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yboard shortcuts

Press or to navigate between chapters

Press ? to show this help

Press Esc to hide this help

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在那一连串苦斗的日子·1960年5月—1960年7月

在那一连串苦斗的日子·1960年5月

5月1日星期日

一、阴历四月六日,彦增生日。

二、午加菜,恨时劝我积极些,喝糯米酒,吃肉鱼鸭子,一粒米都没吃。

三、写信可剪照片以代签名。

四、得睹雨农真面目!

五、耳鸣症也有一个大好处,它使我一清闲就会警觉到,因为工作时就不觉得它存在了,所以它有一点警报的作用。

六、步岳给我看在我送他发音学一书上他所写的一段文字。

七、福水夜终向我拉,吾殊不耐。梓华附和之,吾殊厌厌于此。

八、四九团派人替我,故朱排长想归而不得,我不想归而强吾去,亦一佳话也,五十二天的搜索排长于兹结束,完成了人生中很可怀念的一段回忆。

九、夜花十九元购烟三包,袜子一双赠三班长(丁忠、胡正卿、曾继美),与丁忠谈,丁忠甚赞我,曹梓华及同室皆惜吾去,廷恒说他的老师走了。

十、韩内政部长在法庭流泪承认教官儿们先写辞呈,以防选举时不听话。

十一、明天下午就要开讲十个小时之“土木作业”,这回可逃掉了。

5月2日 星期一(兵器排排长时代)

一、今早夹道欢送的场面甚动人,也真是大场面!有的战士叫着说:“你的故事还有好多没有讲哪!”梓华要送我,我却之,端纪以车来,九仙、开云为我背物,皆满头大汗,心甚不忍,发薪后当表示一点小意思。

二、劝慰镜昌,镜昌说我是一个最能鼓励别人的人。在理发店Pseudo-psychologist甚美,富表情。

三、因改地址,给庄因、景、马、培、俊、尔琳、老太太、广诚、鼓应、英善各一片。

四、午饭未饱,乃赴福利社吃卤蛋二,蛋花汤一,花了七元五角。

五、与施珂谈,并借讲义。

六、与潘彩文谈,天昭及黄伦信,杨香廷聚谈,天昭、彩文夸我颇多。

七、见大甲席编之扇子甚佳,每把两元五角,购以赠施珂及天昭。

八、夜与副连长等在草地上谈天,王佐来,竟送来“金龙牌”热水瓶,上写:

欢送

李排长临别留念

友谊永固

胡正卿 丁忠 曾继美 王佐 敬赠

此事实在令我不胜感动,这热水瓶使他们每人至少花了十余元,以他们微薄的收入,这实在是一件大罪过,我怪我作俑了,我决定要在我发薪后好好表示一下,并且我永远不要忘记这些“另一个阶层的人们”。副连长说,这些老兵们就是这样,只要你对他们好,你走时他们当衣服也要买件像样的礼物送给你。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最可贵的礼物之一,它象征着:

(一)一个初出茅庐的排长,在短短五十二天中带兵的一点小成功。

(二)一群“另一阶层的人们”的投桃报李。

(三)They paid the biggest price anyone can ever pay.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愉快的经验与回忆。

九、王佐又送来接替令。

十、与充员林船夫、廖金城等谈,旧排长楚炳勋(河南)为我介绍兵器排中事。他也有耳疾——“连耳疾也移交了。”连长说。

十一、夜与副连长楚炳勋在圆池中洗澡。

十二、排附甚好,跑来抢拿东西,找二兵代我铺床。我却之。床临窗而独当一面,很凉快,甚佳。

5月3日 星期二

一、早晨团朝会后连长为我布达。

二、上午炮操,与老班长谈。

三、午前干事来谈,full of unlikely words, I was hardly to hear it.。晚私向我言to cooperate with him(干事是政工官,我忌他偷看我日记,故以英文乱之。1985年8月11日,李敖附识)。

四、买黑袜一双、木屐一双,还剩六角矣。

五、领来黄内衣裤两套。

六、给启庆一片,清茂、宏谋(附照片)各一信。

七、午后去营外树林中,队伍唱歌,与连长、副连长聚谈,他们想学英文。

八、晚饭后与谢镜清谈(“一屁股上都是人,要负责任的”),步岳谈,始洪来看我两次。

九、两天来皆洗澡而后睡,甚舒适。

5月4日 星期三

一、梦到宋世源的一只眼睛被孙玉华挖出来了。

二、又是5月4日了,想到Rosa,也想到黄小萍。

三、毓刚四页,镇京两页,今日付邮。

四、上午他们因听说菲总统要来,故拔草,我得小暇,为连长搞万国音标。

五、连长好意,下令为我架一克难桌,桌面是王排长的箱子,被我稍加整顿,居然甚方便,可喜、可喜。又把副座的灯架给我,又送我一水杯。前晚副连长把内衣裤借我,昨天连长又要如法炮制,吾谢之。

六、耳边整日收音机大响,殊扰人。

七、眼前日历上这张林黛像很美,肩肉甚诱人。

八、Secretary(干事也。1985年8月11日,李敖附识)赞我精力。

九、输贏不计,下注第一。

十、午后编队,兵器排如斯组成,在施珂处借三十元,买双喜两包及花生米牛肉干糖等,于4时半召集排中十员干部座谈,我主持得颇好,老兵们执礼甚恭,最大者四十岁,最小者亦长吾七岁,他们甚执礼,可是散会时却收拾遗物,彼等真穷而可怜。

十一、夜里十二件公事。

十二、新兵多无蚊帐,夜到他们寝室“视察”才发现,交涉不下来,为借一具,大部分仍两人合睡——配合得真不好,他们都是只身空手而来的。

十三、夜赴集训队取信,丁忠谈为何送我热水瓶。

十四、彦增来信:“李敖有心人也,在意志里生活,周身是力量。”彦增赞我意志,新汉来两信(附其一于后)亦和之。马戈信(附后)说彦增“他很佩服你”,此点深念之。

附新汉来信:

敖:

29日的信和照片都收到了,你又戴上了眼镜,头发也恢复了从前的样式,不知此中是否另有含义?从照片上看来,你比从前瘦了些,可是有一种成熟、达观和坚毅的神气,宁非可喜?

读了你的前一封信,我激动良久,有一种“知己难求”的感觉,我之所以产生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你在信中不符事实地赞美了我,而是因为在你我相识四年多的时间里,我毫无表现,而你却不因此对我失去信心,你应当知道,这些年来,这对我是多么大的鼓励!你说:我的矜持和疏懒,是我的才华的最大罪人,我并不知道我有什么才华,但是矜持和疏懒,却确实阻碍了我去做许多事。

关于联副29日的短文,我很抱歉,抱歉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没有在那篇短文里对你和与你同在一块的朋友们做正确的描写,而是因为那是一个很好的题材,而我却糟蹋了它!我想,如果由你自己或更有才能的人去处理,一定是一篇杰出的作品,而我却除了平铺直叙而外,无能为力。而且我不在现场,一切只能以你告诉我的那一点点作为依据,而凭空捏造,此外,那只能算是一篇散文,不能称之为短篇小说。不管怎样,在我说来,对于你供给我的材料,仍深觉感谢。

这篇东西是25日晚数小时内写成的,连草稿也没有,可以说是极其偶然。因此,缺点甚多,甚至于在文字方面也未如理想。我自己对自己的能力深感失望,看来,锻炼是不可缺少的。

明白地指出那些人的身份——在去冬那种环境里的大学毕业生——是很重要的,因为这样才能使整个东西有意义,否则,那就像我们在社会新闻里所读到的,一群自抬身价的无赖在欺骗着一个乡下女人的事情一样,还有什么意思呢?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我无法也不能明白写出,只能用几句话做强烈的暗示,即使如此,仍旧被编辑先生的铁笔删掉了这句话中的大半,余下来的几句话就不知道是否能达到上述的目的了。

我写这篇东西时是采取了一种全然客观的态度的,不做深入的心理描写,可是我仍然希望通过对话以及action来表示出我对他们的造形,例如小女孩的娇小可爱、单纯、柔顺和文静,女人的愚蠢无知、势利和自以为狡猾,穿夹克的人的好性情,以及我们的主人公的狂放,和“反礼教”的晋人的风度……自然,我的才能使我无法做得更好,而人们付出时间来读它已经是太大的赐予,岂能希望他们做更进一步的分析和深思?

至于对话,不仅如你所说,是受了Hemingway的影响(我不知道此点是否很容易看出来?),实在是刻意模仿了他的——在未来至少还有一段时间我将继续这么做——不过写完之后,我再去读斯人的作品,不能不感“自愧弗如”了。和我在一起的人,读过这篇东西之后,只是用其中的故事和我开玩笑,却无人注意到这一点,人之聪明才智有高下之分,由此可知!

至于题目,是很伤脑筋的,我曾想用“说媒”、“婚事”等,都觉不如意,最后采用了《未完的交易》,我的意思是、我只要读者们知道,发生了这么一件事,究竟那些人(包括那女人在内)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谈正经事,我并不想表示意见,而要读者们去想了。虽然我在文中:“那女人悄悄地回到后面去了”,可是并未成定局,我不想肯定这件交易究竟成功了没有,这样,用这个题目,就会使全篇读完后还有“余味”,可是编者把它改作《未成的交易》,不仅不顺口,连原意都毫不珍惜地毁去了,真是愚不可及!我要特别指出的就是,这篇东西虽然是用了你的题材,可是我不愿你把文中的主角看做是你自己。

你教我从何处去找八份当天的报纸呢?我不知道你要送给谁?我怀疑是否值得这样做?这样做是否使你我都丢人?我订的《联合报》,因此有一份,如果你要的话,而且能代我保存的话(因为我自己并无底稿),我可寄给你。至于顽石处,千万不能寄,我不用说什么理由,我想你会明白的。

谢谢你用“此文极佳”四字所代表的一切赞美,然而我不要赞美,我需要坦白的批评和指教,你能给我一些吗?现在我不想做什么事(虽然我应该有许多事应该做),有时间还是要写些东西的,因此,你的批评必会使我蒙益。

上周彦增曾来此,他与宏祥到大直来找我,我溜出来,和他们到圆山上的茶座里消磨了一个下午,本来约定星期六到台大听僧侣演说的,可是演说改了期,我亦未能前往,至今未见面,想他已南返,我未尽地主之谊,深觉惭愧。宏祥亦久未晤面矣。

英善是否已调职基隆?他从那儿寄了一张女友林小姐生日舞会的请帖给我(5月3日,重庆北路),盛情可感。但我不能前往。

近日台北天雨不止,今为星期日,独守家中,倍觉寂寥,然获君信,不无安慰,虽然,心中烦闷分毫未减也。

保重。

玫园 合十 5月1日下午3时

你行军后,我如何写信给你?望来信示知。

译诗甚佳,关于此点,我有很多话,下次详谈。

你要把那篇东西寄一份给石小姐,我不自作多情,妄猜其意,想来总是出于一片好心,然而这样做,不正是你所谓的“炒陈饭”吗?往事已矣,又何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徒贻人笑料耳!

跳舞之事,你理会错了,但是教我如何对你说明呢?好在此事已过,不谈也罢。

玫园 再启 5月1日

附4月29日剪贴于日记上的《未成的交易》剪报于此:

未成的交易

进来的一共是六个人,也许是七个人,冰店里那个女孩一时数不清楚,因为在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和结着银灰领带,其余的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帽子。

他们选择了一个靠窗子的地方,自动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有些人用宽阔的帽檐盖住眼睛,斜倚在椅子的靠背上,装出睡觉的样子;有些人开始抽烟。

“要什么?”女孩子走到他们旁边问。

“你们要什么?”穿夹克的人说,看看旁的人。

他们要了苏打水、橘汁、刨冰和一些水果,那女孩子重复一遍就走开了。她大约有十六七岁,有着匀称的身段和特别纤细的腰身,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可是,配合着微黄而柔软的长发,看起来就觉得淡雅宜人了。他们的目的都集中在她那儿,他们觉得,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美丽,可是,当你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候,那仍然是一种高度的享受。

“就是她吗?”一个背窗而坐的瘦子问。

穿夹克的人点点头。

“她很美。”瘦子说。

“是的,她很美。”

“她的身材很好,”另一个人说。

“是的,”瘦子说。“十八吋!”他说,做了一个手势。

“我猜只有十六吋。”另一个人说。

“我用一只胳膊就够了。”瘦子说。引起了一阵笑声。

“她卖吗?”瘦子又问。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穿夹克的人说,“我不知道。”

“我想她卖的。”瘦子说。

“我不知道,”穿夹克的说,“她看起来很干净。”

“我想她卖的。”

“你要她吗?”

“嗯,她的腰很细。”

“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你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穿夹克的人说,“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卖,可是我想,她一定要嫁人的。”

“你是说……”

“是的,你可以和她结婚。”

“你在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

“你在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想她一定要嫁人的。”

“你想那是可能的吗?”

“我不知道穿夹克的说,“可是我们可以试一试,我认识那女孩子的母亲。”

那女孩子分两次把他们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你的母亲在吗? ”穿夹克的人问。

“她在后面。”

“你可请她出来吗?我们有事情和她商量。”

女孩困惑地点了头,走到后面去了。数分钟之后,她跟着一个中年妇人从后面走出来。那妇人看起来有些肥胖,脸孔上带着愚蠢和谦卑的笑容。在她走来的时候,用手拉扯着皱了的粗布衣服。

“这是老板娘。”穿夹克的人对其余的人说。

“我不是老板娘,”女人说,“我只是在这里做事。”

“好,你不是老板娘,那没有什么关系。”他说,指着那个瘦子,“这是我的朋友,他姓张。”

“那是你的女儿吗?”姓张的问。

“是的,她是我的女儿。”女人说。

“我的朋友看上了你的女儿穿夹克的说,“他看上了她。是吗?”

姓张的点点头。

“许多人都看上了她,”女人说,得意地笑着,“她很漂亮,是不是?”“是的,她很漂亮。”

“他结过婚?”女人又问。

“你结过婚吗?”穿夹克的问。

“没有,”姓张的说,“我没有结过婚。”

“是的,我知道,他没有结过婚。”

“很好,她是你的了,”女人说,“你出五万块钱,我不再要别的。”她说:“是的,你拿五万块钱,她就是你的了,我不要别的,我喜欢简简单单的。”

“不算多,”穿夹克的人说,“五万块钱不算多,是吗?”

“是的,不算多。”姓张的说。

“我的朋友认为五万块钱不算多,可是他没有五万块钱。”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不是养女,你知道,”女人说,“我养了她十七年,而且,她很可爱、很会做事。”

“我知道,”穿夹克的人说可是我的朋友没有五万块钱。”

“让我想想看,”女人说,“让我想想看。”

“你应该想一想,”穿夹克的说,“我的朋友爱上了你的女儿,可是他没有五万块钱。”

“他读过书吗? ”女人问。

“你读过书吗?”

“我读过书。”

“他读过书,”穿夹克的说,“我的朋友读过书。”

“那就好办了,”女人说:“我们都希望她能嫁个读书人,我们家里从来没有人读过书。”

“我的朋友读过书,他读过两年。”

“我读过国民学校。”姓张的说。

“是的,他读过国民学校。”

“你会记账吗? ”女人问。

“我会,我可以读报纸,可以开一家小店铺当老板。”

“好吧,我减少一万元。”

“那就只有四万块钱了。”穿夹克的人说,“你有四万块钱吗?”

“我没有,”姓张的说,“可是我读过中学。”

“你读过中学?”女人说,“那就是说,你可以到银行里去做职员?”

“我想是的。”

“两万块,”女人说,“我只要你两万块,不能再少了。”

“你要她吗?”穿夹克的问。

“我要,可是我仍旧没有两万块钱。”

“说实话,”穿夹克的人对那女人说,“我的朋友连两万元都没有,可是他却实实在在是一位医学院的毕业生!”

“你是说他是一位医生?”女人有些惊喜了。

“是的,他将来要做医生。”

“呵,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的女儿会嫁给医生,我可以不要他一个钱,可是他必须拿出五千块钱来给她做衣服,她什么也没有,我们很穷,你知道,她不能就这样子嫁出去。”

“告诉她,我没有五千块钱,我不要和她的女儿结婚,”姓张的用英语对穿夹克的人说:“我只要她一个晚上,妈的,那女孩子的腰真细。”

“他说什么?”女人问。

“我的朋友将来要做医生,可是他现在不是,”穿夹克的说,“他现在只能拿到很少的钱。”

“你把我搞昏了,”女人说,“他是一位医生,可是现在不是,将来,他要做医生的,是吧?”

“是的,你只要看他的制服就明白了。”穿夹克的说,“他没有钱和你的女儿结婚,可是他很爱她,他只要她一次,如果你同意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说——”

“是的,只要一次。”

“让我想想,”女人说,向四面看了看,冰店里仍旧没有新来的客人,她弯下身子,放低了声音说五百块!”

“她还是一个女孩子呢!”她又说,“她从来没有过,我担保!”

那些人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我担保你没有五百元,”一个戴眼镜的人笑着对瘦子说,“我捐献一百块,你们啊?”他说,看着别的人。

那些人又爆发出一阵哄笑,有的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用力拍打着旁边的人的肩膀。

在哄笑停下来以后,他们开始谈着别的,没有人再理睬她,那女人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虽然她听得懂他们的话,她站在那儿等待着,起初,脸上仍旧保持着那种愚蠢而谦卑的笑容,可是渐渐地,她感到尴尬和吃力了,面部的肌肉开始作痛。她留意地看着他们,发现没有人注意她,于是,就收起了笑容。又过一会儿,就悄悄地回到后面去了。

那女孩子坐在门口的一张桌旁,自始至终倾听着他们谈话,在她的脸孔上你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那是别人的事情一样,只是很有兴味地倾听着。然而现在,也显然有些失望了,就伏在桌子上,用一支磨秃了的铅笔,在报纸上画着不规则的线条。

偶尔,在那些人的谈话声和笑声停下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家小冰店仍然很静,很静。

附马戈来信:

敖生(李教官):

今天几乎玩了一天,十分颓丧,回家接到来信,方才衷心开朗,很高兴能够凑巧地赶上你的生日,除了Venetia的,我几乎连自己的都会马虎过去,去年“避”你的寿,至今犹引以为憾,可以律己以理,却为能不待人以情,有时你又说我温,真是天晓得,其实我的“无情”之处真是罄竹难书,否则不会到现在还是孤单如此!“生日”对自己和关心自己的人毕竟是有意义的,至少是一个盛会的借口,今年闰六月(哪一天你可知道?)我准备两个生日好生过它一过(两次希望你都能参加!),第一个我预备搞一个大舞会,将我和我相识的couples以及旷男怨女们都请来,狂欢一夜,并且订名为Mid-Summer Night Dream Party,希望大家能够在此找到他们的other half。第二个生日预备只请我认识的一群“才子”或称“雅士”好生聚它一次,或者买醉、或者出游,至于我算是二十几岁的生日,得麻烦你推算一下,我是二十三年生的,照我的想法应该是二十七岁才对。

下午在到上班去的车上想到一件非立刻告诉你不可的事,可是等回来却再想也想不起来了,不知在结束此信之前,记忆会不会助我。

你自寿的浣溪沙颇佳,甚愿你在诗词上多下功夫。

小老弟来,见我忙着念书,走时也未来辞行,大家都是解人,当不在乎,幸好我与鼓应曾宴他于寿尔康,我又请他和二爷看电影,我又和他同去外语学校看新汉,他不会以我薄情,你听我叙来,也一定不会。

最近Karen小姐又来,台北多雨,此时将近夜半,窗外雨声甚繁,局处市区,各屋顶瓦片或铁皮与骤雨平添无限声势。

自君别后,久矣不与人畅谈,于此雨夜,愿略抒心曲:

友人梁溪最近来信言他寄其女友照片与家人,他姐言“差劲”,他说他自己也承认,不过那还是他在美国认识最好的,因之我到他家去看“她”,果然比我们追到的和追过的都丑。如果我们也出国,难道也过这种生活!虽然人生的价值是多元的。可是不可讳言的,“爱情”是最主要的一个,起码和异性的交往,能使生活有力而多彩。对于对象,其实我们用不着太认真,就像我们对于分数一样——那只是找事或出国的一手段——也只有作为手段时才被重视,同样爱情也只是寻欢或者结婚的手段,从前我们对分数能相当地放松,可以选些只为了拿分数而并不想念的课,而真正想念的却是去旁听或者self-taught,爱情何尝不是如此!我们可以选些易于得到的,至于难得的可贵的,无妨慢慢来或者根本不来,只在心底给那些优美的断片塑个不朽的像,既然什么课程的分数都可以派用场,什么样的爱情何尝不然!当年你在台大提倡“自由恋爱”颇令我心折,可是你一定要选些出名的娇艳的棘手的女人,我们批评到今天更具体了:太死心眼、太执著,人生真要闲云野鹤才是,你说我们在爱情上追求欢乐而不是痛苦,我也同意,只是欢乐之源,即是如芳草一般,十步一堆,二十步一圃的,何况我们从前对女人的评价也太皮相,你的只是长颈子、细眼睛、骚蹄子:我的只是大额头、酸脸狗、冷性子……其实湘菜川菜粤菜,各擅胜场,难分轩轾,嗜于此道者,定能兼容并包,绝不拘之于寿尔康之酱爆肉及炒肉丝也,一笑!

所以我要开戒,对女人的戒,有时我孜孜地在楼角研读,可是我也要甘心情愿地拿时间出来和各式各样的女人做爱,至少扯扯闲天,一个和我做了将近十年邻居的女孩,直到最近和张豪交好,才知道我“很用功”,你说多可笑!语堂博士有篇散文,名曰《我喜欢与女人谈话》,这个“我”,真是一个“大我”,包括了至少十五亿的黄白黑种男性,其实有些雄狗或者牝马也是(对此我无研究,请少尉教官多指教)。

以上有关我最近的爱情理论,你有何意见,能上你的“龙门学派”的讲义乎?如有此幸,你无妨加一句:有个预官说过。使老兵们知道大学生不全是书呆子,预官固“卧虎藏龙”也。

书写之际,忽然想到我要告诉你的原来是前几天我给启民写了一封信(到今天才发,他在新亚念研究所),提到我和沈绵珊的关系,他是谤沈的一个,我大意说:“该姝固不如外传之无行,温柔敦厚,爽直豪迈,固一佳女子也,弟曾一度与之交往颇密。”我记得有一次你提到我lose她悔否?当然,即使不是你们劝我,我也不会和她长久下去,只是不会那样短罢了,那时她和文侠摆在一道,我又年轻气盛,恃才慢物,真瞧她不顺眼,其实她骨子里倒真不坏,喜欢玩,大方、豪爽……这都不能说是坏处,至于传言如何,又岂能置信,你和我在台大名声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至于才华如何,至少她总是大学生呀!现在找一中学生都不可得了,最重要的,直到今天,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搂抱啃咬”过的女性,前人所谓“一日夫妇百日恩”,到今天泛想一切女性,侠对我只是一片灵光和三个大字(杨文侠),而她则有不少的旖旎风光和缠绵日夜,当然她可能已经嫁了,可是她却是第一个死心塌地的对我好的女孩,也就是我唯一对不起的女孩,多怪世事,从此对别人的Miss我总不置一句批评,这并无怪你之意,你和我的性格是不一样的,我更内向、更收敛,而我们的热情冲动差不太多了。从此,我认为一个人为什么要专情?如果社会上允许男女自由相爱,不管什么法定关系该多好,为什么因对Doctrine、Law、Finance (Money) 、Tradition、Public opinion的顾虑,而伤害了冷却了许多人的心灵!自然,这些Doctrine、Law、Finance……本身就不健全,因之,君若离你,你才会难过,其实来者自来,去者自去,这些束缚人的玩意修改了,君若也不会离开你了,每个人之情感生活都是“随心所欲,不踰矩”的,都是可以多彩的丰富的高明的,不可能形成特别的indispensable的情形,古人丧妻从未听说太难过的,补充起来太容易了,西方人失女友,我想也不会像我们这样伤心的。

风雨如故,而夜已过半,满纸荒唐,至此暂停,再谈,祝

愉快

宏祥 4月27日

听说你给黄梅莉有信,Isn’t it?何不以具体手段,鱼雁已是前一generation的武器了。

下礼拜四英善的妞生日,又得蓬拆一番。

书籍寄去。

再:请常给彦增去信,给他打打气,他很佩服你,我在凤山寄你的信,现在何处?如方便请转给我,彦增约我们6月25日去台中他家,希望你能来。

甚久不诌诗,请一试笔:

满饮此杯:

为明天的盛肴,

别怜惜泼倒的羹汤。

清了洁的桌面,

擦干它,同那些斑点,

再不,换吧,

为明天的盛肴。

“只管向前走吧!

不必逗留着去采集鲜花携带着,

因为鲜花会一路盛开着在你的前途的。”

这才是诗人的领悟,

哀叹眼前第一片落叶,

远方却正万紫千红,

走不开,想吧:不全是冬天!

5月5日 星期四

一、今早得偷懒,作文。

二、把每月烟让给排附。

三、Secretary央我为其写荣誉及军纪等二文,推托以助其编壁报乃得免。

四、士官长集邮,乃信予立程述“有求方抱如来脚,无事不登三宝殿”之意。

五、林小姐今日生日舞会,限时信祝之,另给英善、之昂合一信。

六、风沙太多,满床、“桌”、书,皆黄土。

七、接尔琳、马戈、新汉各一片。给新汉四页信。

八、善培来信,禁我在信封上称“弟弟”,并寄来照片,我喜而题之:

东洋军曹扠腰立,

昏头昏脑知是谁?

威风凛凛金刚相,

双枪少尉李“恶”培。

九、张永亭不知其体重。

十、晚饭后廷恒送来信。

十一、英善来一片,并寄来请帖,今晚的。

十二、小摩来一片。

十三、鼓应寄来《中国小姐》第一辑。士辅附问好。

十四、鼓应限时信,3日写的:

找了好几天,下午3点钟才找到她,我将信交出的时候,她似乎很紧张,最后向我说了声谢谢,就走进教室拆你的信了。

此事总算告一结束。

十五、与连长干事谈了一晚上。有几点是难以交通的。朱开云的不慌不忙,不慌不忙在任何情况之下,常要说:“他——妈——了——个——屄……”

5月6日 星期五

一、今日为Freud生日。泰戈尔生日。

二、送何德章上士齿痛五分珠。

三、周毅早上来看我,发现以画报招待客人之法甚佳,可支开,可避免没话找话,可偷空做点有意义的事。

四、昨晚起右脑一神经痛。

五、今日补假,然未外出,身怀两毛,动辄得“咎”。

六、午送前任副座,喝福寿酒半酣,甚舒适。后小睡即起作文。

七、夜候天昭不归,镜昌为贷款陪去理发,Pseudo-psychologist笑我甚还没理,状竟可爱,另一疯丫头替理的,非说我是台湾人不可。

八、夜洗澡,把晚点名错过了。

九、教连长英文,11时始睡。

十、妈妈寄来所谓“留学试题”,书店真是骗人也。

5月7日 星期六

一、今日起大忙,开始讲课,想不到这些人如此之Stupidness,累得我满身大汗,亲为之伏地示范,花了三小时才算懂了一个“米位”,组长甚至不知六八四十八,真要命。

二、Secretary又来叫我捉刀为文,戏却之。

三、天昭又借三十。买牙刷、信纸、邮票等,花两元吃了一个大木瓜。下午又是炮操。

四、夜与戴、谢、萧、彩文去看Pseudo-psychologist,她看我笑,甚动人、甚美。

五、夜在珂处得荣方告我在通信中心有信,乃去取来,家中及马戈寄来的书,善培送的生日礼物。及宏谋二页信:

愿您“有意思的生活多过几年”,想到“生日”即记起您寄乌龟的那玩意儿,要是在台湾,我定送您个大王八。……您那一丝不挂歌我们连长看了也笑起来。

5月8日 星期日

一、军中真苦,也真能干。以草编成又以破袜编成伪装网。

二、行政官借我五十元——不得不借,撑不住台了。

三、午巨响,F84失事于大社,死十人,伤二十二人,去看残片,倒屋累累,火光处处,一小女孩哭理物,父母似已死,一小猪被烧光毛,哭叫不止,有发,有一只手,驾驶员残骸为何德章自告奋勇自河中背出。

四、夜彩文言我风度,镜昌送来药。

5月9日 星期一

一、上午赴山脚下施放六〇炮练习弹二十发,详情已志给新汉信中(1960年5月19日)。我把枪夹腋下,代放八颗,永亭放出子弹而拾废铁。凤鸣拾得十四个尾翼。

二、弘来一信。

三、下午军官讲堂,甚无聊,又伤风,甚苦。陈公度看我写信,笑起来了。

四、夜购药花了十二元,与副连长分食。以二十元赠赵金魁治病,强之乃受。

5月10日 星期二

一、晨病愈,军官讲堂上二节渐不支,在医官处拿药二粒,归食而昏睡,午饭只吃了五碗半米汤饭,下午再昏睡,晚饭行政官为搞来面条,情甚可感也。东西吃得很多,不像个有病的。买糖花生食之,以口中甚淡也。金魁归来看我病,他早午饭皆未食,只花了九元,其苦甚令人心里戚戚,孰令为之也耶?

二、夜又买伤风克,与副连长、士官长合食,另送士官长一包。

三、阴历四月十五,与珂赏月,谈了一阵,及于老教授们之伪善及喜欢女生、写艳诗。

四、接华俊一片。

五、今日见5月8日《中央日报》,刺托洛斯基凶手已释放,服刑二十年。

5月11日 星期三

一、感冒稍好。仍吃伤风克。

二、晚大便后见落日,乃拉出一诗:

去日日日多,

来日日日少,

夕阳虽然好,

可惜要落了。

三、仍是要命的军官讲堂。

四、清茂来一信。

5月12日 星期四

一、接华俊寄来之《基础历史学》。

二、下午又病重,夜接召雄电话,满身大汗。

5月13日 星期五

一、病重,去卫生连打针吃药,转赴凤山,先修鞋花十元,转赴四川面店吃面后渐佳,在陈家见新汉寄来之New York Times及手条,陈先生为改文,获益良多,晚饭于陈家,归于车站遇黄容。

二、在凤山碰到李伯芬。

三、准备搬家。接鼓应限时片。

5月14日 星期六

一、收到周弘送的一百元及鼓应送的五十元。

二、中午东西上车,早上捆书,劳师动众。去大社购便当盒及袜药等。

三、甚至一洗脸盆都没有,向黄容借盆洗澡。

四、与连长等夜谈,他说留学考试可设法准假,此消息极佳。伺看弹子房老板娘甚诱人。

5月15日 星期日

一、送排附袜子及鞋带,皆其所缺也。送金魁一包伤风克。

二、午后陪连长打了一会弹子,及天昭等来,我即“洗手”矣,弹子房中小丫头二人皆不恶。

三、夜与珂谈,请其吃冰等,我另吃蛋花汤,去看Pseudo-psychologist,可说是最后一面了,她见我笑得甚美,并且不止一笑。又见到弹子房中那小丫头。黄玉华没看到。

四、三天来断续大删两文,今晚草草告成,寄给六小姐。

五、晚点名后,又送永亭鞋带一副。

5月16日 星期一

一、晨3时后即被吵醒,急整行装(抓周排长及永亭的公差),团长训话后,5时20分即出发,一口气走过楠梓方有点小休息,过冈山,营长与小谈,政工小姐甚美,午在嘉兴里大休息,永亭为我找来一盆热水洗脚,徐菊生为找来盐置其中,连长赞我带兵之成功也。吃冰,请端记、碧雄及兴记等,又与副连长在一起大吃。过冈山后为土路,渐好走,下午3时出发,沿公路“冈岗线”,在九阄处见大冈山(△312)上之超峰寺,极喜此山之雄浑独立,此山俯视,酷似本省之轮廓,时语金海,我拟在此山中长住,另有一站即“超峰寺”。在相当疲惫下至阿莲国校,夜宿教室中,四个高低不平的桌子,把我的背分成了四瓣,在民家大便,甚臭,今日行约三十七里?

5月17日 星期二

一、3时后又起,孙起祥助我理背包,把背包挖空,另成一小包置营长车中,披星而行,伴月而走,路有上下坡,更好行,过深坑,抵关庙,庙甚大,然未得参观,赴新化午饭,此段最苦,脚痛甚,左脚筋亦生毛病。一小充员边走边哭,几乎每个人皆生了泡,我只是皮鞋太不便,幸未生泡。我用尽了一切方法来支撑下去,唱歌、哼诗、拿出小册边走边读英文……老兵们还是有办法,充员多不支,枪炮多为老兵所分荷,值星官扛三枪,金海独负一炮,皆可大书者也。苦撑之下,终达新化,不好去抢开水,老兵送我,另吃四支冰棒及汽水四瓶,其狼狈可想,卧地不欲起,行政官替我准备车,营长亦来问,我拒坐车,连长极赞我,谓营长举拇指找我,亦如昨日。小睡数分钟即出发,充员们及老兵们甚赞排长之坚决不馁,一口气由新化抵那拔林,歇都未歇一下,十三里一下子走完了。两日九十二里!

二、夜在一极简陋之民间浴池洗一热水浴,花了四元,又吃牛肉面及炒蛋。夜一一看排中床位,并为排难解纷。

5月18日 星期三

一、昨晚不知是臭虫,抑虱、抑风吹皮肤病,醒来全身多处红色,痒,甚烦人,一切乱七八糟,脚步仍维艰,不好受,浑身不适,有生以来未如是疲累也!汗流皮包内全湿。

二、午后在浑身乱痒下补一周之日记。

三、发下两套二十四张地图,丢了要军法办。

四、下午师长来召集干部训话。言美军官(一)数字观念,(二)本身学术观念,及(三)小气与不肯浪费三点,皆甚可念。

五、夜与连长在福利社大吃番茄、香蕉、汽水等。连长借我一毯子。

5月19日 星期四

一、早上团长训话。

二、侦察地形,充了一阵内行,请五位班长大吃凤梨,三个大凤梨共花十四块五,害得他们都吃不了了,金海说我讲话最好听,像个大官。

三、午后大睡一阵,疲劳未复。

四、浑身又起了许多新红肿,旧的犹未消,痒烦之至。夜连长陪我去医,开了一药,另准备打针。

五、王八蛋收音机,我讨厌死你了。

六、昨晚床分开了,今天收拾一阵!稍有头绪。

七、给启庆、启扬、玉衡、彦增、清茂、良榘、祝泰、英善、又亮、善培、庄因、广诚各一片。

八、给新汉(内有述本月9日打炮事)、毓刚、宏谋、弘、鼓应各一信。

九、给老太太一限时,后日生日,以热水瓶转送之。

十、给华俊一限时未发,接来信去金门。噫。

十一、随时准备行动,先打好背包,命令如斯云云。

十二、为何德章代写一信。

5月20日 星期五

一、庆祝就职,早上营朝会,广播不绝,播实况也。报上别人为文犹可说也,思亮为文不可说也。下午加菜(这段日记是写蒋介石就职日情况的。对钱思亮的缺乏知识分子风骨,写文章拍蒋介石马屁,至感不齿。1985年8月31日,李敖补记)。

二、上午上排课二小时。

三、想不到有轻微之沙眼,真讨厌。

四、茶馆中小女孩,佳。

五、转来启庆一片。

六、夜谈天而过。

5月21日 星期六

一、签军纪公约。

二、这阵子来殊无进境,奔波生病,与环境营扰,虽为三大罪,时间不够紧缩利用亦为一可恼之事,“收心”之本领还要特别强化起来,从此则日记起,要努力向“收之即来”的担当上做去。

三、今天起总算搞来一张桌子。

四、今日起接值星,口令有误,人多笑之。下午冷风下预检,此时间如此浪费,唉!

五、为值星事,永亭真是傻鸟,排附骂他“一根腔子通到屁眼里头”。为金魁所耍,晚上挨了一顿骂,此事我未执行连长命令,夹在中间甚是为难,希望以后这些事尽量少发生,老天爷拜托拜托!

六、连长为我换来针药,六十二元找回三十九元。

七、向“指导员”借五十元。

八、为校阅事,副连长送球鞋,我不欲占人人情,故花三十元买一双(公定价格二十—二十五元,与之三十元)。

九、以讲义夹夹成背包。

5月22日 星期日

一、5时即起,行军约十五里抵虎头埤,途经特约茶室,正大兴土木,虎头埤风景不恶,路过人民挖出之养鱼塘,很想自己他年也挖一个。检阅,啰嗦副师长及笑嘻嘻的师长,直拖到11点多才算“站”竣,有昏倒者、有哭者,我则于敬礼时搁小臂于弹夹上,持卡宾枪时挂枪于背包带上,省了不少力,也表现了不少老百姓姿态。午饭福水及□□来看我,我决定把全连的背包、自动步枪及机枪等存放他们那儿,适华排长值星,一切方便顺利。在搜索排熟识人颇多,归途中团长腿甚短,走起来甚吃力。穿新球鞋,省“足下”不少的辛苦。

二、理发时碰到朱开云,请他理发,另合付三元小费,共花十元。然后赴三营营部连访继美、林章、王佐等。

三、晚饭后请彩文及天昭香蕉花生米,并看杂货店中穿粉红无袖衫的小妹,她头发甚美,乖得很像马浩,小乳房刚刚挺出,非常安静怕羞,向我笑起来甚美。我们谈中国小姐时她极留意,女人心理也。我把下身靠在墙上,望着她“非非”了一刹那,茶馆中的亦极清秀。

四、照顾陈进江病,小充员甚可爱,以冰怯烧,乌乎可?转告连长及周排长等,“乃得上闻”,已病半月矣。心肠婆婆式的在军中是不行的。其言其小学同学只二人进大专。

五、珂来一片。

六、带兵与照顾很成功。

5月23日 星期一

一、昨晚梦及在床上以生殖器擦一裸体女人的屁股,似为Lo。

二、脸生钢盔印,脱衣落泥团。

9时即午饭,再去虎头埤、知母义,高魁元阅兵,此人风度甚佳,下午5时前归来,其倦累,右脚中趾尤痛。此二句为今日归来之二大特征。汗流得惊人,浑身皆濡。碰到王霖等。天昭来路不支,尔昭归途不支。连长说我最英雄。小充员江水道甚可爱。右鞋前走裂。

三、夜洗澡,在那拔林一民家,大小姐酷似黑寡妇,帮其压水,多久了,没有洗过一个清水的澡!今晚的澡亦六日未洗矣!大吃芒果(六个),请连长、“指导员”,共花二十元。连长请洗澡。

四、何德章在弹子房,趁停电向记分小姐过度的毛手毛脚,结果还死爱面子,老羞成怒,此人又曾吊打充员。日前报载一记分小姐不堪此种生活而自杀。

5月24日 星期二

一、补假一日。

二、寄老太太一片。

三、实物补给中鱼都臭了,可是不要也不行,也要扣钱。

四、难得清闲。甚疲倦,脱掉老虎皮,仰在床上。

五、糊好桌面。

六、五六阿兵哥耍一猴,执其手摸其勃起的生殖器,细长甚怪。

七、永亭说:“我们排长就会读书,傻里傻气的。”日前干事与苏国安亦言我傻里傻气的。大智若愚做成了也耶?

八、永亭不喜照相,因“看到年轻照片气得哼”。

九、部分邮票还是要集的,如Goya纪念邮票。

十、鸡毛蒜皮事占尽鸡零狗碎的时间,晚得小暇,搞了一点英文。

十一、连长要“紧”,夜晚点拖至10时半后。

5月25日 星期三

一、晨团长、营长、连长接连训话。在部队后喊解散,人皆笑之,大换床位,一上午没消停。

二、午接庄因一信:“……彦增逃避老母的‘唠叨经’跑来台北,住在第四室,他太消极,任何事都打不起劲。”小老弟真教人操心。马言彦增佩服我,我之刚毅之气自信在朋友中可屈指,当兵以还,尤溢此气,“打落牙,和血吞。”

盘根错节咬牙过;

千锤百炼把心横。

此今日之李敖也,非旧日之我也,旧日之我柔弱者也、游移者也,今日之我是一座山、一团火、一股力量。

三、前借自天昭之五十元今全部还清,迩来每日皆应酬,费钱不少,要紧缩预算。

四、臭虫尖兵发现,可虑。

五、“更无俗物当人眼,何用浮石绊此身。”——报上对联。“何用”二字当改作“哪堪”较佳。

1960年6月5日再改:“何劳俗物当人眼,安用浮名绊此身。”“劳”字改“须”字亦佳。如此改更活泼些。

六、午后第一次下山打靶,风景绝佳,断层土山,露沙小河,竹林下落叶,皆吾深喜,六连偷走机枪靶,越河索回,一排长大骂:“捅你们第四连的屁股。”排附与其理论,我笑谓:“第四连的屁股这么多,你捅不完。”滑稽之态,众皆笑之,归言此事,人人笑之。营指导员来询,亦笑之。我智慧愈多,愈深信不慌不忙不生气。总是以玩笑之态解决问题,乃是最智慧之事,而老兵们皆主张打。迩来打架事日出之,四连前曾因裁判不公而捣毁篮球架,其军品可知矣。上下班时,我立危处一一助阿兵哥,永亭说我心肠太好,将来要生五个女儿,我说生女儿除了不当兵外,没有好处。众大笑。

七、玉衡信:“李太岁……我非常欢迎你回来!”

八、善培信:“你的皮肤病是否因沿途拈花惹草而来?”

九、夜营指导员来主持专题讨论会,讨论敬礼,一夜报销了。

十、晚点前在床上完成了四言的——

排长歌

排长排长,吃饭拿饷,

青年无*为,不疼不痒(*不是“青年‘有’为”)。

大智若笨,大声不响。

笑口常开,心地宽敞。

连长当前,有事他挡;

班长断后,论功行赏;

老子居中,馒头先抢。

操课归来,床上一躺,

众人熙熙,懒懒何妨?

易老冯唐,难封李广,

不想升官,不盼中奖;

不发脾气,不须大嚷;

不用权术,不必说谎;

不立大志,不学李闯。

无人堪爱,无米可酿;

无钱堪花,无票可绑。

心如神仙,在山之岗;

身如灵芝,在草之莽。

浮世茫茫,我将何往?

排长排长,吃饭拿饷,

青年无为,不疼不痒。

5月26日 星期四

一、副座罚大秃头跪。

二、打了一针V.B6,吾本已痊,而欲绸缪,害得左臂有点痛。

三、早上师长来,问我是值星官?此人甚和气。

四、张其昀挽阎锡山:

晋国天下莫强焉,四十年太原节度,召虎夔龙,一代羽仪尊汉室;

都督阎公之雅望,五百个孤岛完人,金戈铁马,八方风雨黯并州。

五、收到六小姐打字打来的文章。下午校读完。收到老太太赏一百元。

六、早上集合小鬼们,他们说:“你也是充员。”

七、彦增来一片,祝泰来一片,说彦增“他受你影响很大,你应劝他振作”。

八、今日又提前关饷——二百二十三元,本日大发财。

九、教朱萍生注音字母。

十、晚点报告人数颇清晰,当从此着力。

十一、夜开始在混水池中洗澡。

5月27日 星期五

一、带做晨操,用夹带,还掉了一节,众暗笑。

二、上午炮操,大扫除。

三、发狠买了个背包架,六元,又买Lux一块,十二元。当兵以来,第二次用这么奢侈的肥皂,为了保护皮肤,无所不用其极。

四、应连长一再催促,我今请罗刘雄代找老百姓洗黑被头,花四元,自9月7日至今,未尝洗过也。

五、买鞋油五块八,触及小丫头的手指,极可爱,分次购物而不一次买光日用品,为多见之也。望之做非非想不已。她说:“阿兵哥,钱多多。”

六、整下午监督挖防空壕,一一访之,谈笑颇多。马区队长监督我们之时,历历在目,而几何时,吾已为“官长”级矣。黄纯辉早出晚归,心情劣,下午劝慰之。

七、桂伯高请吃凤梨。

八、晚又讨论会,特别把七五炮组调出,搞炮于灯下,为之做概论介绍。

九、留学考试,因无暇准备,又受善培影响,颇萌今岁作罢意。

十、举重数次,为之腰酸,此后每日不间断。

十一、接新汉二页信。

十二、傍晚朱开云来谈。

5月28日 星期六

一、晨防空演习,在洞中小得洞天之乐。

二、金魁听人说:“第四连那个台湾值星官最好。”人多以我为台湾人,我总说我是半个台湾人(已住十一年)。

三、与浙人叶怀有谈,其言开云向他说我人很好。

四、早上又扫除,午卸值星,又是一身轻,午后洗浴,畅一时之快。

五、下午团座训话,偷看60m.m.书。

六、与天昭、瑞之吃香蕉等。小丫头衣服日日换,迎面而笑,最可爱。

七、这一期(4至6月)毛巾袜各一,没被揩油,下午如数收到。

八、清茂来一信。

九、午后吴进生代寄的两封挂号,陈琪一封,张丽珍一封(早上写了几个信封,皆不满意,决定还是用昨天写的两个),数月情债,于斯结束。晚近三大萦心事(黄梅利、陈琪、张丽珍),此外再无使我心动之女人,如今三件事皆办完了,要好好休息一下子了,要再长年的过一段“无人堪爱”的日子,也不知道哪年才结束。心情很从容的平静,是我多年痛苦奋斗所得来的最大成功,这是使我最有信心的事,没有女人又何妨,老子总是不疼痒!

十、代连长作文言信报左镇乡长颜中庸。

十一、夜请正副座及干事吃水果。

十二、启庆来二页信:

明夜(27)系中欢送会又将举行,罗思琳将被送出门了,记得去年会后的滑稽剧否?……

启庆又详答有美所提四问题。

5月29日 星期日

一、

有美:

你考倒我了!当兵9月,老底子早已荒疏,哪里还有资格纵横于史乘之间,所以在接到你的信的当夜,我便致书“萧大硕士”,请他捉刀,不料他一病累月,昨晚才来信详复,特将原信附上,请你阅后寄还,以便将来收入“萧李书简集”,希望启庆的答案能使你满意。

谢谢你寄来的笔记本,五册全收到了,遗憾的是我今年大概(99%)无法参加了,因为在这儿基地训练,事假一概不准,除非奇迹。

烈日下全副武装行军九十二里抵此间,人人脚下生水泡,其艰苦可想,一小台湾兵边走边哭,但哭有什么用?在这里不要多情与眼泪,要的是像磐石一般的心肠!九个月来,我远离了台大的杜鹃与月色,也远离了书卷与长装,浮沉在另一个阶层里,使过去的我不认识今日的我,我记起Ernest Dowson 的诗句:

I have forget much, Cynara! Gone with the wind,

Flung roses, roses, ristously with the throng.

我正好借它来描述我自己。

二十五岁照相,送你一张。

李敖 1960年5月29日屈平跳河那天

……

再:上月29日《联合报》副刊上有景新汉写了一篇以我为主角的文章,用Hemingway的Style刻画一个社会问题,很成功。那是关于我的一个真实故事。

李敖 信笔又及

二、一女孩(十六)双亲亡,有债,老太婆卖之,索佣四百,女卖二万,今早在变电所,围观人甚多。

三、想不到英善寄来四十元,他本清苦,一至于此,令我不安。附来信:

敖:

知道你又患重感冒,我真着急,现在该好了吧,只身于军中,不知谁来照抚你,快告诉我病况,五月节又来了,我想着你最喜欢吃酱爆肉,所以我寄去四十元给你端节打牙祭,如果病好了,也正好可以去附近的四川馆补养一番。现在我又执家教旧业了,手头下还可,这几个钱若说备你手下之急,实在微小得可怜,连我个人也不好意思说,只是请你一餐酱爆肉而已,你不会拒绝我的意思吧!

我现在努力准备着高考和其他的考试,先奠定下我就业的基础,再问鼎于明年的中山奖学金,生活算安定,之昂也住在我这里,我在基隆也为他觅一家教,他7月底去海专任助教。小林舞会很成功,老马来了,老景没有来,华俊去金门了,曾来我这里,但未见面,以后再给他联络好吧!何时能来北部一玩?我相信你对排长生涯有很多心得,这可从你那富有历史性的日记里看得出,可不要间断的记下去啊,改日再谈,谨以无数个祝福和问候给在南部的敖。

英善和小林共同祝福你 于5月26,1960年

四、端午节加菜,王慕唐来,颇似姚渔湘,河南商城。

五、与连长去台南,跃上四分之三(开动的),几压坏生殖器。看《白发红颜未了情》(Middle of the Night),金露华与佛德烈马区合演。

六、为了赶5点10分的归车,未及晚饭即回。在新化碰到黄容,他判四个月的,师长改判三年。

七、买多益命一瓶,还是要继续吃才行。又买红汞等。

八、用海绵洗澡真舒服,十一元,早就该买了,极省力、极方便、极出肥皂。读西洋史而眠。

5月30日 星期一

一、为伙委事我甚不愉快,我已练习得忍住怒气,当然本领还是不到家,连长很支持,班教练时仍叫李金生来。我已练习认清fox总是不能conceal his tail的,Such a shameful dog. I am tired of talking with him!

二、整个上午准备六〇炮,下午三—五讲班攻击防御二小时,成绩不恶,金魁赞我举例佳,无睡觉者,何排长力赞我讲得好,我已做到“按摩”他的手法:“我不会的可请教何排长。”以蒙古女人例喻一般支持等,颇见巧思。

三、午后吃皮蛋,久矣未食此味矣。

四、夜花二元与金海看(立看挤看)丁皓之《人财两得》,丁皓真可爱。

五、很疲倦。

六、送黄纯辉伤风克一包

七、启庆一信,附来昌平一纸及所送照片。

5月31日 星期二

一、整日做60m.m.班攻击,共分七班,做留声机式重复讲解。团营长皆来看,下午索性把部队调到上顶树丛中休息。六连数老兵盛赞我讲得好,为生平仅见。

二、午后一浴,极畅快。

三、饭量甚多。

四、因改时间、因雨、因倦累,早睡。

1960年6月

6月1日 星期三

一、6月了。

二、做早操很卖力。

三、得清闲一早上,谈天,尔昭等一再夸我口才,听我讲话最幽默有意思。下午又清闲。搞英文作文。

四、“恐后”而已矣,何不争先。

五、与马萧各二页信,施珂一片。

六、洗澡想起当大量以洗浴海绵做生日礼物送人。

七、夜接金门来信三封,华俊二页,宏谋一页,毓刚一页并二照片,毓刚言夜读书时感“精神不支”,精力必须苦练方能愈用愈出。

八、连长就职一年,我恰一月,晚同庆祝,打弹子二盘,并应女孩子之邀喝菊花茶,我不爱喝。那像谭洁力的女孩子一再为言。

6月2日 星期四

一、整日操60m. m.班攻击,上午与营长谈,营长对此炮是一生手,下午团长又来。何排长等多人皆盛言我之为人,都说第四连那排长最好,尔昭太胡来。

二、彦增又劳军五十元,故人多为“冰炭敬”,实令我受慰不少。晚饭后一诗记之:

卧龙高卧兵器排,又爱朋友又爱财,

“难兄难弟”能怜我,四十五十寄钱来。

附来书:

追风怯鬼唯侠魂,莽莽天地寥无人。

跨海行云三万里,笑他肖子与肖孙。

诗人节恭请敖兄斧正打油一首。

彦增 1960年端午正午

并以五十元慰劳劳苦功高的李排长。

三、白天整日操练于烈日下,归来在晚饭前赶洗一浴,益信舒适悠闲只有在白天忙迫后才衬得出来。晚饭喝稀饭甚多,饭后伏案,清风徐来,亦一快也,美中不足者唯王八蛋收音机耳。

四、在仁武拟汇集厕所文学,未竟其功,只录出一则最佳者,出自五人手笔,步岳告我时,两人笑不可仰;又忆仁武厕所中曾有数则,志之于后,聊见一斑云尔:

1.人在军中心在家

家中留下一枝花

此二句流传甚广,曾数见不鲜。

2.当兵如牛马

当官如流水

此二句造诣颇不恶。

3.官长都是王八蛋

写这话到死都是不要脸,你没本领做官长就这样写。

此出自两人之手笔。

4.阿花啊!我真想你呀!

没出息!

此亦出自两人之手笔(阿花是弹子房中的女记分员),一为多情之士,一为有道之人,相得益彰。

析厕所文学,其成厥有数端:

(一)多成于冬天,天凉穿上衣,钢笔在焉,夏天穿背心,很少带钢笔。

(二)有一肚子鸟气,必泄之于臭门板而后快。

(三)必大便干燥,致“‘便’有余力,则以学文”。

(四)必伤风——鼻子不通,不怕臭,灵感不致为臭气所扰。

(五)必知识水准仅及于W. C.文学程度或稍过之。

(六)必有创作欲而又不得于凡夫,故作题壁之举以期藏之名山。

(七)必有予岂好辩或予不得已也的亚圣心怀。

(八)必为精神上善将人阿Q式“擦擦”者流。

五、新汉三页书,言马戈“所最需要者为一经验丰富诡计多端之参谋耳,君不在,台北朋辈中无人可胜任。”马戈二页信:“新汉劝我问计于你,不过我最近对你的战术修养颇致疑猜……”因作诗戏之:

老马近来时运转,

湘女孽缘未能拆,

春花秋月无时了,

扶起新亭浊酒杯。

军师锦囊莫疑猜,

Anti-woman不应该,

若想偷得人参果,

快将老夫马屁拍!

勤刮胡子勤理发,

领带要正不要歪,

从容切戒“我慌啦!”

女人面前要学乖。

六、夜报景马各一信。

七、剪Tank于硬绒板,四辆。

6月3日 星期五

一、午前师长来查课,作小谈。

二、晚搞英文,忽已9点矣,时间过得真快。

6月4日 星期六

一、与何排长谈了一早上。及于往事。

二、午后紧急集合及防空演习,出汗甚多,归来整理。

三、郝延平、杜宾汉今日结婚(《中央日报》)。

四、夜干部Party,以我非其党,故独被遗(Party指国民党小组会。1985年9月10日,李敖补记)。

五、施珂一片,其近况已趋平静。

6月5日 星期日

一、珂事使我回忆起过去,并使我记下Dryden的The Indian Emperor, IV,1——

For all the happiness mankind can gain

Is not in pleasure,but in rest from pain.

二、廷有言今早老鸨带席于树林中兜生意,许多兵随之。

三、整日未外出,省钱省精力,得整日读英文,成绩不恶,如是度星期日,胜外逐多多矣,以后当每周日皆力求如此。此为今日一大收割。

四、夜以高速度准备60m. m.班防御,原教案编得真是王八蛋,错误不通,乱七八糟。

6月6日 星期一

一、昨晚梦及查letter事,甚严。

二、营长晨言60m. m.训练最好。

三、上午张桐凤及林栋材来,故“陆军特殊事件防止法”之讨论未参加,请林栋材等吃冰。又认识一林栋材。

四、诸顺友摔饭盒,我为购一新的,金魁又退回钱于小店。早上徐菊生摔馒头,二事皆出自兵器排,副座一一责之。吴忠庆罚小充员举枪,我这无为而治的排长,实在是懒得闻问——有大臣之风也耶?

五、下午讲60m. m.班防御,述十六年前今日诺曼底登陆故事,及英人在印以猪牛油擦武器故事。又大雨,均逃至金马馆中,金马馆为一退役连长所开,房子是老兵们给他盖的。

六、晚饭后给华俊二页信,附照片,劝慰他。又给彦增四纸书,一气呵成,颇佳。语气颇重,勉以To be all deed and no talk,当多作这类鼓励信及谈问题信。又给英善二片。给周陈合一信。

6月7日 星期二

一、上午在山头偷暇不少,读袖珍册。

二、下午又及时雨,避于猪栏,看新生的小仔,从来未曾看过这么小的猪。

三、雨水使抽水机抽上来的水呈浓褐色,从来没用过这样黄的水洗澡。接雨水,真可爱,清澈可爱。

四、夜收马戈片:“老景见人即劝给你写信,我不能阻,想来你甚忙,不定有暇通信也。”

五、善培又放假北归,今晚来一片。

6月8日 星期三

一、又是6月8日了,这段日记足足写了两周年,两年前开始写的时候,并没想到一写就这么长、这么活泼、这么愈写愈有劲,试看一开始写,半年间只不过写了一本,可是后来的一年半里,竟有七册之多(或厚或薄),这是很可观的。两年来,在这些灰格本子里,我也有了不少的变化与进境,正如英善上月26日的信中所说:这是一部“富有历史性的日记”。因为个人的变化与进境很大,所以在这两年的日记中,尤其可以看到我个人历史性的演变及“突变”(evolution and “mutation”),所以这是一部最可宝贵的原始史料。

二、用B. B.的裸体图片为七五炮组购解前置量(lead),甚明晰。

三、马戈寄来史地书三册。

四、又打一针Vitamin B6,甚痛。

五、给华民:“我写一篇洋文的作文,寄给陈琪,看你气不气?”

六、真感谢雨,它带给人一点清凉与空闲。

七、下午小读,在山头谈天。

八、给善培一片。

九、丁忠托碧雄转来粮票及德毅一片。

十、英善一片,问病情。

十一、喜获清茂函,他也来台南了。

6月9日 星期四

一、给清茂限时信。英善一信。丁忠一信。

二、台风余沫,时雨时晴,可是不能不出操,下午一出去即等雨耳,未几倾盆来,因穿新雨衣,仅裤腿及鞋大湿,乘机把从来没洗过之绑腿洗了一阵。又洗了一条长裤子——多年来第一次自洗长裤也。

三、华民来一信。珂寄来荣芳借去的书。

四、下午约4点后突然见一信似我的,及昌富递过来,竟是Rosa写的,竟是Rosa写的!我简直不相信,不相信。十二天前寄出The Last Rose of Summer也全然是在不问收获的心境下做的。A. E. Housman那首“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对我更有了新鲜的意义。

五、昨晚梦及两兵被枪决,甚难看,其一为永亭。又梦胡适著《我们的故乡》(?)一巨册,内有图片。

6月10日 星期五

一、夜半失眠,幻想与Rosa小亲昵。

二、兵器排之班测验取消了,一大可喜事,轻松多了。

三、From W. Somerset Maugham “The Philosopher” ;

You loved me not: your voice was sweet;

Your eyes were full of laughter;your hands were tender.

And then you loved me:your voice was bitter ;

Your eyes were full of tears; your hands were cruel.

Sad, sad that love should make you

Unlovable.

爱情没有了“无为主义”来限制它,就太热烈了、太求功了、太不美了。

我若写《红玫瑰》,当就此意发挥之。

宁做爱情上的自由人,不做爱情上的待决之囚。

四、阿兵哥争央我为译英文名,一一代为之。

五、助连长设计内务问题。

六、天阴下出操,每次湿着回家,衣服不敷换,永亭说:“干脆湿着去好了。”

七、下午在山头阴雨下思作《红玫瑰》一文,腹案大体想定,夜为此事所诱,不能读书,乃作文,组成首段。

八、给景一信述与Rosa事。两页。

6月11日 星期六

一、凌晨又艳梦。

二、昨晚命令下来,训练期间,风雨无阻,但阿兵哥有的白日无雨衣(有亦宁肯遮武器而不肯自遮),晚上无蚊帐,此又何说乎?此何等补给制度也耶?非暂时性者也,数月矣!军常服又于数日前收去两套,湿衣更难轮换矣!

三、上午在家操炮,张永亭见我走了,溜回来睡觉,排附密报,我在他屁股后一拳,把他打醒,赶他去看操。为75m. m.组讲分解后各部名称。

四、午后作词,始自去茅房小便。

水调歌头(述狂想耳)

秋风吹古渡,

旭日照人红,

老子买票上车,

直赴台南城:

洋鬼电影看尽;

酱爆猪肉下肚,

人穷志不穷,

南国春常在,

孤叶未飘零!

一根枪,

满身债,

难为情,

若想还钱,

卖屁股怎么行?

昨晚飞来艳梦,

忽然人财两得,

豪赌竟大赢,

垂涎张小姐,

机关做花瓶。

1960年6月11日

写此词毫不费力,信手而成,灵感涌来,不可掩也。

五、下午荣团会,邱肇贵提议选我为下次主席,在欢笑中,人多举两只手而压倒士官长的票数,通过了。

六、报载吴晓棣嫁范中严,吴焕章主婚。

七、当少宣传我自己!

八、《红玫瑰》在下午写定初稿,尚无大恶。我有点怪我太为这件事萦心旷功了,为什么我要重蹈覆辙呢?为什么我不能到此止步呢?为什么我一定要把一件事做“完”呢?晚听音乐,又在床上躺了很久,想不到Rosa给我带来这么大的不安、不平静,她使我失去每月来所求得的平静与努力,而使我陷入泥淖之中。

九、夜请永亭看电影,我没看。

6月12日 星期日

一、连日又犯在集训队老毛病,又早醒。

二、请永亭刘连长坐车,沿途抛锚,人多恼怒,我独安之,在车上修改作文。

三、请刘连长吃烧饼油条,很久没吃了,他前晚请吃水果,卖烧饼油条者似前在大陆有所作为者,“今日种瓜人,昔日东陵侯”,真可浩叹。他们说我是“娃娃兵”与“充员官”。

四、9时在经纬书局会到清茂,明宏交来维信手条,与清茂百日余未相见,握手甚欢,知玉华、宏垚等讨厌鬼皆去外岛,与清茂在冰店小坐,又抽签玩,如下:

台南(神兴宫)第四十七首

与君力语复千言

只欲平知雪汝冤

讼则终凶君记取

诚干静夜把心扪

本境众弟子敬献

我又代毓刚抽一签玩,太不祥。午饭于吴抄手,砂锅酱爆,一仍旧例,卖奖券小女子强兜售,不买则捏人。同赴大全成看《宝贝从军记》(Babette Goes To War),加片中之叶凤黛卡罗极似Rosa,极喜之,如见Rosa也,出来睨照片久之,不忍去也,清茂说我看任何女人皆似Rosa,并由我对Rosa来信之反应证我为人“太容易满足”了。

此影据说是B. B.穿衣服最多的一次,许多镜头仍被“检查”去了,最可恨之人为此类瘟生也。

五、电影后,又吃蛋卷,买稿纸、2B铅笔、铅笔帽(尼龙的)、夹子、日记本、信封、最好橡皮,代天昭洗照片(钱我出,以欠天昭人情太多故),4时后搭车归,可省晚饭钱矣,车来回只一元五角,真便宜。

六、钱穆刘姥姥逛大观园,在耶鲁得名誉博士位,真是姚老头所谓的土包子!

七、在摊上读F. E.真淋漓快人心。

八、受车限制,不得尽兴而返,亦一佳事,可保精力省时间金钱也。

九、日来接济陷于贫病之八十二岁康南海夫人及其子六十余岁之康寿曼者人颇多,寿曼真好人耳,穷了一辈子,除无名氏外,诸如

伤患梁伯川先生三十元

康梁的崇敬者一百元

台中监狱一个受刑人五百元

台北市二女中初二爱班全体同学一百二十五元五角

一个怀念母亲的人五十元

皆可称道者也,尤以一囚犯独捐五百元,最是动人。

十、夜理发,男技师理得颇佳,三元价,予五元。请苏国安吃香蕉。

十一、夜改稿于稿纸,此稿小修改一二十次矣,今晚大改,夜12时半始睡,军中夜生活颇可爱。

6月13日 星期一

一、早起又改稿。用朱笔。

二、干事逼得我走投无路,只好代他做一篇,谁让我是倒霉的“大学生”呢?写了一千七百字,题目是《革命教育的基础》。

三、雨水刷牙真正清澈。

四、给熙云一信。

五、阴雨不止,午前我决定把这件事放下来,只留在晚点名后搞搞它,昨晚晚睡使我的“早醒病”稍微好一点。

六、丁皓昨日来台,她很像Rosa。

七、中午加菜,大块牛猪。

八、冷雨时节,独在水池一浴,甚痛快,虽然水中发现了一个泡得肿肿的蛆。

九、晚饭后写完《红玫瑰》第三次誊改本。

十、军用黄汗衫瘦而袖短,穿起来极精神,以后要仿做数件。

十一、干事言孙立人训兵之严苛。

十二、夜连长索读此文,大赞赏,谓此非报章之大众文学,非高水准之知识阶层不克出此。转介绍士官长等读。连长说我取譬极佳。

6月14日 星期二

一、今日起一连三日步兵班测验,故我得乘机偷暇。

二、干事说我写报告不能用“他”字。

三、善培自台北来一信。

四、开云来一片,文笔甚妙。

五、给毓刚宏谋各二页信。给珂及老太各一页信。

六、上午把信誊好,字软而秀,午后写好信封。

七、一年前今日曾记梦与Rosa在考古系拉手,转眼一年矣。今晚去那拔林为寄此文给Rosa。请连长等吃芒果等,归途洗澡店老板不准我站其门槛,奇风异俗可怪也。买卷宗夹Rosa来信。

八、寄至正《大学入学试题题解》。

九、弘寄来一包参考书,弘办事有时太马虎。新汉来一信。附后:

敖鉴:

6月5日星期日中午,我和宏祥宴庄因伉俪与陈鼓应于寿尔康,祝贺他们大学毕业。现将经过情形略述于后,想你军营寂寞,必然乐于一闻校友在台北小聚的情形。

我和宏祥于是日晨10时许经过台大校园到九、十宿舍去拜会庄二,台大校园本已少去,每次去也是匆匆的,至于九、十宿舍,更是毕业后的首次,旧地重临,照例感慨一番!(虽然此地与我并无甚关系。温情主义者,此之谓乎?)二爷潇洒有甚于前,在我们,改变已经够多的了,在那般大学生,似乎一切如旧。之后赴第三宿舍恭候袁小姐大驾,袁姝是日着色衣连裙洋装,白皮鞋,戴珍珠项链,已非昔日吴下阿蒙矣,继之赴温州街找鼓应,第一宿舍第四室较前似乎繁荣多了,有收音机、唱机和低级唱片(低级者指其质量两方面而言也),然皆生疏面孔,而且从前那种气氛似乎也找不到了。幸遇英善于此,彼虽在基隆服务,但空极,每周均返北三、四次,仍居于斯,阁下书桌书架及床位现不知由何人所踞,旧日所熟悉之图书“档案”亦不见踪迹,袁小姐曰:“如李敖在,则将翻阅其档案示我矣。”岂“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耶?

寿尔康小店兴隆如故,顾客拥挤,店伙招待“亲切”,然已不见青皂袍影,不闻“酱爆肉”之声矣,即使是后来点菜时,“酱爆肉”亦被断然anti掉了。然曾为阁下干杯,遥祝健康,话题亦常不离阁下艳闻轶事,余不禁大呼:“李敖精神不死!”唯阁下不在现场,总不能使满座谈笑生风。马戈“瘟”甚,鼓应神经兮兮,不侫笨拙,虽“使出浑身解数”,仍不能撑场面,徒落得精疲力竭而已。

是日为师大校庆,依鼓应主意前往参观运动会及各项展览,特别是各处“禁地”。于画展中(似是毕业画展)见一题名《淡水风景》之水彩画,作者为“赵倩倩”,想是依依之妹矣!(不知确否?)画之用色、笔法不免幼稚,然大致尚佳,一个各种条件都算优厚的女孩子,肯摒弃虚荣,学习艺术,亦自不凡矣。

宏祥之奇遇,近日似无甚进展,彼求教于阁下已甚感“有耻下问”矣,而阁下竟乘人之危,有失君子风度矣。是日离开师大后即随宏祥返马府取书,闻曰李女早上曾来电话“着他到我家来玩”。惜老马在外,由老头子亲自接听,闻之举家兴奋,宏祥归来闻此亦甚兴奋,情绪脸一变而为满面春风矣,即刻准备应召前往。曾闻李女对马戈若即若离,今竟移樽就教,难怪马府举家兴奋矣,然余意正可施以欲擒故纵之法,置之不理数日后再谈,唯睹马戈兴奋状,深恐误其大事,弄巧成拙,遂不敢置喙矣。

英文大作甚佳,有18世纪散文风格,我愧弗如矣,何敢言“改”也。留学考准备如何?所需之书,当即寄往(在我处之史地三民主义参考书),我今年未准备,当不参加考试(以上数日前写)。每日差不多都溜回家睡觉,9时许出来看一场电影,坐11时半之车返,人不知鬼不觉,颇有趣也。结束在即,人心均不能安,吾亦然,再写信给你,祝

新汉 6月13日寄发

6月15日 星期三

一、我对早饭的豆浆及白馒头实在感到难下咽,“口中淡出个鸟来!”今早单独买了五毛花生米,买了一个皮蛋以助下咽。

二、外面班测验,一子弹由第六连长玻璃窗打进,打到毡子上,打破了。日前五连温班长食W. C.旁草菇中毒,真可怜,孰令为之也耶?

三、昔在仁武所刻之印,出自工匠之手,实在难看。我则久不事此道矣。

四、读新汉信深感我在朋友中之地位,此点甚受胡适之影响。

五、题卷宗夹为胜无录。

六、永远跟她保持着这种“可怕的疏远”吧!疏远、陌生、隔膜与神秘,是我们之间的联系,蜻蜓点水式的接触,或是半载、或是三月,让她知道我的一点片羽与吉光,一点花豹的斑纹,不也是好么?我们不要谈那些充满了眼泪与苦恼的恋爱,我们都是爱情上面的Liberal与唯美主义者,我们都讨厌死缠活缠式的恋爱(我甚至想将来若结婚了,也不要住在一起,像那一对美国电影明星一样地各营独立的生活与事业),我们要的是两人间的那种1.偶尔的2.永恒的3.淡淡的想念与萦怀、哀愁与悔意、浮萍式的无言接触与带着眼泪的甜蜜与笑容;我们要的不是整日的相聚与争吵,过多的了解与认识,心神他骛的倦怠,共同生活的苦恼,患得患失的波折。我们是爱情上面的快乐主义者,“淡淡的哀愁”主义者,我们相互间是隔世的,恍如梦里的理想派,又是市井的实际主义者,这将是我一生中的一段伟大的爱情的故事,也是我们“二”生中的最令人怀念的往事之一,我有足够的信心与满足,我不再希求醪酿与芳馨,我已经不再是个在爱情上希求醪酿与芳馨的人了。进一步的接触不会比这更“美”。

此段文字最能表示出我的恋爱观,可与前几天的文字参读。是我的一篇重要的文献。

七、只写文不写信甚好,可表示不亢不卑,又可表示一种费人猜疑的情调,又不致破坏文章的气氛,又可吊吊她的胃口。

八、干事说班长们有点怪我不管事,故多越级报告,哈哈,inaction之为义大矣哉!

九、《红玫瑰》一文殊尽想入非非之能事。

十、年来(尤其最近)提倡“有余论”,要之勿将一事做至味竭而止,尽量想做而故意不做之,如是味愈积愈厚(味是积起来的!),偶尔一做才有意思。

十一、林成?偷人鞋,料理一阵,小事化无。

十二、下午装车示范,实在无聊,在大雨中扯了一下午,真可惜真可惜,虽偷空读些,仍嫌太远,深为时力之虚掷痛苦,为之不快之至。

多争取五分钟就是五分钟!

这是今天傍晚的新决定——因为有感于我对时间争取的警觉性不够而生的新决定。并决定每晚11时以后才睡。9点40点名。

十三、因艾克来,自昨午起至19日中午止,任何人不准出营门。艾克18日上午才来,19日晨走。

十四、由于分发上各有闲忙之分,使我又想到目的与手段问题,传统的道义的尺度(如桓公不失信)是否仍适合于今天?(巨济岛上美军)又如考军训作弊等事,是否值得真诚相对,有时根本不可能说真的的时候,只好做有口无心或口是心非之举,对一个不合理的authority实在没有真诚的必要,这是我久已怀抱的rebel idea,我今晚益感迫切,我虽然知道如何逆来顺受,可是我今晚仍是很苦恼。我已迫切的身受到authority的heavy pressure。

十五、夜8时-10时临时代副连长捉刀上夜间教育课,讲了些故事。11时前,他们练习脱穿衣,穷折腾一阵。

6月16日 星期四

一、永远是精神饱满,精力充沛。

二、外面枪声甚多,正思或能如昨日飞来子弹时,忽闻室内枪响,盖清枪走火也,幸未伤人——子弹由壁上打出。

三、每以①照片②画片③手画④油印文字等代信。

四、给成功一片。

五、给开云一信,称兄道弟一阵。

六、毓刚来一片,谓祖母死可能返台一行,欢迎我北上。以一信报之。

七、见报中电影广告,多美的大腿,很像Rosa的,虽然我没有看过Rosa的大腿。“想其然也!”

八、下午池中有清水,得洗一尽兴之澡,时值雨,75m. m.组围观。

九、给景马各一信。周陈合一信。

十、熙云来信说书已还我,真是胡说。

十一、我有二怕:一怕开收音机放肉麻歌曲,更怕浑小子在旁同唱肉麻歌曲。

十二、赖义云求我代作爱情信,不好意思不答应,他还硬要我写几句英文,只好照办,吴照说那女人是私窑子之流,又要我代他写给美珠(义云的“表妹”是雪珠),我说一珠已够了!再也不写了。

十三、今日治西史之多,为年来第一次。

6月17日 星期五

一、昨晚梦及又返历史系上中古史课,对老板说为我准备好一个桌子,盖我已为研究生矣,眯眯笑对我,我轻松而过,没理她。

二、台大今日毕业典礼,在校总区举行。

三、本连步兵排测验皆为末名,只好看这次兵器排的了,上午校操两个多小时,亲为督导示范。搞得很疲倦,不想读书。

四、每夜躺在床上多不欲眠去,盖每日最舒服之一段也,总想多享受一会,军人生活不能享受早起不起之乐,最是痛苦,聊以晏睡偿之。

五、幻想Rosa之乳房大腿,为之心动不已。

Earth’s noblest thing, a woman perfected. (Lowell)

六、John Stuart Mill :

I have learned to seek my happiness by limiting my desires, rather than attempting to satisfy them.

七、George Bernard Shaw:

A Learned man is an idler who kills time by study.(有学问的人是以用功来消磨时光的懒蛋。)

八、Rosa的信带给我不少的欢欣。

九、留学考后再做几篇大文字,把到十七师以来的作文裒为一集,算做我第一册的英文著作。

十、周瑞芝说我“一天三忙”:

(一)起床忙(因懒起床总是拖,动作又慢,为了赶早点名只好忙)。

(二)吃饭忙。

(三)写信忙。

十一、晚饭前炮操,营长来,出了一阵洋相。

十二、干事又推我代表参加政治考试,急却之,结果以每周做一次时事讲座,做交换条件,免了这件公差。

十三、永亭跟75m. m.组说:“排长说操不好要剥我的皮!他剥我的皮我就剥你们的皮。”夜请他看电影,吃水果,我没看。

十四、打羽毛球一阵。

十五、Goethe: We always have time enough if we will but use it aright.

Carlyle: Silence is more eloquent than words.(沉默比言辞更动人。)

Dryden : Silence in times of suffering is the best.(在苦难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

Syrus : I regret often that I have spoken ; never that I have been silent.(我常因说了话而后悔,从未因沉默而后悔。)

十六、图中一双愈看愈美的大腿,令人愈看愈生非非之想。

十七、干事公开言政治大考带书去抄。“生平无大志,但求六十分。”

6月18日 星期六

一、毕业整整一年了,一年前今日之事,很清楚的就在眼前。

二、海峡对面“欢迎”IKE,发八五、九六五发炮弹,很关怀华俊等。

三、上午操炮,亲为按书讲解,颇多修正,老兵所为,多系互相抄袭与杜撰者,与黄皮书未合——向永亭薄责一阵。

四、广播中IKE在机场之情况。

五、午接第二次值星。

六、复昌平一信,并附照片。

七、下午听IKE在台北广场之广播。

八、夜与连长去一〇三前看地形,空旷骋怀,甚喜群山,归在理发馆小坐,小丫头们以为我是台湾人,及我说台湾话,始露马脚,连长说人多以为我是台湾人的原因,乃因我帽子戴得低、年轻等缘故。

九、8时归来又来情报电话说金门那边听到广播一小时后将有炮击。

十、“林成愚婿安启”,老丈人写的信封,笑死人。

十一、晚点后连长集合炮排,训以应听李排长之黄皮书。

6月19日 星期日

一、昨夜甚凉,睡得甚适。

二、整日兵器排“接敌运动”课,上午示范,连跑带涉水上山,约一千二三百米,差点不支,亦晚近所无之疲累也。下午在一窑房之茅屋中擦炮,小读一下午,看窑洞,总是联想到火葬场、炼人炉及一黑狱。

三、傍晚生平首次在山下河中洗澡,脚踩在沙中很舒服,只是水中沙甚多,不洁,河中人亦多,水甚热。幻想与Rosa在河中洗澡。

四、老百姓家洗一套衣裤甚廉(一元五角),但是洗出来是臭烘烘的。今晚改送福利社去洗。不洗骚哄哄,洗出臭烘烘。

五、启庆寄来史书二册。

六、早晨晨操又做漏一节,人又笑。

七、十二宿舍二〇七王君转大中信至第一宿舍,赖医生又转来,今晚始辗转收到,已三月矣。

李敖:

①自从我们离开台湾之后一直没有收到你的来信,念念。

②我曾给你写过一封信和一张明信片,信是寄到第一宿舍第四室转的,不知你收到没有,我真抱歉,那写地址的小本子不见,掉了。

③我们现在正在放假,假期中我们都在做事,我在帮一个研究员做一些理论物理方面的研究工作,大强在Aachen大学建筑研究社做设计和画图的事,我们每天要上九小时班,真是忙得很。

④受训的生活也很有趣吧?今年的留学考试你是否要考?我劝你还是早一点考吧,考取之后,结训就可出来读书了,入学许可和奖学金事进行了没有?进行得如何了?

⑤来这儿之后我精神好多了,读书的效率也很好。

⑥这儿的学校制度很合我理想,教授们也很好,尤其使我高兴的是这理论物理研究社中二位教授的两个都是对“量子理论”方面很有研究的名物理学家。而这也正是我最喜欢的那一部分理论物理。

⑦我现在真是忙得不得了,过些天再写信给你。

⑧这封信是请同学到校总区查出你地址之后转给你的。

⑨有空请来信。并请代问一舍四室的同学们和施启扬好。

ף

大中 3月21日

(孟大中赴德,得力于施启扬和我共同“伪造文书”,所以信中对施启扬有问好之言。1985年9月4日,李敖附记。)

八、一老兵永远是傻笑不知愁,毫无头脑,昏昏一生,亦一极原始之一例。正如Hawthorne笔下所形容的那一个老人。——他实在是一个快乐的人。

6月20日 星期一

一、今日补假,又值星又没钱又欲读书,故未外出。

二、两个宝贝组长:

一个该他做的他全不做——太无为。

一个不该他做的他全做——太有为。

三、给召雄一限时信。

四、

一片青山临古渡,

山外晴霞

漠漠收残雨

流水远天波似乳

断烟飞上斜阳去

徒倚高楼无一语

燕不归来

没个商量处

鸠噪暮云城堞古

月痕淡入黄昏雾

久不得彦增手泽,为写板桥《蝶恋花》。

敖 1960年6月20日

五、报纸上多俗套迂文,最是可厌,今见《中央日报》中“蕉阴杂话”之“联语数则”,即为一例,有话不好好说,必出之于烂套滥调而后已,实在混球。

六、送丁忠照片一张。

七、下午几乎全被旧日记浪费掉了,以后要尽力避免。

八、一天要听他妈的“江山美人”中那个要死的调调儿好几遍,真要命。副连长还死命的爱听,穷推荐。好容易逃掉了周毅的“弹棉花”,又碰到这么一个“话匣子”,真是命途多舛。

九、明日又保密检查,又要上锁。——in appearance.

十、午后一浴,穿内裤工作一下午,甚舒适。

十一、晚饭前连长请吃水果,后在茶馆小坐,最喜看那女孩子冷冷的样子,知有许多无聊透顶之兵与其作对,经常哭,甚令人悯,她一直看我笑,问我昨天为什么向她笑,她不笑的时候最美。

十二、干事今日去高宾归来言一小女孩尚未开苞,索价一千元,此何等人权保障乎?

十三、8时后去高地做夜间撤退,看余霞、看树影、看繁星,很写意,夜蚊隔裤咬人,乱骂张永亭一阵(开玩笑式的),夜11时后始悄然归,吃咸蛋及半个冷馒头。

十四、红颜薄命,亦一美事,否则老太婆而死,有何意思乎?

6月21日 星期二

一、早上得睡懒觉半小时,很舒服。

二、极热心于我的英文著作,应该打字油印成小书。

三、给善培一片。

四、一胖厮中午在我桌旁死命糊那把破扇子,不肯另花一元买一把,我说买一把算了。他说:“我一天才挣三块多钱——三块五还不到。”

五、本省有女订婚后先卖淫赚些嫁资之俗,福利社大小姐的未婚夫去金门,大小姐先卖起来了。

六、下午兵器排攻击,看老万示范直至对面山头,在沙墙上刻一王八而归。

七、祁德武及邓浦玄受训归来,浦玄江西宜黄人,其兄浦亮在五十团,人甚诚笃。

八、林成自动把枪擦好。

九、Emerson: In the midst of the crowd keeps with the independence of solitude.

十、夜做“夜间撤退”(任务交接)至11时始归,今晚困甚,在土地上躺了许久。

6月22日 星期三

一、又得晏起,并逃掉副师长之疲劳轰炸——周会。极想性交。

二、昨晚剪报,“男人到底该怎样追女人?”用什么方法?什么态度?要不要自尊心?如果要,如何取得balance?这实在是一个值得好好研究的问题。早上在床上想起,我能够把人世上的问题正式收割出多少?这才是正属于我也代表我的东西,我这一辈子能收割出多少?如罗素,他收割出很多的,我所谓收割,乃指有价值之“谠论”而言,非指证明《醒世姻缘》之作者为何人之考据文字也,雕虫篆刻之事,我不为也。

三、因缺资料甚多,“假行政官”叫我“黑官”。

四、连长恍然看出胡适之字似我,锥处囊中,不能藏颖也。

五、Frank Harris之伟大,在能把他一生中最精彩的回忆公诸世人而不自秘,世人多自秘其底事,两人间之逸事多及身同殁,吾意这些事皆当共世人之赏,床笫之事,因人而殊,布之于世,斯为不朽,世人相秘成习,实无使人心服之理由,偶有健者稍作表露,即相惊伯有,毁谤加之,却退而黉夜偷读,真伪君子也。来日我或为中国之Harris或Lawrence正未可知也,要之,吾叛逆文人耳,语不惊国人世人誓不休,而在Sex上着力最有效,我当作英法文著作。

六、排附请吃香瓜。

七、由黄纯辉请假事,使我感到我还是对办事缺乏即刻办了或案无留牍的好习惯,我要改改。

八、下午在林中芒果树下,作诗戏马戈:

拟马戈生日自遣诗

脱下军装一身轻,

马戈今天变寿星,

寿头寿脑做寿梦,

三更做起到五更:

梦里佳人本湘产,

艳如桃李冷如冰,

扑朔迷离费人解,

稳扎稳打不放松。

子曰女人本难养;

佛言美色总是空,

前贤讲话全狗屁,

老子均作耳边风。

一天不见伊人面,

躺在床上穷哼哼,

茶不思来饭不饮,

好像虾蟆掉井中。

电话忽来命报到,

快马加鞭做瘟生:

三轮车上何匆匆?

不辨南北与西东,

不想混球陈鼓应,

不想糊涂袁祝公,

不想当年是阿兵,

不想削发做老僧,

不想埋头太玄经,

不想写信给敖兄,

只想李家大小姐

——纵然我是龙王庙,

也要被她大水冲!

最末一句,“大水”二字本拟作“祸水”,怕你介意故改为“大水”。

九、夜接七信、一本书,干事检查不胜其烦矣!

十、至正来信申谢。

十一、华俊无恙,甚快慰,前方甚苦。

十二、彦增钞赠板桥《浪淘沙》,中有“明日不知晴也未,红蓼花残”。最喜此二句,信谓:“你信中所云堪称知我,奈何朋友间此种信件不多,李敖待我何其啬也,我何尝不想接受你一些贝多芬式的性格。”

十三、善培来信,否认消极。

十四、启庆三页信,病转佳。

十五、马戈四页信,见其文,知其对“爱情”又生大憧憬与颂歌,似把我与Rosa事与彼之风流债等量齐观矣,小人实不敢与之伦比,盖老马为“有为主义”者而我为“无为主义”者,即以对Rosa态度而论,老马绝做不出来(忽柔忽刚、忽冷忽热、忽触一记忽断弦),其实我比老马理智得多,我的罗曼斯乍看似热,其实却是“纸上的”(萧伯纳所谓的),狂热一阵,完了就完了——又回复到 我的Rationalism(唯理论、唯理主义),不再想她——热烈的想她了。这是我的武器与习惯,它们是最不为女人所喜的。

十六、限时信给马戈,寄寿诗。

十七、新汉四页信,第一诗尤佳。另寄来一书。

十八、台语广播之“一滴灵”广告极激昂慷慨,其势逼人,又唱黑头,有病也要吃,无病更要吃,我说再进一步就是团上的作风——硬办文具部,不买不行,买也要钱,不买也要钱。

十九、替何德章做的好事居然使他当选为南部爱民军人,得小金牌,挂大红带而归。

二十、又结束了两个月零十天的日记。

6月23日 星期四

一、早点时连长骂第三班的帽子戴歪了,其实本值星官的帽子最歪。

二、上午做排攻击,在五三六中骂了一阵张永亭,攻至丙高地时喘甚,归来就地聊天,喝止阿兵哥们向小孩子凶(他们偷芒果,还禁止小孩子干涉),谈家中三太(老太太、太保、太妹),他们围笑不止。

三、奔波的生活亦颇好玩,不觉岁月之飞度,留学考后,想于烈日下带本小说读。

四、午后起又在芒果树下炮操,清风拂面不停,极舒服,一蚂蚁咬了睾丸,甚痛。教喜顺、同利等识字,又给启庆写寿诗:

启庆生日贺诗

博学过五典;

审问识三坟,

追踪忽必烈,

狂啃蒙古文。

姚老心头肉,

史学是专门,

斯文像君子,

可爱又真纯,

高才绝流辈,

秀逸可超群。

日子驰似电;

岁月驶如轮,

一年转眼过,

又逢你诞辰,

阿谁蒙受箓,

伴汝做爱神,

祝你活百岁,

长做多情人,

千秋万世后,

情史留余痕。

李敖 敬撰

(马戈说初读前二句何其典雅,及读后二句,则原形毕露矣——“李敖体”又出来了。1960年7月19日,敖。)

五、接召雄限时信:“年轻聪明的人不要太懒,朋友之间常作信谈亦是件好事。”

六、喜接毓刚来片:“并未葬身炮弹皮下。”“首先我要向你道贺——你‘似乎’已获‘慧眼’的赏识,好自为之吧!”

七、参加了跳降(跳伞)三周训练的报名,结果竟未成事实,此事可证我之文人——新式文人的性格的一面、勇敢冒险的一面(第二天连长说我要去之意,营长说:“不要让他去,他身体不行!”事实上是怕预官摔死了麻烦。)

八、夜兵器排夜间攻击,途过军中乐园。

6月24日 星期五

一、限时寄给萧信,明日他生日也,今日马戈生日。

二、上午兵器排测验炮操及各部名称。

三、黄吴照要我代他设计一笔签名,把三个字嵌成一字。

四、值星琐事,一上午虚掷矣。

五、留学考还有三周,当做一番紧缩计划。

六、下午排防御。何排长一再宣布我前次所举的蒙古大小姐的例子。

七、夜做夜间攻击,赵金魁跋扈闹事,扯到12点才睡,我的态度实理智已极,面对一些不可理喻之徒,除了理智还能做什么?我不愿骂人(即使他很“贱”),不愿罚人,更不愿打人。

6月25日 星期六

一、早上连长表演认识人。

二、连长不准我“倦勤”——其实该说“倦懒”、“倦惰”。

三、午前集合全排第一次“训话”,谕以一个个年纪经验皆多于我,不好意思再由我出面评是非、施赏罚。

四、由董明珠被奸勒之事,想到那些被逼卖去初夜的女孩们,思作一文——《论没有拒奸的自由》(被奸时抗拒则客人不喜、则挨打)。

五、飞机又在头上冲:“何德章的生意又来了!”

六、致祭时香果固无道理,行礼亦无道理。何妨一改之?

七、下午烈日“大烤”下参加政治大考,大概有百余题,围坐一圈,大家都公然抄,我写的是“安石不出,如(奈)苍生何!”临时翻书,多未找着,我把资料铺了一草地,因速度特快,故对左右行“一般支援”,又代瑞芝答数题,浑身是汗。

八、又很想Rosa,可爱的、多情的小女人。

九、由鼓应与英星的信,看李前室长在第四室的潜势力。附二人来信于后:

敖:

毕业考试刚完,日子过得够迷糊的,现在才开始准备研究所考试,希望不大。

你的信这里的小鬼们都抢着过目,他们大声朗诵你那“一根枪,满身债,难为情,若想还钱,不卖屁股怎么行”的绝句。听到你给Miss张的那篇很多情的洋文而蒙垂青的消息,我与英善都大笑不已。

你要送我毕业礼物,我拒之不恭,等你北来留学考时再说,一盘酱爆肉是最好的礼物。

前几天四室的小老弟们欢送本人,五六个人饮了十瓶酒,我喝得酩酊大醉。

李述古被派到金门去了,惨哉!袁天中亦同样命运,好报应。

天气闷热,脑子发胀,不多写了。

鼓应 6月23日

敖兄:

色鬼!(小弟们对您亲热之称呼。)

小弟们修书问安。

家中大小皆安,不过生活之中,每人皆带有色的意味与气氛。有空大家都大谈女人经,开化极了。

室长,暑假当兵去。不过临走之前,请您祝我们艳福,无聊时,闻闻您的信封,也许能解闷。玉森向您问好。祝您

艳福

英星代表笔 22日

十、宏谋二页信:“清茂又与你在一块儿,两个在一齐不知又搞什么名堂,千万可别搞卖屁股的玩意儿。”

十一、善培一片,寄来天培新址。

十二、夜与排附谈排中事至夜深。

6月26日 星期日

一、午前又被打扰,谈了不少天,请副连长前排长啃芒果,我啃三个,味与切食者迥然不同。

二、午后请连长在福利社小坐,连长言昨晚情形,要先买一张“考试票”才成。“茶水费”不同月台票也,否则进不去。

三、我仍坚持当年与爸爸讨论“生于优患,死于安乐”时应有的两解。

四、夜又被谈天打扰不少,众围拢来,实无地可避。

五、今事古生(古代发生)幻想文。(如古人看到飞机则如何?)大可作几篇文字以喻古今进步异同以讽世。

六、咋晚看到费南道尔应美国摄影记者之邀,以表情答复问题,真是妙在不言中,此事使我收割出对面部表情的下功夫,留学考后买面大镜子即开始,可照几张相——李敖万象图。每日多起奇思遐想,极好极好。

6月27日 星期一

一、上午军官讲堂,读英文,练铁环。

二、新汉限时信告留学考事。

三、广诚来信,派至高雄。

四、华民来信劝我“年纪不小了,别太任性”。

五、下午排防御,赵金魁的态度我简直懒得理他,“拼枪”云云,足证“不敢咬人的狗叫得凶”,以后跟他公事公办,无须私交。

六、黄容托人带来条子。

七、夜买臂章纽镙一副,当兵以还第一次不用线缝。

八、与四二连指导员小谈。

九、给新汉:“你信中说:‘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可以不必太激动。’老马信中也说:‘现在我们已经徘徊在中年边缘了,可怜!’我真奇怪刚出校门不久,你们两位就这样老成起来了!照孟老夫子的说法,你们都不是‘大人’了,因为你们都失了‘赤子之心’,你们该说是老人了!为什么我们要感到自己是一个‘中年人’?为什么我们不能‘太激动’?难道社会习惯与理智是那么可贵,而童稚与任性之所至是那么该扼杀么?Middle of the Night里的白发红颜的爱情岂不也是很好么?何况我们还是年轻人——活生生的生龙活虎的年轻人!”“连长发现我丝毫没有想结婚生小孩的念头,他说:‘过几年你就想了!过几年你的青年朋友一个个的成了家,就没人跟你玩了,你就觉得寂寞了!’记得你曾几次跟我说一结婚朋友就“完”了,难道这些都是真的么?”“今天报上陈怀石又结婚了,近来接二连三不少友人结婚,我感到我们有‘老冉冉其将至’的感觉可从两件事上反观出来:

(一)朋友的纷纷结婚;

(二)小孩子们的忽焉升高中入大学。

我这个‘不知老’的老天真,禁不住感到这五六年过得真他妈的快!”

十、晚上灯一直是背光,竟没想到坐到周排长的床上来!真是傻仔,“相”住了,竟这么久!

十一、连长言五连班长们夸我,说我十足是官校毕业的,若从此为军人,前途无量。我说部队交给预官班,都把兵带坏了、惯坏了。连长说我干什么都可以,不论是排长行政官皆可胜任。

6月28日 星期二

一、上午排攻击,在野外休息一早晨,杨世清拿下鸟巢,陶文笔见小夫妇归来无巢,为之不忍,又爬到树上,放回去。

二、我的人道主义在军中:

(一)不骂人。

(二)不轻易出人家的公差——让人家替我做事。

(三)容忍别人的言论自由。

(四)容忍别人的倾听(收音机)的自由。

三、给毓刚、黄容各一简信。

四、下午得偷闲。治西史。

五、训练官以一译诗问我,疑为Thomas Gray所作,查之果然。

六、晚饭后助永亭推演七五组攻击教案。

七、团长49、6、28(49)智安年字3773号令,全团兵器排炮操比赛,第四连第一名,内75m. m.第一、89.5。60m. m.第二、87。平均88.25,为冠军。阿万排为第九名——背榜。此事极令我愉快,到第四连来,第一炮即打响,给迩来迭生不幸之四连(如内务最末一名,步兵排测验最末一名……),带来(挣来)不少面子。

八、来了新桌椅。

九、昌平来一信,二页。

十、马戈及弘皆寄来简章,报名事竟有麻烦。附马戈信:

敖兄:

来诗收到,甚佳!为宏孝提前拆阅,故弟妹皆能传诵,本拟有所唱和,在景府拟一题目曰:

生日夜于玫园草消遣体答那拔林营门“瑰公”有道

诗以近日忙迫未成,将残章寄上,请勿以轻慢见责。

李敖诗篇人喜欢

大家争相抢着看

你抄一遍我一遍

北马逍遥南李颠倒

一齐受苦一齐好

天道本来是cycle

乐坏史学两瑰宝

你考自费我考公

你的希望大,我的把握小

活着就得靠想象

爬山总比下山好

她请电影我买票

这样公道还少见

男女如果有“友情”

首先收支要平等

在下7月10日方能退伍,真他妈的慢!见公费而眼红,预备赶它半月试试,限制颇多,劲敌较少,把握不大,希望却多,这次能够破例,不问成败公算,给我些鼓励否?

你报名事如何?除报章外无他消息可奉告。

和张姝事如何?今午忽思你的女友最好叫“阿娇”,向别人介绍时可以说:我们夫妇看字是骄傲走马去人,来一女子,一笑!

二爷为你事担心,我想也许你不会太crazy。

宏孝甚努力,有非台大不读之雄心,你听了定高兴,匆匆祝

愉快

马戈 6月26日于慧业楼角

来诗如非最后一行小注,真可以给李姝一读,可惜!

6月29日 星期三

一、晨去新化,取来老太太送的一百元,抽出八十元做报名费,寄给周弘,另寄简章给善培,在新化参观“护安宫”,内有大无常,高矮各一,甚吓人,真要不得,有大牌“回避”及“肃静”,街上宪兵一再查人,归途坐兴南客运汽车,老爷已极,驾驶盘还在右边。

二、为德章写信,这小子一个字也不认识。

三、天热,甚疲。

四、排附上下午带两组去看地形,我皆未去。

五、晚为申请车子及这些可厌的“人”的七嘴八舌,二事极使我厌烦不止,我要再努力朝下面两件事上做:

(一)能不待我办之事,即不去过问——尽量不管事。

(二)对那些讨人厌的噪音与狺狺,根本充耳不闻视若无人——尽量不打话。

六、晚点全团集合,还是为了军纪全国最坏之缘故。

七、马戈提议以“阿娇”做李先生情人的通名,此名甚好。

6月30日 星期四

一、早起即主持75m. m.装弹练习,颇小心。

二、给广诚一片。

三、整个下午在菜寮附近行75m. m.炮组测验,先坐四分之三,烈日下行抵,结识医院中东吴毕业的,其姐未嫁,其妹即不能先嫁,竟有此俗。七五射击尚不恶,捏汗不少,曾于第一发后大骂“混蛋”——向林船夫,又命金海班攻阵地,我虽外行,人多不如我,连长亲来,步岳为裁判——给他一拳,拜托一阵。炮声震耳,多月来稍愈之耳鸣症恐又复发矣。此为当兵器排排长来首以七五射击,不得不担心——抽签又抽到是全团第一名,无前组可资鉴也。冒雨归。

四、在雨中洗一澡,有点冷,此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雨中洗澡也,水极佳,皮肤摸起来极舒服,多幻想。

五、为两发未爆弹事,上面穷强人所难(打的均是发霉的1954年出名的老爷弹)。

六、想不到作弊作得太好了,政治大考居然全营第一,许多指导员及干事皆落选,又要去师部复试,真要命、真要命,这回不敢再考好了——否则接二连三来吃不消、吃不消,我又不配吃这碗饭。

七、这一年又过去整整一半了。“金”快,“金”快。

1960年7月

7月1日 星期五

一、5时即起,在黑夜中去一〇三,独在山路中行走,又立山头看晨景,望远山彤云,生平第一次这么早独在山中眺望也,真想筑庐于此,归续成小诗:

满山相思树

遍地紫花香

虫鸣深草里

蜂舞山路旁

彤云起峰下

曙色被四方

独立发遐想

无语对晨光

最后一句中“对”字原作“沐”,当改“傲”字较胜。

60m. m.组测验,尚无大恶,一发故障。归时近9时,班排测验全部完成,只是没有耍到兵器排长自己。

二、那种学校出身的全是一丘之貉,在利用人的时候,自然露出不同的face来,平时即原形毕露了。对这些无耻的动物,最好的办法就是少理他(“那种学校”,指政工干校也。1985年10月28日,李敖补注)。

三、弘来限时信。

四、我嫌我“外抛”得太多,话说得太多,故今早甚少言。这是一个更需要人们“内敛”的地方,多说什么呢?有哪句话是值得说的呢?仔细想一想,多少话都是可以不必说的,可以免矣。

五、珍茜蒙丝与史都华格兰杰离异,珍已三十一矣。

六、政治大考复试令送来,大好的一个礼拜天!天呀!我气昏了!于人曰拱璧,于我若敝屣,欲射一马,误中一獐,本只为求及格,竟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来。

七、下午营长主持军纪讨论会,溜到屋来,隔窗以橡皮筋戏击尔昭。于营长讲话时成一小诗:

归来就把日记写,

“之乎”一阵又“者也”,

乃公丹方只一味:

“各人自扫门前雪”。

八、由政治大考须复试及第一排因成绩好须再演习一次事,想到庄子的高论,人怕出名猪怕肥,信夫信夫,无用无能乃至上,否则连“合法假期”都要被fleece。为士官长改文章。

九、晚饭后修理石礅子,与连长谈抱负,言及马纪壮与商船(一百多)及师长与军法事。

十、教育部寄来简章。

十一、喜接毓刚一片。他返北已一周,下月中才返,这次可以见到他了。

十二、接新汉二页书,其上月27日函云:

《红玫瑰》一文寄出后有何反应?夫投石下井,可闻回声;风掠水面,乃见微波,彼何人也,岂能心如止水,古井不波乎?想来伊人读后,必定废寝而忘食矣。“玫园”何幸,能入大文,必可流传千古,如“斯人”所云:“园以文传,文以园传,究竟谁传谁就渐渐地不甚了然起来。”千百年后,“玫园”或已为荒冢,或以为通衢大道,或已建摩天大厦于其上矣,然因这一段风流公案,当可存于世人心中也。

附新汉6月30日来书:

敖:

28日信收到,有一种感觉,即是好像很久没有写信给你,也没有收到你的“来鸿”了(不过16日的信似乎收到),此处25日结业,27日晚曾写了一封信给你,但未寄出,好在信件没有时间性,不会使人有明日黄花之感,也许等一等和此信一并寄出,担心的是,此批信未到,你已启程北来了。分发地点,28日始宣布,侥幸得很,留在台北,免于第二次做“玫园逐客”。但明日才去报到,焉知不会被撵往别处?所幸早就没有“患得患失”之心,任他去吧。

我不知道老马曾对你说过那样的话,不过我的意思和他绝对不同,我的意思是,冲动、狂乱、脆弱,经受不起挑动和打击,固是小孩子,但“稳健”却不一定是中年人或老年人,而却是一个受过“磨炼”的年轻人的应有作风,唯其稳健、坚定和刚强,才足以表示我们是活生生的、“生龙活虎”似的年轻人。自然,这些话只是慨乎言之,和张丽珍的事没有什么关系,我愿意留在你返北后畅谈,如你近日不能北返,再在信中讨论也不迟。倒是贵连长的话深合我意,如做出于哲学的思考,必定得自实际生活的宝贵经验,不得等闲视之(足下可以自转告也,并代为致仰慕之忱)。不过我自始至终未曾考虑到所谓婚姻问题,十年之内也许仍然不会考虑到,但是我看朋友们一个比一个更像三月里的Cat on the hot tin roof,不觉感到寒心和好笑,所寒心者,是他们对“女人”认真的程度,绝非进大学时,找个女友点缀点缀生活那种心情可比了。至于好笑,好笑而已,并非有任何恶意或是鄙视的意味,盖此为人生正事,应该之至,固不当“好笑”也。

留学考试准备得怎样了?如准备参加,须在7月5日报名截止前北来,如不能及时赶来就免了吧,倒是请他数日小假,到台北来与诸友人小聚一番,我于7月10日前大概不会办公。数日来台北酷热,中午以后,午夜以前,坐立不安。再谈,等你到台北来。

玫园 候安 6月30日晨

7月2日 星期六

一、没有比日历更有时间性的东西了,女人(少女)与日历是最有时间性的东西。

二、托“准备政治大考”之福,上下午军官讲堂得逃掉。

三、启庆三页信,知胡蓉裳已于上月5日去美,“高飞远飏”者又多一个,有点儿感触。

四、夜又被Vice扯住谈,又被尔昭等扯住,损失得太可惜,连长许我下周读一周书,不必出操,我拒谢,盖深领其好意而不愿增人负荷也。

7月3日 星期日

一、为邵昌富改作自传。

二、给老太太一片,召雄一信。

三、午后小睡。

四、晚饭后连长“强”我去理发,老板理得甚好,“赏”五元。

五、马玉龙、周翠永等判刑令下,叶怀有通缉令下。

六、由于看到召雄信上写我的名字,拟把签名之“敖”字以“支”代“夂”。

七、中国京戏及电影中男女间多为“打情骂俏”式的,故极低级可笑,肉麻,真无聊!

八、广播中“哼”那一声真是女人的声音。

九、一连在营中度过三个星期日了。

十、昌富说:“你最自私了——一肚子故事一个也不跟我们讲。”

十一、为加薪事,疯狂了他们,穷研究报纸。可是又揣测不出个所以然来。

十二、连长看到阿兵哥接二连三来打扰我,说我读不成书了。

7月4日 星期一

一、本日起进入连教练,一早起即赴菜寮附近山顶,陪连长爬山勘地形,摔了两跤,甚渴累,亦昔所罕有。午饭后水中有油漆,只喝了两口,下午渴甚,向众人索水,卖冰淇淋的来,罄囊请客,晚饭前去山上乡隙子口,独在路上唱山歌,因副连长借五元,故得于丰德村与排附共喝鲜泡汽水。转赴山上,在山上国民学校洗手、脸、脚,小孩子们今日毕业,不禁想到十二年前我毕业时的情形,逛了一下山上街头,想到在小学校觅一教职亦不坏。夜坐街角等部队来。10时半后方防御完毕,防御地形皆我设计,金海、文笔又闹事,我不管。夜宿于走廊下之水门汀上。因借七五炮车之光,毡垫等皆随车带来。

二、午在野外竹林下挖坑拉野屎,生平第一次也。

三、夜梦及遇劫,醒时不知身在国校,仍以为在营房也。

7月5日 星期二

一、晨起金魁为连长痛责,自山上一直攻到变电所,翻了几座山,踏坏不少农作物,午饭于丰德村,大量饮水以偿两天来之不足,午后“追击”,一直追到营房床铺上,恍如多日未归矣。

二、善培、施珂各一片,容一信。

三、菊生竟代我洗好衣服。

四、送中兴五包克难一包给排附。

五、浑身都是酸味儿。

六、又发下毛巾及袜各一。

七、为请假事,营长硬跟我拖。

八、晚上大好时光又被副团长及师长先后“打发”掉。

九、陈德兰向我狂吠,连长痛责之,好人做不得也,人家会说你是“窝囊废”,很多人们本质实在是奴才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十、汗味儿甚别致,精神不算好,甚疲倦、甚烦厌。夜与二组长分别谈至夜深。

7月6日 星期三

一、昨晚梦到毓刚,杀了人,我们连保他,哈哈。又梦到当众赵依依跟他讲话,他不理。赵依依大哭。

二、师年终校阅,今天本是休息时间,结果部队只好带到野地去休息——以免得惹麻烦。我留在营房,可是要穿上衣,我很疲倦,我要掏出点劲儿。

三、今年报自费三千五百五十九人,公费一百八十九人。

四、加薪事公布,我净得三百一十六点五元。为阿兵哥们抄一份布之。瑞芝说:“这回又加了六‘炮’!”

五、胡适之在许多方面不脱迂土之气。

六、我发现我十足是一个“午后兴奋型”的人物。上午的工作效率最低。

7月7日 星期四

一、整日“林镇攻击”,想不到在步校没上之课,竟于此地上了,上午在烈日下日炙甚苦,午后攻击,以炮排在后,偷闲不少,最苦浑身汗湿,背为之生痱子,午躺牛皮纸及讲义夹上读英文。6时前又浑身骚臭湿脏而归。想不到更进一步的体验了排生活。

二、晨周会,团长颁奖,第二营只获四项荣誉,而我独占其二,金海为七五冠军,我排得一锦标(全团只二锦标)。

三、夜代士官们考试,代捉刀,英文常识数学等。算术我多忘矣。

四、第十六号《海鹏报》登出我在仁武写的那段何德章及我给士官长修改的文字。

7月8日 星期五

一、给弘限时信。上下午皆为请假事奔走。

二、Rosa,狡黠的!

三、上午帮助副连长考试。

四、书刊为何不在电影及广播中做广告?

五、直接写信给洋教授们、洋名人们。

六、白天皆不思读书,晚饭后读旧日记,细味家伦言:“客观的改变自己,主观不改变。”

七、夜小工作,桌子旁边却围了一堆,不断地、接力地,又热又烦,穷向我缠。见我带来的几本书就咋舌不止。二不断:

(一)人来缠不断;

(二)人来借物不断。

八、今日阴历六月十五,睡前独步月下,夜极清凉,久矣无此遐思远寄矣。

九、上床后天昭来,言及尔昭之小气与“开账单”,真可耻。

7月9日 星期六

一、《英文类聚》第一册写成。

二、上午营部开会,讨论中有一项又是军纪云云,我起立发言谓本多年为野战部队,少训练,老兵多,新由外岛归,闹事打架,此当然者也,不足为怪,故此问题是不必讨论的,讨论不出个结果来的。众大笑,指导员等怪我竟如是为言,连长归言我“惊人之谈”。向营长交涉“还我通讯兵来”!

三、善培一信,华俊一片,竟得归来!

四、黄吴照说我在四连是举大拇指,以得锦标也。

五、召雄信寄来免费票一张。

六、新汉片催北上。

七、武佩侠竟请假一日,一周后方归,真可怜,可能记两大过。将来“升迁调补”等,皆罕份矣。

八、金海班因连长发下四十元加菜,金海另加十四,永亭加十二,午喝糯米酒及乌梅酒不少,未醉。

九、干事说我最不能行踪保密:“将来战争的时候非派个人看着我不可。”

十、夜取改衣服,与阿周换衬衫。

7月10日 星期日

一、前后去四次营部,九次副官组,两次团部,又吵了一次架,连哄带骗,总算准了八天假,小办事员太可恶,王凤岚虽滑头,然帮了不少忙。

二、知在新化考复试,匆匆理行装,师长来看,匆匆乱唬考了一阵,正好赶上10时半去台南的车,在台南车站购报读之,车中一戴墨镜之小女侨生(?),甚白皙。5时后抵家。

三、夜访华俊,握手时的感觉很难表达。买三盒凤梨酥四十二元,购皮鞋一双二百二十元,老太太送的,另送四十元路费,理什物至夜深。

四、世民电影未看,在家等我,转来看我,仍未见到。

7月11日 星期一

一、很早即起来了,伤风,访世民,在车站与世民华俊谈,坐9时半平快北上,开始买包新乐园,台北行要破戒,戒四个月了。

二、1时后抵北,在汽车上相识者三四起,先到第一宿舍,转赴周家、潘家,与毓刚大谈,喝牛奶咖啡等,毓刚送《大学生活》一册,破弹皮二块,毓刚言其带兵法,在炮弹下应老兵挑衅,示以不怕死,再责老兵怎可小视本排长。毓刚胖了点。小璞儒好像更小了。

三、午饭未吃,鼓应请夜饭于寿尔康,二十五元。

四、洗浴后在宿舍中与贾教官等,一人演说一阵,转赴马家,研究历史英文,极畅快,夜深马请吃饺子等,数月不知此味矣。马言:“发觉灵性当从兽性入手。”

五、伤风甚讨厌。

7月12日 星期二

一、晨3时前不能睡好,又挤又蚊扰,干脆起来,电扇吹一阵,读书、整理、谈话、读旧日记(我的十万字那本,真是一种痛苦的浪费,1952年四个月的札记甚见吾之进境——尤其与今日之我对比起来),直到5时40分后再睡,至8时,在马家早饭,吃蛋等,转赴教育部取准考证。再去台大,见谭凝晖在图书馆。去第九访庄因,再与小摩、徐小姐、鼓应在新兴吃冰。徐甚年轻清丽。

二、三姐买咸菜香瓜等,夜在其处晚饭,谈天,颇坦白,闻金惠瑛有做修女之议,在自由恋爱的时代里,若不“开放地交际”,对这些女孩子说来是一个可怕的悲剧。

三、9时后访姚先生,董彦堂颇客气,张贵永说我不穿长袍不认识我了,姚老一再“把臂”握手,硬要送我二百元,我关门拒之。

四、夜与英善等四五人大谈。宿于第一旧床,英善让出给我的。

五、今晚新汉来访我未遇。

7月13日 星期三

一、上午作限时信给连长、干事及排附,另启庆一片。

二、送鼓应牙膏一。鼓应请早饭。

三、去善导寺,善培为冲牛奶咖啡等,启庆今早访我,结果碰于重庆南路,启庆请我二人于湘川菜馆,后与启庆逛书店,火车站前馆前街口碰到张忠琳,真美。又在新生南路旁碰到杨寿贞。后去马家。

四、午接景限时信催驾。傍晚独赴景家,新汉请晚饭于山东店,与新汉畅谈尽欢,夜宿景家。

7月14日 星期四

一、在景家早饭后去马家,发狠拔下右臼齿,花五十五元。拔时甚痛,唯吾为好汉,故不在乎耳!午与马、善培、鸿飞聚谈,独赴有美家,与有美讲谈历史一下午,知L在Oregon二年级,治化学,而翁嘉贻已与殷台公司一男人自香港度蜜月归来矣。在程家吃酸梅汤及西瓜等,有美为介绍其父,其父言我必考上。

二、转赴三姐处,三姐请吃饺子。

三、弘约晚上吃饭。

四、夜在第一,以牙痛颇影响读书,练杠子,洗澡,吾身体虽瘦,但颇实在。

7月15日 星期五

一、请王大姐早点,并小谈。

二、去马家,去牙医处。与马在大新谈读,李定一拍肩祝考上。

三、午饭前独逛书店,后吃卤鸭面。

四、午后在善导寺,尼姑甚可看,和尚偷看女星照片,写信给Rosa。

五、善培送了高级手帕一。

六、买消炎片,前后已花十三元。

七、夜与善培等五人在南京饭店晚饭,后赴第一整理,赴周家为弘讲本国史,赴善导寺途中见守晖。

八、在善导寺开夜车,善培为准备咖啡牛奶等甚周到,开夜车至2时,睡不到两小时,但醒三次,第三次似为人叫醒,莫非鬼来了么?

7月16日 星期六

一、晨第三次醒后,又起而开早车。

二、首考国文,翻译《左传》,甚佳,作文题“孔孟学说在今日”,兴大发,满篇微词,颇满意,大有“再打倒孔家店”之意也,第二堂三民主义本国史地乱答一气,最无准备者也。午在新兴吃面包等,马戈请客,下午考英文,甚难,考得尚可,专科题甚别致,误答错五分。今日见熟人颇多,女孩子漂亮者亦有一二,人多以怪目视吾怪,马戈、鼓应等皆见到Rosa,惜我竟未得见之,Rosa据说有点憔悴(马尾头发)。景来看我,在赴周家车上见到谭凝晖,装作未见。谭脸上有小雀斑。

三、在周家晚饭,吃鸡鸭肉吃饱的,没吃饭。又喝香槟,法国古货极佳。收到萧镜昌寄来的限时信及免价票。刘浩人甚好。

四、英善电话来,知其与华俊在第一等我,谈甚欢。夜宿第一,人多以我国文考试大胆作翻案文为言,我谓宁肯考不取,不如是作不甘心也。

7月17日 星期日

一、华俊晨来,带来连长快信,决定今晚取消景家聚会而归,嘱英善晚语彦增事,因日前限时信约彦增北来。英善请午饭,以计却之。与华俊赴胡家,途与毓刚小谈,在胡家谈留学等事。11时半抵医院治牙,转赴马家,在马家午饭,马下午约会,我则取十元转赴善导寺,善培又假五十元,又赴第一整理。弘来,以车送到衡阳街,在街上买《逻辑新引》送善培,买英文书及晚报等。坐6时半平快与善培聊天谈学,很愉快,11点半抵家,同进稀饭等,夜开门而睡。

7月18日 星期一

一、老太太又送一百五十元,为连长买凤梨酥二十八元,适王二婶来,怪我骂孔夫子,送礼物,得揩得饼干一盒。杀老母鸡——李善培不杀生。可是吃生,坐12时半公路车去嘉,那穿黑透明旗袍的漂亮女人的大腿,在其左侧,望之意淫良久。她低笑,不知笑什么。3时抵嘉义,转3时15分去新市,善培在官田站下,我自新市转至新化,自新化转车至那拔林,抵营已过6时,镜昌尔昭围谈,连长以催回为歉,夜请我及萧,花了三十多元。今午善培请喝啤酒,晚连长请喝桂圆酒,萧言一见到我就高兴快乐,连长说:“李敖不论在任何困难的时候都是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生气的脸。”

二、夜以两盒凤梨酥送连部各位,今日“偷”得西餐手帕两块,一送善培、一送连长。

三、收到英善及弘旧信。

四、台北行宣告结束,此次北行甚疲累,7月份薪水搞光了,还花了朋友们不少的钱,很想请Rosa看像她的电影,可是连见都不敢见她。

五、夜只有两盆水洗澡。

7月19日 星期二

一、士官长夸我细心——为了我送他首日封及几张邮票事。

二、今日装载练习,我甚累,连长叫我留在家里。

三、南下前马戈送照片,照得像个大老板,势甚稳壮。

四、在台北几次欲作书给Rosa,皆因逡巡延误未果,思给凝晖寄一佛教会章,亦未成事实,有点怕她告诉Rosa。

五、午小眠,梦到Lo,醒后有点All is vanity,也许正如新汉所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不再是小孩子,我不会(很难)再有那种深刻的不宁的情绪,我知道如何用“大量不停的”工作引开我自己。何以解忧,唯有Rosa,很想Rosa。

六、买肥皂伪装网等花了二十多元。

七、部队外出,第一次军营中感到这么静,晚饭独食便当,加皮蛋一,后理发、洗浴。

八、很想译几部书,如My Life and Lovers等,要之以轰动一世为主。

九、想写一篇张竞生传。

7月20日 星期三

一、晨起甚冲动。

二、副座抓公差,为录三表,烦甚,文书行政事吾真不能为也!

三、赴西区福利社寄信给Rosa,以不得外出,故寄平信,转赴镜昌处,与天昭等在冰店食桂圆等。

四、为徐菊生曾为我洗衣,送其肥皂一块。

五、

请莫远离 北市女中 段钟渝

啊!朋友——

请莫远离,请莫远离。

检拾那往事的回忆,

回忆是如此的温馨而甜蜜。

周遭呈现着别愁离绪,

昔日的欢笑何处去寻觅?

我呼唤——喂,朋友!

请莫远离,请莫远离。

1959年1月23日《中央日报》中学生周刊

朋友即使在不得已时离开了,也希望“莫远离”,这是这首小诗的情趣所在,一个女孩子的作品,还不恶。

六、镜昌说我和连长不像是部属的关系,而是朋友的关系。

七、填保证书、宣誓书等共三份,证非匪谍也。

八、整个下午在竹林的清风下研究连测验。

九、晚饭后请正副座阿周及全排吃点心,计花生米、香蕉、双喜四包、糖、凤梨酥两盒,共花八十一块三,另饼干一铁盒,合计约百元。最后大家争要此铁盒。

十、凉雨后与连长谈于操场,今晚心情不佳。

十一、排附薪水皆还债,夜赠以三十元,一再强之乃受。

7月21日 星期四

一、晨起困倦甚,伤风,吃伤风克,准备连测验,了解不少,午前小眠。

二、午后视察工事预习。

三、买六〇炮用香等,连长说我该在公库中取钱,不必自掏腰包。

四、午后又小眠。

五、晚饭后连长说我最像个大学生,字好、人好、学问好。他所见过的预官,无人及我。

六、信给周弘申谢,用毛笔作书,每日一书法甚好。

七、无聊何妨非非想:得意正好栩栩然。

八、夜与副连长做填字戏。

九、给清茂一限时片。

7月22日 星期五

一、晨4时醒前清晰的梦到Rosa,丁皓或剪过的发型,我正穿旁露生殖器之三角裤,在溜冰场上以怪溜冰鞋溜冰,她与其家人过,独留与我谈,问我(电影)某某某看过没有,我说没有,她说一起去看好不好,我大喜……此梦清晰而奇,醒后志之如此。

二、出发时天还黑,第一次坐在四分之四前头,有点困,想到步校时队上官长们坐的位置,如今我也坐上了。车到双兴里集结,旋与连长坐四分之一勘察地形于五甲势,展开防御,我据一秃山头,挖了一个大工事,上面烈日烤下来,幸得有风,还算不太要老命,又来一阵雨。午在甘蔗地里挖坑大便,热死人,拉一点埋一点,颇饶味。2时后带玉章、廷有、董伟去西势村(我坐四分之一前头)勘地形——准备撤退,去广兴宫,里面还是一堆乱神,请三人及司机吃冰吸烟等,或言最喜与我在一起,以亲切故也。又赴国民学校,接洽走廊等。冰店那小女人甚冷静,有几分似Lo。7时归来,车陷泥中,徒步赶回,匆匆吃饭于壕中。8时10分起,“武昌”计划下,部队匆匆跑下山,旋以极快速向山下冲,涉河水而过,一度在水中滑倒。一小时零八分钟内,快速活动,生平仅见。

7月23日 星期六

一、4时又起,穿起湿衣、湿鞋、湿袜,有点冷,在黑暗与冷风中车绕新化,与连长抵五甲势后面甘蔗林中接受命令,在甘蔗丛中勘地形,露水使衣靴皆濡。9点30分攻击发起,为变换阵地事竟出大笑话——“七五炮打冲锋”,兵器排跑在步兵排前头,张永亭等没有进入情况乱捣蛋,殊令我恼。归来甚倦,3时才午饭。

二、珂来一片。

三、阿戴又借我五十元。

四、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好像阔别营房数月了!

7月24日 星期日

一、梦到Hsieh Yo’s daughter,混血儿,似与之结婚,对我颇好。

二、赶到经纬书局迟到,未遇见清茂。与伯高逛街,买“借据”,午饭于吴抄手,喝清酒一杯。

三、在赤崁看《俾斯麦舰歼灭战》(Sink the Bismark)。

四、又看《惊险重重》(The Last Voyage),Robert Stack, Dorothy Malone 主演。最后用乙炔把太太救出来,小女儿甚可爱,“船长们都迷信他们的船是最好的。”甚对左面那女孩子的臂着迷,我感到我需要一个女人(午间伯高讲在北投花一百五洗澡事),我感到我太久没有接触到女人的肉体,那动人心魂的肉体了,电影是在延平看的。

五、看电影出来买笔记本,Vitamin B ($17)及镜子等,归途挤在车中,本日共花一百多元。

六、夜Company Commander“训话”。When the map unrolled, a dagger was revealed.我想起伯高的劝告,该写条子以为据了。

7月25日 星期一

一、Preliminary Infantry-team Training上午这门课,我逃掉了。

二、注意分组循环教育法(countyfair method)。

三、嘉义人李嘉骘调来五连,晨与之小谈。

四、给珂一片。

五、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努力还不是那么一个下场!我要大力施行an attitude of indifference。

六、下午3时半以副连长任排长周年纪念日,强拉我喝酒。大醉,晚饭皆不能食,生平首次大醉也。夜8时半起,半醉下成诗:

我竟醉

半瓶糯米酒,

昏昏我竟醉。

踉跄踏路归。

卧倒便大睡:

烦恼尽陶然,

飘飘生五内,

天籁是混沌,

哪管错与对?

机巧最糟糕,

我师乃蒙昧,

寡言语玄理,

何劳多辞费?

生世本营扰,

头疼终年岁,

水深易染人,

难保不污秽。

东山树长青,

西山草长翠;

南山花常开;

北山出“祥瑞”。

万物皆得时,

我亦获真味:

杯里有神仙,

神仙莫我背。

心潮如白酒,

沉沉我竟醉,

微醉每难醒,

醒来都是泪。

七、大醉一次,误时殊多,然得一人生难得之经验,亦一佳事也。

7月26日 星期二

一、朝会,师长来,神气一阵。

二、(一)苦其心志。(二)劳其筋骨。(三)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三点我全遭到了,人生的八宝饭,难道老天爷有“大任”付与洒家吗?

三、浑身起痱子甚多。

四、上午开始动笔译The Conquest of Happiness,开笔大吉!

五、午后照镜见乱发,忽起灵感,去厕归来,涌成——

老子歌(志“气派”也)

当年老子骑牛去,

今日老子何处找?

两千年后圣人出,

洒家就是老太保:

老子低眉笑凡俗;

老子头发乱如草;

老子情书满天飞;

老子军中来应卯。

匹夫当为百世师,

韩愈本是乡巴佬,

两眼平生空四海,

千古圣贤一帚扫!

天降老子领风骚,

老子不做平林鸟,

垂天做翼好冲天,

烛尘对我一何小!

韶华过眼快如梭,

人生如梦如南柯,

丹方一味不可说,

张口志在吃砂锅,

鲜泡汽水大量喝,

苦无女人大腿摸,

只好拿起老派克,

振笔直书老子歌。

六、李先生之诗,旧典、新词、韵脚、气势,是四绝,常人所不能及者也,此次北行,见老马弟妹一再背我诗打趣马戈,殊觉好玩,我诗最易使人上口,今之白乐天也耶?

七、今日下午亦逃课未去,苦热、苦风沙。

八、毓刚一信来,尚未返金。

九、心理学家Carl G. Jung答应苏黎克大学,再埋头十年后再来主持其心理系,十年后果如约。

十、一十九岁女孩子

先被卖 1900

再被卖 2600

三被卖 2300

四被卖 6600

结果是一身恶疮,此何等社会、何等人身保障乎?

十一、夜请副座吃水果后读书,好几天没有这样读书了。

7月27日 星期三

一、古人惜分阴寸阴,老子当惜尺阴丈阴,还是那个老想法——许多人的机会比我好,读书时间多(如今日之施珂,除了有时晚上教教英文外,鸟事都没有!),而我摊到机会既这样妈妈的,所以只好尽量(再写一次!尽量)抢到或偷到一尺或一丈光阴,只要我这一天是尽量去抢去偷,那样我安心了,晚上睡在床上也可以尽情与幻想中的Rosa做爱了,否则我是不敢的。此为第一事,亦为唯一事,其他人间浮事,管他妈!Down with the indifferent person and matter!

二、现在那些漂亮的丫头们对于我,只不过是生活里的一片而已——并且是可以或缺或暂时冻结的一小片,有时我很厌倦她们,她们能给我什么了不得的好处呢?

(一)一种不可取代的欣慰(相处时)

(二)肉体的满足(做爱时)

(三)鼓励与鼓舞

(四)一片人生的意义与回味

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呢?像一个玩尽女人的英雄,也像一个看破此道的哲人,我不再把女人看得那么重要了,这一点转变,也许是眼前这些男人们所不及的。

7月28日 星期四

一、John Hay (1838-1905) “Good and Bad Luck (After Heine) ”:

Good Luck is the gayest of all gay girls,

Long in one place she will not stay,

Back from your brow she strokes the curls,

Kisses you quick and flies away.

二、给毓刚片:

……南下后又照例是奔波野宿,古人“乐天知命”,而我却嫌“知命”有余,“乐天”不足。

三、给胖谋信:

……不是我不关心你,而是我不喜欢谈任何紧张的事情,我们还是谈轻松的,谈紧张的不能使你开颜,谈轻松的却可使你微笑。

跟廖重拾旧欢了么?小两口儿穷闹什么?来信说为“维护男性尊严”云云,实在无稽,能在自己心爱的人的面前低三下四才算是男子汉,跟女人讲理的不算是大丈夫。

你意云何?对我这标准“狗”同吗?

四、报载李宗侗母丧,八十六岁。老头儿乘机搬弄起家谱来了,剪其新闻一则,可为现代史料。“懿范”观念,亦为时代特色之一也。

五、下午丁忠来谈。

六、晚饭后镜昌送船形帽来,请其吃西瓜喝沙士。归大写毛笔字。

七、给之昂一信,华民一“借据”。

7月29日 星期五

一、永亭又不早点,叫来“训”一顿。

二、昨贴剪报,忘贴其丧帖,今贴之于日记,存之以见旧俗之一斑,李老头儿若真“稽颡”起来,血压一定又高起来了。

三、“享寿”云云,其实多少人该写“操劳”。

四、早上研究美地图及大学。

五、送排附铁盒一及这月之烟(共六包)。

六、下午荣团会,当主席,颇引哄笑,与排附辩难,因他怪我说荣团会是“牢骚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会”。又被选为连任之主席,真要命。

七、水道的小样子甚可爱。

八、鞋修好,全换车胎底,二十五元,又修大皮靴,五元。

九、今日以又被围谈,误时殊多,殊不可,当设法“减情面而多读书”。

7月30日 星期六

一、早上梦到Rosa,粉细毛衣,马尾巴,我见其自右来,语老马慢走,结果是她故意头向右偏,我则向左偏,交臂失之。

二、珂来一片,明约会事,以一片报却之,并报维信。下午又接珂一片。

三、清茂来一信,一片报之。

四、成功三页信,竟想不到英善要闪电结婚(8月16日),更想不到他竟不告诉我,一定要好好的表示一下。二页书报之:

……惊悉英善竟想偷偷摸摸结起婚来,大概偷偷摸摸惯了,所以连终身大事也不让老朋友知道了,真是该骂!

五、RoSa若不来信,我绝不再有任何表示。

六、英善来信,不道其婚事。

七、午欢送林船夫等加菜,不敢多饮酒,惧醉而误时也,后排附发酒疯。

八、在茅房想学习方法。

九、共花三十一块五修好皮鞋两双。

十、上午二会,第二会以非“股东”得免(“股东”者,乃指国民党党员也,他们开小组会,我自不参加。1985年10月28日,李敖补注)。

十一、信要涨价,大写片给善培、宏祥、广诚、良矩、老太太、玉衡、玉森、启庆、彦增:

……你太令老朋友们操心,望你先勿孤注决定一切,集思而后行,则尤寡矣。

十二、又给庄因一片:

……你对鼓应之言,未免太不相信老朋友如洒家者了,殊属非是,望痛改。

十三、又穷得慌,又无从借贷。

十四、眼前的最大希望之一是能置身一个安谧的所在,听不到任何噪音,看不到任何苦脸,我真喜欢安静,可是哪里去找“安静”呢?

十五、想做行政官,人多劝阻,旋罢此念。

十六、夜谈连中事至夜深,殊后悔,在这些事上花这么多时间干吗?决心切切戒之。

7月31日 星期日

一、镜昌晨来谈,久坐不去,我亦乘机做了不少事。

二、李嘉骘到连上当行政官,上午照拂之。

三、洗澡时被催回开会。

四、下午刘义超来,并晚饭,连长言:“李排长最有人情味了。”

五、明日起又要大走路,人多以为惧,嘉骘尤甚,我独满不在乎,且喜之。He is a Man, a Man of action. “他真是好汉,一个奔波驰骋的好汉。”我不是——不再是——书生了,我是一条硬汉。

六、

O, my love like a red,red rose/That’s newly sprung in June ;

O,my love’s like the melodie/That’a sweetly play’d in tune.

——Burns: A Red,Red Rose

今日以台风故,天气冷清萧瑟,仍不能忘情于Ro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