妊”或“乐普”,只好即时生杀了事。这种风俗,叫做“溺女”。

男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穿漂亮的衣裳;女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只穿背心式的内衣。

为了奖励生男孩,汉朝章帝发明了“胎养令”,对生儿子的有优待,生女儿的就不行,除非生杨贵妃,生杨贵妃可以“不重生男重生女”。但举世滔滔,哪有那么多杨贵妃好生?何况万一生不好,生出了黄承彦家的丑丫头,除了嫁给诸葛亮,也没人要。但举世滔滔,哪有那么多的诸葛亮?(《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

“难养”的性格

中国思想中最早论女人与小人的文字,见于《论语》阳货篇。阳货篇里记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逊),远之则怨。”……孔子这段话的现代表达法该是:“只有女人和小人才是最难同他们相处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便不知天高地厚,试探你、冒犯你、搅你;你对他们板下脸来,他们便埋怨个不停,说你对不起他。”

孔子这段话的最大缺点,乃在他只能从一个被“不孙”、被“怨”的人的立场发为感慨,却不能从女人与小人的身上,反过来看他们性格上的主动一面。实际上,女人与小人的性格是很主动的,他们并不因为你对他们“近之”或“远之”而那么被动,他们在个人利害的斟酌上,有极现实的考虑与行动,凡是有利于他们的,他们立刻能笑脸迎人、能下人、能取媚人;但是,凡是考虑之下,对他们无利或不再有利的时候,他们便会在一夜之间,采取行动,把人际关系既无情调又无趣味的戛然毁掉。这种行动,会令你非常倒胃。

所有的男子汉、所有的高人,必须在内心深处,对这种“女人性格”和“小人性格”有悲剧性的准备和领悟。准备和领悟以后,他才会带着宽厚博大的心胸,面对一切或背对一切,对任何悲欢离合,都不以为异。这就是人生,你无法避免不与女人和小人打交道,但你若在不可高估、不可倚恃的对象上过度动情,你就难免是狗娘养的了。(《论难养的》)

衣饰比赛

女人重衣饰,百分之十是为了吸引男人,百分之九十是为了跟别的女人争奇斗艳。争斗的结果无非是比阔,这真太麻烦了。我有一个建议:不如大家订个“美人协定”,大家都脱光衣服,每人手里捏它一大把钞票,干脆数钱就得了!(《离谱女人》)

诗人的话

爱神呀!月老呀!你们是吃什么的?你们只帮助女孩子爱市侩,却不鼓励女孩子爱诗人,人生至此,天道宁论。(《一封神气的情书》)

我与女人

大丈夫、奇男子,为了找个女人,还要求别人帮忙,这能算是好汉吗?于是,我穿上外衣,开始在雨中漫步,吸引女人。可是我跑了一下午,一个女孩子也没吸引到,反倒在新生南路三段的转角地方,吸引了一条癞狗。它不声不响地,贼头贼脑跟在我后边,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不知是“仰之弥高”呢,还是“狗眼看人低”,总之,它鬼鬼的,非常讨厌,令人油然而生后顾之忧。最后我忍无可忍了,只好折腰一次,抓起石头,这下子它识相了,掉转狗头夹尾落荒而走,伴同着数声狂吠,表示它所追随的夫子不过乃尔!我这时还站在街心,却满面杀气,手里还紧抓着石头,正在庆祝全面性胜利,忽然想到那酷好石头战术的“钟楼怪人”,于是赶忙把石头丢了,糟糕的是,又太晚了,终于被一个女孩子看到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美、很甜、很“看我没有起”,我尴尬极了,心想这么一场斯文扫地的战斗,竟被这么一个动人的小丫头看到了,这不太难为情了吗?于是我又恨了,我恨那只混帐的癞狗,我真恨不得剥它的皮、吃它的香肉,何况自“政府”禁止以来,我很久没吃狗肉了,不吃狗肉身上就不发热,身上不发热就没有热情,没有热情还能谈情说爱我为卿狂吗?

望着那只远走高飞的畜生,我禁不住淌了口水,不过话又得说回来,我即使吃到狗肉也是没用的,我这么丑,脾气又这么暴躁,这两点都是交女朋友的致命伤。(《一封神气的情书》)

论女人的性感与感性

有感性无性感者,可做女作家;有性感无感性者,可做女明星;无感性无性感者,可做欧八桑;有感性有性感者,可有此种人哉?(《李语录》)

够水准的女人

真正够水准的女人,她聪明、柔美、清秀、妩媚、努力、有深度、善解人意、体贴自己心爱的人。她的可爱,毫不属于“新女性”那种嚣张型,但她的好条件,也不比她们少,只是有些条件是隐性的、蜜蜜柔柔的、淡出淡入的,像空谷幽兰,不容易被发现而已。当你发现了这种女人,你才知道她多彩多姿,多么动人。一通电话,她可使你魂牵;一封来信,她可使你梦萦。(《呜呼新女性》)

女人争权

有人以为历来女人不论在床上床下,一直压在男人下面,这是不正确的。女人曾有过压人的时代,只是那种风光,后来被男人反压了。到了18世纪以后,女权运动逐渐形成,于是女人开始夺权。女人夺权,在某些争平等的目标上是好的,不幸的是,女人在争平等时,常常得意忘形,为打倒“大男人主义”而沦为“大女人主义”,她争平等,却不与人平等相处,最要命的,她又想压人,要以“行同男人”的愚蠢来压男人,于是,一切器小易盈的局面,便一一发生。(《“本姑娘也点一个”》)

闹个不停

我坚决相信,男女之间应该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可是女人显然不以此为足,她们要闹人闹个不停,以大家痛苦为乐事,这又何苦来?世界上很少有男人能够脱身于女人这种胡闹之外。(《从奸雄学到了什么?》)

女人的“是非”观

大学女学生在教室里,可以把逻辑考上一百分;可是一出了教室,她们就又不逻又不辑,全凭感情用事、直觉办事。她们的“是”“非”之间,所隔不过一张考卷用纸,《堂吉诃德》的作者嘲笑女人是非之间间不容针,可说一针见血。

所以,女人的是非,只是一种变形虫,随她们的意思变来变去。当她们搬弄“是”的时候,她们可以变形出一片是理,说你多好多好;当她们搬弄“非”的时候,她们又可以变形出一片非议,说你多坏多坏,坏到罪有应得。(《女人的理由和男人的理由》)

女人的身手

女人最大的功用是软化男性增加爱情,最大的使命是驭(不是“相”)夫教子,搞政治究非所宜,武则天的终于垮台和西太后临死前的忏悔可为殷鉴,娄逞虽然能诈为丈夫仕至扬州议曹,可是到头来终有“还做老妪”之叹。故女人之欲耍身手,必限于厨房之内、丈夫背后、婆婆面前,明矣!但是有些女人却不这样想,她们在控制男人一方面非常熟练,游刃有余之余,她们总想利用余暇出而问世,“公不出山,奈苍生何”?否则做了华兹华斯笔下青苔石畔的紫萝兰,幽居空谷,芳华虚度,岂不太“那个”了吗?(《中国小姐论》)

来生生为女人

下辈子托生做女人,其实并非难事。就以我今生而论,我妈妈生了四个后才生我,生我之日虽然白胡子爷爷、灰头发奶奶及黑眉毛老子皆大欢喜,咸谓举男不易,终获麟儿,但我妈妈心里却对我这种违背历史潮流深表不满,于是她又生了两个妹妹以为抗议。由此观来,生女固易事耳!此生落选,不必沮丧,二十年后,论倾国倾城乱世孽海者,舍我其谁哉?(《假如我是女人》)

交男朋友之道

一日联合招生放榜,名列某某大学外文系,龙门既登,声价自更不同,追求者即时如过江之鲫,纷纷在尼龙裙下拜倒,泰山不辞细土故能成其大,我也来者必拒,拒而必不久,否则这小子知难而退,被别的女孩子喜欢了去,岂非失策?故我当择其中之帅者、尤者、司麦脱者、恭顺乞怜者、海誓山盟者、痛哭流涕者、亦步亦趋尾随不去穷追不舍者,一一皆做釜鱼养之,必要时“老渔翁,一钓竿”,游丝在手,拈之即来,岂不快哉?

男朋友既入瓮中,不可不予以控制,你想男人岂是好东西,不控制还得了吗?为了不使男朋友心猿意马,为了使小丈夫低首下心,一定要把他的思想大一统不可,一统之道,除了要谆谆晓以大义外,还得禁止他们去看一些书才好:中国方面,如班昭的《女诫》,于义方的《黑心符》;外国方面,如莎士比亚的《驯悍记》,斯特林堡的《结婚集》。(尤其是1885年出版的下卷,他竟说我们女人是吸血鬼!)至于《醒世姻缘》、《少年维特之烦恼》等书,鼓吹男人受我们气、为我们死,值得特别推荐,可鼓励他们多多研读,多多烦恼。(《假如我是女人》)

男朋友好比是衣服

坦白地说,男朋友就好比是衣服,这件衣服即使很好、很华贵,可是若在整个礼拜中天天穿它,那就太单调了,别的女孩子也要笑我了,人家张丽珍就有好几十套衣服,赵依依也有五件大衣,周牧师、方神父劝我们节衣缩食,为了怕胖,我已经缩食了,若再节衣,那岂不太自苦了吗?衣之不可节,如同男朋友之不可少;更衣之频繁,如同男朋友之新陈代谢,今天跟他好好的,说不定明天就为他唱“挽歌”,并且张三李四旧雨新知,我要一视同仁——一一为他们“轮唱”!

有了男朋友就不能不有约会,我又不是柏拉图学派的女弟子,绝对不相信象牙塔和天鹅宫里面的精神恋爱。写情书、拔指甲、割指头,那些都是图腾时代的方式了,现代的恋爱是要看电影、要吃通心粉、要喝咖啡、要跳舞。有人说爱跳舞的人,脚上的神经要比脑袋里面的发达,这话也许有道理,足下麻木不仁的人休想把探戈跳得好,探戈跳不好就不能在众目睽睽的舞会上出锋头,出不了锋头男孩子就不会纷纷“与我同舞”,不与我同舞就影响了我的“养鱼政策”。(《假如我是女人》)

女孩子的时间观念

男孩子既然如约前来,我却不必准时赴约,盖守时云云,实在是对铁路局局长说的,根本不是对我们女人说的。我们每个女人都有三大敌人,第一是时间,第二是不追她的男人,第三是别的漂亮女人。其中最可恨的莫过于时间,时间会夺走我的美丽,减少我的多情,更不可饶恕的是,它使我去年辛苦做成的大衣走了样,所以它是我们女人的第一公敌,我们绝对不要遵守它。故约会时间虽到,我虽早已搽完胭脂抹完粉,可是还是先让那男孩子在宿舍门口等上半小时再说。一来呢,可杀其威风、吊其胃口;二来呢,可延长在寝室炫耀的时间;三来呢,那么准时干嘛?又不是赶火车!(《假如我是女人》)

女人眼里的“政治”

亚理士多德说人是政治的动物,其实这话对他们男人说来更切实际。政治这东西要会杀会砍会登台演讲才行,要会打击敌人,也会出卖朋友。……这些皮厚心黑的事,对我们女人说来都是不合适的。在政治上面我们所能做的,除了打开后门收红包外,我们还希望替丈夫多多建立起和裙带有关的关系。至于我自己,我对政治的兴趣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对那条花裙子的兴趣,我不关心肯尼迪怎样应付老挝的局势,只关心他怎样应付太太的脾气。报纸第一版似乎是没有什么好看的,这时代不会再有希腊罗马那种英雄美人的战争了,现代的男人都是狗雄,他们不为美人儿打仗,却为非洲的几个小黑人吵来吵去,那太不罗曼蒂克了,这种消息还有什么看头?(《假如我是女人》)

新女性

过去的新女性走出厨房;现代的新女性根本不进去。(《李语录》)

新女性之二

新女性自己愈不值得爱的时候,她们愈抱怨别人不值得爱。(《李语录》)

新女性的下场

人一有好的条件就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发生在男人身上和发生在“新女性”身上,程度就完全不一样。男人可能有五分好条件,就自我膨胀为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可是“新女性”可能有五分好条件,就自我膨胀为五十分不知天高地厚。结果呢,所有有好条件的“新女性”,下场大多都很悲惨,都因为她们不知天高地厚而把她们已经到手或可以到手的幸福亲手毁灭掉。(《呜呼新女性》)

我的天才若给刘秀嫚

美人在这个世界上,跟五十分上下厘米的电线一样,是阻力最少的物体。这种物体,在消极方面,可以减少不必要的猜忌;积极方面,又可以增加群众的信心。基于这种认识,我开始凝结我的妙想是:——刘秀嫚若能写出我李敖这样的奇文,那多好!她的美丽若加上我的天才,那多好!我情愿挖空我的脑袋,把我的天才全部送给她,叫他妈的上帝彻底做一个不公平的上帝:一方面使美人兼做才女;一方面使“文化太保”变成“文化白痴”。在李敖“交出棒子”以后,改由刘秀嫚做思想家、批评家、史学家、散文家、传记家、演说家以及战士和情圣。……那时候,刘秀嫚将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邓肯、我们的乔治桑、我们的克莱拉巴顿、我们的山额夫人、我们的BB和莎岗。她那多方面的前途,将因多方面的突破而变得无可限量,她对我们国家的贡献,也将超过每一个贤妻良母月貌花瓶的女人。(《从<秀嫚信箱>到<上下古今谈>》)

古代中国女人的出路

古代中国女人,在中国唯一的出路,就是出嫁做妈妈。她们在没出嫁以前,整天关在家里,绝不会出来念书,或出来跳舞,或出来做女秘书、女护士,是没有这些的。

她们没有上学的权利

口号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不会念书反倒是美德!

她们没有职业

蹲在家里,就是她们的职业。

她们没有继承权

财产都分给兄弟们了。

她们没有人格权

人格权已经被爸爸、丈夫、儿子所吸收。

她们没有自由意志

不需要她们有意志,坏事不让做,好事也轮不到她们做。

她们被“圣人”看不起

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她们很容易就被丈夫赶走

有七个理由,丈夫可以赶走她,其中一个理由是“不生儿子”。不生儿子不怪丈夫,要怪她!

她们还很容易就被连带杀头

要是她的爸爸、丈夫、儿子犯了大罪,她就跟着倒霉,她自己若想犯个大罪,叫别人也倒霉,不行,没机会!

她们很难再婚

不论离婚后或丈夫死后,总之,她们想结第二次婚,很难很难;并且很多人,根本也不想,她们宁愿糟蹋了青春。清朝有一个“高节妇”,十七岁起守寡,守到九十六岁,共守了七十九年,是“守寡大王”。

她们几乎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汉朝开始才有女人私人的名字,有的还是没有,只叫做什么什么“氏”而已。(《女性——牌坊要大,金莲要小》)

中国女性逐渐觉醒

中国女人的思想模式完全与咱们中国男人不一样。男人好吃,所以抢先吸收了西方的玉蜀黍、花生米;好抽,所以吸收了纸烟和鸦片;好看,所以吸收了眼镜和电影;好生病,所以吸收了六○六和奎宁;好曲线,所以吸收了欧基里德的几何学。……可是在另一方面,中国女人也在向洋婆子学习,她们逐渐知道:缠了一千年的小脚应该解开了;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大道理应该怀疑了;“香钩”、“弓鞋”、“莲步”、“帘底纤纤月”的肉麻文学也应该滚蛋了。……民国九年的二月里,居然有两个女学生跑到北京大学上起课来了,这在“男女不杂坐”、“妇女无才便是德”的文明古国里,真不能不说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中国小姐论》)

中国女性今昔

生为现代中国的女人真是幸福,若在古代,多少美女,都在贫贱江头浣纱低泣,或在小茅屋里为他人做嫁衣裳,不知有多少个颜如白玉的吴姬越女都被埋没掉了,因风飘堕了。偶尔脱颖出了一个褒姒,可是不爱笑也不行,周幽王千方百计要使她发笑,结果只笑了一下,就把亡国的帐都记在她头上了,三千年来,她一直背着狐媚魅主的恶名!还有些女人,也以姿色端丽,被皇帝的爪牙与特使当秀女“选”到宫里去了,当时的选美只为天子一个人,若不幸碰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帝,那就算倒了大霉,禁宫深锁,羊车不来,白天望昭阳日影,晚上看章台残月,晴天伴寂寞宫花,雨天想野渡无人,斜倚薰笼,自叹薄命而已。这样下来,二十年后能够白头宫女谈天宝遗事的,还算是幸运的,碰到个孝感动天的皇太子,说不定心血来潮,要把你活生生的为先皇帝来殉葬!(《中国小姐论》)

束胸的解放

不论在中国在外国,女人都经过一段束胸的历史,都在装饰上,未曾大力强调过大奶奶的可爱。在中国,女人们胸部的解放是在民国以后的事,提倡风气的有被称为“性学博士”的张竞生,以及我们那位全世界见到女人乳房次数最少的“哲学博士”胡适。他们两位虽然都鼓吹“大奶奶主义”,但是后者曾被前者痛斥过一次,理由是胡适之对女人乳房的知识太差,所以闹了笑话。(《大奶奶运动史》)

乳房的美化与自由

由于时代的进步,女人们对乳房的保养与美化也愈来愈积极,从钢丝胸罩到隆乳按摩,再到所谓乳房真空扩大器,名堂百出,唯大是尚。乳房的自由已经发展到如日中天,宪法里所列举的种种自由(如言论自由等等),没有任何一条的发展能够凌大奶奶而上之,也没有任何一个机关敢订立一种“惩治大奶奶条例”来控制大奶奶,或散发剪刀来剪我们可爱的大奶奶。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自由中国”的自由,我们千万不要忘记。(《大奶奶运动史》)

选美

选美本是吃饱了饭没有事干的高等男士们所发现的消遣女人的艺术。(《中国小姐论》)

好像做买卖

有人说参加选美好像是做买卖,在古代是小本经营,女的只为悦己者容,现在却是大企业,须做大广告,公开看货色以广招徕,并且正相反的是,女人冶容是为了群众的悦己,须做大众情人才称快。其实这种心理是未可厚非的,就连我们男性中的孔圣人,也有过叫价心切的流露,所谓“有美玉如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中国小姐论》)

选美的起源

选举中国小姐,是一种“选美”活动。选美活动,是人类发明的最早活动之一。照希腊人说法,木马屠城记那段特洛伊之战,就是选美选出来的大祸。原来女龙王结婚,大开筵席,谁都请了,单单没有请挑拨女神伊瑞丝。伊瑞丝大怒,丢出一个金苹果,上面写着“献给最美的”,这下子搅局成功。高朋满座之中,三个女神闪出,当美不让。她们是天神宙斯的老婆兼妹子、婚姻女神兼注生娘娘席拉,宙斯的女儿、智慧、技艺和战争女神雅典娜,和宙斯的私生女儿、爱与美神爱芙罗代蒂即维纳斯,她们要求来个选美比赛,请宙斯评判。宙斯是老奸巨猾,哪肯干这种得罪人的事,他叫她们去找巴黎斯。于是三位女神,直奔巴黎斯,跟他幕后交易,最后维纳斯贿赂成功,答应裁判得到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海伦。于是,当选者得到金苹果,落选者掀起战争,一打就是十年。(《中国小姐新论》)

女人的天性

选美本身是人类最早的一个发明,争奇斗艳是孔雀的天性,也是女人的天性。凡是“敢将十指夸针巧”的,就没有“不把双眉斗画长”的,让女人做做困美之斗,四座同笑,上下并欢,且为天上人间,留下绝代佳人的尺码,是一件很美的事。(《中国小姐新论》)

不必以道德衡量

人类自古就有这种发明,殊甚嘉许,至少不必大惊小怪,至少还不至于构成“资本主义堕落生活方式的代表”,或是“侮辱女性”之类。希腊国王长堤选美时,世界上还没有资本主义;而中国小姐能上台,李敖先生不能上台,这反倒是对女性的谄媚,对男性的侮辱。何必用不通的大帽子反对呢?用大帽子反对选美的人,他们有不开心的心病和易倒胃的胃病,老喜欢过度用道德的标准来套一切。他们不知道,美的本身,既非道德的,也非不道德的,而是跟道德不相干的。一般人口头禅“真”“善”“美”,真是科学哲学的;善是伦理学经济学社会学的;美是美学艺术的,美本身无须为真和善做养女。何况照拜昻说法,美就是善;照济慈说法,美就是真。美本身足可成立,无须也不该加上道德判断。(《中国小姐新论》)

百利无一害

现代的中国女人,如果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她就可以报名参加男人主办的中国小姐选拔会,若有幸而当选,立即一登龙门身价十倍。第一名可亮相长堤,名利双收,固是美事,即使亚军季军,也可献花朝圣,做空中小姐,自第六名以下,起码可把照片履历宣诸于报章,腾之于众口,不但日后转业方便,而且可藉此理由,敲老子竹杠,多添两件时装和旗袍,等到徐娘半老之日,还可动辄拈出当年中国小姐的候选证,以骄远邻近舍的三姑六婆。……由此看来,竞选中国小姐实有百利而无一害,千载良机,失之委实可惜。(《中国小姐论》)

佳丽云集

古代邯郸大道,为贵族豪俊所标题;咸阳北版,是诸侯子女所麇聚,现代高等男士们筹办中国小姐选拔,除了可收佳丽云集举国触目之效外,另外还有两个副作用,一个是可使女人内讧,盖女人本来都是一致联合起来对付男人的,——虽然她们一回宿舍就吵架,现在选美大会一举行,第一名只有一个,有你无我,既生瑜,何生亮;卿不垮,孤不安,个个蛾眉障妒,争把双眉斗画长,这是男士们看来最开心的事;另一个副作用是女人在这时候才最听话,最不能吊男人的胃口,一一鱼贯展览,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人人在“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品评下规规矩矩地答话,诚惶诚恐地作态,平时那种骄横的气概一点也没有了,男士们绝对不会在其他场合同时看到这么多的美女,也看不到这么多的谦虚。(《中国小姐论》)

美不由外来兮

女人绝不会想到选美,这倒不是因为恐惧什么,乃是因为镜子一照,她立刻感到“美不由外来兮”,立刻发现她自己不就是天下第一美人么?维纳斯已在此,还有什么好选的?故凡是参加角逐的小姐们,无一不是兴致冲冲地抱着必售的信心而来;而那些不肯参加或不屑参加的幽谷百合们,也无一不带着“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骄傲做壁上观,设想女生宿舍群雌粥粥围看报纸品头论足之情景,以及在时装表演或选美大会上在座女性很少鼓掌的事实,我们实在不难揣度她们那点小心眼儿了。(《中国小姐论》)

以“美人计”解围

以美人计解围,是完全中国传统的产物。汉高祖被匈奴围在白登(山西大同),一筹莫展。高人点化他,教他画了许多当时中国小姐的画像(那时候没有照相机),派人偷运到匈奴营里,给酋长老婆看,威胁说:“看看这些美人儿!看看这些小脸蛋,多标致啊!这就是我们老板要送给你家老公的礼品目录!她们来了,您老太的地位如何,您老太心里有数。为您老太计,还是说动您老公,赶快退兵吧。兵一退,当然礼品我们就留着自己用了!”酋长老婆是何等聪明人,她岂能平白替老公“选美”?于是,一夜之间,局势全变,匈奴退兵了。(《中国小姐新论》)

专家才能玩的职业

十六年前,简芳达以新女性姿态、大明星派头,亲赴河内,头戴钢盔,在北越一座高射炮旁留影,她言词刁泼、意气风发,被称为“河内的简”,固一世之雌也;可是,十六年后,她红颜老去、悔悟迟来,竟其言也善,愿求化解,这自是件好事。7月2日外电说,一个退伍军人团体宣布,影星简芳达将参加一项义演,为越战老兵的后裔募款,也可见她的道歉与义演,跟化解退伍军人对她的不满不无关联,明星总是要人鼓掌的,老是有人跟着她喝倒彩、抵制她,终非佳事也。

简芳达的例子,使我有一个结论,就是:在专业化的时代里,政治其实也是一种专业,一种专家才能玩的复杂职业。没有专业训练的人,贸然发表政见,摇旗呐喊也好、游行示威也罢,其实都可能造成“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危险。简芳达演电影是她的专业,她演电影是专家,如同尼克森搞政治是专家,越战该不该打,是尼克森深思熟虑的专业,不是一知半解的简芳达的专业。尼克森若不好好在华盛顿做美国总统,却跑到好莱坞代简芳达演戏或指导简芳达演戏,简芳达一定笑他外行;反过来说,简芳达不好好演戏,却跑来指导越战,尼克森会不窃笑乎?(《明星政治与政治明星》)

明星政治与锋头主义

简芳达的捞过了界,乱搞政治,基本真相,是做政治秀耳,“我不愿意别人把我看成是小明星”,一语道破明星政治的心态,归根究柢,这是新女性的噱头而已,本不值识者一笑。不过,在台湾自诩为专业搞政治的人,不论所隶何党,他们的专业程度,也至为可疑,他们普遍的水平,都是很差很差的。赵少康公然把18世纪的罗兰夫人错成20世纪的罗曼罗兰夫人来说话;黄余绣鸾公然把雅尔达会议和波茨坦会议当成有中华民国代表来发言;张俊雄公然把两万零七百平方公里的以色列说成比台湾小好几倍来炫耀!……我们整天见他们做政治明星的秀,却不见他们做政治家的事,这些无知妄作,是很可虑的蔓延。

明星政治和政治明星,都是一种锋头主义,距离沈潜博学的政治家,有着漫长的路。简芳达的觉悟是一个红灯警告,一开始把路走错,笑话可有得瞧呢!(《明星政治与政治明星》)

“女人不能学历史”

过去台大校长傅斯年奚落女人不能学历史,旨哉斯言。许晓丹,女人也,妄在大学里学历史,结果一事无成。愤而学画、学舞,其画也、舞也,固多野狐,但敢在(1988年)11月24日晚上在台中市中兴堂演出最后一场时,脱光衣服,全裸走向观众,则其创造历史之功,亦颇足记。今早见报,台中市警察局已传讯她,把她依法移送地检处侦办。——全世界学历史的而被警察局移送过者,只有李敖和晓丹女史焉。

许晓丹事后向记者说,她被台中市立文化中心、台中市文化基金会压迫,书面切结不做全裸演出后,至感悲愤,乃在一夕之间,“被迫以裸体表示抗议”,“对历史有了交代”云。可见她本来宣布的为“剧情演变上的需要而脱”的理由,可以临阵转换。最后以“对历史有交代”而脱,足见历史之功,大于艺术,晓丹女史固不忘本也。(《许晓丹的历史教训》)

女人的小气

中国的女孩子上男女同校的大学,不过才三十八年的历史,几千年来,她们一直在被压迫的地位,受尽了男人的气,但是时代毕竟是会变的,民国九年的二月里,北京大学招收了两名女生,当时大家惊为创举,在主张“男女不杂坐”(曲礼)的文明古国里,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划时代又破天荒的大事!女人地位的提高,至此可算是登峰造极了!

但是历史的包袱毕竟是一个大阻力,几千年男尊女卑的传统,女诫女训妇道妇容的桎梏,使我们这些“世界上最美的女性”(胡适语)多少还不能完全苏醒过来、活泼起来,她们多少还有点“小气”的作风,比如说:

一、对性的问题有很大的禁忌(taboo)。

二、过度的怕羞与被动。

三、过度的装假,作伪,不坦白。

四、总带着提防抵制,疑神疑鬼,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光看男人。

五、太多的否定和拒绝的遁词。

六、对比较大方的女人敌视、中伤。经常表演不近人情的举动,诸如退还情书、公布情书、火焚情书等事,屡见不鲜。

总而言之,我们这些“世界上最美的女性”的大方程度实在教人不敢恭维,她们比起那些热情、坦白、率真、而有勇气的洋婆子来,真该赧颜汗下了!(《女人三论》)

女人的记忆

上帝毕竟是公平的,他有英国绅士那种fairplay的素养,他给了男人较多的理解力,但在另一方面,却以较多的记忆力补偿给女人,“强的记忆力通常配上弱的理解力”,这是蒙田的形容。

1922至1923年的洛桑会议时,土耳其议会的代表名叫伊斯美,他身材矮小,耳朵又有点聋,但他却充分利用了他的聋耳朵在冲俎之间,举凡对土耳其有利的条款,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凡对土耳其不利的条款,他却全装做耳聋听不见!

女人的记忆力就恰如这个样子,她们只记得对她们有利的事情,哪怕是一根别针大小的事情,只要她觉得有记得的必要,她就会牢记在心,在恰当的时刻毫不费力地顺手拈来,用做攻击的把柄、要胁的武器或埋怨的理由,至于那些令她不快的事和那些她想忘掉的事,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女人三论》)

女人的理由

西方人给“女人的理由”所下的定义是“毫无理由的理由”,女人的是非观念最薄弱,她们分析事实多凭感情和直觉,她们在教室里可以把逻辑考个一百分,可是一出了教室,就把殷海光的“逻辑新引”丢在一边了,《堂吉诃德》的作者曾嘲笑她们道:

Betweenawoman’sYesandNo,Thereisnotroomforapintogo.

女人的理由与是非永远是一个变形虫,随她们的意思变来变去。譬如当她爱你的时候,她会把你的可爱说得震天响;可是当她不爱你的时候,她立刻又能毫不踌躇地历数你的“十大罪”了。

但是是否对得起别人,女人自己的心理是清楚的,当她发现她有负于人的时候,良心会使她感到不安,于是她便想了一个好办法:首先,她先追忆一两件你对不起她的小事情,然后她把这些小事情加入酵素,而使它们逐渐膨胀起来,直到最后扩大而与她对不起你的事相当甚至超过的时候,她便心安理得地把她自己开脱了!因此在女人的口中,我们永远可以得到两个结论:

一、她永远理直气壮,从不负人;

二、男人永远理屈辞穷,对不起她。(《女人三论》)

妇人之言

妇人之言,即使你做一千回的定性分析,内容也不外这两种元素:一种是废话;一种是坏话。(《李敖先生谈女人》)

我所佩服的男士

我佩服那些能够在表面上恭听女人花言巧语,但是在他心里却丝毫不为所动的男士们。(《李敖先生谈女人》)

我的名誉

我的名誉被两种人所破坏:一种是邮政总监;一种是情敌。所谓情敌,解释是广义的:当一个人,发现他的太太跟他同床却跟我同梦,或者发现他的女儿不说“爸爸说”而说“李敖说”,甚至发现他的妈妈、姨母、婶子或表妹,都带着李敖的著作上茅房的时候,他便开始在我的名誉上做手脚了。(《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的两种性别

女人不单是属于女性或阴性,停经期过后,她是半阴半阳的东西,是一种“雌雄同体”。因此我建议,一个女人,在停经期过去以后,应该在国民身份证上的性别栏里“女”字上加注“不男不”三个字,那么一来,就是“不男不女”。——这一阶层的人可算是“中性”的,我们该在国民大会中增列“她”们的保障名额。(《李敖先生谈女人》)

中性与人妖之别

女人停经能变成中性,男人中性却只变成“人妖”。(《李敖先生谈女人》)

感觉与证据

女人永远把“感觉”当做“证据”,因为她从来没研究过什么是“证据”。(《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男平等”

我认识的一位中学女学生,她永远“不让须眉”般地把一般习惯写法的“男女平等”写成“女男平等”。我想她结婚典礼时,一定站在左边;而在结婚典礼后,一定选择“在上面”的姿势。(《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男平等”的病源

“女男平等”者的病源来自二处:一是她有过多的“妈妈欲”或“哺乳欲”,二是她中了《笑林广记》中漏伞故事的毒,——她有一种“漏伞狂”。(《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一见面

女人一见面,就互相夸对方漂亮,如果实在连千分之一的漂亮可能性都没有,那么她就改夸对方的大衣;如果大衣实在又丑得可以,那么她就庆幸对方买得很划算:——“你真会买东西!在哪里买的?我也去买一件!”(《李敖先生谈女人》)

强迫买大衣

假如我是女人,我一定按住那个问我大衣“在哪里买的”的女人的脖子,强迫她真的“也去买一件”。买成以后,她的丈夫也许笑也许哭,不一定。可是她呢?一定哭。(《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相信女人的

女人相信女人的,只有一句话,可惜这句话又是谎话。这句谎话是:“你好漂亮啊!”说这句话的人,明明是说谎话;可是听这话的人,明明知道这句话是谎话,却偏偏要信它。——因为那是女人一生中最不多疑的时候。(《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眼泪与自来水

我看不出女人眼泪与自来水的分别。(《李敖先生谈女人》)

订婚是什么?

订婚是什么?你何不去看一看画展?画展中许多画的下角,常常贴上标签:——“张先生订”、“李生生订”。那就是说,你只能看,不能摸了!(《李敖先生谈女人》)

天主教禁止离婚

天主教禁止离婚,为了他们深知“货物出门,概不退换”的好处!(《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与旧衣服

女人要买新衣服,包括两个要件:

一、驱逐旧衣服;

二、迎进新衣服。

驱逐旧衣服的方式不是卖,卖了总觉太吃亏。所以又衍生出两个方式:

一、交换法——以衣换衣。

二、赠送妹妹法——算是做了“慈善事业”。(女人的亏心事太多太多,所以不得不做点好事赎罪。)(《李敖先生谈女人》)

女人与坏警察

女人与警察中的坏的是一类动物:神经过敏、喜怒无常、欺善怕恶、每月红包(月经)。……这都是相同之点。更完全一样的是:他们都是死爱面子的动物,外表什么都不行,骨子里却什么都行。(《李敖先生谈女人》)

熨斗的另一功用

熨斗是女人最划得来的朋友,它的用处随着年纪成正比增加。——老太婆们除了用它熨皱了的衣服外,还可用来熨皱了的鸡皮。(《李敖先生谈女人》)

美丑同行的心理分析

你到任何一个大学,都可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和几个丑八怪一起走路。美丑之间,心里各有她的打算。前者暗中想:以丑衬美,益增其美;后者暗中想:与美偕行,物以类聚。她们都是最好的心战专家。(《李敖先生谈女人》)

一根火柴

数钱也不行,还不算气派。你还记得晋朝石崇比阔的故事吗?用敲碎名贵珊瑚的法子来表示气派,这真别有阔风。因此我又建议:不如众美人们人人手中拿一根火柴,来个烧钞票比赛。不过要小心,不要烧到毛。(《李敖先生谈女人》)

最后的衣饰品

所以,女人最后的衣饰品,实在该是一根人人挂在胸前的用过的火柴。(《李敖先生谈女人》)

论何秀子

何秀子在台北开设“巧苠沙龙”及美容院等劳什子,经营庞大的私娼业,这是国际皆知的事实。私娼应该取缔,也是我们赞助的举动,何秀子自然不例外。并且拿这样显赫的老鸨头儿首先开刀,也不失为取缔佳法的一种。

但是我们如果仔细一点,我们可以发现何秀子的手法自有她的过人之处。说明白点,就是何秀子的私娼,在根本不人道的娼妓事业中,还显得比较人道。何秀子第一任丈夫是日伪时代江苏泰兴县长陈炳槐;陈死后再嫁新竹县县议员周宜培为妾,她自己毕业于日据时代台湾女子最高学府台北第一女高校,见识手法自然与目前这些满脸横肉满口金牙的公私娼老们迥然不同。所以在她的势力下,我们看不到过度恶劣的“情调”,看不到过度恶劣的广告、拉客、买卖人口、强迫接客、逼幼为娼、流氓私刑、性病充斥、妨害自由等等流风。相反的她还会督导她的“干女儿们”上礼拜堂、合会储蓄、注意卫生、学外国文。……这一套一套的花头,我们不得不承认何秀子不是台湾今日最先该杀的老鸨子,她实在比横肉式的老鸨们高明、比她们人道!

所以,我提议,在合法取缔何秀子的私娼寮以后,我们从速成立一个“台湾省彻底取缔娼妓委员会”,敦请改过迁善后的何秀子女士做主任委员,用她八年来内行的经验,为我们可怜的娼妓界,仔仔细细设计一套辅助从良和完全取缔的方案。这种“以盗首弭盗”的办法,不知可否得到束手无策的大官们和小百姓的支持?不知道你们可愿接受我这个乍看荒谬,其实一点也不荒谬的提议?(《何秀子的启示》)

论纪翠绫

纪翠绫最大的错误乃是她不该向往离婚容易的现代美国,不该向往通奸无罪的现代英国,不该向往取消了通奸罪的日本。她该知道,在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争取爱情自由还是要付高价的。性道德观念当然会改,可是绝不是眼前某些卫道之士所能为力;法律条文当然要变,可是绝不是眼前某些立法委员所能尽心。在目前这种气氛底下,纪翠绫除了屈服、坐牢以外,似乎别无他法。她已经做得很有勇气了、很坦率了,即使最后终以“痛改前非”的姿态出现,也无损于她的理想和真情。——在全社会的大气压下,多少英雄豪杰都被压倒了,何况一个纪翠绫?(《纪翠绫该生在什么时候?》)

娇美的红玫瑰

就是长在墙角旁边的那棵玫瑰,如今又结了一朵花——仍是孤零零的一朵,殷红的染色反映出它绚烂的容颜,它没有牡丹那种富贵的俗气;也没有幽兰那种王者的天香,它只是默默地开着、开着,隐逸地显露着它的美丽与孤单。

我还记得初次在花圃里看到它的情景。那是一个浓雾迷漫的清晨,子夜的寒露刚为它洗过柔细的枝条,嫩叶上的水珠对它似乎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娇小的蓓蕾紧紧卷缩在一起,像是怯于开放,也怯于走向窈窕和成熟。

在奇卉争艳的花丛中,我选择了这棵还未长成的小生物,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回来,用一点水、一点肥料、和一点摩门教徒的神秘祝福,种它在我窗前的草地里。五月的湿风吹上这南国的海岛,也吹开了这朵玫瑰的花瓣与生机,它畏缩地张开了它的身体,仿佛对陌生的人间做着不安的试探。(《红玫瑰》)

情书一束

——情书真是费力不讨好的玩意儿!

余悸犹存

小潘:

……我好像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女人乏味过,我现在只把那些漂亮的女人看做一些小花草,一些奇花异草,她们再也引不起我的重视与热爱,我对她们好像倒了胃口,这种现象是祸是福还很难说;正常与不正常也不易肯定,但我只觉得对我很合适、很惬意,一点不觉得勉强,也许我还不是一个“米搜杰尼斯忒”,但我现在一定已是一个“米搜格密斯忒”,我对顺手牵羊逢场作戏的扯扯还感兴趣,可是要论及婚姻我就怕了!看到亲友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或急于做“成家立业”的打算,我实在忍不住窃笑,他们真有胃口,而我呢,却显然是一个消化不良的人。O.Henry在他“MemorisofaYellowDog”里写道:

Ifmenknewhowwomenpassthetimewhentheyarealone,they’dnevermarry.

也许我对女人太领教了,——“余悸犹存”,而我又太爱个人的independence(此字有浓厚的“自主”意味),我深不愿为了一些“性的快乐”而连带找来许许多多的麻烦与营扰,因此,因此,因此,我写了这篇“Antiwomen论”来请你做一番分析,科学家总比我们这些玄学鬼来得客观的。(《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1960年8月15日)

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亲爱的Rosa:

一年前二月的最后一天,我在生产力中心看到你。一年了,我又回来了。

我的心绪好像我们衣服的颜色——我真有隔世之感!

我又回到台大来,当个清闲的小差使,一个人租间小房,勉强可研究自己想研究的,我相信我没被社会的暗潮卷去,我还是我,很沉着、很平淡,对过去并不后悔,只是不想再过旧日的生活。故人的高飞远飏也好,因风飘堕也罢,都不能动摇我今日的信仰,我仍旧狂狷、仍旧傲慢,仍旧关心你、喜欢你,可是我恐怕不会再给我任何一次受窘的遭遇。别的女孩子我也不会再动脑筋,我久已生疏此事,也愿意继续生疏下去。你是我唯一恋的小女人,但是这种恋却是一条溪水,没有浪花,只有长远的怀念与余韵!

学校又是杜鹃盛开的时节,新的面孔与新的情侣取代了我们,我们不必自惭老大,我们还年轻。成熟是可爱的,多么高兴又看到你,——看到你走向鲜艳与成熟。……

如果你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我该多放心,我会在你过生日的时候,送你一点礼物。(《霸王-公鸭-情书》1961年2月28日)

蒙着面纱的小女巫

LW:

你是一个奇怪的小女人。三四年来,我偶尔看到你、偶尔想起你、偶尔喜欢你,我用“偶尔”这个字眼,最能表示我的坦白,因为我从不“永远”爱我所爱的女人,——如同她们也一直采用这种态度来回敬我。

如果我详细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这封信一定变成一封春潮派的情书;如果我不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它又太不像情书,因此我不得不多少歌颂一下你的可爱的部分,——那些混球男人们直到进了棺材也感受不到的部分。

你最惹我喜欢的部分不单是漂亮的肉体、漂亮的动作、漂亮的签名或是漂亮的一切,因为这些漂亮的条件会衰老、会凋谢、会被意外的事件所摧毁,会被另一代的女孩子所代替,会在《李敖自传》里占不到太多的篇幅。

我喜欢很多女人,可是我从来不追她们,因为她们的美丽太多、性灵太少,而这“太少”两个字,在我的语意里又接近“没有”,因此我懒得想她们,她们骂我李敖“情书满天飞”,可是飞来飞去,也飞不到她们头顶上。

我喜欢你,为了你有一种少有的气质,这种气质我无法表达,我只能感受。

三四年来,与其说我每一次看到你,不如说我每一次都感受到你。你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女巫,轻轻地、静静地,不用声音也不用暗示,更不用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你只是像雾一般地沉默,雾一般地冷落,雾一般地移过我身边,没人知道雾里带走了我什么,我骄傲依然,怪异仍旧,我什么都没失去,——只除了我的心。

我不能怪你,怪你使我分裂、使我幻灭;我不会追求你,因为我不愿尝试我有被拒绝的可能;我久已生疏这些事,为了我不相信中国女孩子的开化和她们像蚌一般的感情。

也许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也许我应该使你知道,虽然我不相信除了知道以外还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我不属于任何人,你也不会属于我,我们没有互相了解的必要,流言与传说早已给我编造了一个黑影,对这黑影的辩白我已经失掉热情。也许在多少年以后,我们会偶尔想起,也会永远忘掉很多,唯一不忘的大概只是曾有那么一封信,在一封信里我曾歌颂过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李敖情书集》1961年10月18日深夜)

心酸酸

亲爱的G贝贝:

……

在真的太平洋畔,想不想台北的太平洋旅馆?

你是哪儿学的?你好会写情书呀!看你写的:

“唯一想的是你,关心的是你。”

这种多情该多可爱呀,哎呀,宝宝当没有起呀!

你嘱咐我别不告诉你就来花莲,理由是“学校管理甚严”,我怎么能相信呀?我有时候会想:“她怕我不告而来,当场拿获”吧?——你一定要老实呀?

呀!呀!呀!我想到老修女们买香蕉呀!——卡大卡大的香蕉呀,专门躺在被窝里偷吃的呀!不要剥皮就能吃的呀,剥了皮就不好吃的呀!

周弘的结婚请帖,印得还算别致,另信寄给你看。

你真好意思!你在农职惊鸿一瞥,第二天就搬走了,——你把他们的胃口都提起来,然后就坐十元一次的计程车跑掉,你怎么这么寻人开心呵!我猜你走的时候,“他们”一定每人坐了一辆计程车追你,——像“萧何月下追韩信”那样追法,结果花莲市计程汽车生意暴涨,表现了空前未有的繁荣局面,“农产”增产,“经济”景气,此皆“农业经济系”出身的小贝贝之功也!

昨晚写到这里,赶回来应付台风来临,心里一直为你捏一把汗,愈想你愈不乖,——你跑到花莲那可怕的地方干什么?前两天伊朗地震,死了两万多人;花莲地方又有台风、又多地震、还会着火、计程车又贵、香蕉又供不应求,……愈想缺点愈多。

昨天一晚我这儿总算房顶没塌下来,漏得很多,幸亏昨晚有先见之明,把窗户用防水甘蔗板钉起,否则更不堪想像。你那儿怎样?你的“现代化建筑”!

今早醒来,天凉而阴沉,外面风声凄厉,愈发想到跟你温存的情景,触物思情,为之“心酸酸”不止。(“心酸酸”是个台语片的片名,这是我第二次告诉你的台语片名,第一次是“无你我会死”,你还记得吗?)

因为整日不能外出,吃得真窝囊,到现在(夜11时)胃还不好受。

没电、没报纸,一点也没有关于花莲的消息。真倒霉!想不到这辈子为这么一个鬼地方担心受罪,——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住在那儿,我真诅咒它干脆被台风吹到海里去算了!每次台风都是它招惹的,台风最对它感兴趣,老是从它那儿登陆。(《给G的九十四封信》1962年9月5日)

我是魔鬼

亲爱的谷莺:

你记得希腊神话里“夜莺”的故事么?“夜莺”本是一个公主(名叫Philomela),被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占有,最后,她逃掉了,那个男人在后面捉她,她便受天上神仙的保护,变成了“夜莺”。

当我想到你的身世,看到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做何感想?我仿佛看到一只最可爱的空谷中的夜莺,在找不到保护她的神仙。

我不是夜莺眼中的神仙,我是魔鬼。

当你用眼泪使我走开,我觉得我不该再加深你的难题,虽然在难题下面,我会加上一个问号。

我痛苦的觉得人间对你太残忍,在你刚对人生睁开了眼睛,你已被环境捆住了手脚,别人强迫你背上十字架,你无法再挣扎,你不肯再挣扎,——你背上了它。

别人只会从你身上取去食物或给你食物,但是他们不能取去或给你“生命的意义”。在你一生中,也许只有我的出现和隐没,才会有这种意义。

也许你会笑我自大,这是因为你还太小。当你不“红颜薄命”的时候,当你走向灰门修道院的时候,你会明白我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

答应我不要再哭,我也答应你。当你我发现人生的苦痛是那么当然,我们该知道眼泪不是应付它们的最好标记。

如果此后你有什么快乐要人与你共享,有什么烦恼要人同你分担,如果你愿意,请你记得我。

你永远别忘记:有一个肉体暂时离开你的人,他的心灵却在你身边,他随时等你叫他为你做点事。

在多年以后,你会看到我的一部小说,在那里面,你会真正找到你自己。(《李敖情书集》1964年3月31日)

我要站着睡了

亲爱的H:

你好残忍,也不给我来个电话,整天等电话铃响,耳朵都过敏起来了。

从上个星期二开始,就没见过你的面;从星期四开始,就没听到你的声音。接着是周末和星期天,我知道你并不在家,我不愿意想你去了哪儿,总之,我好嫉妒、好气。

昨天晚上气呼呼的回来,做工到两点半,决定早睡一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吃了一颗Doriden,用你睡觉的姿势——趴着睡,才算睡着。

可是睡得不好,像一只睡不好觉的山羊,一清早就醒了。

你记得印度象吧?它也像你那样睡,或者说,像我昨天晚上学你那样睡,可是当它病了的时候,它就不趴着睡了,它要站着睡。

快给我来个电话吧,H,不然的话,我要站着睡了。(《给H的十三封信》1964年8月3日)

碰到我,你会失败

亲爱的H:

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男人。

别以为你碰到或踢开的那些男人是男人,他们全不是,他们只不过是“雄性的动物”而已。

你没有见到过真的男人,你只见到许许多多的“雄性的动物”,而你以为那些“雄性的动物”就是男人。

好可怜的漂亮女人!

我要修正你二十多年来对“男人”的定义,我看到你跟那些假的男人在一起时,我好难受。

为什么十足的女人不碰到百分之百的男人?——我要彻底追究这个答案。我要从你身上得到这个答案。

不要笑我很自负、很神气,你碰到我,你会失败的。(《给H的十三封信》1964年8月4日》)

征服“奴才”

亲爱的H:

我不再陪你打牌,也不再打电话给你,我只送你这把小钥匙,什么时候你“信任”我,你可以用它打开我的门。

你并不了解真的李敖,你也不给他真的机会去了解他,你只让他消失在人群中,使他secularization,那有什么意思?

你永远可爱,我也永远爱你。但我可以抑制我自己不去找你。我要把我关在我的小天地里,在书堆里面霉掉。

你该知道,如果我没有止境地为我所爱的人去做我不爱做的事,那我将不是李敖,而是任何secular。如果你“征服”这样一个secular,你会问你自己:“征服”了一个“奴才”?还是一个男人?(《给H的十三封信》1964年9月4日)

女人为什么要折磨男人

亲爱的H:

等你的电话,好像是一个漂流荒岛上的水手,在等救生船。——那样的殷切,又那样的渺茫。

但是等到了又如何?那可能是一条“贼船”,而你是“女海盗”。

我要被折磨,被罚在船上做苦工。

我会嘴里喊着“亲爱的H”,而心里骂着“该死的海盗”。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折磨男人?生命是这么短,短得整天寻欢作乐都来不及,秉烛夜游都不够用,为什么还浪费生命来钩心斗角?浪费时间去playatrickonone?

我们是人,我们有性欲,我们会老,我们会失掉及时行乐的机会,我们会后悔,我们不该再谈18世纪的恋爱,我们该把衣服脱光,上床。(或上床,把衣服脱光。)

窗外刮着台风,我好寂寞。(《给H的十三封信》1964年9月9日醒来以后)

你会逼得一个天才爆炸

亲爱的H:

昨天晚上送你回来,吃了两粒Doriden,勉强睡了四个钟头。今早四点钟就醒,一直工作,现在快十点了。

今天早上下雨,天气阴沉得好凄凉。我好想你,好寂寞。

你的病好了吗?我真担心。你应该听我的话,若还不舒服,赶快去看医生。为了怕你碰到“风流医生”,我特地拼命忙了一阵,剪了一堆“女医生”的广告给你,希望你去送钞票。她们该把你的红皮夹里付出来的十分之一给我做commission。

《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托尔斯泰,在他另一部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有一段描写男医生给女病人看病的文字。那女孩子被看过病以后,还要哭一场!真是wonderful!

但是反过来说,男病人给女医生来看病也很麻烦。无怪乎1913年俄国的县医会议上,竟有会员提议请女医生走路了。

我现在“傻”想:我真不该学文史,我该学工医。那样的话,在你健康的时候,我是工程师;在你生病的时候,我是医生,趁机“风流”一下,该多好!

我又想到,这个世界所以能有我,跟一个女人的“羞医”不无关系。我爸爸的第一任太太,得了女人病,但她宁死不肯看医生,可是又没有女医生。她的多年不能生育,惹得旧式家庭中白胡子爷爷和灰头发奶奶等人的不满(他们要“抱孙子”),结果我爸爸跟她离婚后娶了我家目前的老太太,她连挤了四个女儿后,终于把我(有男性生殖器的)硬生出来,这样她才没遭到“被迫离婚”的命运!

由此可见,本人在这个文明古国里多么重要。

可是呵!H,你实在不了解我多么重要,你会逼得一个天才爆炸,爆炸成一个傻瓜。

现在,这个傻瓜被你最后判决:永远不许“主动”,不许打电话,不许挂pinups,不许去第一大饭店,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只许待在家里,向台北市××××号信箱写情书。

开放了你的信箱,却关上了你的心。O!H,你是一个该比我多下一层地狱的女人。(《给H的十三封信》1964年9月28日星期一)

大家都要下地狱

亲爱的H:

有时候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我的人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孽深重!”另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该万死!”总之,不论哪一类,我都是被玛利亚的私生子拯救的对象,他都要说他被钉上十字架是为了解救罪人,解救我。所以,我硬被别人派定欠了耶稣一屁股帐,真他妈的倒霉!

不管那么多,有罪就有罪吧!反正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没有资格上天堂,大家都要下地狱,只是在十八层地狱中有层次高下之分而已。反正我笃定不在最下一层,最下一层一定是你,不是我,除了你以外,还有夏娃、埃及艳后、维多利亚女皇、吴××夫人,和她手上的酒瓶子。

还有李老亏和他的干妈,也统统都要下地狱,下到最下一层,跟麻将牌挤在一块儿。

真正该在最上面一层是煤矿工人,他们在“阳间”里已饱受“人间地狱”之苦,所以应该受优待。我李敖的位置照理该跟煤矿工人相去不远,这样才公平。因为只有掌管地狱的阎王爷,才知道我在人间和生前多么痛苦!

这种痛苦,没有人会知道,小猫不知道,小松鼠不知道,小白兔不知道,小H也不知道。小H也只知“三缺一,找李敖;胡它个,双龙抱”。并且不能输钱,一输钱,就气得吱吱叫。

随手写来,天又亮了。现在是早上七点一刻,正是你在三轮车上的时候。(《给H的十三封信》1964年9月29日)

想你才能睡

亲爱的H:

今天早上四点钟上床,想你才能睡,可是想多了又睡不着。……

可是我想到那条菲律宾做的△裤,我又笑起来!好大呀!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才能长到那样大的屁股!

可是你活不到一百岁,你是“红颜薄命”的。这一点,我会跟你密切合作,——我也是短命的。

并且,为了长个大屁股而活到一百岁,也大可不必。万一长得过了火,屁股大得连棺材都装不下,怎么办?那非得订做一个有典线的棺材才成。

我觉得,棺材的样式是最保守的东西,它应该进步才对。进步的方向之一是,棺材应该因人而异。例如一个驼背的人,棺材应该做成椭圆的;一个独脚的人,棺材应该做成缺四分之一形状的;一个缺手的人,棺材应该做成8形状的;一个胖墩墩的人(例如董教授),棺材应该做成圆形状的,另外还要附做一个圆形来装他那胖墩墩的摩托车。至于我自己,要在棺材上装一具麦克风——以便骂人。

至于你,我的美人儿,棺材上要设计一些图案,至少该在棺材上“胡”一把“大三元”。这样的话,你即使“红颜薄命”,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同样,棺材旁边还要开一个洞,准备可以伸出一只手来,来算“番”。看看到底赢了多少钱。

现在是上午9点40分,我要离开旅馆到图书馆去走走。今晚7时半坐观光号回台北——我认识H的地方。(《给H的十三封信》1964年9月30日)

你不只是我梦里面的人

亲爱的阿贞:

谢谢你昨天晚上做我的小“国宾”,虽然我们的看法,并不“统一”。但我永不忘记你给了我一个说“莫名其妙”的话的机会,当然这些话的效果,可能全是“徒劳无功”。

在回家的路上,你说你刚才在国宾“冷得发抖”,因为那种冷气“不正常”。我引申你的意思,说:“不正常从五年以前就开始了!”想想看,亲爱的,还有什么生活方式、什么遭遇,会比你这五年来的一切更“不正常”呢?

也许你愿意知道,对这种“不正常”的感受,“局外人”如我,比起“当事人”如你,也许并不轻了许多。当我想到社会对你的不公平——太早太早就开始的不公平,我的痛苦,不会比你更少。恰像那神话中被关在古塔里的小女神,想拯救她的人,在某些方面,可能比她还着急。

当然昨天晚上,你有十足的理由说我未免操之过急,这是因为你选择一般的尺度来衡量我的缘故。对一个主张“活在今天”、“活在今天晚上”的人,你用“过去”和“未来”来纪律他,将显得没有意义。五年前憧憬的“未来”,对一个小女神来说,已经被五年后冰冷的“过去”所打破,这种残酷的现实,我觉得该带给你一种新的奋斗与觉醒,而不是一种新的沮丧。

请想想我的话,亲爱的阿贞,打起精神,努力去过一种新生活,选一种新生活方式,剪断过去的幽光魅影,不要对人生失望。

其实,想开点说,人生又是什么?人生就像你昨天晚上送我的那支Salem香烟,它一定要经过不断的燃烧,才能有意义,正如那古诗中的蜡炬和春蚕,它们一定在成灰和丝尽以后,才算“徒劳”完毕。从死亡的终点站来回溯人生,一切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的;但是你若换一种角度,也许你会发现,正因为一切都要成灰丝尽,所以把握眼前,争取现在,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寒冷的过去所已做的,和渺茫的未来所将做的,都不因我们的肯定或否认而有所改变,对变化无常的生命,我们能够控制的,实在还太少太少。正因为人生如此飘零不定,“活在今天”对于我们,才显得比其他生活方式更值得选择。我们不该忽略这种选择。

昨天你上楼后,我一夜没睡好,我预感到你不只是我梦里面的人,你从这个梦里走出来,变得更真实、更美、更楚楚动人,使我在成灰丝尽以前,永远难忘。早上“七点钟”快到了,我认为我的信到你那儿比我的人到你那儿更好。也许下一次——如果你允许我有下一次的话——我不会送一封信到你那儿了,我会送一些“火柴盒”,使你“燃烧”。(《给阿贞》1965年7月4日的清早)

有了你,还看什么别人

Y,亲爱的:

今天下午突然下雨,我怕你淋着,特地从街上赶回,挂了一把伞在报箱上,并且附了一封信。可是我没想到你走得很早,所以等到5点10分,我又把伞和信收了回来。(她们下班的时候,因为外面正下雨,所以纷纷觊觎那把伞,表情颇好玩。)

谢谢你今天对我的早晚两次关切。在“大”字底下,我伤心我不姓“林”。你不但不对我称呼“亲热”一点,反倒退步的从“你”到“您”起来。你真胆大,你这样做,难道不怕我星期天“惩罚”你?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而用“大林”的方法“惩罚”你,那时候呵那时候,你将永远是我的,而不再跟那些雄性走在一起。你小心吧,亲爱的,我会使“总有一天”提前到来!(也许就是星期天!)

还有,你真不识“好人”心。明明因为你而撞车,你还诬赖我看别的女人。你这样想,不能证明你不相信我,反倒证明你不相信你自己,——你不相信你的可爱,足可使我“目不斜视”。你真没有自知之明!

不肉麻或“吹气”一点怎么可以?让我说吧:有了你,还看什么别人,你可以使别人“花容失色”。奥黛丽赫本说她的一个鼻子就可以抵得上一打整个的女人,你呢?你的一个鼻尖!

又是一点半了,要睡了,临睡前我要喊一句:“王八蛋何××!”(《给Y的四十八封信》1967年3月19日星期天前的第二天)

他是谎话家

我亲爱的Y:

谢谢你送我的“基隆港”和“阳明”。在图中找了半天逃亡渡口,都找没有到。其实找有到又怎么样?一想到这个岛上有你,而离开这个岛就离开你,我就甘愿“泡”在这里了。

雪莱说自由比爱重要,他是谎话家。

今天下雨,想送你回家,非常想。(《给Y的四十八封信》1967年3月23日)

只要他不追我的女儿

Y,我亲爱的:

下午你走的时候雨很细,我决定不botheryou。楼上看你在雨中消逝,真美。你那条围巾,我真想把它偷下来,放在枕头边,陪我入睡。总有一天,我会“绑架”你(既做小偷,又做强盗),——不再一星期见一次,而要足足看你一星期。一星期才能见你一面,真是太长了,并且长得不放心,那些讨厌的限时信和尾随者,它们多少会使小Y起贰心,会使她写出“很后悔答应去淡水”一类的刺话,呵,我好气呵我好气,气得简直要血压高一高。

一位妈妈告诉我的朋友说:“这个社会不能没有李敖,李敖应该存在,只要他不追我的女儿!”你看,我多可怕,我在女人中间的信用多可怕!

可怕的人要睡了,留下这封信和一篇胎死装订厂的“禁文”给你。这一类的文章,也许慢慢可增加你对我的“面具”的了解。做为一个善于自保的人,我不该有“面具”吗?(《给Y的四十八封信》1967年3月23日深夜)

小Y,从摇椅中“摇啊摇”出来的

有时候你很乖,有时候你就不。今天老是想到你很乖。我跑到衡阳街,在一家象牙店里物色一块小象牙,特请名师,为你治一颗小印(31号可取),算是对你乖的一种奖励。你可以用这颗图章开空头支票,开得满天飞,飞得跟满天飞的情书一样(“支票与情书齐飞”)。自从“众师情人”到“文化界的大众情人”,你一共写过多少情书?萧××真傻,他应该遍访天下,把这本“小Y情书”印出来。(《给Y的四十八封信》1967年3月28日清早)

被淋症

大雨时候,我赶到杭州南路,又绕到南门市场,转了两次,都找不到你,我想送你上学,我怕雨淋了你。虽然我知道你喜欢被雨淋,(像查泰莱夫人?)可是我不准,我不要你在大雨中诗意。如果你实在有“被淋症”,(又以名词加人!)还是到我那“联合国”的浴室来吧。在淋浴喷头底下,随你诗意去。我答应不偷看你洗澡,因为我只要听,就很满足了。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才能亲你,亲你的小嘴唇,亲你的小耳朵。我真不敢再约你,我怕你会再说出伤我的话(你很难相信吧?我真的心会痛)。何况有一个人知道了,还会表演血压高、吃蛋糕。小Y夹在中间,该多可怜。(《给Y的四十八封信》1967年4月3-4日

“幸福”的剧中人

小Y,甘心把我宠坏的:

真没想到你做了这么精致的生日卡送给我,就凭这张卡,我就可以活到你所规定的六十岁,像沙漠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像盆景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本来,活到六十岁就“大限已至”,可是忽然看到你在生日卡中的那张小照片,那可爱的笑脸,我又高兴了,高兴得自动延长二十年,活八十岁,准备祝寿吧。小Y,什么祝寿的节目都可以,只是别叫“梦土上”的所谓诗人来写“仁者无敌”那一套。(来一个新解,因为我的“敌”人太多了!)

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给Y的四十八封信》1967年4月23日)

操心为乐

亲爱的小Y:

今天一天没得到你的信息,信息者,书信及声息是也,前者靠邮筒,后者靠电话,今天一天都没有利用这些,由此可证:小Y是反对现代文明的。你可以去参加中国文化复兴运动,挤在孔庙中,一齐去吃冷猪肉!

前两天听说的:我们的观光局,已经决定用“孔夫子像”做市招,印大量的观光海报,以为这个地区的象征。日本是富士山、西班牙是斗牛,我们不是山水、也不是牛马,而是一个两千年前老掉门牙的老头儿!你说可叹不可叹?孔丘乘桴浮于海后,竟漂到台湾来啦!

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弄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套留下,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以叫我操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正在一块儿楚囚对泣?别忘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以避免洒泪为宜。(《给Y的四十八封信》1967年5月7日)

纸上罗曼斯

——只有纸上的罗曼斯才是有点意义的,可怀念的,美的。

天堂无神父

一个笑话:一对男女,没结婚就殉情而死。升天堂后,上帝怜之,说:“你们一直未能成为合法夫妇,太遗憾了,等神父来了,给你们补证一次婚吧!”可是他们等了好久好久,还等不到神父来,他们很奇怪,跑去问上帝,上帝说:“噢,我忘了!神父从来就没有升天堂的!”(《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11日)

女孩的不识货

与彦增言恋爱就做不得人,恋爱之事只好俟诸奇迹和他日了,谁让女孩子有这些不识货的劣根性呢?(《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11日)

纸上罗曼斯

我真讨厌与她们勾心斗角,我发现我实在已开始讨厌她们,看不起她们,因此对爱情一事,我看愈来愈是X分之一,愈是否定,也许只有纸上的罗曼斯才是有点意义的,可怀念的,美的。(《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11日)

灰色

马宏祥言一女人不想照相,一男人有灵感不想讲,方足证明其灰色。(《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11日)

整肃

L在我的地位显然是完了,她已经再也不能使我受震撼了,我已逐渐把她“整肃”了,“昔为座上客,今为阶下囚”,她在我意识里的地位显然是完了!她对我再也没有作用(的能力)了!(《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13日)

唯美主义的李敖

不找她与不写稿二事带给我不悔恨,这些做了一定是悔恨的。因为它们使我失掉了许多美,——生疏的美,使人对我神秘的美。那是未成熟的表示,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了呵。唯美主义的李敖,岂胡适、殷海光等无艺术人生者所可及!我发现我始终未向“艺术的人生想法”的境界,去回看过去展望未来,今晚大收割,实可喜也!吾当多走此路,勿泥旧式之中国知识人路子也。(《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15日)

恋爱与经济

午后与咪咪看“飞车生死斗”后碰到老马,同去大新听音乐。恋爱真是恋不起了,经济简直吃不消!(《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16日)

淡淡的爱

有情妇而无情人,不深爱任何人,淡淡的爱一点或两点。任何女人再也不能使我不愉快,更谈不到磨折我了。(《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17日)

浅薄女子

我过去真是把她(们)看得太好了、太高了、太重了,其实她是什么东西,跟我比起来是何其浅薄,我又为什么看重她呢?她所有的一切是我所需要的,但并不是那么值得看高的,一来因她具有的一切本身都是不足夸的,一来这些多少女人都有呵!我真是愈来愈鄙视她了,我看不起她!(《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17日)

笑脸说话

昨见一女孩子对管理员“笑脸说话”,甚好,当声出而笑脸至,笑脸要如拔枪那样快。(《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26日)

女孩与人

不说女孩子缺点!不言人过!(《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6月26日)

宁写情书

宁写情书不与这些没出息的人浪费时间,何如累积式的写情书呢?(《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7月9日)

低三下四的恋爱

女生宿舍门口徘徊之男人真无耻。绝不谈低三下四的恋爱,不做这种男人!忽想起在女人面前天下有多少软骨头的无耻东西。(《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7月10日)

结婚,爱情

一、“结婚生子太麻烦,想想看多糟糕”。

二、生活俗人化,思想则否。

三、“无他事则必把爱情看重。”

四、“爱人当不可存抛砖引玉,甚至引砖之心,否则不够真爱人的资格”。此说未必是。

五、为爱情而痛苦,我是再也不会了。(《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7月22日)

读书忙

的确要迫切读的书太多,太忙了,哪有闲工夫去——

一、恋爱。

二、应酬。

三、自律。(《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7月26日)

生活随想

一、老拿现在同过去比,就会痛苦。

二、没有尝试过,你没有理由不喜欢。

三、只给女人以影子。

四、东方朔心胸是永不忧愁的。

五、泪不轻垂,多久以来感情麻木了。

六、嫁功而不嫁祸。

七、结婚以后就不是朋友。

八、不太想过去,也不太想将来,活在今朝。

九、有俗行而无俗思想。

十、人生化而非职业化——伟大的演员。

十一、太狷者皆不易与人相处,皆不快乐。

十二、思想偏激,行为却否,如拉斯基、如斯宾诺莎。

十三、这社会不允许自由恋爱,却允许挂绿灯。

十四、名誉坏时,使它更坏,那你名誉就好了。

十五、男女之间就怕拖,一拖,即使有点感情也完蛋了。(《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8月28日)

独身者

一、哪个(没有一个)女人配嘛?

二、独身之必要之研究。做一本关于独身的论著。

三、过得景气才算数。

四、一个性热情冷的独身者。

五、看不起她,也要脱离她。

六、知音苟不存,老子不爱人。

七、咏史:

樊哙囚时思项羽

亡秦复楚志难除

身已随剑化龙去

心犹乘风作雨来(《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8月31日)

男女之别

这是谁说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可能影响一生,可是一个男人之于一个女人,离开后,她不是为他立刻自杀,就在一个月后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0月10日)

女人与服饰

女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你无论给她什么,她都能穿在身上。(《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0月10日)

暂与俗人谐

我真觉得她们的浅薄与世俗,我至多只不过是带着“暂与俗人谐”的态度,在不失我的尺度下偶尔一为之而已,本质上在我的思想深处是看不起她们、厌恶她们的,懒得再理她们。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不能知我的(深如罗、浅如恂,一律如此),今日之我亦不能盼彼之知我,大家只玩玩而已,看看说说轻松点而已。恋爱目的只在轻松,别的都是扯淡。(《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0月17日)

情诗

三月换一把,

爱情如牙刷,(或做“女人如牙刷”)

但寻风头草,

不觅解语花。(《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0月20日)

可厌的女孩子

坐在图书馆的一角,我远望窗外,忽然想到女孩子“可厌”的那一面,过去我多从她们那“可爱”的一面着眼看她们,总想到跟她们在一起的快乐,我刚才想,我何不从“可厌”的那一面做着眼点去看她们呢?她们的小气、浅薄、虚伪、虚荣、臭架子、短视、装模作样、爱利用人、真浊不分的污秽、自私、不尊重人。……一些数不清的、坏的、可耻的字眼,她们都多少具有着,除非你真的站起来,她会带着虚荣的心情追求你,在你草泽的时代,她们是绝不会欣赏你的。(《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0月20日)

小女子

练舞初跳之丑状。吾甚厌这些女儿们!(《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0月27日)

断情绝爱

今所需之四眼光:

一、遥远的眼光——瞩目在遥远的将来,勿为目前所困。

二、小视的眼光——历数伊劣,可惧也。

三、众多的眼光——比她在各方面好的多多有!

四、傲岸的眼光——自视我是什么人,他们配与我生干系么?

决自今起断情丝而绝爱欲,立意不复在此中浮沉周旋,英雄苦耳,岂可为人折腰也耶?痛苦算得什么,打落牙齿和血吞,立志独自熬到底!(《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1月10日)

跳舞

跳舞等实在肤浅、浅薄,吾甚厌厌。(《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1月11日)

看电影偶感

夜独看“女人征服男人”,车上见“Spirit”,看这电影之感想有三:

一、父亲之惯女儿,古今一辙。

二、外国男方之交很坦然,如私通、情人等,女追男事皆不足为奇。

三、BB千娇百媚之态,及其耍手段、顽皮、装生气、做鬼脸等,皆过人而达极至。我久久宣传到处有芳草之论,而勿为一人所迷,今夜此影力益坚吾之看法。(《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1月26日)

解脱感情之道

解脱感情之道在:

一、知足,为甲怀念,但当得到甲时,却又为乙遗憾了,所以要知足。

二、变幻乃真,人不能在一起,可是你却得到他的心。他的心永远在你身旁。爱情就是变幻的!

三、爱情的纯一性是不可能的,你可能爱一个人很深,但并不因对他的专爱就不再与别的扯一扯了,还是要扯的。对一个人百分之一百是不可能的,不同者是百分之多寡耳。(《大学后期日记甲集》1958年12月12日)

对女人少花时间

这些人们整日花多少时间在女人身上而空无所得(有所得也罢),吾实厌烦,立意不得如此。每日只花一小部分时间想想看看可也,不多花时间受其干扰。(《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1月15日)

现实与幻象

其实,她的那些美丽与可爱已经不存在了,或根本就未曾如你所想像的那样完满过,你所迷念的只不过是一个消逝了的或根本没有的幻象,所以一年半载以后,当你偶一接触那象征过去的现实时,你便震撼于现实的丑恶不堪了!它甚至还不如当年那些幻象了!(《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1月16日)

精子诗

“精子诗”:

显微镜里看精子,

千万小我在一起,

摇头摆尾胡乱挤,

他们每个都姓李。(《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1月16日)

婚姻论

与“神枪手”小谈,笑了半天,此女士亦一真爽人也!她开我玩笑说:“李敖先生啊!你没结婚就想离婚!”(《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1月24日)

凡夫俗女

我对恶心的男女,不能容忍我去跟他们有交涉!(《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1月25日)

不足动怀

还有什么能比我心中的丝毫不为所动,更使我满意呢?我真是对我自己满意,我真是完全达到任何女人都不足以使我动怀的地步了。(《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1月27日)

二情观

一、李教官对我说他的人生观:“朋友面前莫言假,老婆面前不说真”。

二、无论友情爱情皆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三、爱情当如粗茶淡饭,做最起码的要求。

四、爱情好比大台风,“爱情台风化”。(《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2月24日)

拍卖女人

名女人是拍卖出来的。(《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3月8日)

印度妇女三事

一、Suttee,印度寡妇殉夫也。可是若太太先死,丈夫却不随殉,“你先在那儿等我”。

二、印度妇女反对女子有财产继承权,以物价不稳,欲早得嫁奁也。

三、印度史上又忍不住捣乱,吴俊才先生讲寡妇事,我插嘴说:“她们一定很痛苦。”众大笑。(《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3月12日)

精神之恋

理想才是美的,图片、幻想、精神恋才是永恒的美、永恒的喜悦,这种态度只凭藉一点点现实就够了,一笑终生不能忘,一言终生永记之,这是多么美的男女关系!故吾之不复有为,势必矣。(《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3月13日)

妙语

“我不爱你是应该,你爱我是本分。”——此某女士之妙语也!(《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3月15日)

可怕的冒险

我觉得在不开化的目前社会里,恋爱行为(如写信等)都是一件“可怕的冒险”。无为、无为,除了无为外,一概于我皆不可了!何苦来哉,犯不上也!(《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3月17日)

不与女人往还

因我近乎惨痛的感到跟女人有任何关系,到头来都是使我不快的,所以我心中抱定不与女人有丝毫往还的宗旨与主义,绝不动摇,我的态度是固执的,甚至是顽固的,这是一段漫长得近乎无尽的路程,我非得毫无例外与破绽地过日子不可。至少眼前这种封建乖谬思路的女孩子们,我是讨厌她们的。(《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4月23日)

与虎不能谋皮

与虎毕竟是不能谋皮的,不了解你的又岂止是女人么?我真该大量的不求人们的了解与赏识,他们这些狗男女,怎么配了解我呢?而我,又要力求干干净净的自清起来,安可屈身求彼等认识李敖耶?(《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6月28日)

闲言七句

一、抛掉过去:失落的、褪色的,皆予归档。

二、缺什么补入什么(缺的如思想、爱情、钱)。

三、全是新的,追求新的。

四、如罗素式的开放心胸去恋爱。

五、不该退缩,怕出头。面对它,便有收获了。

六、正当的欲望与要求,要发挥它而不要抑制它。

七、思考要冷静,追求与实行要狂热、热情。(《大学后期日记乙集》1959年7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