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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1960年8月—1960年10月

1960年8月

8月1日 星期一

一、台风把8月带来了!晨1时暴风雨来时,起视排中诸阿兵而后食一皮蛋睡,幻想Rosa,睡而后醒一二次。5时前在停电中整理,看窗外摇曳的马尾松与相思树,外面是一片昏暗与灰色。7时半来电话,延期一天,又转而整理,屋内已成泽国,房顶及窗门皆漏雨。8时半一切就绪,在众人的昏睡与黯淡的光线下又展开工作(天气凉爽,倚桌坐床工作,别有一番风味)。

二、床上一仰,棉被一盖,当兵以来,从来没有这样“老子”过!

三、如果我教女中,我一定先告诉她们我有太太在××市。这是一个最有味的大玩笑。——而不立刻把真相大白。

四、在众人午睡时躺在床上想:我还这么年轻,我有过许多经验,又具有着俗人所不及的许多本钱,军中的磨炼——很好的磨炼——更使我在刻苦与意志上面有了极大的进步,我现在在镜子前面看我自己,我明显的感到我从来没有如此成熟有力,他们都是昏睡的人群,他们是真正的弱者,他们只有些原始的力量、专科知识的力量,而我呢,既非粗矿的男人,亦非坐井的学人,我是真正的一个万千人中的有大办法大抱负的人、以我的年龄才具与性格,我决心放弃了在我里面那些无为的、缩头的、重视爱情的“陈彦增的毒素”,我决心只给我自己一条路走,就是要好好把我锻炼成新时代的英雄人物,锤成一条“坚强得可怕”的铁汉。

沉沉一片力

亦侠亦温文

霸气与野心是我指给自己的一条新道路,——一条唯一的新道路,这是我在军中的一个大转变——放弃了 “陈彦增式的老路”,在外表上也做了一个汲汲求名勃勃好功的人物了(暴雨中写竟)。

五、还有七个月的军旅生涯,我要趁这个好机会,再锤炼一阵。

(一)刻苦——能吃往年所不能吃的一切“苦”,而不以为苦。

(二)意志——阳刚的锤炼。

(三)沉潜

(四)体魄

在艰苦的背景中来完成这四点成绩是最有效的,我不要错失这好机会,永难再来的好机会。

六、对性的方面,我并不专以发泄、阴柔、智者的心胸与看破来解决,我要把意志的力量放进来,此后占一个大成分。

七、晚又被抓公差写英文名牌,边写边读,读书兴味极炽。十余人不断在桌旁围吵,而我仍读了不少书。一个有成绩有进境的一天。

8月2日 星期二

一、阴雨中醒来,黑暗中集合,出营门大风雨,冒风雨行军甚速,过新化转双兴里,北过西势村、新竹村、大弯、妈祖庙,抵归仁时已中午,疲劳不堪,脚痛而落伍,躺在教室的讲台上,喝了一口周排长送来的酒。下午改坐四分之三炮车,雨中浑身里外皆湿,为了等部队,车边走边停,我感到很冷,用毛巾围在脖子上稍御寒,甚苦恼。傍晚抵阿莲,又看到我所喜欢的大岗山。今日我行三十八里,夜在阿莲教室外扭干衣服,阿兵让出水泥讲台给我睡,被也湿了,勉强架起蚊帐,天黑即眠。两三小时后,吴照把讲台一撞,头顶架蚊帐的抬七五炮大竹杠掉下来,打了头一记。

二、半夜醒来,一片漆黑,浑身酸痛,水门汀愈睡愈凉,张永亭臭脚伸过来,一夜蹬我好几次。

8月3日 星期三

一、梦到君若结婚,我仿佛在柜中看四镜框,皆昔日我送之者,有给君若、给“提若”等字样,此梦极清晰,凌晨醒转,黑暗中极令我闷闷,甚有动于衷,晨起自阿莲出发途中,望二层行溪水,乃成残句——

南雄桥水映凝晖,

阿莲梦里寄余灰。

二、行抵田中村,向楠子坑攻击,以通讯不灵,为高兴记所误,致为人误会炮排又第二次打冲锋——又背“黑锅”,实在气人,与连长书面会谈,否认“闷声不响”,连长来条如下:

李排长:

贵排今天又错了!既不与连联络,又擅自行动。连在后面(整个队伍)等你们半个小时,到处派人找。你们却闷声不响走了,太不该!

以后请你与连切取联络为要(用三〇〇最好。你自己用,高兴记太笨!)

勤 8月3日

部队来时皆望我微笑,熟知底蕴也耶?军复北进,次深坑村,途中卖菠萝者过,两行队伍一直望之。在深坑村集结,坐在竹上,把绑腿鞋袜穷晒一阵,看小女孩编草帽,其熟练程度甚惊人,我也编一阵,画虎矣。小女孩大花头发,极富表情、美丽,憨态十足,很少看到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而草帽一个只卖七角,实在可怜可怜,民间疾苦只有如此深入观察,方可得之。逗小女孩子及小男孩子们。

三、下午赴关庙观地形,转赴东势村,夜宿东势国校。大便干燥。搭四桌而眠。与连长把话讲开。索了一点水。今日行约九千米。

8月4日 星期四

一、晨睡起腰酸背痛。黑暗中行抵关庙北边,大骂高兴记一次,可算是当官以来第一次大吵,解散炮一班为其背三〇〇,晨雾中拂晓攻击,我身兼排附及六〇组长,过许县溪,菊生欲负我,我却之,毅然下水,水深及膝,连过三河,在烂泥中摔一跤,枪端撞我右下颚,痛不可言。在菠萝地中行进,刺腿之至。看四二射击及战车冲锋,攻下虎山(0.78)后东转直达埤子头,在埤子头警所中午饭,看阿兵们买菠萝实在很想吃,可是身上一文不名(仅余六十三元于前晚请客了),又以不愿身蹈军纪故也。阿兵送菠萝给我,我亦拒之。午饭后鞋袜尚未晒干,正边晒边读书之际,又复出发!转赴双兴里,途中小憩,吴信忠言其当兵十八年,今年已四十,日觉体力不支。在双兴里小憩,再晒鞋袜,未几又上车去新化农职接受命令。大便仍少,在校中洗头手,写日记,躺在水泥台上小眠,蚊子甚多,又苦牙病,颚痛。

二、夜间攻击一四〇,以守六〇炮,少走一些,穷坐一阵,左耳听三〇〇,右耳听五三六,由于孙起祥通讯错误,连长又第三次“找炮排”,今日误会尚小,解释清楚,晚私放高兴记及张源益归。

三、返那拔林途中甚艰苦,我虽已练习得相当能走路,可是仍累得很,12时抵家,喝甜稀饭一碗,无水,只好把没洗的旧裤来换湿衣裤,躺在床上大舒服,洗澡真奢侈也。

四、今日行至少两万一千米,中经山路及植物丛,许多路本属汽车“机动”,可是为与九三师比赛“谁的汽油省得多”,故用足下“机动”了,副团长说“如散步一般,很轻松”,——哈哈。

8月5日 星期五

一、我再也不把女人看得那么重!把爱情看得那么重!

二、抓了赵金魁们公差,给我擦锈枪,“公差抓到组长头上去了!”

三、尔昭被他们连长打了好多耳光。——唉!

四、善培信:“佛教界人士今午在善导寺太虚图书馆开会,向胡适的那篇《中国文化……》开炮。”人需要这么做才行,千夫指,何伤乎!

五、剪报“名人名句”三则:

美国故罗斯福总统长子詹姆斯,以加州代表身份参加民主党洛杉矶总统候选人提名大会时,有人问他:设若他的父亲仍然健在的话,他老人家将为民主党做些什么?詹姆斯回答:“他不可能参加这次大会。因为他知道每一代表必须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选择他们的向导。”——这是何等进步的观念!岂是讲“孝道”的民族所能企及的!

有人问及戴高乐在他退休后有什么方法使法国继续繁荣时,他说:“先生,将来另找一位戴高乐就是。”——自负而辞巧。

硕果仅存之“世界心理学三巨头”之一的英国杰格博士,在其八十五寿辰前夕,接见记者,谈话中他曾提及有关快乐的问题,他说:“一年里有多少个白天,也就有多少个黑夜,两者所占的时间也是相等的。快乐的生活要有黑暗来度量,快乐若无悲伤来对照,也将失去它的意义。最好的对事方法是泰然处之。”——这可说是一种“陪衬论”,这是我今天读了此段所引起的感想和收割,上帝为了陪衬(衬出)自己的伟大都要故意造出魔鬼,我自然也不必例外,当然我也不必刻意去求造艰苦那一面,但是,命运既然安排我许多遭遇,我就要“泰然处之”,带着一片“沉着的勇气”去迎接它!现在姑且说是“黑暗”和“悲伤”的一段日子,它是必要的,因为只有在炼狱底下我才能锻得千锤百炼,才能更对天堂有所认识,才能有更进一步的苦斗与不屈。所以我很快乐的接受环境给我的一切苦难——像一个英雄,也像一个斗士。

六、夜与副座、指座、阿周合吃拼盘火锅及酒等以过瘾。

七、接马戈一信:

情之为物,为汹涌急川,暴烈狂风,当者无不披靡。

八、功来信祝“多生花柳病”。英善婚事是骗我的。

九、玉森来信问退伍后“是否想当学阀”。

十、今日整理,花了不少时间。

8月6日 星期六

一、一起就带手枪去知母义,在福利站吃早饭,尔昭为我找豆浆来,我连请客共花九元五角,一上午在听“营坚固阵地攻击”沙盘推演,颇获军事常识,看大官们出洋相,窘态可掬。我之好战心理甚浓。午后集结地区,坐于水坝上,并跑到山顶菠萝地中大拉野屎,迎风而拉,甚多甚痛快。傍晚自阵地接命令归,大食菠萝,晚又在福利站请连长副连长喝鲜泡汽水,夜宿第一连一排长床上。

二、五十一团副团长告我七五炮之选择位置与实用位置。

8月7日 星期日

一、八七水灾一周年,如在眼前。

二、晨起赴知义里五二高地,8时正开始营坚固阵地攻击,通讯又不灵,幸副座作主,乃先“擅”变阵地,一切顺利,七五射八发,六〇射十发,今日正式在山巅领略到战争的味儿,这些是在步校绝对学不到的。一未爆之手榴弹,我立牌以示警。11时归知母义,去营房时1时半矣,今日行约一万一二千米。不算太累。

三、沿途打招呼归来,金海说我在此师识人竟如此之多。

四、报上救国团暑期中训练如火如荼,极一时之盛。文史组杨绍震等等,这些伪学人!

五、连长说:“贵排今天表现得好!”

六、彦增信:“以前种种可能已死于昨日。”令我稍放心。

七、宏谋信,言王培荣告褚瑞华,我已去前线,马路新闻,真怪。

八、唐僧取经八十一难方正果,何况老夫?

8月8日 星期一

一、连长说我是他所见最有办法的学士。“你这个学士是真正刮刮叫的学士。”

二、给英善两页信。彦增两页信。鼓应一页:

这次你考研究所情形如何?人事可尽,唯不必如漆园之刻意也。

三、也许我离女人愈远,我愈不需要——不再需要——她,愈讨厌她,平静与孤单,是我最好的伴儿。

四、一直等到中午才发薪,阿周与士官长送来标会费各三百元,与连长偕出,先取得毓刚欠资片,已于上月30日抵金。抵台南我未看电影,嫌误时多也。我逛了一下午的街,钢笔、手表、眼镜及牙膏等事皆未办,反倒很高兴的花了七十元买了一巨册The American College Dictionary于台南书局,又买乌龙水一支,十一元,背心三件,三十六元,彩笔一盒六支七元,笔记本一本六元,日记本一本四点五元,鞋垫三元,袜子二双,二十元,Lamvite一瓶二十七元。晚饭于吴抄手。磅体重,勉强达五十六公斤,连长讶我之轻,不知以我体力当此训练良非易也,吾之毅力有以致之。夜坐10点20车抵新化,雇车不到,浑身大湿,正拟在TAXI中过夜之际,忽遇到营部车,得达营房,浑身水湿透,冷极,为之伤风。右手为电所击。

五、今日最高兴的是买了这本字典。

8月9日 星期二

一、昨晚风雨甚剧,穿新内衣裤睡,很舒服。

二、镜昌来,借去二百,连长言我人缘之好。

三、昨日把三个月的薪水花掉一半(包括还债)。

四、午行政官请火锅。

五、给新汉一片,今日报载大理街有水患。

六、又“办货”,肥皂草纸花三十余元。

七、下午4时出发,开始营教练的第二个课目,“消耗持久战”。沿潭顶、大社转赴纵贯道,过小新营,越制糖用铁路,宿茄拔国民学校,沿途风景不错。以皮鞋多了一副垫子,又用新袜子,走起来很舒服。黄桂佩服我穿皮鞋走路。8时后即睡,教室甚好,有小风琴,为按数键。今日行一万一千米。

8月10日 星期三

一、未明即起,一切就绪天始发白,伏在小朋友矮桌上写日记,一会又要出发了。

二、随身携带的英文改为袖珍字典,昨日路旁两次休息,皆立刻拿出,画出两页,兴趣甚盎。

三、出发前写一诗——

那拔转眼变茄拔,

汉子千条无奇侠,

行军本是家常饭,

纵贯道上做井蛙。

四、一出发即遇雨,裤鞋湿,行十二里抵官田山边,途经曾文溪桥,看雨中孤舟蓑笠渔人。在接受命令时涉深泥深水而过,横渡甘蔗林,甚勇迈。大雨及奔走使浑身湿处颇多,在田中跑来跑去,近午来一切就绪,苦雨。午饭后躲在小村房中,扭干湿衣袜,又拉野屎。晚晴,晒脚,脚白青色,皱如死人的,头昏烧,连长电话甚不客气,我亦哼哼报之。拔草男女七十二人,每日工作七八小时,只能得十元。排附在数尺处打死蛇一只。7点40分到9点10分,搜索排来摸哨,巡视一周,与水道小谈。晚在官田国校廊下搭桌睡,先走了一千米从未走过的泥泞,请排附吃肉及鸭,一个礼拜也吃不到这么多的肉。请诸班长菠萝等共花十元,今日腰跨为枪等赘得极痛,在腰酸及到处皆晒挂物中而眠,又完成了艰辛的一日。

8月11日 星期四

一、不到5时即醒,穿新干之袜,可是左脚掉在泥水里,还是湿了。亲督挖工事,坐在坑里听电话,用五三六,写日记。

二、天终于晴了,真可爱。

三、外面嘈嘈,我却躺在壕里,一个人,独闲一阵。

四、也许只有我自己在接受着苦难的考验,我才更能想到Y(Y指严侨, 1985年10月28日,李敖补注)及其死,也许老天爷命定要“折磨”我们这一类的人,Y已在这种苦炼底下做了一个无声无臭的殉道者,而我呢,迟早也是要殉道的——至多只是形式与程度的殊异,也许是Huss式的,谁知道呢?现在我倚在荒郊的太阳底下,只听见稀疏的枪声与虫鸣,我不知道Y在哪里,他卧在哪里,无声的、腐烂的……想到这里,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愤与沉重,我忍不住要深叹一口气,用一种有力的沉默来怀念这位伟大的、永远闪烁在我眼前的殉道者。

五、又先去勘地形于那拔林甲乙丙高地,作战官只为他自己着想。匆匆未及看完即赶回,偷空请永亭、文笔吃冰,花九元,看报知留学考没考取,公费甚至连一个都没有,王德昭实在难逃小人之讥。周弘、华俊、绍康皆考取,可喜。邓启福取公费第二名,启福当年考清华落取,今日竟得大出头,亦可庆贺者也。Rosa、善培、鸿飞皆落取,最糟糕。我此次失利,运气不佳占大成分,运气使我无暇读书,再碰到王德昭这种鬼东西,致使老夫丢了一次人,这也是一个好教训,教训我不要再参与没有把握的考试!与马戈信,大骂王德昭。

六、归在山头打一灰蛇,转眼不见。

刘邦斩蛇为起义;

老子打蛇为出气。

“委蛇”本是万灵丹,

世间哪个不狗屁?

七、天黑下雨,我轻装,只穿雨衣戴胶盔,急行于泥泞,转赴马路,在桥边被团长拉了一把,真混球!军行甚速,间跑步,唱了一段歌以解之。至小新营,东向走入土路中,小休息一会,又在泥中乱走,过仁德、明和、南洲,终抵山上,已累得不成样子,幸周忠明自动代拿雨衣及送水来,稍好。我浑身汗湿,拉出上衣,在冷风中吹吹,吹了一路,反倒凉快。自山上小休后,再行即渐不支,终落伍,独行山中,夜色甚美,但有一点恐惧,远村灯火,望之极美,极诱人。黑路摸索多时,宜其向往夜间之光明也。自山上“拖死狗”拖到丰德村,在变电所小休息,在新桥上小休息,阿兵哥叫问口令,拖到阵地(甲乙丙)时,人家已防御许久了,至少已半小时,仍一一撑旗杆视察,然后卧于雨衣上方,欲睡时,情况解除。归来洗浴后,已二时矣。夜行四十六里,我今日行约五十里。

八、老太太限时信,三小姐竟要结婚了。

九、躺在床上,这是多少个小时以来一直向往的、渴望的,不忍睡去,因为要好好享受一下这种难得的休息,现在两腿已非我所有,那是“死人”的,脚上的黑,洗也洗不下去。

8月12日 星期五

一、见报:“〔合众国际社华盛顿10日电〕美国陆军今天宣布激剧改进野战部队的计划,其特色为野战部队的核子火力将告加强,并进入战斗兵无须步行的奇妙时代。1965至1970年间的目标:‘百分之百的陆运与空运机动性。’照士兵的术语来说:这就是不要利用双脚冲向战斗。”——这是何等奇迹!何等对比!我们也不是完全不能机动,可是为了省油邀功(跟九十三师比赛),故来去皆劳师徒步,此又何以说乎?

二、副座为“烧”脖子,大便时右臂怎么老是“麻”?左上第二牙上起白泡,两臂黝黑有白斑,不知何故?皮肤病又生一两块。抓到臭虫数只。昨夜独行以手摸脸深感消瘦,今日两腿仍疼痛……身体真不行了!我看起来真折磨得老了许多。

三、想过去是最不智最没意思的事,它除了耽误现在外,就是搅乱情绪了。

四、我愈看到别人结婚或互为情侣,我就愈厌恶这些事,我真的愈来愈讨厌女人,讨厌这些事,我想我真会做到一个独身者,起码在四十岁以前,我清楚的看到那种生活对我是多么不合适!

五、张永亭又来吹牛,被我翻出其几张底牌,才闷头走了!

六、给弘两页信,华俊一信附债单——

恭贺题名,一炮打中,

善培和我,明年请早。

七、给马戈四页书,劝其捐己意,并敦勉彦增。

八、给新汉债据及“军中文献”三份。

九、1960年8月10日(49)人令勤字第十四号奖惩令,我以“兵器排炮操竞赛第一名”记功一次,营连长亦因“督导所属获连兵器排测验第一名”亦连带受奖。

8月13日 星期六

一、睡得好懒,竟未参加点名。

二、连长一再说我是他见到的最有办法的学士。

三、黄容早晨来谈。黄容言师部传说我之得炮排冠军事。曹梓华亦来,口沫、鼻涕、臭汗大概皆入我水杯里,他走后我穷洗一阵。

四、如果我结婚,登报一定要不落俗套,我的“启事”是这样的:

李敖、××结婚了,因为我们不赞成两人的婚姻需要第三者来作证,所以我们不请证婚人;又因为我们反对父母来做主,所以我们不由父母出面;我们不用戒指来“戒”我们向别的男女“染指”;我们也不想骚扰朋友们,所以我们小两口儿就如此这般的成其好事了。但是我们觉得偷偷摸摸的也不好,所以从荷包里忍痛掏出三百元来登报,借“广告”的力量,使认识我们的任何人(不论是亲戚、朋友、仇人、情敌)知道丘比特(Cupid)的金箭射中我们了,哈哈!

五、珍茜蒙丝与十年之丈夫史都华格兰杰离婚,她告史的理由是说他“残酷并行为粗野”。

六、午饭后独赴台南,车上一女孩甚丽,先在民权路126号兴文斋书局访得郑天挺《清史探微》及郭箴一《中国妇女问题》,各花八元,甚廉而难得,真可喜也!转赴何大夫处治牙,不期上左之缺牙前未曾被台大医院之庸医拔尽,何大夫为我除去牙根,只索五元,真便宜也,打针亦不觉痛。在中正路中国眼镜行仔细选得一粗黑之眼镜,索二百,一百五得购,督其磨成,甚满意,二十五年夙愿,今日稍偿,此架为日本货,自今日起将取代君若为我选购的这副Shoron了!独在吴抄手食葱炒酱爆肉、食花卷,为省钱不肯食汤,以茶代之(路过台南茶店,甚香,很想喝一杯,但舍不得),6时坐车归,又碰上这女孩子,又看到一女孩子甚冷而瘦,在看《小说报》之流。今日台南行一切顺利痛快。得逃掉营测验看地形。

七、善培来信促返中。

八、启庆来信:

华昌平日前沉溺于(小)福隆,据说由于家庭间的不和而自沉的,这位自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朋友,现在真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但不知曾否寻到他所要寻觅的“伟大的未知”(Great Unknown )。

吴信忠说:“这个(自杀者)对不起父母。”

附华昌平前来信两封:

敖兄:

身体精神大佳?今日狂风暴雨,侵入东窗,案头书籍,浸湿多册,不幸兄之珍藏近代史列于其中,小弟惶恐惶恐万分,不知兄将弟列为如何人矣,故有此说词,唯君子见宥!

毕业将届,尚不知何处去也!有暇请驾临敝舍叙叙,不胜挂念,附上近照,请瞧瞧我的模样。

祝好

华昌平 5月7日

李兄:

信今天才看到,你寄到我的旧址,由人转来。我很好,暑假将很安静,常去奕园,津津于黑白之道,大概是要就业,何处栖身立命,还未确定;研究所没有准备要考,而是对这种生活不再向慕,希望有变动,此后是Student of Life;听说你要考留学考,我们将会见面,考一下放在那里,并无放洋幻影,你来台北可通知27871,我的打算便是如此,一切顺从安排,不强求什么,只取我份所应得,当不致有不如意事,此就教于有道之士。

暑安

华昌平 6月27日

七、夜洗澡甫接两盆水,即泥浆大来,不及洗完,其实不洗也好,如演习一样,少洗也可混过去了,并可省了许多时间。

8月14日 星期日

一、被指导员抓公差讲国际现势两小时,只讲了一点,另外讲上帝(老天爷)工作了六天都要休息,而我们却不能休息,并讲澶渊之盟故事与嫪毐故事,大家哄笑,兴味甚盎,营部连来旁听。江水道听课的小样子最可爱。

二、给启庆信论昌平之死:

启庆兄:

这次北上,昌平来看我、来借书、来吵架,结果不欢而别,想不到竟以死事闻。

他海军出身,善泳术,而竟殉于冯夷——

蓬莱弱水,唯飞仙可渡;

方壶员峤,乃仙子所居。

他也许找到了他真正的归宿。他6月27日的信中说:

何处栖身立命,还未确定;研究所没有准备要考,而是对这种生活不再向慕,希望多变动,此后是Student of Life……我的打算便是如此,一切顺从安排,不强求什么,只取我份所应得,当不致有不如意事。

现在他“栖身”有所了,可是“命”却没有“立”起来,反倒断送了,他把自己“安排”了一个无“变动”的无何有之乡,希望他能看到他最欣赏的那位“超人哲学的大宗师”,Nietzsche在他Beyond Good and Evil (Helen Zimmem译本)里写道:

The thought of suicide is a great consolation : by means of it one gets successfully through many a bad night.

可怜的是,对华昌平说来,“自杀”对于他并不止于是一个thought,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事实!

左右的人们惋惜这个结实、漂亮、又刚得到学士学位的年轻人,他们的结论是“书念得愈多,人愈糊涂”,“亲在而死,是谓不孝”……我却默然不语,指导员说:“你们学历史的人,都寡情得很!”难道这是真的么?

自杀也是一种勇气、一种解脱,也许我不会自杀,也许我会。

敖 1960年8月14日

三、送《清史探微》给启庆,书上题辞:

1960年7月13日启庆请客,我曾以小礼物一件相许,昨日在台南访得绝版书一册,购以赠之,聊抵双稀之报也。一月后一日,李敖志于那拔林军次。

四、今日报载周春堤在耶鲁协编华英字典。

五、接值星,又要填训练日记,真讨厌。

六、午后别人都起来了,可是值星官还躺在床上。

七、第二次在老百姓家洗澡。

八、连长说我长得很讨人喜欢。

九、我的文章全要有漂亮奇颖的名字。

十、接广诚一片。

十一、今晚起决定开读A Survey of European Civilization,自二十四章第342页读起。

十二、夜菊生等以做工余款来请客,拒未参加。

十三、晚请副座、阿周吃冰及花生米。福利社老板说我白,阿周说他是我的老岳公。小妹腋下还未生毛。

十四、张永亭夜来央我帮其赎手表(求我向行政官说项,准其借钱),并说此后一定不赌了。我说:“羊忘不了吃草,狗忘不了吃屎。”你能不赌么?他妈的不要再啰嗦,这个忙不帮,这二十元拿去,算我送你的,拿去明天吃杯老酒,在河边打自己几个嘴巴子,死了这颗心吧!(后来他走了,还连说明天再找我来赎表。阿周等怪我送他钱,我以其可怜,终不忍也。)

8月15日 星期一

一、把黄衬衫送给桂伯高。

二、益觉许多传统的道德教条徒增虚伪乡愿耳!按传统尺度,我给马戈那封责怪王德昭之信殊不当,传统做法只要你躬身自反,不责于人,可是我却不这样——我要把我内心的喜怒哀乐好恶皆不掩饰的表示出来,我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道学家的门徒。

三、给小潘三页信:

……我好像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对女人乏味,我现在只把那漂亮的女人看做一些小花草、一些奇花异草,她们再也引不起我的重视与热爱,我对她们好像倒了胃口,这种现象是祸是福还很难说;正常与不正常也不易肯定,但我只觉得对我很合适、很愜意,一点不觉勉强,也许我还不是一个“米搜杰尼斯忒”(misogynist),但我现在一定已是一个“米搜格密斯忒”(misogamist),我对顺手牵羊逢场作戏的扯扯还感兴趣,可是要论及婚姻我就怕了!看到亲友们一个个“成家立业”,或急于做“成家立业”的打算,我实在忍不住窃笑,他们真有胃口,而我呢,却显然是一个消化不良的人。O. Henry 在他Memoris of a Yellow Dog 里写道:

If men knew how women pass the time when they are alone,they’d never marry.

也许我对女人太领教了——“余悸犹存”,而我又太爱个人的independence(此字有浓厚的“自主”意味),我深不愿为了一些“性的快乐”而连带找来许许多多的麻烦与营扰,因此,因此,因此,我写了这篇“Anti-Women论”来请你做一番分析,科学家总比我们这些玄学鬼来得客观的。

敖 1960年8月15日

尔琳地址请告我。这厮迟不来信,该砍一刀。

再,我的立论更深远的四点理由是:

1.我的父母“害”主我——“害”了他们的儿子,我不愿再“害”他们儿子的儿子。

2.我很喜欢逗逗别人的儿子,可是我实在怕我儿子来给我“逗”。

3.带着宿命的色彩,我感到我命定是一个断子绝孙的人,所以我不会有儿子——即使有,也很可能不是“我的”,我不敢给我太太保险!

4.女人现在要“你”后就要“儿子”了,没有一个女人肯对一个对儿子不感兴趣的男人“罢休”的!

四、一个读书写信的幽静假日。连日以信达吾思想,甚好,可谓有进境——明显的进境的一日。

五、今日午睡甚长,嫌误时,只是近来甚疲累,身上亦全是骨头。

六、晚饭后永亭笑嘻嘻来,竟拿我送他的二十元做老本又把手表贏回来了,这小子真烂污!

七、夜祁德武谈其往事,甚可怜。

八、一晚上桌旁人不断,真要命。

九、万排长言我牙可竞选美齿小姐。

8月16日 星期二

一、凌晨梦到忠琳及另一男人在电影院会客室中谈笑。

二、上午花在坐四分之三看地形,真是浪费青春、真是可惜。在车上养了一阵神。副营长以为我是台湾人。

三、午后一浴,穿上全套前门牌内衣裤,新衣在身,很舒服。

四、下午全连检查武器,忙了一阵。

五、花了十一元把红钢笔修理好了。细钢笔用起来甚舒服,有钱时当再买一支蓝的细钢笔。

六、张永亭他妈的手表又输掉了。

七、毓刚来一片劝我对考试事勿介意。

八、可怕的、讨厌的,收音机先生又修好送回来了!

九、晚伯高洗澡,以网球拍打他的臭屁股一记。

8月17日 星期三

一、这几天老是入夜没精神,可是没吹起床号就醒来了。

二、法国人每年喝六十亿美金的酒。

三、第五连在窗外开讨论会,忽使我想起步校的讨论会,这是两个教育阶层的会,比起来我益感到这些大学生的可耻。

四、旧报中找到的一批“学人”,都是跟太子走救国团路线的:理工青年年会指导委员:钱思亮、李熙谋、郦堃厚、林致平、阎振兴、阮维周、钟皎光、谢明山、林一民、黄辉、戴运轨、刘棠瑞、郑子政、周良翰、王友燮、张仪尊、钱公南、缪超凤、盛庆徕、沈百先、朱光彩、邓祥云、杜殿英、孙景华、金开英、袁梦鸥、沈毓凤、苏林官、陈可忠、方子卫、周其深、孙方铎、罗云平、刘衍。农学青年年会指导委员:蒋梦麟、赵连芳、李先闻、沈宗瀚、萧铮、胡昌炽、金城、于景让、戈福江、汤惠荪、王志鹄、王玉岗、陈国荣、杨宝瑜、杨继曾、金阳镐、雷宝华、陶玉田、林渭访、陈同白、刘发煊、戴行悌。文史青年年会指导委员:罗家伦、沈刚伯、董作宾、梁实秋、陈维纶、萧一山、姚从吾、英千里、曾约农、屈万里、杨云萍、熊公哲、徐家骥、杨绍震、黄君璧、黎东方、毛子水、刘崇鋐、蒋复璁、劳榦、陈致平、方豪、孔德成、沙学浚、梁嘉彬、郭廷以、台静农、吴相湘、王德昭、高明、杜呈祥、郑骞、施之勉、张致远、包遵彭、黄彭年。

五、做一支蜡烛或一面反映烛光的镜子,是两条“发扬光大的途径”。

六、见报上《人海微澜》,喜而剪之,在一个愚昧横行的走肉里,你看不到《人海微澜》这种幽默与风趣:

(一)身价不同

一个年轻的教师为了贴补他的收入,曾经到我家来做室内油漆工作。我们对他那次工作非常满意,于是,在我们第二次油漆时,我们又把他找来了。他工作完毕之后,他的账单上所开列的费用是每个房间三十五元。

“可是,上一次是二十五元。”我太太提醒他。

他回答:“不错。不过,那时候我还没得硕士学位。”

(二)上帝明白

在周末做飞行表演时,我丈夫带了一个农夫上飞机做三十分钟的观光飞行。他们在飞机上时候,谁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向下瞧着非常美丽的夏日乡间。

那个农夫下飞机的时候,回转头对我丈夫表示:“现在,我知道了上帝为什么对这个旧世界这么有耐心。原来他对它比我们有较好的视野。”

(三)自我陶醉

我去拜访在田纳西州的我母亲一个年长的朋友,她从她的旧式大家庭移住到一个公寓里。当我四处打量的时候,我说:“珍妮小姐,那个厨子还在你这儿吗?”

她回答:“没有。她不高兴在这儿,我打发她走了。”

“不过,我不愿意降低我的生活水准,”她愉快的补充着,“每天晚上,我在饭厅里把饭桌摆好,把叫人铃放在手边。当我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就按一下铃,然后,我自己走去把它拿来。”——李敖按:如果这是心理变态,这是可爱的一种。

(四)彬彬有礼

在俄勒冈州沿海的公路上,我们的车子驶到一辆笨重的装木材的货车后面。这条路既狭窄又弯曲,我们只好跟着它前进。忽然我们听见这辆货车上有扩音器在说话:

“现在,注意,请听着:在离这儿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有一个车子掉头的地方,我会在那儿停下来,让你们到前面去。我再说一遍——”

真的,这辆货车在那儿驶到了路旁。当我们经过它边上,向他挥手时,那个扩音器又响了:“祝你们一路平安!”——李敖按:多美的人情味!

七、新汉十页信,言彦增情况似佳,并退回我寄给他的三百四十元之“借据”。

八、六小姐又限时信来促驾,夜适副官不在,得径找副团长,得批准,21日归来可也。

九、夜连长请猪蹄汤,五元。

十、副连长病,照拂之。

8月18日 星期四

一、早起看阴云密布下东方微明,山影与彤云甚美。

二、永亭为办好差假证,连长因开会,叫启祥送我,并送了十斤大桂圆,四十元,真教人不好意思,坐10点10分车赴新市。

三、取来成功之欠资信,鼓应和他,犹豫此稿,怕老太太不高兴,实在过虑。

四、搭10点34过新市的慢车北上,车上最大的感想是这些低层人们的穷小孩子,实在可厌可虑,养而不能教育培植,真是害人,我对人口问题甚敏感。过彰化,改乘军车,以大肚溪桥又被冲坏故也。在王田再搭火车,5时抵家。

五、为了反对三姐婚礼上的许多陋习,以及穿衣服事,又闹不愉快,夜与世民谈我对家庭之讨厌。世民白胖了,美惠亦美。10时半自世民处出来,转赴慎斋堂,与善培吸烟吃水果,夜谈至2时,及于退伍后之计划等。不求女人知我,如是方能得真自由。

六、今日收到弘来信及送三小姐之一百元,真教人不好受,受人太多,殊非佳事。弘信中说:“……记得在我三年级最不景气时,你会对我这样的一个生朋友花了不少时间与心血,甚至把你看书的时间完全占据了,这一点我永远记得的,也永远感谢你,可是我却并没有向你说过,所以希望你下次可千万别那么客气了。这次考试真令人不满,在我想来你是一定会取的……据王其允的老头(王德昭)说,满六十分的只有两人,他这种作风令人憎恶,一言蔽之,无聊。他自己是拿公家钱出国念书的,现在却来找自费留学生的麻烦,虽然我知道你的得失心不太大,但总很难服气的。”

8月19日 星期五

一、晨起读《虚云和尚年谱》,一派玄学语句。背英文,决定做一“重温手册”,善培言我精神佳:“你实在是精神堡垒。”访得彭排附故人于玉书书局,午请善培于公园小馆,碰到金、刚二位。刚言陈琪在台中。

二、下午高惜冰、王铁汉等几个赃官主席来,我怪老太太表现殊小气,“师姥姥”责我不是……决定不在家吃饭,夜善培不肯Dutch treat,结果请他吃饭,饭前曾在南夜小坐,颇起旧忆,转赴世民处筹款,财务上,我二人皆不支矣。

三、送善培《日美会话必携》《英文三民主义》等。夜尔琳来谈。

四、不在家居,仍睡慎斋堂老床上,没被没枕,亦颇有味。今早参观慎斋堂正殿,颇有感。

8月20日 星期六

一、晨见八十九岁老妪,真是寿星的样儿,我向善培说,慎斋堂的老太婆们年纪加起来大概有一千岁!(慎斋堂为尼姑庵,可是尼姑太少了,都是老太婆居士。)

二、善培请早饭后,一起归家换衣服,新娘子在家穷打扮,老太太亦随之,车来接,我却与善培走,不肯坐车也。今日我着灰袍罗褂,达克龙裤(借自绍辉),路经华南商业银行,善培偷摄我像,抬头时适开麦拉按动。

三、婚礼开始,东北的主席们一一上台,老八也把老太太扶上去了,乐声起处,新郎伴郎(金绍辉)新娘伴娘(六小姐)像扭秧歌一般地边走边停的进来了,行礼如仪,内订好的人士一一发表演说,殊可厌,我肚子已饿,已等得不耐烦了,好歹算是开动了,开始大吃“老本”——“把老本吃回来主义”,酒席贵而不佳,满礼堂喜幛最讨厌(喜幛自陈诚送的以下,满墙都是)。菜来时,我照顾美惠及金惠瑛,据三姐说,金惠瑛可能做修女,今日其不愉快之态溢于眉宇。酒席中善培为摄二图,大喝清酒,看华民侄女甚不坏,最后与世民干一大杯后感到有点醉了,告辞出来,在市中居仁楼摄影,潇洒透了,我最喜欢。在居仁楼里,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又摄一影,醉意甚盎。今日遇到不少老友,赃官们我一个也没理。(8月25日诗题照片:“酒醉楼前浑无语,漫笑斯人不得已!心中块垒一时休,千万女人只想你。”)

四、下午独看《太阳谷》(The Earth is Mine)于成功,珍茜蒙丝有几个镜头真像Rosa,火车追送别那一段尤见活泼天真与动人,令我苦不能忘,出场后仍怅怅然,这种电影看多了我会失掉自持与平静的。

五、出在中央书局浏览时,忽有人叫我,乃小钊也,想不到竟于明日结婚,请“准夫妇”赴一福堂吃冰淇淋,即席以午间世间假来之百元强其收下。一两年不见,小钊仍然如昨日,知赵四嫁书记官。小钊喜事,我一定要这样送礼才安心。

六、转赴南夜找善培,两人只好再分头筹款,老吴自动以十元美金为借,换得四百三十元,与善培济燃眉之急。夜同在南夜,我吃猪排三文治及清茶等,二人相谈夜深,始坐三轮车返尼姑庵。

8月21日 星期日

一、晨向天培干妈辞行,返家理什物,适丕隆及韩君来谈甚久,知文立将于明日结婚,幸在台北,得以缓口气——于日后再补送礼物,否则若在台中,红色炸弹接二连三来,真要垮台了。

二、带返冬季外出服及棉垫。

三、行前赴街买送连长辞典四十二元,访张世民不在,无法还钱。

四、离家前转来三姐之赠款,拒收。

五、没赶上12点30之车,与善培在小店小酌后,1时半方南下,车中小眠,抵嘉义时以人甚多,在冰店消凉,见一女孩子甚美。

六、又赶车,善培一到官田,脸就板起来了——他在他的兵面前总是摆起官架子。我度赶新化至那拔林车不及,乃在车上留条给一兵托转交连长,乃径赴台南,汽车在夜间行走,我坐最后一排,别有幽情。到台南订好旅馆。三十七元。逛夜市,在吴抄手吃酱爆肉客饭,又在地摊上翻杂志,欲物色一性感之图片而不可得。在旅舍的双人床上躺得极舒服。一生三分之一时间都要花费在床上,一定要考究睡眠才行!一定要买个舒服的床才行!

8月22日 星期一

一、昨晚教老板5时半叫我,可是大概4时半后就来叫我了,一切料理好,出来一看,才5点钟——自己没有表真不行!归再卧,不能亦不敢入睡,住旅馆真舒服,只是睡得太少了!

二、早饭后搭6点30去玉井之车,唱歌赴营房,匆匆料理,给启庆一片,下午即出发,想不到这次竟有四分之一,当了这么久的兵器排长,才算按编制给我车子,原来今天开始营测验。我下午却未坐车,直走到新市,宿于国校,在沟内洗手,伏在小朋友桌上写日记,夜就睡在八位小朋友的桌上,蚊帐架得高高的,很舒服的一夜。

三、报载劳延煊与张念英订婚,又是双方老头子出面的。

四、在新市与连长看火车走过之自响灯与铃,吾初不知也。与连长言。甚欲觅一有自来水之最小城镇为教员,这次南归,途经北斗,甚喜此镇。

8月23日 星期二

一、晨起即遇雨,黑暗中至集结地区,在冷雨中候良久方天明,在树下背背包甚苦,又躲在芭蕉树下直到坐车去接受命令,在一〇三后防御,勘地形时走的是烂泥,掉河中,被炮兵联络官拉起,跌了三跤,把阵地设在“山的那一边”。把七五组配属出去省了不少事,午饭于狭路上,头上是雨,饭盒盖住一半,边吃边流入雨水,此亦生平第一遭也!

二、午后赴六〇阵地,在小三角茅棚中躲雨,脱衣扭干衣服,不穿衣真舒服,宁冷不愿湿裹也,两手白皱如死人的。永亭偷偷背我溜回去,为我带干内衣来。下午又去看地形,路多为水淹,车行时雨打面不能睁目,又冷又湿,要命要命。自台南北部后甲里看地形归,在大子村下车,请忠庆、信忠、明山等喝酒,吃花生及糕,另送驾驶烟一包,我此时已冻得吃不消,及把军毯裹在身上湿衣服里才免于身上大抖。车过新化时,又下车请他们喝酒吃东西,我又贮酒一瓶于水壶中,以御夜间在野外过夜之寒气,准备以醉态争取“杀时间”也!

三、赶回时想不到上级居然“开恩”,今晚三十多里的撤退取消了,改宿于营房,真是想不到想不到,淋雨十四个小时后竟得归来!今晚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入睡前甚饿,可是五十一元皆花光矣。夜自阿周处借八毛才算能把衣服取出。

四、所有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湿的,归来穷晒一阵。

五、鼓应、兆珍、庄因、贺允宜、张翀,皆考取研究所。

8月24日 星期三

一、本说今日休息,想不到又要继续完成攻击,9时后即午饭,赴埤子头,雨来,但今天不许穿雨衣,幸我身着羊毛衫,得免去不少冷。2点30自埤子头之虎山开始攻击,我连为预备队,七五山炮打得甚好,我连在泥泞小路中越望山,直攻五号目标,七五炮射十四发,又是那个河南鬼裁判!兴趣甚佳。傍晚大功告成,纷纷坐车归来,很神气。

二、接尔琳一片:

……教历史课程,这下惨了,我对吾大中华五千年之历史从未欣赏过,教我从何讲起?你老弟是搞历史的,速把你的浅见告诉我!

三、营测验结束,了却一大心事,此次之艰苦亦多生平所未遇者,备受湿衣缠身雨中鹄立之苦。

8月25日 星期四

一、启庆挂号寄来两页书,谢赠书事及论昌平之死。

二、作书给“鼓应准硕士”劝其暂勿念研究所: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该暂时远离一下在台大那种“没有起色的”(dispirited and listless)生活,而先把自己置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阶层与环境里头“磨”它一年——起码要像我目前这样,也许对你说来有不少的启发与暗示,那时候再回到老圈子里重做冯妇,再扮刘郎,保险对你更有益处,你以为如何?勿因李敖没有准硕士的资格而轻其言也!

信凡三页,另嘱勿告友朋我闹穷,而命他先寄五十元,其中先扣去一海绵钱,算做我前许他的礼物。

三、午后与一二连预官行政官谈,二人皆牢骚甚,都与连长处得不愉快。

四、两三天来胃口奇佳,可是没钱“摸哈豆”,午后3时后就开始饿起来了。

五、之昂来信:

……您客气地列举了好多“迎宾流水账”……行军野宿,不是每个人都有份享受的,您抢尽了大自然的景色美妙,使得满身尘埃的台北市民羡慕之至!

六、玉衡来二页信:“好久没向太岁爷问安了。”

七、六小姐寄来照片,放大一帧附此。

八、夜连长说我又穷可是又最慷慨,镜昌和之,形容我请客时的样子。一晚上谈天而过,围客不断,最是苦恼,阿兵哥们老是来摸动东西,最是讨厌,可是又没办法,环境不使人得将息,最恼人。

8月26日 星期五

一、昨晚梦及Rosa,一串长梦,系统而清晰,先是我找她,她怪我二三年后才来,意谓待我旷日弥久矣。

二、给善培寄照片并写信:

最好少施军曹威风,陶潜有言:“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何况是大慈大悲的佛陀弟子!直言,勿怪汝兄。

三、给三婶寄去照片,并一信。

四、给世民小两口儿寄去照片四帧,内送我单身的一帧。

五、阿何说我“瘦得像个大烟鬼”。

六、照片“送给美智的情人”。

七、给玉衡一片,请其寄五十来。

八、给启庆两页书,请其寄一百来。并送其照片一张。

九、昨连长请电影,永亭送十元,今阿周请理发皆拒之。但是身上一毛都没有,衣鞋皆取不回来。

十、午饭后读旧日记,听Aule Lang Syne,心中有一种难言的味儿,真不是味儿。大便后决定宣告几件事是没有意义的:

(一)谈天是没有意义的。

(二)为往事花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三)乱跑是没有意义的。

(四)一个读书太少的上午下午或晚上是没有意义的。

(五)太为清洁而浪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十一、下午开始读书整理,没有丝毫午间的魔影了,工作真是好朋友。

十二、由营教练的许多想不到的变化,想到许多事都远不如你想象的那样严重与困难。

十三、给新汉四页书,“从参加婚礼说起”:

新汉债主钧鉴:

我已因这次返中与老太太等人闹翻,三天没在家吃饭,住在尼姑庵里,只还完三小姐的人情债便走了……

闹翻的原因第一是“礼法上的”,她们要我这“长子”做许多传统的、没有意义的旧动作,诸如扶老太太上台、扶新郎下车等等,我岂是干这种事的人么?我根本就反对这种形式的婚礼,我来参加是以“客人”姿态出现的,我打趣说,我参加的目的是要把“老本”(我随的礼)吃回来,老太太见我当年改革“丧礼”于前,今番又在“婚礼”上不合作,大不满意,可是也奈何我不得。新娘子也不便再说什么,只是集体对我穿长袍又不满起来,于是在每人都做了新衣服之后,决定带着赏赐的姿态给我买件香港衫,可是我又何苦来穿“嗟来之衣”?你穷,谁都“看你没有起”,家人尤其不例外,何况全是清一色娘儿们的家庭呢?(我家老弟生于娘儿窝,长于娘儿窝,故早已是个girlish boy。)故

苏秦之问嫂,良有以也;

志坚之送妇,岂徒然哉!

“经济上的”原因,形成了另一种不愉快,可笑的是,在家庭财权的掌握上,她们好像就不认为我是“长子”了,也不用传统的旧习俗来委托“长子”了,哈哈。

John Florio(1553?-1625)说穷不是vice,可是它却是一种inconvenience,我现在真真感受到这种痛苦了,大概我不是“安贫”的“君子”,所以实在不能像唐朝朱桃椎那样大叫一声:

“命合穷耳!”

因此,我目前最盼望的一件事便是赶紧退伍下来,顺利的找个一官半职,第一步先使我在经济上独立起来,脱离“一钱难倒英雄汉”的苦海,次一步便是偿清旧债新账,逃掉“旧债寻常处处有”的日子!

To be poor and independent is very nearly an impossibility!

一个酷爱independent这个字的人,却在臭屁股上背了一屁股臭债,这未免和他太不相称了!

敖之 1960年8月26日

十四、另赠新汉照片并题诗:

醉摄居仁楼,

瘦似一皮猴,

目盲何所笑?

我笑袁大头!

十五、接彦增片,又去台北了,我写给新汉说:“这厮仆仆于台北台中间,忙啥子鸟事!”

十六、喜获小潘一片,他说:

李敖:哪一种人生是理想的人生我虽曾考虑过,但没有很肯定的结论,至于misogamist是否正常我也不敢不断论,不过我觉得一个人结婚并不限于建立sexual relation,除sexual relation外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例如我失去Fraulein Chang总感到失去一种深厚友谊……

十七、看窗外狗咬狗,很有趣。

十八、食量甚大,夜食稀饭六碗,馒头三个。

十九、有“财神”,不知有否“穷神”?

二十、夜下棋瘾大发,下了几盘棋,又后悔误时多,以后又得力戒了。

8月27日 星期六

一、早饭时众言“共匪战法”,诸如坑道战、人海战、黄蜂战、行军日近二百里,其苦多非吾人所能受。

二、抓到张永亭给我擦枪,枪此次因坠泥中,膛内皆泥巴。

三、启庆挂号寄来Modem History。

四、作五言诗:

室内人相拼,

窗外狗咬狗,

造化真小儿,

我羡灌园叟。

五、邵喜良打李金生,已请连长处理;邓甫玄生了鱼口,照顾之。

六、何廷有说:“不当兵就没有国家观念。”

七、旧作不满意,今日翻出,仍录存之:

野外宿营大被粗,

一身躺下像死猪,

南天明月澄如洗,

心想玫园百里书。

八、球鞋送给阿周,阿周下午请喝高粱酒等,在偷看我们洗澡的那个女孩子的店里。

九、夜译英小说家兼诗人Hamlin Garland(1860-1940)小诗Do You Fear The Wind ?:

Do you fear the force of the wind,

The slash of the rain?

Go face them and fight them,

Be savage again.

Go hungry and cold like the wolf,

Go wade like the crane ;

The palms of your hands will thicken,

The skin of your cheek will tan,

You’ll grow ragged and weary and swarthy,

But you’ll walk like a man!

莫怕风吹雨打,

面对跟它苦战,

恢复原始强悍。

像狼忍饥耐寒;

像鹤跋涉河汉,

胼手且胝足;

鹑衣又垢面,

万苦千辛样样尝,

昂首阔步做铁汉!

十、为林成返家事,使我很对主官“忘掉自己的话”感到不舒服,模棱为政是可耻的!

8月28日 星期日

一、早上派赴师部虎头埤看操舟示范,虎头埤尚美,开于道光年间,溜至师部访黄容,却见到第六连的排长李燕飞在“狱”里,厚发长须,很可怜,彼央我向“黄法官”关照,我许之,“黄法官”找不到,留字嘱其打电话来。再访石恨时,小谈后访施珂,不在,留条而归。未参加参观,独坐汽车里背英文,碰到荣芳等,惊言我瘦,我真瘦了。往返车上皆闭目养神,想到大量作杂文,要尽量及于各种事务,如军事论文、象棋论文等皆可为之,此为今早之大收割。

二、给德毅一片。

三、给清茂片,“可寄二十元来”。

四、午饭一句话没讲,我不喜欢讲话,外界的安静既不可得,我希望我里面先安静起来,我是一个有意志的人,并非肤浅之徒所能深知。

五、我要把一个月以前的老话再写一遍:

Down with the indifferent person and matter!

人事之营扰避之犹恐不及,况向之乎!况为其撄心乎!

六、多久了,每日都要下雨。每日要开关窗多次,又得注意屋顶漏雨部分之“改道”。

七、傍晚黄容电话来,我为了“一个争取个人自由的人”关照一阵。

八、夜棋瘾又发,约德武下棋,大输。天昭来,又赢我五元(他代垫出)之香蕉。而一晚上去矣,我真不喜欢这种周期性的没有意志力,所戒之事,年深月久总要冒(出来)犯一次至几次,这又怎么说呢?李先生的意志力就是这样子的吗?

九、夜众人围听广播剧真讨厌,这些老套,情节一猜就猜到了,完全是公式化的大团圆,下里巴人所为,实在恶心。

十、林成晚归一日,此事使我伤脑筋透了,在军中“温情主义”会带给你不少苦恼——好人做不得也,以后再也不做好人了。看了假证明,大概除了我外,谁都要发怒的。

8月29日 星期一

一、起甚倦怠,昨晚梦到法专集会聚餐,赵四的儿子甚可爱。

二、又梦到在一聚会中,我劝胡适之设法成立“中国现代史研究所”,或把“中国近代史研究所”的研究计划后移,他要我列细目,我列以“辛亥革命,北洋势力,在南方,五四运动……”,胡适等首肯我之计划,我力言近代史搞得太往前是一毛病。

三、王云五每早3时起床,亦一佳法。

四、天昭来挑战,拒不肯对弈。

五、张永亭背心穿了一个礼拜还不肯脱下来。

六、给毓刚六页信,《再论婚姻与爱情》:

小潘:

你说“结婚并不限于建立sexual relation,除sexual relation外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我现在愿意向你盘算看,你所谓的“别的东西”到底是些啥子?

1.首先,你有了“家”(自己的家)的感觉和实质了,你也许不会再自觉是a bird of passage了,可是对一个有漂泊与浪迹性格的人说来,“家”对于他,像是行军时的那个背包,虽然军毡雨衣与蚊帐给你一种安全感,可是那同时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burden!

2.Burden只是一个外形上的累赘,隐藏在它里面的,是许许多多源源不竭的烦恼:

Needles and pins, needles and pins,

When a man marries his trouble begins.

所谓trouble,上自哈老哥式的丈母娘,中自太座的月经带,下至小儿子被隔壁的阿毛打破了头……无一不需要你操心劳形的,这些还只指小事情而言,他如天灾人祸的殃及,生老病死的巨变,更要使你痛心疾首了。

3.当然,你受了许许多多的限制,譬如说,你不能再东奔西跑了,你要适时在家里陪太太;你不能一掷千金了,你要不例外的像任何已婚的男人一样在婚后变得小气起来了;你不能随心所欲的为所欲为了,也许你为了糊口与家计做你并不愿做的某些没有意义的事;你同时要大有顾忌的选择你走的路了,你不能再冒险,你要为家中每一位“亲爱的”而低首下心的做“顺民”!太太喜欢丈夫出人头地,可是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竟是一个“千夫所指”的异端。

4.最要命的,就是你的感情被一条铁链锁住了,造成这条铁链的是传统的风俗、道德、法律、舆论、良心标准、礼仪、结婚证书、戒指和儿女,这些铁环使你在感情上不能再free了,在这些桎梏的束缚下,你不能再乱爱女人了,也不能再乱接受女人的垂青了,否则人家便认为你不是一个“好”丈夫或“好”父亲了。

把自己被婚姻锁住,而只对一个女人鞠躬尽瘁,这是教我做不到的,当我仔细盘算的结果,潘毓刚所迷信的sexual relation以外的“别的东西”竟不过如此,我怎么能对婚姻有信心呢?

Fraulein Chang的远去重洋,使你“总感到失去一种深厚的友谊”,其实你该知道,只有脱离婚姻的“单纯爱情”,才能使你获致这种tragicomedy,悲喜也好,离合也罢,这种味儿都不是婚后所能企及的,婚姻破坏了一切美感与梦幻,也许一个人只有在婚后,才发现他想从结婚中得到的“别的东西”,在事实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欲射一马,

误中一獐。

这往往是一切已婚男女的嗟叹!

婚姻是死巷,泛爱女人才是一条活路,只要自由恋爱的风气能像瑞典式的推广,一切“深厚友谊”都不难得到;只要性交不需要“法定”,一切sexual relation都可以在旅馆中施行;“画眉”“齐眉”的雅事不必再在结婚后希求了,那是没有恋爱自由的古人们婚后的勾当。而我们就不同了,我们可以在婚姻前大量的找寻Fraulein,进而扬弃注册专利式的婚姻!

卓越的科学方法的训练,使你对这些问题始终“没有很肯定的结论”,我过去也没有,但是近来我有了,现实毕竟是生冷的,它使我不再像你那样抱着稳健的希望,企图去解开这个Gordian Knot,我只是一刀砍开它,用一篇奇说僻论(Paradox)来支持我走上那条自由自在的烟火路!

敖 1960年8月29日

这封信寄给尔琳,请他过目并眉批,或脚注后转寄给你,我想你一定又骂我,说我“妖言惑众”了。

李敖 附识

附告尔琳先生:

我对你家的,和你对我家的——成正比。一往情深太消极,动手动脚才算数。

吾对大中华五千年历史殊乏“浅见”,“偏见”倒是有几筐,不过要囤积居奇,恕不零售!

七、此种一信报两三人之方法甚佳。

八、听收音机的老兵,臭脚放在我床上,真要命。

九、午间读了一本一百四十面的小书,《国军对匪情报作战经验与教训》,上面发下来的,“仅限国军阅读,不得对外流传”。为情报学校“匪俄军事研究处”编纂,1960年5月20日“国防部”情报参谋次长室核印。

十、下午在河边督操舟练习,一下午如是而去,坐在泥台上回忆与Rosa在咖啡室那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很想她。

十一、晚饭后一躺,小寐,并读书直到天黑才起来,伯高送烟一支,抽之读英诗,除了收音机捣乱外,一切尚称平静写意,读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 (1837-1909)的A Leave-Taking 诗,凡六段,译其第一段:

道别(第一段)

我的歌声,让我们走吧;她不听我们了,

别怕,让我们一块儿走吧;

现在该保持沉默,因为歌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亲爱的往事都过去了,

虽然我们全爱她,可是她不爱你也不爱我了,

真的,就算我们像天使一样的在她耳边唱,

她也不要再听我们了。

信笔译竟,又改成五古:

去去莫复歌,

怆然同上路。

不惜歌者苦,

但伤无歌处。

往史如尘埃,

高飞楼前树。

此曲天上有,

莫得伊人顾。

附原诗:

Let us go hence, my songs ; she will not hear.

Let us go hence together without fear;

Keep silence now,for singing - time is over.

And over all things and all things dear.

She loves not you nor me as ail we love her.

Yea, though we sang as angels in her ear,

She would not hear.

(下略)

8月30日 星期二

一、外面下着雨,我在屋内穿着棉背心,很想写封长信给Rosa,可是摊开稿纸,想了一阵,觉得还是甭说什么好。

二、午后连长借到钱,同赴台南,我已一文莫名近一周,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穷过,看《万世流芳》(Beau Geste)于大全成,贾利古柏、雷密伦、苏珊海华丝合演,述三孤儿为报其养母之恩,乃偷玉之故事。

三、出来补牙于一迹近江湖之郎中,花二十元,买玻璃雨布十尺,买小本日记本、癣药等。

四、坐6点10分最后一班车赶回,晚饭大喝猪蹄汤,看偷看我们洗澡的小女人,其侧笑甚美。

8月31日 星期三

一、早上勉强借到2.5元,理发未成,旋接玉衡寄来五十元,顿时大阔,午理发另赏小费二元。

二、所谓“没有国家观念”(这是当时政工部门对我的评语。1985年12月29日。李敖附识)。

三、善培来信说正在做“扁头排长”:

如果我能当英文教官

如果你不自杀

如果我们不再算那笔烂账

我一定

接受你的人道主义同假慈悲!

四、中午连长送了一大包东西及五十元给来找他的老兵,其温情亦颇感人。

五、鼓应寄来五十元,“权作孝敬”。附来信:

敖:

我9月1日去政工干校受训,你的看法我完全赞同,台大这三年多过的“没有起色的”生活,确实该换换环境了。

下午4点钟收到你的信,我立刻出去“想办法”,只弄到一百元,我留五十自用,先寄五十给你,太少了,过些时候再说吧!

我入营后会把地址告诉你,如果你需要零钱,你可立刻给我限时信,我想我有能力帮你忙的,你对我不必客气,我很了解你的个性,我想你也很清楚我的脾气,尤其是钱的事情,我能帮你的忙,我是很高兴的,你对别的朋友也许稍感不便,但对我可不必客气,我不想多说,总而言之,你若手头拮据,你就写信给我。

这几天特别忙,下午骑车子出去跑了三个小时,累极了。我赶着把这信寄给你,所以有些话我现在也没空说了,到干校后再给你通讯处。

鼓应 28日

刘洵美9月5日赴美。

华昌平上月跳水自尽了,可惜。

六、马戈来信,限时片报之,劝其就大陆杂志社职。附其来信:

敖:

10号看榜,滂沱大雨中,数次搜寻,不见我等大名,愤甚。冒雨返。次日疾发,落榜当然是原因之一,主要是10日上午去游水,游泳池甚不洁,直到了解大家专科考垮才较顺气,杜维运西洋史只考了二十五分,还有什么话说,而我倒考了五十四分,而令自己担心故人挂虑的英文也考了六十,张豪最近常抨击我的英文,如果看到这分数,也该缄口了,我想他也不见得高明到哪里!(他现去台中。)历史系同学走了不少年旺运,偏偏晦星出现时教我们赶上,《古文观止》上“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真是够辛酸之概叹,看完榜我就想也许真要“老死场屋”了。

你也许高兴看到我各科之分数,国文七十二,三民史地七十七,英文六十,西史五十四,史学方法五十八,全部公费的总分中,我居第九,而历史系总分以我最高,如果两门专科不垮!没有人同情这个“如果”,只有原就偏爱我的人们。记得你在台北时,我和你说过:最好明年公费让我考,后年你再来,当然,我这只是提议,一方面我们是好友,另一方面你是实力最强的敌手,我“恬不知羞”地又旧话重提,不知作何感想,我这种打算是“梯次”地不花一文地出国办法。

自然你那篇论文有功夫整理和翻译一下,如能弄到奖学金比什么都好,我也打算搞一篇,题目先不告诉你,等中文稿完工,当先请你过目,参加意见,作论文我想不是一件很难的事,而且是很有趣的,即使和人重复,亦无大碍,当然我要先到南港去看“学报”;尽量不要重复,而且可窃之处,也不能有。

患穷,令姐结婚无贺礼,便中代申贺意。

目疾昨日始痊,恨不能至台中一聚,不过府上正办喜事,似不宜骚扰也。

《十论》如看完,请寄回,最近打算找找居浩然。

华昌平溺毙,可知道?想起你在第十舍对他的嘲弄,也许有点不安吧?我无意责你,望你以后稍敛狂态,做人之最高境界(东方式的)在于“拈花微笑”,望你不要在军中学太多的蛮气,言质请谅。再叙。

ף

伯母大人、六七小姐、小八弟同此问好

马戈 慧业楼角 8月20日

敖公:

邮资涨价,两信同发,是乃经济之道,非是糊涂,一笑!

于玫园见致新汉信,知以令姐婚礼负气,边读边赞,君真大理想主义也——理想狂,环顾宝岛,能知君谅君者,恐仅新汉与我或××,二三子也。

古人为文小责大捧,今人为文小捧大责,阁下容忍精神实在太差。如君自己结婚,而贵伴无异议,可随心所为也,今则不可,是令姐令堂事,除她等与令姐夫,其他人不是凑热闹就是出气力,闹气——所谓服务与牺牲罢了。谈婚礼及丧礼之改革,非一朝可成,而且国家殷富亦可大事铺张也——此所谓消费论,而且仪式永远会离开了它原始的意义,也可以说除了在少数的人心和情况,多半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你的改革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旧的教条没有意义,难道新的教条就有?

举例言之:你要过生日,还要给别人过生日,你给别人送礼,也高兴别人给你送礼,随便小娘们过生日,你便举债买蛋糕、玻璃丝袜等等,这些在我看也全是“胡闹”!“俗气”!

能谏君者,舍我其谁,故慷慨言之。

关于戈之就业,除励行中学有一半眉目外,大陆杂志社可得八成,又国防部研究员,笔试录取,薪水较肥,但恐不宜读书,而且以大陆社为清高,更可结纳一群老朽,故尚未定议,有话可以告诉我,但是这些事先不要和别人谈。

新汉最近有钱寄你,我如有好事也可寄些,撇开这个无聊的“钱”字不提,你也该和家庭多少融合一些,老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蔡元培能容忍林纾与黄侃,胡适之就不能,这点望你学学蔡先生。

完了,再谈祝

高兴

Happiness can be conquered by everyone in theory, even in daily life.

小老弟事,仍纠缠不清,老太拼命反对,他也无定见,甚无精打采,可去信痛劝之。五日前仍在台北,但甚少见。

七、新汉来限时信。

敖鉴:

26日信已收到,原望你能假回台中参加三小姐婚礼之便,来台北一行的,不想又如此匆忙,图谋一晤,何其难也。

读你来信,有啼笑皆非之感,我完全支持你的立场,本来,社会风气之改变,原靠一二有识之士出而倡导的,不过在做法上,应斟酌情势,我们的目的,在于理想之实现,如果在做法上,毫无影响,不能达到目的,则“做法”就有问题了。我辈常自命不凡,自认是时代中之佼佼者,自不能苛求于一般人,焉知此时此地,不会有人与我辈思想看法相距一世纪乃至数世纪者?对于此类人,只能好好的“教育”,“教育”不得,则放弃之,任其自生自灭,不必做得太绝太僵,何况三小姐大婚为喜事,如须在此一闹剧中扮演丑角,虽说君子有所不为,但又何妨?而对我们的原则,实无小损。君以为然否?

如此炎暑,又何必恋恋于一件长衫,既蒙赐赏夏威夷衫,何不欣然而受之?即或不愿穿,亦可典当数十元也,如此又“执著”矣,一笑!

“离开家庭,谋求经济独立。”原为好事,但“完全断绝往来”,则又大可不必,想是一时气愤之语,情形必不会如此严重也。本来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受家之拖累,更不能受家之荫庇,与我无关之人,淡然相处而已,又何必曰“绝”耳?

我早就说过,我不赞成你的“挥金如土”“借债度日”的做法。金钱本为身外之物,对我辈无用,但在此一重金社会之中,则有大用,欲求脱离金钱之束缚,只能依靠金钱,此所谓“以毒攻毒”也,故用钱以谨慎为宜,不必要之交际费用可省则省(如你喜欢送礼,虽为小钱,亦大可不必)。至于债,既借之,则安之,如拳拳于心,则落于形迹,非我辈所应有之风度也。且诸债主皆诸好友,多数为“奉献”性质,自动自发,老子缺钱,瘟生愿借,亦“愿打愿挨”性质,如百十来元都放在心上,更遑论他日共患难也。虽然,我仍乐于看到你能重视经济问题,因为这样,你日后做事,就会慎重考虑,不致好高骛远,随性所至、随心所欲了。你比我现实,但往往不如我重视现实;你鼓吹西方思想,但未吸收西方思想中那种“权宜”“变通”的观点,往往仍把自己封锁在中国知识分子那种传统的观念和做法中。你认为手段即目的,原未可厚非,但有时未免过于重视手段,以致影响大局,试举例明之,你去年愤而不考研究所,未尝不是由于一时之冲动。自然,我了解你有不得已之苦衷,我也赞成你不考,本来,我等前途无限,又何必株守于台湾大学也?然而,如果你考虑到未来的出路,则读研究所,进中研院,做讲师乃至副教授(如林文月、叶庆炳然),未尝不是一条可行之路,我等有理想、有才华,但无立锥之地、无隔日之粮,何从发展、何从研究,更何从在社会上发生影响力?犹如建一大厦,而无寸土块砖也。因此,我望你能对退役后之一切,仔细考虑一下(闻因有庄“步兵”接班,“步兵”可能早退)。留学如毫不勉强,可亟谋之,如仍须留此,则先从打基础(生活基础,研究学问之环境)入手,以你之才力、人望、人缘,以及胡先生、台大诸教授对你之重视,实为轻而易举之事。彼等于垃圾,我可出淤泥而不染也。虽说君子有所不为,但必须有所为。我等不做损人利己之事,但如不损人,则应择其最“利己”者,何必过分“执著”,君又以为然否?言不尽意,又恐此信过重,余另函奉知。

8月30日晨 玫园 敬候

敖之先生大安

八、珂来电话,约好明日来。

九、营指导员(外号“活老百姓”)调职,夜集合部队道别,大家私怨不止。

1960年9月

9月1日 星期四

一、晨1时许营部电话吵醒,部队5时后即出发,结果在那拔林及营门口做集结动作,爽昨晚与施珂原订之约,珂来树林中找我不获,我亦遍叫其不得。午前后与连长大聊天,在沙土中大便。午后赴山上,编操舟组,晚饭前始回。

二、夜与连长、指导员又食猪脚汤,盯看那小女人,她笑得不坏。

三、三天未洗澡了,夜赴老百姓家洗浴,天昭又假二十元。

四、团教练(兼测验)第一天过去了,今天课目是“河川攻击准备”。10时后睡。

9月2日 星期五

一、晨2点20分起床,我站在队伍中赶吃馒头,旋行军至山上,我背了背包(内有内衣、蚊帐、棉毛衫等),好几段路甚艰难。5时前绕山上乡公所,抵曾文溪边,时尚未破晓,乃在河边沙上屙屎一通,大快肚肠。5时半第一波渡河,我们第二波合力推抬木船至河边,我与排部及炮三班及工兵三人。东方未明,早色甚美,我蹲于船前,中间有一段是浮沙,是拉过去的。抵对岸即带六〇组跟进,过大内、石子濑,(张永亭浑小子竟丢了一兵在后岸上!)向△68虚射,旋沿村路及制糖铁路抵番子渡头及拔林村,路甚不良于行,幸鞋未大湿耳!午饭后倚在四分之一上又与连长神聊,买冬瓜茶解渴,旋仓促上道,穿第八中心(笃行营区,甚想见善培),又抵以前营防御阵地接受命令,第六连指导员言我修养云云。为阵地事,与蛮不讲理之刘云吵了一架,很烦厌这些人。

二、大概午后躺在纵贯公路黄油管上小寐吹了风,有点伤风。

三、渴了一天,晚饭前总算搞了一点水解渴。

四、日落前独坐山头望远山,数层苍翠,晚风向背后吹袭,想了一些过去未来事。上午的“河川攻击”过去了,下午的“防御配备”也近了尾声。

五、山中有许多许多似蚯蚓的“蜈蚣”。

六、张永亭你让他做一件事,他就“东扯葫芦西扯瓢”。

七、夜8时后向隆田国校行,约半小时抵校。夜宿以军毡为垫,以雨衣及羊毛衫被覆,半夜甚冷,以毡两用(被垫)之。

9月3日 星期六

一、军人节,可是没有假,只有要晒的太阳与要跑的长路。

二、4时起床,夜行抵山头再防御,时阴霾满天,乃卧于山顶,雨衣甚潮,侧卧及用枪托为垫,乃稍解潮气。赵金魁又闹气,此人实可鄙,连长说他很“贱”,非怒目相向不可,我待之不薄,此人殊求无厌,是可厌耳!两天来之与这些不折不扣的unreasonable fools争吵,使我发现这也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好办法,这种人你对他客客气气,他就真正的不断的做出种种欺人负人之事,令人可恼,真不如像这样吵翻,“公事公办,私事敲断”来得好!差强人意的人还是很多,可是对一些unreasonable fools,我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一个基本的教育的问题,又涉及他嫉妒与自卑种种因素,更值这种enforce的环境里,洵非个人的“婆婆心肠”所能济事的,人道主义是有时空性的,用一句不太恰当的口号:“对(敌)人宽大,就是对自己残忍。”所以我决心疏远这些可怜又可厌的,我要对他们严肃而沉默。

他们粗暴无理性如一只兽,

小心眼儿如一个女人。

三、太阳出来了,晒走了草上衣上的露水,晒出了身上的“露水”——我明显的感到胸前一行行汗珠的下淌。一上午是“防御战斗”的课目。

四、在山顶上看一个可爱的早晨,虫声是可爱的,因为它使我觉得耳鸣没有了。也许之昂说得对,我若不在基地,绝对享受不到这么多的大自然、这么可爱的早晨。

五、上午的防御吃了不少阳光。裁判官来看,我正在阳光下为新汉写寿诗。10时即午饭,饭后晒衣服,大开杀戒——活埋三条千足虫,一碰它,它就蜷作一团,真窝囊。以钢笔没水,只好在上头唱歌,以后要按“出门自问”带东西,如:

1.钢笔有水么?

2.纸带了么?

3.大便了么?

4.钱带了么?

等等皆是也。

六、太阳大了,德武的“人造树”遮不住了,乃跑到竹林下,在人声嘈杂中睡了一小时。2时50即出发,一上公路即遇大雨,我没带雨衣,雨点大,打人痛,可是要熬过这“迟滞作战”大正面的课目。沿公路南下,过官田溪(桥)、过(番子)渡头(村)、过新中、过三块厝、过曾文溪长桥后西向走史无前例的泥泞路,在泥中过三块寮、东势寮,在曾文溪边走铁路后向北展开正面甚大之防御。我把六〇架下堤下沙洲中,我在水中洗了一阵裤腿,时全身早已透湿数次,晚风自对岸吹来,冷得至于上下齿打抖甚剧,真要老命、要老命。时方晚晴,景色甚美,对岸群山与火车过铁桥皆好看,傍晚始奔下山。在路旁吃饭后出发,过善化、新市。途中谈天,赖以忘疲,唱歌时连长奇怪我高兴,我语以苦中作乐,今日唱歌及走单轨玩,人多怪之。连长途中一再怪我爱请客的毛病,尔昭说我不量财力请客之不当。晚上赶路竟把裤管“腾”干,真想不到也!10时后抵新化。今日净走八个多小时,三万米,六十多里,善培送的袜子助力不少,右脚鞋垫又从中凸起,故一大段路甚艰苦。途中吸烟一支,边际效用甚大。

七、夜洗脚后,睡于新化初中之八个桌子上,时12点矣。

八、一个精彩的军人节,风吹雨打太阳晒,挨冻走跑吃冷饭,真是妈妈的。本日我唯一的战果是抓到臭虫一只在上衣里。

9月4日 星期日

一、半夜给冻醒了,穿上羊毛衫,帮助不少,早上总算睡了早觉。近7点起来,喝了满满一缸稀饭,晒东西。9时后行一千多米到唪口集结,再晒衣服。上午“攻势转移”。

二、早上从兴济那儿借来“秃秃大王”用的钢笔来补日记两面。

三、午饭于造番薯粉工厂后开始“机动”,沿途有“反空降”等情况,在二又二分之一上小睡一阵,抵路竹站东北之社东村,东向攻下坑村,走四里,再攻小下坑村,走了七里多的田中阡陌,抵中甲村,用井水洗面,买半生小香蕉大食,再北行二里抵港后村,晚饭后转赴阿莲,做“四周防御”,白天向大岗山行,景色甚美。夜面对古刹灯火,沿干沟之水门汀防御。我早晚要到庙上走一遭。夜吃水果,花光了全部的所有。

四、投宿于阿莲国校教室中的四个老爷桌子上,真想洗澡,苦不可能。

9月5日 星期一

一、清早竟第一次梦到陈琪,她写二信给我,字迹甚美,醒来仍飘飘不止。

二、走了九公里,抵深坑集结,路中与副营长谈天颇久。上午是“前卫”“集结地区占领”,午后在深坑之竹林下昏睡二小时,最后被转来之阳光照醒,闹胃水欲呕,苦咽之方过。旋开始下午“攻击准备”的课目,到关庙北端山头接受命令,在大树下躲雨并谈天作诗。归遇大雨,幸躲过。自苏国安处借二十元,买花生米食之,读报,为Free China社中事惊叹不已(《自由中国》杂志社也。1985年12月29日。李敖附识)。

三、晚饭民家,幸因此雨,上面取消了就地露宿的计划,改行五里抵关庙国校寄宿,我睡于讲台上,上下身亦多为汗雨所湿,一切照顾停当后,与连长逛夜市。

四、9时上“台”,迟迟很久不能入睡,一来满室臭气湿气,二来为Free China社事所扰,感触几成强迫观念而不能去,改想Rosa而眠,但因喝了太多的汽水,起夜两次,得睹今晚之月蚀。

五、七月十五,民间围而拜拜,盛况良多。

9月6日 星期二

一、本来规定5时起床,可是4时后就纷纷起来了,我起坐大骂这些小子“穷命”,亦不能止,只好也起来,未明前即进入攻击准备位置,大便一通。6时20分攻击发起即涉水,大骂张永亭偷吃花生米。写诗入神,人走我竟不知。行十二里抵虎山下,师长来问情况,一一答之。午饭的便当有的都酸了。坐在一墓碑上吃过后,即一口气下山,行二十六里抵营房。军过新化时,匆购黑松鲜泡一大瓶,半途而光,然得助不少,中午行军真要老命。沿途被打死的蛇中,有一条大得吓人。

二、解散前连长罚了永亭十分钟站。

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团教练总算送走了!归来奇渴之余,连吃冰二碗解热,读五天的报纸。

四、决定少跟阿周等开玩笑!

五、时代照相馆寄来照片二十二张,多寄二张,亦颇会做生意也。

六、清茂寄来二十元。

七、珂来信及片。

八、接新汉及华俊信:

敖:

昨晨曾写一信给你,并已于中午付邮,因打算用限时寄发,唯恐其过重,故写满四页即止,然意犹未尽也。现欲竟前功,却又觉无话可说,总之,我支持你对一切事的立场和看法,但不同意你的某些做法,我之所以说那些话,无非是希望你能稍改那些你引以自豪的文人脾气。我等处境寂寞而又孤单,既无钱,又无势,即使连家中人也如你所说,“看你没有起”,可谓“四大皆空”,唯一可恃者,仅志同道合,能相互安慰、相互勉励之三数知己而已,故诸事应权宜处置,不宜硬干蛮干也。我们曾着迷于“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堕北风中”的诗句,如此诗句,美则美矣,然究其实,又何尝不是陈腐的书生之见,早已不合时宜了。诚然,我等绝不能“吹堕北风”,但亦绝不能就甘于“抱香而死”,我们要假北风之力,而飞跃、而远扬,而使花香播扬四散,广被天下之人,如何能至于此,则看我们的“技术”了。读海明威小说,深喜其中人物,大都顽强而不屈,不向环境妥协投降,但皆机智,富有能力,绝不硬干蛮干,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也,要玩弄别人于股掌之上!是为真正之强者。词不达意,君其善思之。

自君南下,台北无日不雨,性素惧雨,除办公外,本无处可去,遇如此天气,更只有蜷伏玫园魂舍,效虫蛇之冬眠矣,所幸月来心情尚佳,公事又少,倒颇有假事阅书写作也。马戈偶来夜谈,某晚坐至12时始出,为说佛法,天花乱坠,彼佛学得不错,走的路子很正,彼误以为我只摘取佛说中之消极部分,其不知我之强调修养,实为珍惜这一段时间心情之平静与平衡耳,岂甘自暴自弃。马戈留学考成绩甚佳,仅专科相差数分而已,深为不平,君骂王某市井小人,诚属快人快语。彼之工作已有眉目,唯尚无最后决定。彦增北来,迄未晤面,想明后日可见。彼之窝囊事尚在“拖”中,朋辈无能为力也。众意着他北来做事,但他并不积极进行,似对台中犹恋恋不舍也。

庄二抽签中步兵,想是要传李排长之衣钵耳。他将于最近南下凤山金汤营房“排队上饭厅”,唯行期尚未定。拟为之饯行,29日晨曾与马戈往访,找了好久,才在教员休息室中发现,正与照真小姐并肩谈心。照真小姐下学期将入中文研究所,拟专攻李卓吾,慧眼别具,亦自不凡。忆君有《李卓吾评传》一册,不悉已遭劫否(惨被拍卖)?如尚在,何不礼赠袁妹,以了却你送他们伉俪礼物之心愿耶(闻你因送礼未能兑现,不知听了何人闲言闲语,对二爷颇有误会,来信勒令痛改——原信“痛改”二字加圈,想是提起注意之意——二爷读信后大感困惑,盖不知从何改起也。朋辈已叹四散,奈何仍如此,宜速来信慰之,或于二爷南下后,抽空赴凤山探望)。附带着告诉你一件趣事:那日先找庄二不遇,遂去三女舍找袁小姐,女工可恶,声言来非其时,拒为传达,遂以翦径方式,拦截一位土产“查某”,托为代找,一来房间号码说错,二来“查某”糊涂,竟叫出了一位不知名的侨生来,此女甚年轻,皮肤白皙,短发齐颈,身材适中,衣着朴素,满脸稚气,双目漆黑而明亮,说起话来文雅而温柔,予人良善而清新之感,实可人儿也,非一般奇装异服之女侨生可比。临去时犹频频回头望“我”也,老景为之心动,老马戏谓,何不将错就错而“泡”之。我岂有此闲情?唯感“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实非欺人之谈。此为首次会见此女,亦为最后一次,不知其名,复不忆其貌,人生之偶然无常竟如此,令人浩叹。台大校园雨后更显凄凉,日来正值新生发榜,乃戏为打油一首:

傅园杜鹃岁岁开,

善男善女不断来,

后生可畏先生老,

恨无长卿卖赋才。

(末句不佳,宜代为更改。)

受你影响,近喜为打油诗,叹无李敖之大才耳。

有马各者(经询,此马非那马,闻是“《自由中国》名作家”,可能为副刊编辑如何凡之流)于联副为文,穷捧我与庄因等人之短篇小说,谓可与莫泊桑、柴可夫媲美。读之“感冒”之至,我自不信赖此般人之鉴赏力,唯既蒙赞美,夫复何言。我在联副发表之短篇小说,迄今只有《交易》一篇,而为君之所赐,兹表谢意。他日为我执笔作传,不可不志此事!

与庄二马戈等约郊游一次,天雨不止,不知可否实现。

曾与你约法三章,来信不准再提债务,奈何屡犯?宜“痛改”!有可能北来休假否?希来信。

大安

凤仪 顿首 8月31日

晨寄五十元去,“希查收”——这是做刀笔吏两月所学来的。

敖哥:

回到金门即调到观测所来。近来台风一再光顾,我处首当其冲,给惹了不少麻烦。

三民主义讲习班刚受训完毕,每天跑一大段路去上课,感觉很累。不久以后又将有一个观测所的作业测验,这一阶段过去后,我决心静养一番了。这里我具有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平时谁也不来打扰我。初来偶尔也颇有耐不住寂寞的苦恼,现在却日益爱好它了。我在尝试一种不抑制自己而亦勿须外求的生活。除非是一股自发的兴趣与热衷的情绪,我不愿建立一个“计划”来劳苦自己。和温柔乡中的你、十八层地狱的善培比照,我自觉是一顆堕落于轨道之外的“人造”卫星。

谢谢你寄来剪报,我算是比你们少了一层“necessary trouble”,留洋之期似乎还远得很。问候你的连带保证人多多保重。

华俊 1960年8月29日

九、德毅来一片。

9月7日 星期三

一、1时醒转。

二、寿诗杀青——是这次团教练的唯一收获:

民国乐府贺新汉居士悬弧大庆

风化街头景玫园(景新汉家在万华,内有花园名玫园),

寿蜡点着寿星燃,

寿头寿脑偷祝寿,

自祝大寿到眼前。

独坐块然无一语,

对花两眼泪涟涟,

心想“时间妈的快,

转眼伤心又一年”!

穿上“寿衣”①开抽屉,

拿出寿币一十元,

跨出寿门迈寿步,

买碗寿面穷放盐,

自谓:“虽生吃醋省(新汉是山西人),

‘醋’吃多了喜欢咸。”

拍拍屁股出饭店,

摇头摆尾再自怜:

俯仰大做白日梦,

一梦徜徉五湖船;

二梦说法并谈玄;

三梦参天又坐禅;

四梦再遇错中缘②;

五梦聊做洪秀全;

六梦李敖快还钱③;

七梦拥“伊”④共长眠:

八梦跳水捞屈原;

九梦吴姬该下凡;

十梦大腿看不完。

正在东梦又西梦,

忽然头上挨一锤,

不是强盗不是贼,

竟是月老来做媒,

声如洪钟响似雷,

寄语老景莫无为。

君不见汪汪⑤越女身相随;

依依⑥梦里愿奉陪;

“有凤来仪”求画眉,

一丝不挂见三围,

通心粉;

止渴梅,

老娘不爱还爱谁?

劝君大醉“福寿酒”,

一夜性交三百回⑦!

五年老朋友 李敖 作 1960年的9月

①请别误会,此“寿衣”非彼“寿衣”。

②指女生宿舍那个“满面稚气”的小侨生也。

③“痛改”未成,又提债务。

④Who?

⑤“汪汪”二字除形容女人外,好像还是某小姐之姓氏。

⑥“依依”本为君家物,为我横刀所夺,今奉还,“希查收”,且可为“‘完璧’?‘归赵’”别增一解。

⑦床笫间事无他,当心“虚脱”耳!“西B西B”(韩语“性交”——自排中“反共义士”处学来)之为物,惜君未尝,鲁男独处,野渡无人,我为君惜之。

三、晨打电话约施珂来,相谈甚快乐,及于出路问题,我决定考“考古人类研究所”,改攻人类学、民族学、民俗学以及于我之专业——性问题,我对史乘兴趣殊厌之,深不欲再为冯妇也,此为今日会谈后之一大决定。进考古人类研究所不成再去中央研究院,至于中学教书,吾甚喜欢,然以其误青春也,故终罢此念,但如有女中聘我,我仍愿一为之。劝慰施珂,并留午饭,饭后请吃蛋汤、卤蛋、清冰花生等,送之至那拔林车站始归,清茂来的二十元只剩三元五了(又1960年9月8日晨追记:珂言静安言不婚安知不是大功德事,我甚喜其言,珂又言:“一般女人不值得用婚姻做换取之代价,除非遇到偶然的例外。”此说前半句甚是,后半句则流弊甚大)。

四、闻毓田以打连长判五年徒刑,狐疑不已,是耶非耶,令人难以置信。

五、弘来信说我有“新黄埔”之称,又寄来百元,真不知如何答他,真不知如何答他。

六、连长送来真正的红豆两颗,王宇采自步校,想不到红豆是这个样儿。

七、为李燕飞事再托珂转催黄容(望军法官勿重判彼也)。

八、给弘五页信:

……我应该感激这种被我连长认为是“雪中送炭”式的资助,但我更该感激的是你那对老朋友——一个最麻烦人的老朋友——的关怀与热情!感激的话我不愿再说了,你会知道我是在什么心情下打开你的挂号信的,这种经验不止一次了,可是一次比一次令我有“那种感觉”,深刻的、不可抑止的。

……

〔借据〕

——连带保证人是

十八层地狱的阎罗王。

以色列的威尼斯商人。

……

当兵今天正好是一周年,想到一年前今日入伍的几幕,真要感它一慨!一年来的军旅生活,使我起了不少“直接的变化”(如军事的认识、对带兵的技巧,乃至奔波与野宿,以及降至今日的“又黑又瘦,一身臭肉”,皆属之),也起了不少“间接的变化”(如对意志的磨炼、情绪的控制,皆属之)。……这一切的收获都不是过去“老百姓时代”所能博得的,虽然一年来在学业上成绩很可怜,但是收之桑榆的成果也是不可泯灭的,因此,在这一周年纪念的日子里,我很高兴的历数与确认这些进步。

另送照片一帧。

九、鼓应一信,言马戈已入大陆杂志社,彦增将执教“育达商职”。

十、夜读《反情报事例译粹》。

9月8日 星期四

一、“规律的生活”不能排遣思虑,——如散步、打毛衣皆不足为功也。

二、给善培、玉衡各一片,宏谋一信并照片。

三、中午加菜,鱼肉乌梅酒。

四、松懈得很,不想读书。

五、午后赴新化邮局,取来弘寄的一百与景寄的五十,买《汉英成语手册》6.5元,来回皆搭便车。另送士官长“森林邮票”首日封。一药房大腿广告甚动人。

六、今日发饷,还士官长三百元并送排附烟外,再扣3.5保险金,仅得六元。

七、沈刚伯是《革命文艺》及《国魂》二刊物的编辑委员!二刊物皆军中发行非卖品。

八、给鼓应片:

你很难想象我收到你的“孝敬钱”的心情,这种经验也不止一次了,我不需要感谢,因为以你我的关系是无须说这些浮辞的。我只知道你在困难中竭力帮助了一个陷于困难的老朋友。

九、请戴、连、指吃水果,看小妹,好久没看她了。

十、又破戒与天昭下了一晚上象棋,又后悔,乃将象棋赠德武以示决绝。

十一、睡前与官长部喝酒吃虾鱼。

9月9日 星期五

一、朝会师长来讲了一个多小时,前后扯了约两小时。

二、有人认为天才不是疯子就是他身体上某部分有毛病,雕刻家格拉多·塔夫脱说:“一只海蚌某部分有毛病才会产生一颗珍珠。”

三、雷案,胡适认为是“极惊异”的事。

四、信驳景马:

新公宏老:

你们两位的来信一片矛盾,不可不辩,不得不辩:

马戈说:

〔结婚〕仪式……多半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你的改革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旧的教条没有意义,难道新的教条就有?

我的答复很简单:“当然有!”在旧的传统里面,有许许多多“持之无故”“言之无理”而不能使人心服的霉货,但是经过一些异端与急进者的“推陈出新”“除旧布新”的鼓吹,许多旧的恶习被淘汰了,许多新的规范树立起来了,例如在旧观念里,结婚要“拜天地”,但是当新观念来的时候,新郎新娘甚至相对行礼都没有意义了,这不是“新教条”所具有的意义么?老景说:

……社会风气之改变,原靠一二有识之士出而倡导的,不过在做法上,应斟酌情势,我们目的在于理想之实现,如果在做法上毫无影响,不能达到目的,则“做法”就有问题了。

这种持论也难免落“皮相”之讥,因为你的毛病在错认“理想之实现”的程度和“达到目的”的程度,到什么程度才算“实现”、才算“达到”,实在很难说,耶稣死时不是一败涂地么?可是——正如一篇文字所说的——

Nineteen wide centuries have come and gone, and to day he is the cential figure of the human race and the leader of the column of progress.

你能说耶稣的“做法”有问题么?耶稣当年若像老景这样“稳健”,整天“斟酌情势”,刽子手们也不会赌他的外衣了!

在这“水深波浪阔”的时代里,我们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力!又多么短暂!如果我们能在环境允许的“极限”下,伺机蠕动一番,说说我们想说的、做做我们想做的,捣一下小乱、冒一下小险,使老顽固们高一高血压,大概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能耐”了!我们还能怎样呢?我们岂配做“杀头生意”么?

因此我说,在环境的“极限”下,我们少做一分懦夫,我们就该多充一分勇士!能表白一下真我,就少戴一次假面,如果我们能高飞,我们希望飞得像只多谋的九头鸟;如果我们与覆巢同下,我们希望不是一个太狼狈的坏蛋;如果我们在釜底,我们希望不做俎肉,而是一条活生生的游魂!本着这点可怜的持身观点,我忍不住骂你们两位不脱“乡愿”之气,你们在血气方刚之年就垂垂“稳健”起来了,就带着老成持重的口吻主张“多少融合一些”(老马)和“何必曰‘绝’”(老景)了!你们也居然浇我凉水、扯我后腿了!

路是那么长,我们随时会倒下,死就死了,又何必“正首丘”呢?青山多得很,到处都可埋我们这副不算重的骨头,在重归尘土的刹那,愿我们都能刻上几行带有彩色的里程碑!

敖之 1960年9月9日的早晨

另赠马戈照片。信凡六页,寄给马戈。

五、读国军军官团教材之战法,欺敌等部分。C. P. 用名称之Vividness。

六、另给新汉两页信,述债缘(“……还清不远,盼在明年”)及寿诗缘起。

七、送本月份烟给排附。

八、镜昌来小谈,连长笑我又大推荐吴抄手之砂锅。送镜昌照片一。

九、午后小眠。

十、周弘快信寄来留学考成绩。国文五十七分,此分数真好玩,以文贾祸,还有何话说?

十一、尔琳来信述写信生祸事,并言:“看你平日嚣张的样子,颇为你担心!”

十二、有点为每日花在英文上面的时间太少而焦躁,时间总是为人事所割裂,比较起来,殊不值得,立意从今晚8时起,确立时间分配的首从,切戒喧宾夺主。

十三、一点不讲感情,血管里头都是冰水。

十四、信要少写,要在有大理论时才写,多利用二比一法,即人两封我一封,我一封回两人。真有话说不妨长写,心无话说不必硬挤。

十五、工作速度也要注意,要重效率,别拖时。

十六、该晚睡一点,多做点事。

十七、张永亭自乐园归来,不洗就挤过来,抓摸什物,被我赶走。

十八、睡前搞英文。

9月10日 星期六

一、决定成立一本《滚瓜集》,以一段英文为单位,精研背诵之。

二、看小狗打架真好玩。

三、发下军人保险证,刻字第204311号。

四、又来“人令(职)字第085号令”,明日黄花,但不知何时编我入团部连服务官了。

五、晨用毛笔为新汉写好寿诗。

六、午后与连长看《联邦调查局》(The FBI Story)于南都。此影使人增加不少特务知识,很好,局长胡佛出现,垂垂老矣!

七、体重55.7。

八、本拟晚归,为迁就连长及孔方兄乃早返,想不到有班到那拔林之加班车,车上与连长大谈“别管那么远”——船到桥头自然直之意。

九、镜昌送来五册小说,彩文偕来,我不在,留条而去。

十、清茂来信:

你说与家庭断绝往来,是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你有时太天真、太冲动。也许“鬼才”才会如此,我常以为你太聪明了,聪明总被聪明误,你何妨收敛一下?你常让我跟李贺联想在一起,不知何故?

十一、“树兰”走了,晚吃汤时,看到来了一个瘦瘦的女人。

9月11日 星期日

一、晨梦一高高之女人,貌不坏,问我是李敖么,我额之,彼言在三姐相册中见我,倾心久之,似在国民学校教室中,我助其挂床单。她说我可吻她一次,我拒之,她说我们情感很接近,我答以我们理智却疏远。

二、给清茂一信及照片,给之昂及英善各一信各一照片。

三、整日为岀发事忙迫。

四、我此次带二十八张二万五千分之一地图。

五、黄炳开迷信,竟剪去小狗的白尾巴,真愚昧而残忍。

六、修皮鞋四元。

9月12日 星期一

一、未明前七五组又生事,连长似有怪我不管事之意。

二、本团轮到机动,在车上读《傲慢与偏见》,囊昔读此书,但只读了一章。

三、车过山上,近小新营转入北上纵贯道,下车跑至曾文溪桥开始遭遇,师长亲督本连,甚疲于奔命,跑了五六千米方再上车,过中胁、乌山头、六甲、果毅抵小脚腿,脱裤过深及大腿之龟重溪,午饭于田尾村中之国民学校,与小学生们画黑板做手势,后急行军越急水溪(中过竹筏),截击撤退之敌(“红军”)于乌树村与长安林道上,马路上周旋甚好玩,封锁他们,与裁判理论,在嘉南道上相持,吃尽了汽车的尘埃。入夜后太疲倦,躺在马路上小寐未成,在天主堂大便亦未成,今日我军以奇军断四十九师归路,实出乎他们及裁判意料之外。

四、因为七五炮车未过河,只好带七五组六人一行商得民房正厅借宿,老百姓招待颇殷,借席而卧,以上衣当蚊帐。

五、渴了一下午,傍晚老百姓烧水,大喝之。

六、睡前算是洗了一个脸。

9月13日 星期二

一、一夜睡得不算好,蚊子扰人殊可恼,梦及老景家有私房甚多,赁于他人,可笑也。

二、5时20分起,大便又不通,绕路过长安村,在纵贯道上碰到式泮与鸣基,沿制糖铁路行六七里,田路二里抵嘉冬村,再行二里抵后壁,用井水洗头后,在台南县后壁乡侯伯村办公处门前饿肚子休息,没吃早饭,后勤真欠佳。补日记。

三、在烈日下行进,看前面一人的后脚走最好。

四、为杨世清午饭事,与不尽责之行政官以下大吵,闹至连部,我送杨世清十元,以做午食。在那种情况下,我不愿考虑采取比“凶”一点更好的办法。

五、午后得暇用抽水机洗一次痛痛快快的澡,真舒服。

六、众人午睡时读完《傲慢与偏见》,速度不可谓不快也。

七、晒袜子期间,鞋竟磨破了左脚。

八、夜宿于短雨檐下,睡前看查哨地形,归以闷热,且砖地上反射日光余威,甚热,请永亭吃花生及一凤梨罐头。今晚不得解衣,很苦恼。

9月14日 星期三

一、12时阿周叫起我与永亭同查哨,在连正面内一一查之,并予叮嘱,又在纵贯道上黄油管上小坐,在田间拉了一节野屎。1时半归,2时又为金魁叫醒。

二、6时后醒来,身上露水不算多,午前坐车抵上茄冬,村落破旧而肮脏,午饭后在民房躲雨中又读毕《嘉丽妹妹》,时两时方过,昏日又出,心情搅得很糟糕,多感触,Sister Carrie by Theodore Dreiser,钟宪民译本,1953年11月明华版。此书寓浪漫派于写实主义之中,迥异维多利亚时代矫饰温雅之理想主义,忠于描写人性,无论真伪美丑也。

(一)女人总有一天会把衣服的全部哲学写下来。无论多大年龄,衣服正是女人所能完全了解的一件事。女人遇见男人,就从衣服上分别值得一看与不屑一顾两者间微妙的界线。(第一章)

(二)我们的文化还在中年时代,一面可说已脱离兽性,因为它已不再为本能所支配;另一面可说未近人性,因为它尚非全以理性为主导。(第七章)

(三)斯宾塞以及我们现代自然主义的哲学家们,虽各持其见解,分析过道德,但我们对道德的观念还很幼稚。(第八章)

(四)(良知的呼声呼唤她,可是,)贫穷的呼声代她答复了。(第八章)

(五)她原已听惯了这种寒酸的哲学。(第九章)

(六)他太年轻,太得意忘形。(第十章)

(七)我要你来爱我,你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一个人来在我身上浪费一点情感。(第十章)

(八)他曾热切地爱她,此刻面对着失去她的可能性时,她似乎格外可爱了。(第二十章)

(九)欲念涌了起来,对嘉丽启示了未来的机缘。这欲念的觉醒,一时并未引起任何结果,因为嘉丽缺少主动性;但遇有随波逐流的机会,她也会见异思迁,她似乎常有适应潮流的能力。(第二十五章)

(敖按:这段描写极深刻入微,最令我感动符合,简直是在写Lo和与Lo一个类型的任何女孩子。)

(十)愈想愈多,终于流泪——眼泪似乎是公正的,它们是世界上唯一的安慰。(第二十六章)

(十一)赫斯华买了一角三分钱面粉,一角五分钱半磅牛腰和腌肉。他把纸包和二角二分的找头放在厨房里桌子上,嘉丽看到了,又注意到找头没有错。她想到他需求于她们不过糊口而已,不无哀怜之感。她觉得不该如此忍心对他,也许他还能找到工作,他并无罪恶呀。(第三十章)

(十二)葡萄里挤不出血来,有钱当然付给你们。(第三十一章)

(十三)啊,人生!我们所见到的依然蒙混。……引入歧途的,不常是罪恶本身,更通常地却是对更美好的事物的慕念。不惯于理性思考的敏感的心灵,其受华美诱惑的场合,多于受罪恶的诱惑。(第三十六掌)

(十四)这样,她和那两个男人由交情而发生的一切兴趣完全过去了。……有过一时,他俩代表着人间成功的权威人物。他俩是快乐王国的代表——代表安乐的使者。但当他俩所代表的浮华世界不再使她动心时,这两位大使就应该撤换,那是自然的事。(第三十六章)

三、晚饭不到4点就吃了,吃过后参观做榻榻米,想不到竟这样费事做成的,这样费人力,人力这样不值钱!

四、4时半后开始行军,出后壁后行八公里抵新营,左脚还算争气,只是路上兵荒马乱,闻尽了汽车排气味。在新营做师撤退之留守部队,在新营省立台南县医院前勘地形,转赴前二三百米十字路口防御。

9月15日 星期四

一、开始不能睡——带班,叫他们纷入睡,后不支,吸烟、吃花生米,躺在车中,在四分之一上先后换了三个位置与姿势,又躺在马路上,坐在马路上,太凉,侧卧稍稍好,不久雨又来,在雨中仍做车卧,又在大马路旁“不忍”,拉了一节从来没有拉过这么长的屎,足有一尺多长,应势而出,应运而生,甚奇。3时后撤退部队,大体通过。4时转至新营市区,新营清洁整齐,予人印象奇佳,将来住这儿还不错。在建筑物前或坐或靠或假寐,在第一银行前小便一通,即撤退,后面“戴钢盔的”赶来,大家拼命跑一阵,跑过了新营南边的桥,为七五炮不能及时上来,连发了一阵脾气,组长班长皆殃及,为一连串最凶的一次。

二、幸有车运,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抵山上附近,途中小寐数次。

三、看永亭、金海全武行,劝架拉开大骂之,金魁、绍良又生事,炮排事真多。

四、在河边沙滩上饿着肚子补日记。

五、午饭后行军六七里抵山上渡河攻击处防御,在源请甘蔗异常好吃,在屠场旁一大井打水洗澡,井水凉洌有硫黄味,把步校带来那件满是黑点与破洞的背心报销了。

六、晚饭后走长路,过三火车桥,薄暮下望河水甚好玩,宿曾文溪附近一村庄(山上乡牛稠埔),找到一祠堂(神庙),好像供的是关老爷,内甚多尘土,祭茶渐干,杯上是茶锈,我卧地图上,以上衣做蚊帐,蚊子不多——好像没有,以依门睡,半夜甚冷。

9月16日 星期五

一、4时就被叫醒,夜行山路与连长为前导寻路,直奔乌角潭及△52,在△52树林中防御,一上午躺着读小说并小寐。

二、午前转至曾文溪旁一断层上,望长河远山甚美,卧于树下甚快甚快。

三、下午读完Watering Height此书以开端啰唆晦昧,昔未得读,今日读完,叙深仇与深情之变态表现,颇离奇。

四、又花两小时也许还不到读完《地老天荒不了情》(Magnificent Obsession) ,叶由之译本,四四年新兴书局版(Dr. Lloyd Cassel Dauglas)。

五、一砍草小女子,二八年纪,工作甚勤,远看有点像Rosa,看我久之后,送我们甘蔗,相视而笑。

六、连长昨天中午又有条子来了。

七、下午起就没小说读了,读书成绩以师教练最好,盖自知在那种枯燥疲惫的状态下读硬读物几乎为不可能之事,不如干脆读小说反可得利不少也,真后悔过去硬逼自己“读硬东西”之失策,结果很容易就流于“相持的局面”,反不讨好。以后记得努力是好的,可是在枯燥疲惫下硬要努力,就不必了、不必了,还是别太自苦吧,每年能在“无可奈何之非一己所能控制的时间里”,偷回读几十部小说的时间,不也很好吗?

八、夜在树下丛草中露宿,蚊帐等皆无,晚露及蚊子真讨厌,盖胶布又嫌热,正好为查哨与卫兵事,与小人们大吵,我还是为了顾及部下,变更命令,只派一卫兵,我起来带班喝口令甚凶,拖至11时后与菊生查哨,在黑暗中走山沟。

9月17日 星期六

一、南北皆走错,查到了营长!遇河而返,时困倦不堪,行步欲堕,一个半小时后回来即遇雨,靠在臭树根下,蒙上胶布,坐寐一阵,未几即变换至民家,文华在茅棚中找一竹排“床”给我,大喜而睡,两个半小时后醒来,照顾一下,又神躺神睡起来。9时后吃“午早饭”,旋行抵那拔林清水宫做预备队,躺在四分之三上小卧,中尾送来甘蔗,吃过即提早归营房——终于把阿弥陀佛的师教练大功告成!此次行路还算少,只是睡得太不舒服!

二、整理,读旧日记,拈出“从知识中求快乐”,此乃真正物美价廉之物,电影等不可为之矣。

三、鼓应来一片,谓彦增决定在育达执教。

四、善培来信促写信。

五、清茂来信,代理指导员结果,连上发生自杀事件,可能要记过。

六、弘来信怪我“一向对人慷慨,为何此刻又效俗士之所为?”弘对我“资助”论不抱信心,大概看我阔不起来,弘怪鼓应择友不当,颇生微词,令我惊异。

七、读周末之报,深为雷事感慨,螳臂安足以当车也哉!高玉树亦生事,公论报受警告。

八、信景:

新汉寿变节(已非陆军少尉)少尉:

今天午后,结束了十六个星期的“要老命训练”,我体重减轻了!皮肤晒黑了!脚磨破了!步校发的那双大皮鞋也“饱更忧患转冥顽”了!可能有假,可能北上一次,能不能替我找到军用免费票?台中我是绝不去,台北也可能犹豫一阵,也不去了——很疲惫。

步校出来,是平生第一如释重负之事;这次虽然少了八周(三分之一),可是轻松的感觉却只有过之。浑身好像都轻了,轻得什么也不想做,而且好像什么也无从做起似的。

知道用限时还可使此信在你生日时收到,故赶写此信,以使你生日更多一片彩色。

最近发了几次大脾气,真可说是被逼迫的,我到处遭到一些小人物的可憎的嘴脸,许多事洵非我所能容忍,你容忍,他们就“贱”,就要欺负你,就要穷向你表现那些变态的自卑动作,所以只好横眉怒目以向之,吕新吾与卡尼基的著作在这儿是行不通的,你一定要会“咬”才行,否则就要一再被咬——被围咬,结果只好走向水浒,干脆也汪汪算了,落得痛快。

表面上或一个人,他们不敢撄这个“充员官”,可是一有机会,他们就不自觉的集体表现群吠,在那种表情与声调里,你会感到一种悲哀——不论平时你跟他们处得多么融洽,可是在那不可测的内心深处,却隐含着一种无知的嫉忌与“我比你强”的阿Q神色。

以我这样善于处人的新式“秀才”,如今遇到了兵,有时也未免大摇其头!和打拳一样,讲理也要同量级的才行!

找不到一个够水平线的谈天对手,这是最苦恼的一件事!

“没有人知道我,

我站在世界的一方。”

敖之 1960年新汉寿日的前夜

九、夜教连长英文后同去吃了六个蛋。

9月18日 星期日

一、宏谋二页信来。

二、新汉来四纸书,附贴于昨日给他的信之后:

今早又收到你15日的信,“重要事物”,我猜是那本《通讯》,请从速挂号寄来。

玫园群英会没有李敖之在,就好像蒋干缺了席一般,理应减色不少,想不到竟言不及义,暴吾“丑态”,七嘴八舌,最是可恼,真希望你们早死——不,不要“死”,希望你们一个个都“瘟”掉!

敖之 玫园降世二十五年前一日

9月9日信收到,原拟寄一件“重要事物”给你的,可是来信谓将“外宿”一周,故只好等一二日后再寄出,以免遗失。希你接获此信后留意一下,是否有别的东西寄到。至于是何“重要事物”,暂不宣布,以使你惊奇一下。

前两信所说的话,原是获悉你因改革“婚礼”和家里闹翻之后所想到的(并非感想),原不望你尽表同意,也不希望引起你的任何“反感”(想你是不会的了)。至于你的“长信”,尚未有幸拜读。

祝寿长诗甚佳,百忙中成此,又用工笔书就,盛意可感,吾不信有寿礼更佳于此者,原拟配上镜框,高悬“瑰舍”壁上,以供众览,奈何语多不雅驯,玫园虽寂如禅堂,终不免有善女人如照真小姐者偶尔光临,只好任令长捐箧底了。

庄二已返台中,唯入伍尚待10月中旬,为时尚早,有袁姝在,不怕他不会再度北来。9月3日中午,我在台大对面一川馆为之便饭饯行。(前此他们已有一会,有马戈、又亮小弟、鼓应等参加,因老糊涂糊涂,竟把我anti掉了,心实不甘,君意如何惩之?)除庄氏伉俪外,并邀马戈作陪,临时又遇萧启庆,亦邀之“同去”,颇尽欢。当晚彼三人又光临玫园,在景府客厅中夜谈,庄二并携洋酒半瓶助兴,烟余酒后,兴意更浓,不免把吾等所知之瘟生混蛋,点着名儿消遣一番。其乐甚。涉及君处,“毁誉参半”,然不管怎样,皆表示对君之深切怀念,均以君之未能参与盛会为憾。谈话中发现一趣事,即我对你大一、大四生活较熟悉,而二爷马戈则分别对你大二、大三的生活较熟悉,凑起来正好是你四年大学生活的完整历史,照妖镜下,足下丑态毕露矣。唯自袁小姐处得一极有价值之情报,即女生宿舍中,于你与罗间事,对你同情而抱不平者大有人在!足下可引以为慰耳!前日接庄二自台中来信,询你地址(你信他皆收藏于台北),已专函告知,前嘱你先写信给他,不知为否,现可径函台中。

彦增已在台北郊区一中学任教职,月入尚佳。开学在即,想他已自台中返北矣。马戈已在大陆杂志任职,事忙而俸少,并不得意,台大助教缺尚无消息,彼已甚少来,近况不悉。

启庆大病初愈,人比黄花瘦,唯精神尚佳。

闻你“瘦得不像样子了”,甚关切,不知是过分劳累的结果,还是患了“恶性病症”(见军中文献之二)?唯望你多多保重。饮食应多注意。你的“打牙祭”式吃饭方式,我不赞成,不知你现在假日外出,仍是“酱爆肉、三鲜砂锅”否?宜把钱平均起来,每日食蛋一枚,始可收增加营养之效!此外你工作可能太忙,是否可请“有关官长”给假数日,或就地休息、或北来与老友小聚,心情或可开朗。近况如何,祈得便函告!

玫园谨候敖之足下大安,9月15日

原璧归赵新解谑甚,何竟刻薄以至于此耶?唯恐非完璧矣!

三、鼓应寄来五十元。

四、午后与连长同看《双面女人》,中舞台及跳舞甚佳,又看Career。

五、晚做北上准备。

六、老太太寄来五百元,犹豫是否收下,甚不决,连长等皆劝我收下。

9月19日 星期一

一、与指导员(新来的)连长等聊了一早上天,指一再说我幽默,士官长送我“假”的差假证,省得请假了。午后连长睡,为其留下一百元,与指同赴台南,搭14时33分快车(三十九元五角)北上,车甚松畅,读书吸烟,吃花生酥、糖、排骨饭(八元)等等甚愉快,一口气读毕《小东西》。窗外景色颇有动人者。近10时抵台北站,花八元坐三轮冒雨抵新汉家,适新汉未归,先与景老伯谈,后与新汉夜谈,2时始睡,新汉想不到我跑来给他用两篮橘子祝寿。

二、在火车上看过去训练所历之地甚好玩。

9月20日 星期二

一、新汉未上班,陪我玩整日,先在新汉家吃了丰富之早饭,然后在台大与启庆于傅园聊天,新汉在重庆饭店花三十三元为我洗尘,午后在新兴喝柠檬汁后,在四室与彦增并李先生谈一下午,彦增请吃饭于寿尔康,久矣未食酱爆肉与榨菜肉丝矣,饭后同访老马并赴新公园内谈天,吃冰淇淋,谈我个人之思想“倾向”。送马家点心一盒,还马一百元,玉森五十五元八角。

二、夜宿鼓应床。

9月21日 星期三

一、上午与姚老头谈,老头又欲给我钱,并劝我明年考研究所,3月至7月他准备每月给我五百元,我当然不肯要他的钱,他又送我大陆杂志合刊。

二、午饭未食,在周家喝好酒二小杯。

三、下午在南港与芸书谈。

四、晚在马家亦诡言吃过晚饭,出来马请吃清真饺,后赴景家与彦增四人大吃花生糖、饼干、喝五加皮及福寿酒等,又大闹凑条游戏,有

张曼……在狗洞里……叫他快点。

吕洞宾……跪在窑姐儿面前……革命。

张丽珍……在杨士京怀里……吃酱爆肉。

钱思亮……在中山堂的小便池里……迷迷糊糊的搞了半天。

大笑不可仰,夜2时酒醉后睡。他们夸我诗才,景邀合写古人传,我不同意。

五、连长来信告诉我加了六天的假——到30日止。

9月22日 星期四

一、自景家转赴台大看注册,女孩儿颇有姿色者,颇想重归此中讨生活。

二、玉森请夜饭于寿尔康,后同访祝公,祝公来访我两次皆未见。

三、碰到庄申,到他家,送我其著书《中国美术史研究》及抽印本等,相偕至姚老头处夜谈,很高兴。

四、有南归意,在台北开销太大。

五、夜与英善等谈至夜深,补完日记。买了十元零食,英善言人多怪我未做“睡硬板床”遭遇,盖我乃孤家寡人自骂自为者流,非热衷求功者故也。

9月23日 星期五

一、士振请吃早点。

二、与马戈冷冷而别。这次北上的感觉是每个人都“各奔前程”了,都忙得冷淡起来、疏远起来了,而我又深感这些朋友们缺乏“力量”与“冲力”,我本拟坐1时40分车走的,结果在景家午饭拖下来,下午独在景家工作,很安适,台北开销太大,友朋约我吃饭之会,我亦以此“逃归”之举自动免了,很想写出长文记军中乐园事——由姚先生告我《新闻天地》中《军中乐园探秘》一文引起。但新汉劝我免遭误解,乃罢此念。

三、晚在新汉家夜饭后吃零食谈天,睡而后醒,新汉持来《民族晚报》中费希平之质询。

9月24日 星期六

一、新汉请早饭,送到车站,并购双喜烟,此行承新汉假草绿军便服、袜子与大皮鞋等等。与新汉相约“不写信”,我决在此处撙节时力,不做浅薄之行为而误读书之时间,盖我深觉“人情上之交往”殊无意义也!

二、坐9时15分直达车返中二十五元。车上遇一小妇人着旗袍,甚楚楚,互目多次。

三、晚与老太太同看看Woman Like Satan。 B. B. 甚美而诱人。

9月25日 星期日

一、上午读书整理。

二、下午看《路易游太空》(Jerry Lewis in a Visit to a Small Planet)。

三、归来深觉这种“世俗的娱乐”之乏味,深不欲再把有限之青春掷于此种无限之引诱上,乃决计不再看电影,晚上之票亦请八少爷退掉了。

四、夜读书,忽想起任公的研究学科用“著书法”甚好,决定写《英文汉诂》一书以增吾治英文之兴趣,此书别名或作“英文之趣味”。

五、老太太意台中各学校无人敢延我执教,果如是,我正好家居五月矣。

9月26日 星期一

一、将来贴一“风化墙”。

二、决定戒烟——太误时也。

三、下午在一中图书库,兼读报章杂志有关雷部分,真令人感叹,归途过Lo旧寓,门已漆黑,想到《雨巷》那首诗。

四、晚饭后又为开水事责七小姐,既而后悔我又干预家事,当力行不言主义才好!总之统之,我已决意折节专心治学,一切感情与人世俗务皆Anti掉,我要的是纯理智的心不二用的Study,别的都非吾念所及也!

9月27日 星期二

一、有洋书,万事足;无美人,一身轻。

二、整日未外出,下午2-5午睡三小时,夜3时始睡,给我日后家居生活做一好例子。家居读书甚安谧愉快。

9月28日 星期三

一、教师节晨庄二来,同在一家乡味吃蒸饺,一人讶我不穿长袍,彼自谓曾在台大对面当过伙计,庄因谓我名气之大真可怕。

二、与二爷在南夜谈一下午,吃了一包糖。

9月29日 星期四

一、白日家居。剪报理书时引起读日文之念,并即时开始。

二、夜访新郎新娘,益增吾“婚不可结,爱不可恋”之论。

三、老太太买来送连长的十二块月饼,六十四元。

9月30日 星期五

一、正愁川资不敷时,六小姐转来老太太送的二百元,一时大阔,赴市以四十元买《日本语法精解》二册,《德文入门》(八元)一册,再匆匆赶回搭11点30分公路车南下,在嘉义吃炒饭等,复坐2点45分车南归,车中碰到文华,知装备检查已被逃掉。

二、6时抵营房,得马戈旧片,竟大言:“你是反对旧教条,我则连新教条一并否定。”

三、毓刚亦来片谓:

我不愿跟你辩驳,因为那一类事情正如有人喜吃甜、有人喜吃辣、有人喜吃酸一样,属于各人之所好,没有什么可辩的,你认为负累的事别人也许认为是享受。何况任何一件事我们若专举其缺点是不公平的。如同时将其优点与缺点并列,也许优点会多于缺点。

四、启庆二页信,述姚老命其送二百元给我事,姚老头儿真太热情。

五、巧藤来一片。

六、替士官长买到IKE访华邮票,夜睡六小姐代做的棉被,甚适,比军中的粗棉被舒服多多了。

七、看到新汉的《黎思考》及黎思先生的大作——被Rosa斧正后的大作。

10月来了!

1960年10月

10月1日 星期六

一、理发。

二、整理。

三、给清茂一限时片。

四、整日浪费时间于谈话太多太多,今天的话说得太多了。

10月2日 星期日

一、起床前竟又梦及看Rosa,似在一文学编辑部中,我先靠一桌上看她坐在那儿画铅笔自画像,真美,我还自谓要多看几眼,莫错过机会,继而代捡黄铅笔,放她手中,她笑接之,我触其小手,柔嫩异常,她笑知我意,我以双手握她左手而吻之,她赠我书我嘱其为题,但以“嬷嬷”来,不果而梦醒。此梦极清晰, 醒来若失久之。

二、上午与镜昌调查台南市军中乐园,二人倚楼梯抄写,人多怪之,营妓乱抢帽子眼镜,只好逃出,香片我不敢喝(茶票即月台票二元)。三十号穿白衫白短裤,皮肤甚白。又同赴康乐街访民间妓女户,真想不到竟如此多,如此公开藐视民法第××条,如此多招牌与彩色广告!甲级(三绿灯)不拉人,乙级(二绿)拉人甚凶,或以脚勾你裤腿或敲你胸问“为什么不要”?半裸而卧者有之,年幼十二三岁者亦有之(每日至多只能卖四次,多则不支)。此何等人间乎?感想极多,不详记之矣。

三、请镜昌于吴抄手,他言及天昭事件。晚慰天昭,却未碰到。

四、等清茂未遇,乃与镜昌看《凉宁虚惊》(The Gazebo)。

五、买《日语常用二千字》一册,赠连、指文法会话各一册。

六、夜尔昭说我是“标准世纪末之产品”。

10月3日 星期一

一、晨醒前梦到与Lo重温旧“梦”。

二、福利社老板送二肥皂箱,花了一上午时间装书,共五箱。却了大心事。

三、下午又大睡,精神归来似不足,有点茫茫然。

四、晚又找天昭,彼甚消极,劝慰一番。

五、夜小读后睡,怎么总是精神不足。

10月4日 星期二

一、梦到福生,大谈Free China事。

二、每为人情所挽不能读书,今早起决心少因“不好意思”而为累!只剩十六元,被林里年统统借去。

三、给新汉两页信,由汪秉泽订婚启事论启事的四种形式。

四、寄送彦增书一册。

五、给清茂寄去庄申书。清茂来一信。

六、晚与镜昌访那拔林军中乐园,抄写后归。

七、今日贴完《新闻英语选读》,拖了一年多,今日始竟此功。

八、今日销假日,晚大点名。五连甚至打二兵不能起。打时二人充好汉,不鬼叫,所以打得重了。

10月5日 星期三

一、昨晚至今早一直看图而睡,非常想有一个小女人来亲昵,非常非常想。

二、早起编队花了近两小时。

三、中秋加菜。

四、下午与步岳吃冰小谈。

五、今晚阴云环月,月色孤单而冷清,每年中秋感触,时地皆不同。

10月6日 星期四

一、一上午花在结训典礼上,徒步来回,共十二三里。

二、午后忽提前搬家,大忙一下午,嗓几乎都哑了。

10月7日 星期五

一、新汉与清茂各来一信。

二、身无长物——皆送走了。

三、夜向小妹“道别”,白衣红扣,送我一大把糖,我乃破例第一遭买奖券,并赠天昭一张。

10月8日 星期六

一、2点50分起床,4时后戴月出发,未几即浑身是汗,过新化天始亮,午在阿莲郊外竹林下吃油饼。睡不着、热、蚊蚁三要命。

二、晚饭后指导员言我入世太早而他们则太迟,盛赞我做人处事经验之丰富。

三、5时出发,抵冈山天黑,抵桥头时已累得不堪,昏倦欲眠,或唱或背诗或敲打鼓励阿兵哥们,最后挣扎抵楠梓,很饿很渴,菊生送蛋一枚,边际效用甚大。赴仁武途中月再出——再度见月,10时后抵达,本日行百余里。

四、抵后吃柠檬水四杯,牛肉汤一碗、蛋二枚,另吃了不少柚子。

五、七五组又生事,大骂而后上床,迟迟不能睡,未几大量臭虫来袭,总在二十只左右,真可怕真可怕。

10月9日 星期日

一、早起为床位与小人物们争吵,实在恼人,张永亭的脚臭,没人愿意跟他睡在一起。

二、买臭虫粉等,整日整理。“下放”与阿兵哥睡在一起,逃掉了收音机的直接威胁乃至“强迫谈话”的威胁。阿兵哥敲床板,一板或有臭虫十余。

三、下午请排附吃冰闲聊。

四、晚饭前施珂来言陶弘劝其勿与我为友事,甚有趣,为素昧平生之人所憎,如此亦一极好玩之事也。

五、洗澡于豆腐店,大量用水,洗得痛快痛快,请连、干、戴吃香蕉,乒乓球记分员酷似Lo,伯高请吃水饺,他说今日雷震判十年太轻了太轻了,该枪毙!(傅正感化三年。)

六、玉衡来一信。

10月10日 星期一

一、上午师庆祝会,烈日下良久,忆及一年前在步校情景。

二、广诚来一信。

三、午大吃猪肉后与连长去高雄,先看《粉红色潜艇》(Operation Petticoat)。

四、晚饭于川菜店中后又同看《盖世霸王》(The Giant of Marathon),愈看愈觉此种世俗之遣兴法之无聊。

五、夜又大游行,和一年前一样,对这种群众Movement之感想,勿忘也。

六、伤风头痛,吃药后坐火车及三轮车归。

10月11日 星期二

一、写明信片:(一)新汉、(二)彦增、英善、(三)尔琳、(四)弘、(五)广诚、(六)老太太、(七)玉衡、(八)清茂、(九)成功、(十)华俊、(十一)宏谋、(十二)启庆、(十三)因、(十四)善培。

二、午后与珂在福利社。

三、珂借五十,夜与珂及武杰赴大社以二十买手电,以十一买DDVP,皆为臭虫也。

四、今日伤风,珂拿药来吃后稍好,上午及午后皆小眠。

五、假想敌训练我分到“侦察的步兵排”课目。

六、华民来一信。

10月12日 星期三

一、思编一如《英华集》之书。

二、床甚隐秘可喜,唯无桌,只好伏枕而书。少打扰最佳。

三、退休的丁宁上将说:“有时候对一个朋友坚定较对一个敌人坚定需要更多勇气。”

四、给华民片:“想陈琪想得头昏脑胀、死去活来、四肢无力、两鬓灰白。”

五、又午睡至下午4时。

10月13日 星期四

一、上午看地形,竟在车站看到“她”上车,编的马尾头发,口红,高而白,穿女政工制服,目送之上车,大为倾倒。名“兰英”,康乐队的,擅相声。颇想识之。

二、午睡后首次自己擦枪。

三、晚又鬼逛一阵。床旁无灯,难以读书。归来点烛读了一会。

10月14日 星期五

一、与女人关系无疾而终,不了而了,如此而已,与女人事毕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不剪不理,就是剪理。

二、晚与黄容长谈。

10月15日 星期六

一、上午假设敌步兵连编制示范。

二、午后脱身不去观音山看示范。

三、为应付检查,床位又调动,我却得以争得半席之地,以箱围绕,虽甚热,然得一隐秘之处,则从军以来之首次也。它变成了我的小书房。副座说:“你把你自己关到禁闭室了!”

四、受环境迫,整日躺读,浑身甚软惫,今晚开始再举石墩,期勿断也。又三天没洗澡了,现在真练习得视洗澡为奢侈了。

五、日前戏又亮诗稿,不改了。

殷勤甘做小白脸,

车中代拿女人伞,

祸水从来治不得,

爱情此后要保险。

六、在旧摘要小本中发现的1955年日历、星期表,3月以后与今年完全一样,都是五年前的旧事了。倚箱写五绝一首,以记平静中的小感想:

日历

日历勾往事,

翻覆总是她,

野草堪寻乐,

泪眼莫问花!

最后一句是前两天想起,此意颇能道出我对往史所持的观点。我觉得,如果没有那么多不必要——不再必要的Sentimentality,往事还是“可堪回首”的。此为今日之大收割。同样是往事,有人是“伤”往事,有人却是“忆”而已矣。永叔之《蝶恋花》自与本人不同。

七、又是五绝:

群书为我伴;

臭虫为我邻,

杯中湖海士,

梦里采花人。

八、成功来一片。

九、夜请施珂在大社吃冰吸烟,言谈甚欢,今日正是四年前与Lo first-inter-course之日,而我之卒能在情绪上获致解脱,不可不说是当兵以后的大成绩,这可说是一种变相的Labor Reconstruction,对我实在有数不尽的好处。由于没否定女人(如庄周),故我可说是一个“七折八扣了的自然主义者”。我只是不刻意追求而已,我深知并深信欲获得个人真正自由与独立,非得不为女人所陷不可,珂问是否有我类似遭遇之人必得如此反动,我言大不然,舍我而外,恐无第二人有如此成绩了。

十、发现可在附近豆腐店洗澡。

10月16日 星期日

一、做体操及举重,甚卖力。

二、再整理“半席居”——“囚斋”,以一阿兵哥木箱为桌,甚满意。

三、想到莫宜春——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小女人。

四、发下本年第四期毛巾黑袜。

五、翁京与邵显章终于在今天结婚了,这是我双方皆认识的第一对小夫妇。“么儿”父母不在而硬要另找一个“世叔”出面,实在没道理,有则不能推而去之,老东西要出面,犹可说也;没有老东西而硬拖来一个老东西,不可说也。

六、为朱由全捉刀写《我们的总理》报告,为“入党训练甲种教材之三”。

七、尔琳来一片,知毓刚住知母义。给潘一片。

八、小读点词,忽想起被批点过的书遗失太可惜、太可惜,广诚丢了我的《罗亭》,今犹以为憾。

九、将来有书斋,当注明“债主未达二百元以上者不外借”,“非债主,莫借书”。

十、夜访黄容,碰到出狱之李燕飞。买了一块海绵,八元。终于盼到晚会了,在后台窗外看——盯着白衣灰裙之“董”大为倾倒,看其化妆,极动人,她笑似不好看,穿黑袍红鞋说相声一幕,给我印象殊不佳。又跟她下台跑至后窗,她换浅蓝花旗袍,艳丽动人,侧面看她白嫩修长的大腿,旗袍开口甚高,令我非非不已,在出口楼梯前,她向下张望,看到我们在看她。唱那首歌颂爱情的歌时,我在台前一直不停的望着。她脱下旗袍下台做观众,我也一直尾随。她很可爱,可是口音与行业实在令人可叹,她真不该走这条路。

10月17日 星期一

一、昨晚甚为董动心,半夜醒来,梦寐不已。

二、上午在团部一连串的假设敌讲习与考试,倚在椅上大读英文。

三、防空演习,在观音山一下午,看鱼池中水甚丽,看山,看死人骨头。督挖防空壕,连长怪太密,我甚不悦,二昭那样作风,结果又比我坏多少呢?

四、回来看到董在送饭碗,穿红黑裙。

五、晚饭不出一言,后在半席居点烛伏箱,多久了,晚上没有做工了——荒废得太多了!

六、夜张桐凤来,六七人聚谈,不外是老婆耳。燕飞未致谢。

七、老马大写忏绪,其浮动不成熟,溢于言表,以女人为函数因变,好理由而饰非,能言而不能行(情绪不稳定),皆其致命之处。

敖:

听说又调仁武,故地重游,感觉如何?前次北上愧无招待,久未来信,如非太忙,便是怪我无礼,在下唱个大喏、敬请包涵则个,下次北上,定当好好招待。

训练开始也未?想到你的苦况,我真不安,朋友本来是要分忧和相助,岂能责善?我毕竟一个太ego的人,连才气横溢的你,都不能容,还谈别的,我也希望你还是和从前一般地待我。

朋友相会,总是提到你,当然是毁誉参半的,但是我们都承认你是够热情、够刚强、够劲……也够矛盾的人。

大陆杂志大概不能久做,正式editor不成啥问题,助教事尚未绝望,彦增又在给我活动兼课事,最近可能又要有钱,有啥用项千万来信,我不能与孔子颜子比,至少可以和子路比:轻裘车马(除了书——我的陋习)与朋友共之而无害。或者来信说明你不变动的地址,我可寄去。

古人说得好:友直友谅友多闻,知识(狭义的)是摆在最后一项的,我们都多少有点重智的倾向,这因为传统信仰……对我们却没什么意义了,似乎只有“科学”和“民生”了,我们是怪可怜的浮萍,我们得下死力,扎根为自己,也为下一代,我们得合作,像美国的和北大的新青年。

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已经和我的小怡分手,当然正有些闷!可是我愈发知道,有关爱之一切一切都是派生的和虚幻,而女人毕竟是不成器矣的。

张豪宏武皆有信来,宏武在机场还打听你。最近对工作颇努力,生活的信条努力:“做好我喜欢做的事。”

雷案以后,如果不够坚强和狂烈的知识分子,似乎只有走乾嘉的路子了。纸短情长,不能纵谈,盼来信。

北部已冷,南部如何,请多保重。此祝

宏祥 10月14日

小老弟很好,正写信问他来,明后可能有信给你。

10月18日 星期二

一、几日来总是早醒约半小时。

二、本组今天可稍得清闲,可是军队的寻你开心却是按日排好,绝不冲突的,竟又带本连五十人参加校阅,别的充员官是老百姓,可是我这回却“负起光荣任务”来了。足足一上午就这样浪费掉了,又是番苦心志劳筋骨的“机会教育”。从各级中精选一个团参加,东西乱借乱凑,此乃军中真相也。为了校阅新衣服也可以发下来了——补给得好快!钢盔也喷漆了。

三、午倾囊食蛋汤一碗,归借背包夹时天昭又借二十元(主动的)。

四、中午在囚斋小坐有感而生诗一首:

最爱龟缩半席居,

比陋必胜刘禹锡!

有空盘腿即大坐,

不管三七二十一。

五、马戈他们都承认我“够热情、够刚强、够劲”,不错,我实在是年轻人中最够劲的一个人——活得最有劲的一个人,咱老先生之所以能苦中作乐笑口常开努力不歇,全凭这点劲儿。

六、庄因来一片,12月20日分科教育可结束。

七、下午副师长又来看,又折腾许久许久。傍晚秉烛吸烟小休,在收音机和吵架声里,努力安静一下我自己、收回一下我自己,整日这般的浪费精力,真令人心痛。

八、复马信:

马戈:

谢谢你的信。

你说:“朋友本来是要分忧与相助,岂能责善?”使我想起那句老话:“责善,朋友之道,不可则已,毋自侮也!”和你相处的经验,使我对“朋友之道”有了一段很可怀念的新教训。记得你在凤山时曾多次攻击我的“朋友沙子论”,但我仍旧深信,和许多挚友的疏远与冷淡,乃是不得不然的事,“知己”是有时间性的,当有朝一日朋友们受够了我的“寒热病”的时候,我们虽不会曰“绝”,可是疏远与冷淡却似乎是一个“安全瓣”,一个颇值得推荐的态度,许多事情不是一个“谅”字所能解决的,这不是一个心胸或度量的问题,如果两个人有水火不容的轩轾与怪癖,而我们硬要“谅”下去,这未免太假惺惺了,李白告别杜甫的诗里说“飞蓬各自远”,也许很适合某些殒落下去的友情,愿你多多保重。

敖之 于烛旁 1960年10月18日

10月19日 星期三

一、一起床即做示范准备。

二、发下新操作服,裤上大口袋甚有用。

三、上午仍是副师长再校。

四、午小睡于“不容膝斋”,睡醒即想起:林文月看都不看就撕男人们写给她的情书,转而想到男人追求女人实在很可笑,过去我不参与势不能生存下去,现在却没有问题了——许多往事实在很可笑。

五、下午预校,傅西来被中将刮了胡子,中将看完即走,不发一语,无所谓训话,甚干脆。

六、大官儿要来,衣服也不许洗晒了。强迫理发,邱植文把我理成台湾头,我送他一包新乐园。

七、熄灯号吹过后,在囚斋读英诗,吸烟忽得吐烟圈之法,成绩不恶。

10月20日 星期四

一、能“说兵话”而不“打官腔”者,方是真将才。

二、上午师长校阅。

三、下午掌管军援的二议员终于来了,并未讲话,看过即走了,前后站良久,我偷把Carbin勾在背包带上以减重。大功告成后,撕开缝在衣口袋的针线,如释重负。

四、今日天阴冷,站在操场上想到张丽珍,幻想许久,有股凄凉的味儿。

五、在珂与武杰及众人面前,举重十下。

六、钟光明的威胁:“我一回来,排长你要头痛的。”我斥之,义正词严。

七、检查期过了,今晚又恢复原位,五天之半席居又告解散,又得伏枕而书了,花了一晚上时间来整理,小环境整理得颇不错,思照一相存之。

八、夜请副座吃饺子喝蛋花汤吸烟。

九、与万细德等谈至10时后。

10月21日 星期五

一、永亭昨日偷烟,今早又来索烟,后读Job. i,21

Naked came I out of my mother’s womb,and naked shall I return thither ;the Lord gave,and the Lord hath taken away ; blessed be the name of the Lord.

方知张永亭说他自杀前,要在河边脱裤子喊“妈,我光着屁股来,现在光着屁股回去了”的话,乃是与西方名著若合符节的。

二、张福水晨来访。

三、午饭提早,后与连长去高雄,先赴军中乐园参观。(明星街,满头半裸女于铁栏旁,或吹口哨,做鬼脸。看金魁病于二总医院,逛百货公司,看电影《宝剑神弓》:“肯做的不能,能做的不肯。”)

四、连长先垫钱,终于再度买来A Comprehensive English-Chinese Dictionary,只花六十五元。此书道林纸本要三百二十元,普及本市价一百六十元,至少要一百二十元才可买得,而大新书局竟卖六十六元,我以六十五元购得,极为满意,重藏此书,忆起不禁小有感想也。

五、归在冰店吃猪肉干。

六、二车掌小姐颇不恶,下车两人皆伸手要票根,我立而不下车,悠然曰:“我给哪一个好?”右面的抢去了!哈!

七、收到彦增寄来三百元,嘱“请勿填赤字”,尚义同信附来一纸,寄抄板桥词:

留春不住留秋住,

篱菊丛丛霜下护,

佳节入重阳,

持鳌切嫩姜。

江上山无数,

何处登高去?

松径小山头,

夕阳新酒楼。

八、清茂来一纸信。

九、与连长吃饺子五十。奖券没有中。体重五十八公斤?

10月22日 星期六

一、不知道教我干什么好了!卫兵司令,公差带班,参加考试……可是我并非三头六臂,所以只好派我一头,反正我是把每日的青春奉献了,随便派干什么吧!

二、午后师指集合政大考优秀者,嘱为后日之考试“磨枪”。

三、午步岳来谈。

四、无桌无灯,太影响工作成绩。饭后跑到行政官那儿读了一会。

五、入睡前在蚊帐角中抓臭虫九、十只。两三日不抓即跑出这么多来!

六、B. B. 弹吉他,法国浪漫味儿多浓,此图颇引人远思。

10月23日 星期日

一、以准备考试为借口,逃掉早上的荣团会及主席职务。

二、下午在卫兵室小读。

三、大量举重。

四、宏谋来一信。

五、请国钧及伯高吃花生米及汤。

六、德武来夜谈,颇令人同情,每月仅一百四十五元,我实应小助他一些。晚干部会议我力为其争副班长,连长支持,但以一票之差落选。

七、夜集合队伍,把排交给永亭代理。

10月24日 星期一

一、晨首次晏起。

二、张永亭向我抱怨:“我当兵当这么久,没给人擦过枪,现在给你擦了好几次枪了。”

三、考试竟因试卷不敷作免,归访珂谈。珂复偕来,上床,小坐,言当搜集人吻前及死前之语,此种语言,往往为其毕生精华之所萃也。人之将死其言也“真”也“美”。

四、午后报到三民主义讲习班,大迟到,结果编到最后一分队,与官长多人大谈笑,又鼓掌同意公约,又自我介绍,我自谓乃充员官,区队指导员竟知我是学历史的,故“历史人物评介”挽我担任。看派来服务的女政工们。

五、晚欢送连长跳伞训练,欢迎王宇归来,大吃、喝酒。

六、晚课班务报告等等,小读后睡。

10月25日 星期二

一、穿黄制服——开训典礼,师长致词,大怪美国无主义与极权世界对抗。

二、第二节入学考试,五十题我首交卷,只做了四十五分钟,考得八十六分。

三、三—四师长课,写历史人物评介稿。

四、一文莫名,彩文请吃香蕉。

五、五—七“革命军人新武德”,把早上借来的《古今中外名人轶事》写成提要,八节唱歌,又草读《语意学概要》。初读此书于陪君若烫发之时,往忆如在眼前。

六、晚敬军晚会,公路局第六康乐队,阿拉伯舞甚好,女孩子腋毛依稀,瘦臂诱人不已,司仪女郎京片子甚灵巧。

七、教官们讲的都是些老故事,甚厌人。

八、第三营作战官又提名选我参加讲演比赛。

10月26日 星期三

一、上午“共匪暴政十年总结”,写讲演比赛稿《如何实践诚实荣誉班训》。一营训练官贾成文不知刚果在非洲,副师长大谈烈女不嫁二夫,可慨也。

二、午洗浴,太阳一同。

三、下午五—六“领袖领导与国家复兴”,读《包法利夫人》。

四、英善来信(11日的),另来一片(25日的)。

……餐霜露宿、栉风沐雨的生活又开始了吧?真想不到文弱书生的你会过惯了这种颠沛的生活,说真的,这种生活方式对你会有益处的,以后的日子没有什么变化再能使你畏缩,反而使你更坚强、更茁壮,人生之际遇变幻莫测,有一种体验定能增加一种适应性,你天赋一颗不屈服的灵魂再配上无比的适应性,将来定无往不利,最少在变化来临时会认为平常而不至于措手不及。

五、夜考《对匪各项问题之研究》,阿兵哥们考试真慢,我五十题考竟,而多人竟未成完五题。交快卷的被预官班包了。

六、广诚来一片。

七、给景、孙及鼓应各一片。彦增一信附及于尚义。

八、内务劣,广播出学号来了。

九、夜自习一堂摸鱼掉,试讲数次。

十、排中出窃案,世清失7.5钱黄金,骂张永亭无排长命——压不住台,我一走排附一走即出事。

10月27日 星期四

一、晨师长讲军中骗婚者,讲美军中自取烟酒自行登记之荣誉制度。

二、上午“三民主义新中国蓝图”。

三、翻完《包法利夫人》,此书1956年4月脱稿。

(一)“他尽了他一天小小的本分,仿佛拉磨的马,蒙住双眼,围着一个地方转,不知道自己磨了什么。”

(二)贝朗热(Pierre Jean de Beranger, 1780-1857),其短歌之流行于民间如香山白石也。

(三)“可是,就这么慢慢地,一天赶去一天,一个春天接着一个冬天,一个秋天接着一个夏天。”

(四)拉·法里耶小姐(La Valliere,1644-1710),路易十四宠姬,腿微跛,却善舞,失爱后,退居修道院修行忏悔。

(五)铁美人(La Belle Ferronniere, 1540?卒),弗朗索瓦一世(Francois ler)情妇,其夫为一国会议员,名拉·佛隆(La Ferron),为一铁器商,为报复起见,自染梅毒欲经她传染国王,此与《金瓶梅》毒书故事类似。

(六)巴亚尔(Bayard,1473?-1523?),法国模范骑士,每战皆捷,晚年征意大利,敌自背后石击之,他让人置他于树下,面对敌言:

我从来没有背向敌人,我死的时候也不想这样做!

(七)“她的渥毕萨之行,在她生命里面穿了一个洞。”

(八)早晨3点钟,“科蒂永”(Cotillon)开始了。“科蒂永”为大舞会 最后一节目,由一对男女领导,参以种种游戏、化装,并分赠纪念品。

(九)蓬巴杜夫人(Pompadour,1721-1764),路易十五宠姬,她对政治的影响是恶劣的,但她知道保护文艺,使时代成为风格纤巧柔丽的时代,后人称之为彭蓬巴杜艺术。

(十)沙龙(Salons)即客厅,但它的意义早已超过其字面,为法国特有之传统,一女主人指定一日接见入选的宾客,往往引起社会上风气与波澜,尤其是文艺的沙龙。

(十一)席英(Sylphe),男性仙子。

(十二)《画报》(L’llustrution),一种周刊,1843年创于巴黎,以图画说明当时的政风文艺等等。我当创办此图刊,如life。

(十三)樊尚·迪瓦尔(Vincent Duval, 1769-1876 ),生平研究胎形矫正术,著《跛足研究》(Traite pratque du pied bot. 1839)。

(十四)“她愈爱那一个人,她愈恨这一个人。”

(十五)“她和鲁道夫约好了,逢到重要事情,她在百叶窗拴一小块白纸。”

(十六)一印章上刻的是“心心相印”(意文是Amor Ne Cor)。

(十七)克拉朗斯(Clarence,1449-1478)公爵,兄为英王爱德华四世,失和,处死刑,兄问其要怎样死,言愿泡在“马茹瓦席酒”(Malvoisie为希腊葡萄酒,以产地而得名)桶中淹死。曹植比他还不够风流。

(十八)“休息在这种理想的幸福的阴影,仿佛休息的茫司尼耶(Mancenillier产西印度群岛,浆有毒,土人用以涂箭)的阴影,并不预计后来的结果。”

(十九)法17世纪新拉丁诗人桑特(Jean de Santeul)拟了一句喜剧格言(拉丁文的):

Castigat ridendo mores.(一边笑,一边就改易了风俗。)

笑盈盈兮,风移俗易(或:谈笑间陋习灰飞烟灭。)

(二十)“……因为政府虐待我们,统制我们的荒谬法制,悬在我们的头上,就像‘达摩克利斯’(B. C. 4 Dmocles在Syracuse的暴君Denys廷上为臣,一来就羡国王幸福,王请其试一日,大宴时,忽看到头上以一艮马鬣系剑,方知王不易为也),一把真正的宝剑。”

(二一)西雷纳(Sirtee),希腊神话中美人鱼,歌声吸人而食之,迷人精也。

(二二)Gigan te que可译以中文之“呜呼!”

此书分三部,附录为关于此书之讼案:“发表与诉讼”“辩护状”“判决书”。此书之注极佳,可从译本中吸取或重温不少“洋典(故)”。如此之札记法极新颖有用,可喜也可喜也。此书刻画女性心理之转变,与医生丈夫不能满足需求而通奸之始末颇佳。

四、我想我不会是一个(这类小说)译家,因为我耐心太不够,我是蜜蜂,并不是花匠,我采擷最精彩的一部分就高飞了,我并不要占有它,或做植物学那样深入研究——枯燥的、费时的。

五、下午读完二百四十五页之《我的安东尼娅》(My Antonia),作者Willa Cather,她得普利策奖前的著作除此书外,还有:(一)《开垦的人》(O Pioneers!)、(二)《亚历山大之桥》(Alexander’s Bridge)、(三)《百灵鸟之歌》(The Song of the Lank)。

Cather的乡土味极浓——总是离不开密苏里州和落基山中间那块大平原。

(一)小孤儿初奔祖父母,喜庆自然:“……也许我们死了和万物混合一体,便有这种感觉……融化在这伟大的混沌之中,就是快乐。如果它一旦来临,来得就好像睡眠似的那么自然。”

(二)迁来波西米亚新邻居——安东尼娅她们一家,“她望着我,两眼亮亮发光,似乎充满了她所不能说的话。”

(三)传述狼在雪地吃人故事。

(四)“任何做母亲的,都不能单凭自己资源喂饱这三个小娃娃。”

(五)“这可怜的家伙老想讨人欢喜,仿佛他认为必须如此才能弥补他的缺陷。”

(六)“喔,伟大公正的上帝,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长眠者知道些什么,我们也没有资格评断他与你之间的一切。”

(七)“我便想起可怜的石老先生那声:‘我的安——东尼娅!’他说的那么少,可是所表达出来的却那么深!”

(八)“(吵嘴)最后一句话由您说吧,这是太太小姐们的特权。”

(九)“只要一个农夫,染上了要找他(克德,放高利贷者)的习惯以后,那就好像上了赌博或是买彩票的瘾似的,遇到失望之余,便不想回到克德那里去的。”

(十)“这个梦在我面前摊开的诗集上浮荡着如同一幅画,下面印有一行伤感的字句:‘人生最好的日子总是过得最快。’”

(十一)二十年后再去看她……在二十年的过程中,每个人总会撇开许多以前的幻想,但我仍不希望失去那些早年的憧憬,有些憧憬简直就像现实那样:一生难得再有。”

(十二)“假如有什么事我受不了的话,那就为穿得破烂的有钱女人。”

(十三)“……依旧是安东尼娅的眼睛,自从我上次最后一次与他们相望以后,我曾瞧过数千万张不同的人脸,可是从没见过像她那样的眼睛。她的本来面貌逐渐也出现了。岁月所造成的改变,在我眼里也就渐渐不很明显,她不但别来无恙,而且正是最奋发有为的时候,虽然饱经风霜,可是并没有萎缩。”

(十四)“我知道那么多的女人,虽然保全了她所失去的一切,可是内心的光辉却已逐渐黯淡。然而安东尼娅,不论她已否失去什么,可是她却还没有失去她生命之火。”

(十五)“安东尼娅总是能在人脑子里留下一个不会磨灭而且愈来愈深刻的印象。我脑子里便有一连串的这种印象,鲜明得就好像小学课本里的插图一样。”

(十六)“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一道阳光射在窗上,正反照在两个孩子所睡的地方,李奥已经完全醒了,正用他从干草里抽出的一朵干黄雏菊搔哥哥的腿。安布鲁对他踢了踢又翻过身去。……李奥躺在地上,抬起一只腿开始练习他的脚趾。他用脚趾钩起一个个的干花朵,并且在太阳光里晃了晃,过了些时候,他又用一只胳膊撑着身子起来对我望望,起初还小心翼翼的,后来就仔细端详,眼睛在阳光里直眨。他的表情很有趣,仿佛在表示:‘这老家伙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他也不能知道我的秘密。’他们似乎觉得自己比别人会更享乐;脑筋特别灵敏,用不着耐心三思就行,他亦用不着思索便可以知道自己要什么。”

(十七)克德总是跟他太太吵架,最后因为怕女家继承他财产,乃先杀妻而后自杀,Cather写其吝啬很成功,可与《儒林外史》互映。

“各位请进。”他气如游丝般的说:“我还活着,你们瞧,而且还能说话,你们证明我太太死后我还活着。……”

法医在他桌上发现一封信,注明是当天下午五点钟写的,信里说他刚刚把老婆打死了;她可能秘密留下任何遗嘱都将要作为无效,因为他还没有死,他预备在五点钟开枪自杀。

(十八)“他喜欢白天干白天的、晚上干晚上的,过得与世人随波逐流。”

(十九)“我实在觉得顾萨(安东尼娅丈夫)却是安东尼娅想完成她个人生命特别使命的一个工具。”

(二十)“无论我们失去什么,错过什么,可是那宝贵的,别人无从领会的往事,却永远属于我们所有的。”

六、晚演讲初讲,我最后一名(第五名)上台,听众大鼓掌。我先述称他们做官长及学长之理由乃真“诚实”,以我官最小经验最少也。继替天昭“报仇”,攻击第一营营长没有我诚实。因为他资格最老,竟也呼我们为“长”,其实何长之有?演讲大意如下:

今天我承在座的某几位前辈的抬举,看得起我,推我到这儿来讲几句话,题目是“如何实践诚实荣誉班训”。按照一般演讲的惯例,我该说人家选我做代表我该感到很荣幸,可是我若说我感到很荣幸,我便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我便不诚实了,因为我感到的不是荣幸,而是伤心。

我为什么不识抬举感到伤心呢?因为我一参加演讲比赛,我便要想到一段伤心的回忆。整整十年前,民国三十九年,公元1950年,我十五岁的时候,我代表我的中学——台中第一中学,参加台中市演讲比赛,我得了冠军——下面那一名。得冠军的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很矮很胖、很黑很老、又凶得很的一只母老虎,我从小就认识她了,并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是我姐姐,她代表台中女子中学参加比赛,她在台上指手画脚、张牙舞爪的鬼叫了一阵,结果我的冠军被她抢走了。你说伤心不伤心?

从那次刺激以后,我便消极了,对任何演讲比赛不感兴趣了,我老跟自己说,时代变了,年头不同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原子时代男人“灭塞”了,国家至上、女人至上了,我们男人什么也比不过她们,我这辈子也不参加什么演讲比赛了。

去年9月7号,我把老百姓的衣服脱下来,到凤山湾子头陆军步兵学校开始受军训了,在预官班也有演讲比赛,几个宝贝抓我公差出我洋相,硬拖我死狗,叫我去参加,结果是十二个人比赛,我得了第十二名,别人都有分数,九三—八三,都是好分数,独独在我那名字底下没有分数,而只有一条四个大字的评语,那四个字是——“胡说八道”!

很凑巧,那次演讲的题目也是如何实践诚实荣誉一类,我“胡说八道”了一阵,下台以后,指导员眼睛一瞪,腰一叉,桌子一拍,走过来说:喂,李敖,你有什么资格讲如何实践诚实荣誉,你这个人油腔滑调,这就是不“诚”;你这个人浮华肤浅,这就是不“实”;你脸皮厚,不爱面子,不要脸,这就是不“荣誉”,诚实荣誉要实践的,不是心里想的,嘴巴讲的!

人言诚实荣誉为二事,错了;今早师长言为一事,也错了。诚实乃因,荣誉为果。诚实乃手段,荣誉乃目的。以考试作弊拍马屁而获第一名为例,如此得三民主义讲习班第一名乃是假的,故我说诚实乃是因,荣誉乃是果。诚实如入场券,否则看白戏;如入境证,否则非法入境;如军中乐园买票,否则不能打炮。

我在学校里,学的是最没出息的一行,我是学历史的,在人家整天研究原子弹、原子钢笔、原子烫发、原子潜艇的时候,我却整天搬弄老古董,抱着死人死骨头和死人算死账,我们学历史的人都相信历史会重演,现在果然又重演了,我又要站在前面讲如何实践诚实荣誉了。

两千多年前,汉朝的一个皇帝问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头子如何做人做事,老头子回答他说:“为政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就是说,实践诚实荣誉多讲话是没用的,要去实行才行。就好像在队伍面前喊口令,我们这些充员官喊起口令来,都是不伦不类南腔北调的,喊立正不像立正,像踩了鸡脖子;喊稍息不像稍息,像车胎泄了气,人家不要问,一听就知道这是充员官喊出来的。补救的办法不是开个演讲比赛,讲“如何喊口令”,而是要多向各位老前辈学习,多吊嗓子才行。诚实荣誉也是一样,它们是要“实践”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多讲了也没有用,我们要慢慢来,慢慢实践,别着急,好在“诚实荣誉”是我们男人的专利品,女人不会跟我们抢冠军,娘儿们爱说谎,吊咱们胃口,所以不“诚”;娘儿们爱穿高跟鞋,不像咱们脚踏实地,所以不“实”;娘儿们不光着胳膊就是光着大腿,老爱把一身肥肉给咱们看,不要脸,所以不爱“荣誉”,所以我说,诚实荣誉的冠军一定是我们的,最后的诚实荣誉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七、老马读我信“怆然良久”,后申理由于下:

古人言“父子不责善,责善则离”,岂止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何其不然,俗云:柴米夫妇,酒肉朋友,非全无由。处今之世,一切是非价值道德之标准皆动摇或失落,人间何能以“善”相“责”?于风雨飘摇之舟中,唯互助互谅耳,所谓“谅”有二义:

消极者为容忍及相安;

积极则为同情与了解(汇为鼓励与爱)。

而同情与了解则为人间一切情谊之支柱也,舍此而苛求理想气质见解思想……则是不认识此为一卡缪式的荒谬时代也。

10月28日 星期五

一、连日皆于起床号前一个多小时醒来,天凉矣,乃穿羊毛衫。

二、晨起即听“读训”,副师长李清判又大搬一阵抽象名词,主张新,新了一阵。

三、伯高嘱我代其猜谜:

晏子出居于楚(射大学二句)

我猜中:“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四、一—二“反共革命战争的本质”。

五、三—四专题讨论“怎样扩大本年三民主义讲习班教育的影响”。第一区队长叫我出来,怪我勿再乱扯个人历史、乱讲话引人反感,对“历史人物评介”寄厚望,叫我下来准备,得乘机摸鱼两小时,为之大快。

六、午饭时二位区队长说我口才极好,唯举例不当,怎么能以军中乐园为喻呢?那种场合是不能开玩笑的,会惹麻烦出来。我该参加辩论比赛的,才错用了。

七、五—六荣团会,团长来压阵,我发言:“每次我经过播音室门口,小姐们就把门关起来了,我希望她们不要把门关起来。”众大笑。或谓我为什么不去敲门。此事先后引起主席、区队辅导员评论,最后一营营长(中队长)来评论了,狠狠反击我一次。(“人人皆有高见,独一位同学,说话根本考虑都不考虑。”)我只窃笑彼乏幽默感耳!大概昨晚我演讲开他玩笑,他恨起洒家来了。出来我又去盯那个女政工中尉,她又把门关起来了。

八、七—八辩论比赛,“革命精神与革命方法孰重”,颇令人发大噱,尤其可见阿兵哥们的逻辑程度。

九、唐斌:“你真有一套,天才天才。”

十、夜考试后喝蛋汤写演说稿,后与尔昭长谈。尔昭言室中人打听我,尔昭赞我之圆滑处人之道。11时始睡。

10月29日 星期六

一、洗脸时,桐凤笑颜警告我勿再胡来,要好好准备历史人物评介。

二、讲演必须尽量“和听众有关的扯在一起”,方有亲切感,方可成功。

三、上午“革命前途之展望”。写定讲稿。

四、军中讲演举例多千篇一律,着实烦人。

五、五—七“部队实际问题座谈会”。五花八门,师长准备学刘玉章买苍蝇,准备买臭虫。

六、看到《亚洲》七十五期封里一女郎,白紧身短袖衫、白三角裤,在草地做状,极诱我心。幻想不已。

七、夜“猜谜晚会”想不到董学英竟来了,浅红毛衣、无袖白衬衫、瘦黑裙、白高跟皮鞋,唱的是《恋爱经》,中言只攻莫退,一次失败莫灰心云云,很可爱,我吸烟不停,目之不停,她似发觉。

八、入睡后,我独立操场中央演说三遍。

10月30日 星期日

一、一—二“历史人物评介”,八人中我第七名讲,正好赶上休息十分钟下来,人员到齐,老子精神百倍,烟士波里纯大来,一时气壮声铿,出语为机枪,生平首次用麦克风,效果极佳,我独不用稿子,且两次发言消遣发言者第三号之论诸葛亮之不当,尔昭说万万没想到你有演讲的天才,但你的音色不好,完全是“儿童音”,我也捧了几句关老爷,无奈他们却全误会那些话也是讽刺的了。一营营长没来,又以时间匆促,故我临时删去消遣他的那一段。计时者听得入神,忘记时间。卜连长等说:“你要砍上将(校)的脖子,要我我也不给你第一。”演讲大意如下:

各位评判先生,各位同学:

在一千七百三十八年以前,一天的早上,就是现在这时候,在南京的城外,有成千成万的老百姓,围着看一个刽子手,这刽子手举起刀来,朝着一个陆军上将的脖子砍过去,扑哧一下子,这陆军上将的脑袋就掉下来。陆军上将的脑袋虽然掉下来了,可是这一掉,从此他的名字就一传十、十传百,男的传女的、老子传儿子,传到咱们全中国的老百姓,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陆军上将了。不但知道他,并且还崇拜他;不但崇拜他,并且都向他烧香磕头,并且在台湾省台南县新化市南边十公里的地方,给他盖了一个大庙,那个庙,就叫做关庙。

我说到这儿,大家都知道我说的这位陆军上将是谁了,此人姓关名羽,字云长,长得粗眉大眼,虎体龙腰,胡子很长,血压很高,所以脸很红,是三国时代蜀国的上将军,等于现在的陆军上将。他是刘备的弟弟,张飞的哥哥,关云的爸爸,天下姓关的老祖宗,京戏里边“水淹七军”的男主角,“走麦城”的失败英雄,同时还是陆军十七师四十九团二营四连炮排排长我所选出来参加“历史人物评介”的当选人。

我可以说每个人知道关公,可是我又可以说每个人又都不知道关公,这话怎么说?因为一般人所知道的关公都是假的关公,而我知道的关公才是真的关公。一般人所知道的关公是从京戏里边或者他爷爷口里边所讲出来的关公,或是从《三国演义》这部书里面所知道的关公,大家都知道桃园三结义的故事,知道关公三战吕布,过五关斩六将,华容道捉放曹,刮骨疗毒,死后显灵吓曹操等故事。这些故事虽然很英雄、很刺激、很美,可是都是假的,因为在正式历史的记载里,全没有这一套,这些故事都出自一部书叫《三国演义》,就是大家都看过,在市面上也买得到的那部《三国演义》,换句话说,《三国演义》这部书里所说的关公是不能相信的,京戏里面和爷爷口里的关公也是跟着《三国演义》这部书将错就错,一错再错,都是不能相信的。这些都不是关公的真面目。

我个人过去在台湾大学历史系鬼混过四年,整天抱着死人骨头跟死人算死账,整天搞“历史人物评介”,“历史人物评介”对我们说来是家常便饭、拿手好戏,对历史人物不敢说是有研究,只能说稍稍知道一点点皮毛,正史上关于关公的记载只有一部书,就是二十五史里边的《三国志》,大家知道《三国志》当然不是《三国演义》,也不是《三国志演义》。《三国志》的作者姓陈名寿叫陈寿,他的时代和关公很近,他的父亲就是被刚刚五号同学所说的诸葛亮杀的。他这部书是关于三国唯一的一部历史,也是一部可靠可信的历史,可是大家不读这部《三国志》,而读《三国演义》,《三国演义》的作者叫罗贯中,是明朝人,他生的时候,关老爷已经死了一千二百一十五年了,他实在不能了解一千两百年前的关公,可是他在家吃饱了饭没事干,他就写了一部小说就是《三国演义》。他没有受过三民主义讲习班的训练,不知道什么是诚实荣誉,于是在家里就大造假历史,假历史造出来,大家都知道有个桃园结义的关公、三战吕布的关公、水淹七军的关公、死后显灵的关公,可惜的是这些统统都不是真的关公,真的关公在哪儿呢?真的关公在棺材里边啦!假如关公死而复活,从那边棺材里爬出来,他也不会相信这是他自己,他会说:“哎呀!上帝呀,你看他们把我写成这个样子,我老关可真不敢当呀!”

不但关公自己不敢当,关公实在也当不起,平心静气地说,关公实在是一很伟大的军人,一个革命军人,他斩颜良、诛文丑、杀蔡阳、捉于禁,处处都表现他的成功,他对国家很忠心,对刘备很讲义气,不错,他是一个名人,可是他也想不到在他死后名气竟像小孩子吹气球一样,竟一天比一天大,大到和孔夫子一样了。大家知道,孔子是圣人,可是关公也跟着在民间变成了圣人。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意外,一种想象不到的好运气。一个人死了以后居然这样走运,大概世界上除了耶稣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跟他比了。

我们看三国的历史,在三国的时候,曹操最强,孙权刘备,联合起来才能打得住曹操;依当时的国际情势,一定要刘备孙权联合才行,我们看京戏里边的《借东风》《草船借箭》,历史上的赤壁之战,这些都是刘备孙权联盟的成绩。可是由于关公的骄傲,竟把这种局面破坏了,走麦城一次关公被孙权俘虏了,关公表现很好,胸膊一拍,大丈夫,革命军人,宁死不投降,你杀老子头,老子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不错,关公是好汉,不但二十年后,二千年后还是。可是关公的死,却引起蜀吴两国的不和,刘备发誓要替他报仇,诸葛亮一再劝刘备不能打孙权,刚才五号同学说诸葛亮没有劝刘备我要替诸葛亮打抱不平。可是刘备不听,一定要打孙权,结果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刘备打败了,从此退到四川去,蜀国元气大伤,刘备气死了,张飞也被刺了,最后诸葛亮一人苦撑了一阵,后来也累死了,整个的国家一败涂地了,使汉朝的命脉从高祖起四百年到此不能再延续下去了。关公死了,对他自己好,却把刘备害了、把张飞害了,诸葛亮也跟着倒了霉!这些都是关公的杰作和他引起来的坏影响。

由于关公的故事,我们可以想到,我们评介历史人物实在很不容易。花木兰,本来没有这个人,可是大家硬说有个花木兰。包公本来是宋朝的一个小官,比台南法院的那个高嵩还小三级,可是大家硬说他是个大法官。郑成功本来有很长的胡子,可是大家看看那幅画,他的胡子竟给这位现代派的画家给刮去了。我随便举这几个例子,都证明现代人对古人是如何的不了解,评介历史人物是如何的不容易。

因此,我站在同学的立场,奉劝大家,你这辈子什么人都可以惹,就是别惹我们这些学历史的;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可是千万不要得罪我们学历史的,学历史的人都是又穷又酸又不争气的文人,除了蒋廷黻博士以外,每个学历史的人都和我差不多,天生就爱浇别人凉水、扯别人后腿。他高兴了,教你流芳百世,你就不会遗臭万年;他不高兴了,往你脸上抹上白粉,你跳到黄河也洗不掉。如果你现在突然死了,你先别伤心,说不定一千两百年以后,又来了一个罗贯中,一天心血来潮,又写了一部“新三国演义”,看中了你,选你做主角,把你从棺材里拉出来,大吹大拍大叫大捧一阵,那你就是关公第二了!谢谢各位!

二、午前总测验,填意见表,用不署名方式。

三、下午总座谈会,我提议每晚当请海鹏小姐来唱歌,遭二中校反对。

四、晚会,董:“我们还是说相声吧!”甚可爱,其他节目则甚烦人。

五、与指导员谈至夜深,他说我的幽默乃后天训练出来的,内心深处非他所了解,其见地颇好玩,亦中肯之言也。

六、启庆一信寄来,鼓应亦来一片。附启庆信:

敖之:

11日的信收到了。阅后对您的辛劳很感佩服,本班同学,到目前为止,您是对国家贡献最大的一位。

翁京已于16日结婚了,新郎是中信局的同学,法律系四十七年毕业的。谁也想不到她的速度如此之快。女人真了不起。

昨日和姚老闲谈,据他说,胡大博士仍有意“栽培”您,但希望您读完台大历史研究所。姚老也为您想到解甲后的职业问题,他想聘您为国家讲座的研究助教,虽然规程仍未决定,但他认为不会有太大问题。如此,你便可以安心读几个月的书,而不必为酱爆肉担心了。他叫我现在不必向您透露,所以您去信也不必提起。

本所同学,老成多谢去,新人多不来,人数已从十一减到七人了。张国兴、张翀、贺允宜都在南部受训,他们三位运气都很好,都抽到了空军。

这一学期来,我的心情虽然阴晴不定,但在读书方面较为振作。编历史地图的事已辞去,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实在不能做。

刚才想找研究所试题,遍寻不着。明日当再请一年级的“小老弟”写一份,日内寄上。

另奉上一百元,请查收。即祝

启庆 1960年10月26日夜

10月31日 星期一

一、结业典礼,与祝寿大会合并举行,“致训”“唱寿歌”“喊口号”三呼万岁,再赴寿堂拜寿,放寿鞭、三鞠躬。站队时又大吹牛,众人围笑不已,步岳透露我裸照秘密,众大骇异。

二、珂言人归言一预官说无花木兰。

三、午后又与天昭在福利社,宫连长谓:“听说你大出风头!”

四、午取到启庆寄来六百元,与珂在福利社,看到今日报载之雷事,出语:

看三国替古人担忧,

读报纸为今人出气。

五、由于我对女人的态度,伯高死骂我不要脸。

六、晚接卫兵司令,掌全师门禁。

七、送本月烟给排附。

11月到了!Wonderf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