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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不与集·1960年11月

不与集·1960年11月

11月1日 星期二

一、陶班长病,花十元为其买药针。晚绍良又索去十元。

二、早上即搬到卫兵室,三讲班外出者,多奇异我当起司令来而未休假。当兵以还,睡眠之地不知换多少了!

三、给世民一片。

四、下午行五十分赴大社村外竹林边,看被水淹毙三日之死尸,浮肿奇臭,头部发黑,苍蝇群集,归请吴贵德吃冰。

五、午钟光明去顽固队,或用不同鞋出操,或用种种奇异办法整人。

六、彦增来二页信,附有尚义一片。

七、整日为鸡毛蒜皮事伤透脑筋,了无余暇,国人法治观念极差,故纠纷甚多,珂谓或因彼等不同意此制度故也。我在军中八月,除外岛外,其他经验备尝矣。

八、剪简芳达的“富于幻觉的装束”照相一帧,贴于日记。

九、夜独在福利社吃饺子。

十、11时后在月色下于营门小立,晚凉甚,凄清可爱。

11月2日 星期三

一、睡得奇适,太阳照我方起床。

二、上午黄容来谈,教李金生音标。

三、午睡四小时,当兵以来所未有之壮举也。步岳来叫醒我,方肯起床,请步岳在福利社小坐。归看董泼水。我与步岳言我在军中二感:

(一)军中无幽默感。

(二)真到手的才是你的。

四、凤移堂主人以简信来:“见10月31日《中央日报》否?可细阅第一版下婚姻广告,当有所得,即此还报凤去楼空……”云云,乃遍寻前日报纸,至军法组始得,万万想不到竟是Rosa结婚启事!我自军法组踏沥青路归来,虽为阴历十四之月色,可是阴云遮了它,我有一点点小的激动,又忍不住笑。

凤移堂堂主:

万万想不到你竟“以报易报”!

由于你的提示,使我刚刚查获到那条广告,大大出我意料之外,所可幸者,堪称差强老子意者,其唯“订”婚而非“结”婚乎?

对Rosa——或称“准徐太太”,本人早采“放行”主义,不思染指,淡泊之心并非因洒家“已使用”,实因癞蛙吃不到天鹅肉,故只好“酸”之!

数月来每阅报,先看“结婚广告”,次看“警告逃妻”,看前者,志在遍晓狗男狗女之狗苟相合;看后者,期在得知狗男狗女之劳燕分飞,Rosa之“变节”,实开老子心折之女人“报上相见”之先河,可慨也夫!可慨也夫!不知何年老子也“后会有期报上相见”也!

Rosa有所归,颇令我生广陵之痛,老子流年不利,万方多难,剩下的唯一一个或可以扯得上一点裙边的女人,如今也“徐徐”而去,天公不仁!上苍瞎眼!有如是者,复何言哉!复何言哉!

天将降“消遣”于斯人也!先必吊其胃口,夺其女人,虎落平阳被犬欺,恶龙独怕地头蛇,如今既掉在老天爷手里,还有何话可说?“老骨头实在抗他不起!”

桃花运虽不行,官运却亨通得吓人,李某何人,竟挂起“司令牌”来了,本师本周之“卫兵司令”由李少尉来接,大权在手,师部之中校科长本人也不买账,条子下来挡回去;汽车开过要检查,但有二例外,仍持“放行”主义,一为预官班外出,可不必外出证;一为女政工出去洗澡,“司令”更允大开方便之门,此外门禁之森严不亚于亚夫兄也!美中不足者为手下十员警卫多不争气,老是扯吾后腿,乱放女人进来,所以一方面亲自去抓;一方面决心铤而走险,上面查下来,算我李司令倒霉!

大概除了小老弟上司——屏东团管区的那个宝贝司令外,天下的司令没有比老子再小的了!

凤去楼楼主 于卫兵司令室宪兵桌上 1960年11月2日

〔附记〕

进进又出出,

吃软不吃硬。

一朝权在手,

堂堂李司令。

前二句并非指“阳痿”,特此郑重声明,深盼玫园勿妄作解人也!提到玫园,我想起来了,即日起解除钧座玫园称号,此号“已禁止使用”,如非留恋此名不可,故暂以“霉园”代用。

五、英善寄来民总一册,借给副座。

六、给老太太:

本师“三民主义讲习班”,我向副师长以下讲“历史人物评介”,我把关公骂得狗血喷头,体无完肤,四五百军官掌声、叹声、欢呼声雷动,真是本师旷古所未有,我也出尽了大学生的风头!

现在我又当起全师“卫兵司令”来了,只要我不盖“放行”图章,再漂亮的汽车也不要想出去!

这是有史以来,天下最小的军官所当的最小的司令!

七、给启庆:

谢谢你的“冰炭敬”,已列入赤字,在你我交情中,又多了一层债权债务的亲密。

“翁京丈夫”是我法律专修科的老同学,换言之,小两口儿皆与我先后有同学之雅,很想退伍后有钱时送他们些小礼物。

张丽珍订婚如此之神速,大出我意外,好像是一个突然失掉“重力”的人,多少有点“不平衡感”,虽然这种感觉对一个已经有不少担当本领的我说来,显得那样轻微,但我也绝不讳言它,没有女人再能“震撼”我,她们至多使我“摇一摇”而已。

本周荣膺全师卫兵司令,人称我是“拉屎司令”,因为老是乱跑,不守岗位,上面来问,阿兵哥即答以“拉屎去了”!虽以“拉屎”名,但毕竟司令还是司令,只要不盖“放行”这个小图章,再大的卡车也休想过“李亚夫”这座大门!

桃花落尽官运在,

如此亨通真奇怪,

故旧纷纷做新娘,

何人可怜小白菜?

百元“已使用”,多谢贷款,想你亦在困难中,殊不安、殊感激,此请启庆兄(老是没有女朋友总不是办法,该努力掏一个)无恙……

八、给英善一片。

11月3日 星期四

一、胡建人又来借钱,可是我已穷得连写好的信都寄不走了。王宇昨天怪我把兵惯坏了,也许他的话有点道理。

二、搞来一块图板,算做桌子。

三、午与珂吃蕉长谈。报载一人谓贾利古柏一辈演侠义英雄,老年演“黄昏之恋”,乃盛名之累白玉之玷,此与钱穆“汉唐以来所未有也!”同一气概!

四、夜欢送伯高跳伞,加菜,大吃一阵。

五、

尚义、宏祥、彦增三位:

“三民主义讲习班”被抓公差,参加讲演比赛,本人先讽第一营营长不诚实(此人常打一预官朋友官腔,故乘机讽之),继说师长对“班训”解释之错误,然后军中乐园、打炮、女人大腿、anti论、高跟鞋等全部出笼,众大哄堂,我的营长笑得抬不起头,众大笑后继大骇异,盖彼等当兵以来从未见如此庄严场合竟有如此狂人也。事后中队长(即第一营营长)以“头发蓬乱,仪容不整,没礼貌”反击我,并嘱“勿放肆”。我演说时另一组回头听者有之;骂我神经病者亦有之;誉我者亦多,而我态度之自然则任何与赛者所不能望项背也。此次最后一名当然又依步校旧例——仍旧由本人获得。

“历史人物评介”比赛又把我推出来,本拟讲武瞾或玉环,因为已受好几个笑脸警告,谓在那种神圣场合安可再及于女人?于是我被硬指定讲关公,在十三四分钟的演说里;在副师长瞪眼睛里;在四五百军官大笑欢呼嗟叹声里;在十几次掌声打断的情况里,我以严肃的脸孔;以台大历史系的金牌子;以嘻笑讽刺的口吻,轻而易举的拆穿了关老爷那张偶像的脸,顺便拆穿了花木兰、包龙图、郑成功等人的真面目,下台后副师长赶忙上去一再强调关公是民族英雄,忠肝义胆,阿兵哥们则人人以一种惊奇而忍俊不禁的鬼脸看我,一位预官说:“我们很久没听你讲演了,你又来了!”另一位说:“你的演说使三民主义讲习班光芒万丈!使预官班光芒万丈!”有的说你把关公根本否定了,在你嘴里,关公一个钱都不值了!”一位少校说:“李敖啊!你真有一套,你的历史背得真有一套!”有的叹我游戏人间;有的欲挽我长谈,与我为友,指导员说:“为了讨好听众,你的效果达到了;为了争取第一,你就失败了。我们内心佩服你,可是场合不同,所以你得了最末一名!”颇有人为我得倒数第一不平者,哀哉!

人或贼笑,问我为何出语皆如此之不庄?我说:“这是我生平最正经的一次讲演了,怎么还是不庄?”其他毁誉甚多,不及讲述也。

今午写了一副对联:

纵奇思大化以外,

寄深情酒肉之中。

一周的讲习,使我在行伍生涯中,又增了一副新的丹方!

敖之 1960年11月3日

六、推窗看月,正阴历九月十五之月色也,凄清颇引我幻思,重洋雪景,往事云烟,结果是“发乎情,止乎‘理’(Reason)”,不足为害也。

11月4日 星期五

一、晨起甚凉,给广城一片。

二、排中二十老战士考绩表,虽推给排附代填,评语仍由我写,写张永亭“临危可用”,颇能记实也。

三、午睡前“放走”镜昌及桐凤等。

四、风沙太多,精神不起劲,读书太少故也。一定要多多读书才行。

五、夜以剪报为遣。日记上栏空白可多贴小剪报。

六、Ann Haywood二十岁高中毕业后在摄影场当化妆师。看过她的《大洪水》,一直未能忘情于这个冷而艳的女人。

七、华民写来一封信,言“去了旧愁又添新愁”。

八、昨晚梦到赫鲁晓夫竟把我日记本抢走了,贴耳拍肩穷讨了一阵,这胖厮硬是不肯给,真是妙梦也!

九、夜副座找我,盖因师长指定其为本师克难英雄之候选人,请我为其写传略,限用第三人称,为之写六百九十五字之简略,并代其印刷装订,闹至2时半始毕,今晚得睱读《曹魏篡汉》(即《三国演义》)一部分,久违矣。

11月5日 星期六

一、与珂谈,思写一《中国历代滑稽列传》。我自己呢,上焉者在朝或为东方朔、纪晓岚;下焉者在野或为徐文长,死时或为“好快刀”之金圣叹也。

二、中午交下司令职。

三、下午本要听课,参谋长力戒要到,可是我仍溜出营门,与施珂到凤山“打针”去了,在步校访林英义、王秋原、庄因、阿波罗、宋罗泉、宋炳希、郑秀陶等等,及许多忘记姓名的朋友。又去二五二同吃木瓜,到处与珂指点追忆,虽然不过十个多月,可是一时之盛的第九队,竟作鸟兽散——从队长起,散得干干净净,看到这些新一代的预官,和他们的际遇,完全是我们的原案!访召雄不在,归在树权教室小坐,区队长诚恳实在,一如往日,唯稍沉重:“你们快熬出来了!”谢掉了他和英义晚饭的邀请,与珂在四川面店“抢”牛肉面二碗,又吃烧饼,甚过瘾,坐7点10分车返营,车站卖往林园票的那位小姐甚似张曼,另一位——就是我车票不知给哪一位的一位——甚似马浩。本日自行政官处“抢借”的二十元,皆花光。

四、未参加晚点,早睡一会。

11月6日 星期日

一、先点名再洗脸折被法甚好——可多在床上懒一会,起床号何有于我哉!

二、本日起刷牙采新法,亦打破传统,择新固执之一例也。

三、给连长一信,给伯高一信(附图):

想你那张色迷迷的脸,也想你那张情绪脸。那边太寂寞,送你什么呢?送你一张大腿吧!

四、下午大整理一阵。

五、给阿周军便服上衣一件。

六、夜读书,连易三处,实在影响效率。

11月7日 星期一

一、先醒,总是很冲动。

二、上午的课,我把窗户用图板一挡,在床上赖掉了。

三、以后我教书或演讲时,当尽量先写好图表(如步校教官所用者),如此可省许多时间而使内容更丰富、授业更方便。此为大收割。

四、午后植文为理发,送彼烟一包。

五、下午小睡并卧床,有点轻感冒。

六、夜天昭强拉打了一会弹子,不感兴趣,即让给何德章,世俗的娱乐再也引不起我兴趣了。镜昌言人问他我是否有神经病,听我演说而疑我有神经病也。

七、毓刚来一片。

八、给新汉寄去王宇拿来的二个少尉阶。

九、见报使我明白了“国家长期发展科学研究讲座助教”是怎么回事。

十、今晚花了二十二元。

十一、夜见卫兵单衣,乃以棉背心与之,帮其穿上后,责彼等年轻人太懒,绒衣放大包中,竟不肯打开拿出来。

十二、借刘云的灯光,在夜阑人静时工作,写了封信给姚本师,这是第一次给他写信:

从吾师:

启庆来信提到老师托他送钱给我的事,非常感激您的关怀。四年来,老师对我的照顾实在很多,不论在治学上做人上乃至经济上,我都经常沾到您的教泽与鼓励。我不敢自诩您特别爱护我,因为您的热心使许多人都受到奖掖与实惠,但我又经常感觉到在您年轻一辈的学生中,以我受诸于老师的最厚,而老师也关切我最深。在我五年的大学生活中,没有第二位老师能这样热心指导我帮助我,也没有第二位老师肯这样不倦地一再照顾这个好立异、不太安分的学生,可是您却做得使我简直当不起,使我除了心中默默的感动外,不知如何答谢您的好意。

柳子厚在他《与太学诸生书》中写道:

绳墨之侧,不拒曲木;

师儒之席,不拒曲士。

这真可说是老师对我的风度了!

读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在第二十章中有这么一段话:

A teacher affects eternity, he can never tell where his influence stops.

我抄这段话送给老师,谢谢老师!

李敖 敬上 1960年11月7日的深夜

明年2月可退伍,最近又有提前至下月说,退伍后当北上,面候起居。

11月8日 星期二

一、改好给大本师的信,并抄好。

二、到仁武,足足一个月了!

三、珂送邮票明信片,他说我信封上写“姚从吾老师”字样人或吾怪也。珂言孔孟学说如食春药,猛硬一阵而后歇,此语甚足尽之,上面要其讲“科学的学庸”故也。

四、珂读Conquest of Happiness竟,谓其言我等已行之,此书大可不须我们读,而该读它的人,又都不肯去读。

五、《三不一赛歌》祝袁祝公寿:

娘们不妨追;

心眼不可黑;

旧债不能讨,

长寿赛乌龟。

六、在那拔林曾撰老子歌,犹余残页,今午续成

老子二歌

老子本住李家楼,

真言五千勿外求,

祖宗招牌门前挂,

哪个敢说我揩油?

孔圣半夜偷南子;

孟子三更媚王侯,

青史圣贤多伪善,

如此“江河万古流”!

当年老子骑牛去,

今日老子欲吞牛,

死者纷纷鞭尸掉,

魑魅不安鬼见愁。

(最后两句是李敖派史家治史的新信条、新抱负。)

七、每天中午大便归,皆不敢吸气,有诗为证(这诗可叫做《臭脚歌》):

小小房间四个排,

中午睡觉像堆柴,

一道怪味钻鼻孔,

两行臭脚入眼来!

三更犹存王者气,

飘荡直到东方白,

阵阵恰似钱塘水,

前呼后拥入君怀!

八、茅房门上见有新作品:“邱丽华是我未婚妻。”

九、下午劈刺测验,我仍赖在床上。

十、鼓应来一信,谓张丽珍“恐是同名同姓”,有是理乎?吓!

十一、夜倦,早睡。

十二、完成了两个月零八天的日记。

1960年11月9日—11月23日(不与集)

扉页的题字

蝶恋花

窗外绿阴添几许?剩有朱樱,尚系残红住。

老尽莺雏无一语,飞来衔得樱桃去。

坐看画梁双燕乳,燕语呢喃,似惜人迟莫。

自是思量渠不与,人间总被思量误。

苕华词奉敖命录 珂 1960年11月12日 高雄仁武

11月9日 星期三

一、镜昌为借来八十元,独赴高雄,路上康乐队之黄七贤说董学英为人很好。在华明书局看天主教之宣传品,略读罗光著《陆征祥传》,彼与其洋婆子故事甚动人。午饭吃十锅贴。12时起在南风候广诚,真Rosa既去,Pseudo-Rosa亦不知何往矣。新来一长卷发白衣红裙白圆点女郎,很美,很周到,折出报上电影广告给我看,她也发现我吸烟看她,表情很好玩,看而幻想颇多:“也许我实在需要一个girl。”1时20分广诚来,八月未见,相见甚欢,彼后来居上,现掌全营党务,为海军陆战队,薪高于我二十元。逛街,市日记本、小本及小烟袋五支于大新(自用一支,余送广诚、国钧、瑞芝、宏炳)。大新之Model真美。有日本美容专家来讲演——伊藤常子女士。大逛杂志摊,遍览about Lei(指雷震事。因为防日记军中被偷查,故用英文。1986年7月2日,李敖补记),真过瘾,Hu Shih拍桌嫌太重。近5时即去川菜馆,二人吃砂锅豆腐,回锅肉,小菜五盘,烧酒一瓶,曾玩笑为名女人Lo结婚祝,广诚思成家之意甚浓,友朋多循惯例走上此路矣,本拟请广诚,但因钱不够,只能请他吃冰两次。坐6时45分车先归,广诚送我,旧人重聚,真是愉快,广诚似悔,我语之party之为物,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

二、晚车在凉风中疾驶,我吸烟望窗外灯火与山影树影,心中的味儿是说不出来的,以我之修炼,当然不会为情所伤,我心中只是感触多端,且有“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的感觉。

三、英善寄来宪法书,并谓:“我很高兴你这块‘硬骨头’不再‘心酸酸’了,你用红笔画的‘心’很好看,别出心裁。”英善并言周辰要订婚,程建英即结婚。

四、珂读日人译法人之《雾の夜》,记纳粹拔去金牙剪去头发后,毒杀人犯以为肥料事。电影中“罢工”、“解放”字幕被涂去。现在德人又喜日人,每以中国留学生为日人也。

五、副座等邀吃狗肉,以珂在,却之。珂言我好行小惠。

六、新汉送的烟盒本日遗失了。

七、今天花了八十五元。

八、给启庆一信,述Lo婚事。

11月10日 星期四

一、上午军团来查军纪。重加床旁书架。

二、假想敌“政委”流产了,改干团部连第二排排长了。

三、午睡,下午之各个教练亦未去参加。

四、夜偷吃尔昭杨梅酱,尔昭说我除了可使人怜爱外别无所长。竟谓吾耳好不可言。

五、给新汉,命转与萧信,并戏谓:“……冷待老友,必遭天谴雷殛,且半夜三更将有厉鬼来击汝脑。”

六、七五二班欢送文笔受训,强挽我食酒肉,前任干事在座,言及人骂我讲演乃讽彼等,他与人力辩累日。他最赞成我只客观评史,不牵入当前事,以借题发挥之态度。

七、几日来好像车胎扁了气似的。

八、我的Carbine号是948265,今天永亭给我找来了。

11月11日 星期五

一、早点团长“训话”时占了副营长的缺。

二、早饭后又有一场全武行。

三、重读王静安《苕华词》及《长短句》。《苕华词》中一首可入《依依词选》:

临江仙

过眼韶华何处也?

萧萧又是秋声!

极天衰草暮云平,

斜阳漏处,

一塔枕孤城。

独去荒塞谁语?

蓦回头,

宫阙峥嵘;

红墙隔雾未分明,

依依残照,

独拥最高层。

四、珂来谈一上午,我又述我之“自毁主义”①,此种主义纵不能达“与汝偕亡”或“玉石俱焚”之程度,但至少可达“宁为玉碎”之目的,故又可名曰“玉碎主义”,珂言此正如噬脐莫及之“麝”也,此例甚足以说明此种主义之态度。珂言其与徐静往事,很好玩,其言“值得爱多少,就玩多少(程度)”,故彼可“赋予女人免于恐惧的自由”②。珂欲送我一笔,我谢绝了。

①静安《水龙吟》有“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之句,可移作此种主义之扉句也(1960年11月12日,敖之补记)。

②此种主义最值得“婚姻爱情一元论”者深思,设想不以“婚姻条件”的尺度来求全,则许多男女大可以爱一阵的,可惜的是,这些不开化的女儿们,总是先要男人“值”得很多才肯尝试,所以我被认为“不是一个好丈夫”,即使“是一个好情人”,也是徒然了(1960年11月22日,敖之)。

五、午后决定编《名文手写口诵心维录》。定“凡例”如下:

(一)选名人文章一段。

(二)手写出来。

(三)口诵心维至滚瓜烂熟。

(四)永保持此种程度。

(五)原则上每日一段,除非找得出跳过的理由,绝不跳过。

(六)每日工作重点,此为第一优先。

六、菊生、文笔跳伞,午后辞行。

七、珂喜静安另一首《临江仙》,后半阕是:

郎似梅花侬似叶,

曷来手抚空枝;

可怜开谢不同时,

漫言花落早;

只是叶生迟。

(后两句中,“是”字改“道”字,可作一可爱之小对联。)

此正符合我那“相逢恨在我微诗”之论,“郎”字改“君”字稍好。

八、与人妻(尤指与吾有旧缘者)写信调侃,“气煞老瘟生”(她丈夫)倒是件好的恶作剧,使其不到以妨碍家庭罪告我之程度,该多有意思!至于扯别人感情已深之女友,犹其余事也——只能说是小型的此种恶作剧耳。若身死之日如Jean-Jacques Rousseau于1778年被情敌鸩杀,亦一可爱之死法——也是一个很好的死的理由(参看12月8日之四)。

九、下午劈刺,我在操场上一口气来了十六个伏地挺身,看了一阵董学英发钱给跳伞的,明宏(五十团七连)过来说要给我介绍。

十、文笔还钱来,拒之。

十一、晚饭张永亭给换来两个馒头,比吃饭够劲多了!

十二、静安《苕华词》:

浣溪沙

路转峰回出画塘,一山枫叶背斜阳,看来浑不似秋光。

隔座听歌人似玉,六街归骑月如霜,客中行乐只寻常。

草偃云低渐合围,雕方声急马如飞,笑呼从骑载禽归。

万事不如身手好,一生须惜少年时,哪能白首下书帷。

霜落千林木叶丹,远山如在有无间,经秋何事亦孱颜!

且向田家拼泥饮,聊从卜肆憩征鞍,只能游戏在尘寰。

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醯,今朝欢宴胜平时。

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覷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画舫离筵乐未停,潇潇暮雨阖闾城,哪堪还向曲中听。

只恨当时形影密,不关今朝别离轻,梦回酒醒忆平生。

绕过苕谿又霜谿,短松疏竹媚朝辉,去年此际远人归。

烧后更无千里草,雾中不隔万家鸡,风光浑异去年时。

曾识卢家玳瑁梁,觅巢新燕屡回翔,不堪重问郁金堂。

今雨相看非旧雨,故乡罕乐况他乡,人间何地著疏狂?

似水轻纱不隔香,金波初转小回廊,离离丛菊已深黄。

尽撒华灯招素月,更缘人面发花光,人间何处有严霜?

十三、晚上萧镜昌送我的两张漫画。尔昭又来,我大唱了一阵歌。萧言他永远不能忘我这“革命大家庭里的怪人”,“十七师军史里面的怪人”。

十四、马戈来信,并寄三签:

虎落平阳被犬欺

龙游浅水未逢时

曾知昔日亏阴骘

孽镜台前反悔迟

鲤鱼渐守在池中

一震春雷志气宏

脱出牢笼飞彩凤

放开钩钓化金龙

福禄上天赐善人

回春妙手妙如神

荣华富贵皆由命

休得我生叹不辰

马戈女人失去,又大谈理想主义矣,彼指出“雕龙论”甚好,此三签颇能逐一写出我近年之变化。

敖之:

那些总爷真是三生修得,能聆君一席妙法真谛。观你信知那些人哄笑惊奇赞赏(我想不多)瞪眼,但真正了解你的却在几百里外,哀哉!如果他们也做记录,是该记录你的言论的。傅布莱特和傅斯年皆有大炮之称,你则该叫做“炸弹”的,你的言论真是“石破天惊”,自然我最称道的不是你的历史修养,锐利的辩才,而是你的“不妥协的大无畏的求真精神”,朋友们顶多采不合作,但是能够毫无顾忌旁如无人的真言(口涎横飞!)的,唯君一人耳,借用千古大英雄孟德话:天下豪杰唯使君耳。前天在景府,新汉极口称道你的才华。有此身手,总该为苍生(那是最无辜、最可怜的一群)造点福,才不负选物、不负友人期望,我希望你认真干点事,我愿意同你合作,南港的人雕虫,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雕龙”?可以做的事真是太多了!什么时候来台北,愿详谈一下。

你千万不要失望,没有无果之因的,苏格拉底为真理而殉命,他自己还得靠永生的信念来支持,他一直未死的,他的“法身”长存在人间,现代的倒更多,不赘,“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真是千古不移之论。

最近我深切觉得你的“女人一丘论”真是高明,从前,我还幻想着可能有典雅而聪明热情的女子,我现在才知道所有女孩子全是没有头脑的,搽胭抹粉的衣服架子或花瓶,在这方面你也能面对现实,“是什么就说什么”,我愿意拥戴你做Anti-Woman会的会长,以保持才智之士的心理版图,不为它的敌人所玷污、削弱及扰乱,至于马戈做一名会员足矣;因为我还幻想着欧洲的女子可能不坏,如有机会到欧洲去享受一下True Love。而且我仍幻想即使在中国可能仍有遗珠,只是不易遇到,只是就统计意义言,可视为无。女人只能以金屋贮之,而吾等茅屋阙如,只好免谈了。

彦增班上昨日旅行,本邀我与景同往,景有事所以我也没有去,少女的纯洁终于丧失,而代之以卑鄙、功利、糊涂……的,何必去欣赏这短暂而变幻的“无知与幼稚”,追求永恒和绝对是人类的根性,而一切矛盾便根源于此,何处再能遇到乔治桑与××(首倡芭蕾——仓促忘其名)——当然女人也只是一个得不到正常调适的苟延残喘的文化的一面,其他面又何尝不如此,青年一辈是迷失了,老年一辈又隐遁了,像乾嘉诸老一般,环顾神州,有生气者仅海光先生等数人,不胜悲凉之至!我辈奋起,此其时矣!当然,我们不一定投身到政治里,因为那要讲权术,要厚要黑,你虽绝顶聪明,但病在心太直情太热也。世界上影响最大的是思想家、历史家、小说家、宗教家,我们可以任做一家的。

梁任公有诗曰:十年以后方知我,举世如狂欲语谁。以任公名气之高、影响之远,尚如此寂寥,况迟熟晚慧之我等,而任公终不寂寞,至少戈即其膜拜者!

我的毛笔字实在不行,将我的思路全驱走了,最后告诉你一件琐事,文石已走,我任编辑助教仍有望,如兼两事,便有力助你了。

梁溪已经订婚,对象是一美籍华侨,甚慧贤。

还有你写给我的一束信(我在凤山时)尚在你处,如方便请寄来,你存新汉处之日记我很感兴趣,你若不反对,我希望翻翻。

我知道你很忙,如有暇,还是写信来吧,我等着,再叙,祝

愉快

马戈 于慧业楼角 11月6日

十五、善培来片:“一、我已为那条恶狗娶了东洋婆娘。二、很想见你谈谈我这一两个月的性生活。……”

11月12日 星期六

一、晨纪念式,师长带头行礼如仪,“训话”如仪。

二、迩来每餐必谈鸡巴屁股,必消遣行政官。

三、《苕华词》中《采桑子》:

高城鼓动兰缸炮,

睡也还睡;

醉也还醒,

忽听孤鸿三两声!

人生只似风前絮,

欢也零星;

悲也零星,

都作连江点点萍!

四、烟瘾日来又大发,每日吸烟甚多,减轻压力不少。

五、有假不出,上床临窗小坐,空气清新,亦一快也。

六、给培片:

……给公狗当月老;为母狗做媒婆,当增unostentatious benevolence(阴骘)不少,地藏菩萨必将向阎王老爷说项,将来教你少下一层地狱!本月份仍忙,下月发饷或阳历年可好好团聚一次,听你报告性生活。……我已记功两次,藐你!

七、给老太太、英善各一片。

八、自珂处以红厚纸写贺片限时寄“周辰小两口儿”:

周薛两家本乏秦晋之好;无奈丝萝有托,两小绸缪,情孚意契,何劳柯斧?此新时代喜剧派之罗密欧与朱丽叶也!纳采前日,李敖驰书以贺之。1960年11月12日于高雄县仁武乡。

九、由于今日珂为我题签日记,想到我的每一集日记都该请好友署之。

十、午后浴罢自照,极尽自持之功夫,乃写二词给马戈:

水调歌头

(一)戒雕虫也

伤春岂我事?

冷眼笑花容!

炼丹大贝湖畔,

妙法谢葛洪。

故国狂风巨浪;

计划惊天动地,

十九要飘蓬。

飞扬造时代;

煮酒论英雄!

羡阿瞒;

喜优孟;

厌吴侬。

传统打破,

见了红灯也不停。

女人一丘之貉;

丈夫九死无悔,

只是意难平。

穷时掏大便;

饿死不雕虫!

(二)必雕龙也

悲秋非我事,

愈老愈峥嵘。

学道三年五载,

今日始初成。

人间千疮百孔;

若想改头换面,

不信他们行。

众生皆阿斗;

老子是孔明。

耍身手;

拍屁股;

大腿拧,

五更先醒,

苦海随处任飘零。

女人虽然跑掉,

正好塞翁失马,

从此不多情。

纵身千仞阁,

壁上乱雕龙!

1960年11月12日作于军中

我最喜览镜,面对镜子,最能看出自己的力量——那股夺人的雄浑刚毅而强悍的气焰,我只要这些,别的都不要。懒散与柔情是两大敌,我要在这两点上着力,限制它们,我立意要把这几根“硬骨头”(英善语)捶打成一个“炸弹”(马戈语)型的人物,把我跟他们“比”,是我最好的鼓舞,努力,努力,埋头努力,沉默的努力,努力把李敖造成一个千锤百炼的“老顽固”。

十一、晚饭后逗那黑嘴的小胖黄狗,真厉害。

十二、看到董在车上,蒙头巾,今晚又是“康乐”去了,这种生涯也够受的。

十三、苏国安骂胡适第三势力等等。今晚事使我益恨我自己竟与蠢人争是非,实在有失“收敛、有力”的纪律,太说不过去了,与这些“人”面红耳赤争什么呢?最好的态度就是哈哈哈委蛇一阵,无争即走可也!今晚我真知道我错了,我恨我错了。还有,我应该想到“身价”两个字,勿自污也!不可与言而与之言,是失言也,失言乃自污也。

十四、久未做收敛功夫,今晚起决心要好好“整肃”一下我自己。

十五、福利社杂货部的老板娘有一种瘦而冷静的美丽,很不俗,很不容易看到这种样子的女人。

十六、拍拍江水道的左边的小脸,真是可爱的小人儿。

11月13日 星期日

一、黎明想到“领教了主义”——Anti-woman会所持之主义也。

女人呀,

你们又来了;

女人呀,

我们已经领教了!

又想出“睡不想运动”。

二、发下饷包,目前在军中所欠已达四百七十余元。

三、高速用破军裤缝便当袋一个。

四、文笔昨日,绍良今早,还钱皆拒之。

五、花了十块钱,买了十支烟——张永亭给排长我办事所得的厚利。

六、坐四分之一看地形,过鸟松、凤山、屏东(又经过团管区),转入大新,再下大新勘地形,有竹林沿路,甚深幽,下有窄窄小河,是地下泉水所出,清澈可爱,洗手于其中,把头低下去望,酷似Jean Simmons在《王子复仇记》中浮船漂死那镜头。归途过盐埔,转里港,经九如到屏东,一村中女儿甚俏。8时后归营,喝醉,菜汤都洒到裤子上了。坐了一天汽车,屁股都痛了。野外一日甚开畅。

11月14日 星期一

一、晨大约3点半左右就醒了,决心展开晨读生活,又写灵感又读书,一直到起床号,吾精力如此,实在可喜,想作二文:

(一)有余论:十四月亮好,星期六下午佳。

(二)插柳论:意谚“来者自来,成者自成”(What will be, will be),胡适之的“当然要发”,我要做“插柳主义者”。

二、一上午在凤山办货,花十二元买绿墨水。十四元买最廉价之钢笔。八元五装床头“照尸灯”(二十支光)。九元买电池及小灯泡。六元买鞋油。二元换帽边。二元为王宇买中尉阶(口袋外书“老军阀的”,送之)。二元买四拍纸本。三元买黄药片。四元五买三张可爱的女人照片。

三、没看吸引我的电影——《反攻巴登岛》,归吃面及蛋于福利社,迩来甚喜吃蒜、辣、葱。还钱,收到老太太寄来的一百五十元,转到武杰那儿,偷语其勿告施珂我钱光了,暂欠他三十,但请他告诉施珂说我把一百七十元全给他了。

四、给老太太一片。

五、今日三大高兴事:

(一)装上“照尸灯”。

(二)买了绿钢笔。

(三)选到美人图。

每日当多少有此类足以使心眼儿痛快的事,方不算虚度。

六、晚与式泮及鸿基散步,坐马路长谈,我说我对女人的态度是:

并非死咬住不放,

而是咬一口肉就走。

式泮回忆我当年与Lo在台大图书馆双双对对之往事,好玩。

七、又看到董,艳装下Jeep来。

11月15日 星期二

一、如果勉强说有点感情,那就算是那股强决孤愤之气吧。我要仔细深味一下那首《月诗》。

二、珂为买表成功,请吃牛肉及蛋。

三、昨天今天皆为总司令来穷忙,我以未被编入“听训队伍”,故偷暇不少。

四、王宇说我的日记该叫“留皮录”,他听连长说我日记佳,晚特来参观。

五、给清茂一信,并附去照片与债单

吉川来,我想你一定去台北“朝圣”去了,祖师爷来了,你卖屁股也要去的,你这专吃东洋倭人饭的伪学人!

两次在台南等你不见,对你的兴趣因之大减,听说你要记过,真是“天罚昭昭”!报应,报应。一直穷得一筹莫展,你也不去勤寄二十元花花,把老朋友都忘记了,难道一定要老朋友开出价钱来才寄么?如此不善体贴人意之徒,还配有女人吗?

11月16日 星期三

一、晨读,专门研究inversion,起来撒尿,看到卫兵单衣,乃脱棉背心与之。

二、改写好《妈妈的梦幻》寄出。

三、为借钱不遂事心中起反动,我真该节流才行,我花钱太浪费。行政官那个鸟作风实在给预官班丢人。为了鼓励节俭,我决定从今天就开始“每天花一元运动”,期于下月发饷时买一个表。

四、自昨日起心脏不舒服。今日尤甚。

五、中午一睡,醒来迷糊良久,以后万万睡不得,强撑一下就过去了。

六、在满室B. H. C. 味中,用毛笔给马戈抄去二词,并写一纸:

女人走掉,马戈来书,满纸壮语,“可儿可儿!”

七、晚饭后开人事会议。

八、想到尚义,乃作

庸医歌——寄王尚义

公少学书苦未成,

改行学剑又不行,

愤而学医六七载,

而今医道正兴隆。

卢医扁鹊非敌手;

华佗伯宗皆阿蒙。

岐轩妙术夸海口,

功同良相何从容!

用方用药如狼虎,

吃下鸡巴必生脓,

头昏脚软手无力,

腰酸背痛耳又鸣。

开刀绝技如飞舞,

好像关公走麦城。

牵肠挂肚血漂杵;

披肝沥胆不管缝。

微恙可变黄胆痛(Icterus),

小病保证双耳聋,

违和必将如牛喘,

采薪教你浑身疼。

挂号只消五十块,

另外免费送药瓶,

出门附赠DDT;

“此药杀菌又灭虫”。

西子扪胸成绝色,

女人看病最欢迎,

殷勤请进高堂坐,

道貌岸然脸不红,

老手精通按摩术,

和颜悦色气不凌,

白白屁股针打下,

眯眯两眼愈矇昽,

“侍儿扶起娇无力”,

顺便还把大腿拧。

病人来去如流水,

护士左右眼波横,

家中老娘当头棒,

门外汽车衔尾停。

手术台上催命客,

太平间里常过从,

殡仪馆中小老板,

棺材店内大股东。

仁心仁术吾何罪?

庸医杀人不可能!

阎王要你三更死,

老夫哪敢留五更?

陆判聘我做助手,

无常面前敢说“甭”?

“人生自古谁无死”?

上吊可省一条绳,

名登鬼录别怪我,

只该恨它药不灵,

去此一步无死所,

祝君托生做狗熊。

黄泉若得风湿病,

本人收费减三成,

电梯坐下很好找,

悬壶地狱十八层。

主顾重逢当优待,

莫道庸医不多情,

户口注销我包办,

为君挥泪开证明!

1960年11月16日作于军中

九、我自信我的打油诗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地步,胡适之称赞,良有以也,询无愧也,思成一文曰油诗论(中外历史上的打油诗)。

十、为什么在Pressure下肉体可供驱使而精神不肯出卖呢?我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出卖肉体(如参加某种训练或折磨)就可自圆其说,而出卖精神就是大不韪呢?

十一、整日在床上曲膝而坐,两腿入夜甚酸。

11月17日 星期四

一、早读,研究Niagara Falls(我深信伴同书本的神游法最可采行,甚至比实勘还来得彻底而周密。1960年11月22日,教在五甲村)。

二、为吴照写自传六页,用毛笔,未涂改一字,封面题“黄先生的自传”。

三、早与镜昌边谈边整理,大体就绪。

四、给广诚、华民、尔琳各一片,请尔琳代找军中乐园材料,并说:

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演习,老夫躬逢其盛,欲知后事如何,请见每天报纸。张丽珍订婚,罗惠芳结婚,天下女人唯你妹妹耳!

五、给华俊:

你说在你那块小天地里很适合读书,使我想起王国维在他《苕华词》中所写的一首小词,特抄给你看,且申远念也:

浣溪沙

七月西风动地吹,

黄埃和叶满城飞,

征人一日换缁衣,

金马岂真堪避世,

海鸥应是未忘机,

故人今有问归期。

真的,退伍的日子不远了——“故人今有问归期”,愿你好好再过一段“避世金马”的生活,并写给你哥哥片语只字,以释他对你的怀念。

敖哥 1960年11月16日大演习前日

善培给我家公狗娶个日本老婆。

由于张丽珍的订婚与罗惠芳的结婚,愈发使我狂想杨尔琳的妹妹了,哈哈。

六、阿兵哥们多称道我之用功。

七、《联合报》有《自由何价》一文: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但为自由故,两者俱可抛。”匈牙利爱国诗人裴多菲的这首名作,是用比较的手法,歌颂自由的崇高评价。这种手法颇似我国古代法吏“问牛知马”的钩距之术:“钩距者设欲知马价,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价,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汉书》)

依照裴多菲的诗看来,自由的价值既高过于爱情,更高过于生命,殆为至高无上的“无价之宝”。但在重商主义的今日,任何东西莫不商品化;人命可以计价,爱情也可以计价,准此以观,自由又何尝不可计价?我们自称“自由中国”,将“自由”冠于“中国”之上,对于自由的评价,似乎看得很高。但事实上,自由中国的人民自由是最不值钱。过去只要法官大人乃至警察老爷,遇到一时高兴或是一时糊涂,老百姓便得免费奉献自由,无偿关进冤狱。去年制定冤狱赔偿法,直到最近,司法院冤狱赔偿复议委员会“开张”,做下第一笔生意:对两位坐了十五天冤狱的受害人陈再传、王春胜,各赔七十五圆,即一天冤狱,定价五圆(新台币十五元)人民自由如此价廉物美,法官似可放心大胆的收购,无虞国库的负担。一年冤狱,约合一千八百圆;即使十年冤狱,照价赔偿,亦不过一万八千圆而已。

八、下午2时看装载示范,军队之事多系脱了裤子放屁者。

九、送烟给排附,他怪我买烟抽却把配给的送给他(此事人亦多以为怪,我答以既前许之,安可负前约乎?1960年11月22日,敖之)。

十、晚天昭来挑战象棋,输了两盘(十支双喜)。旋珂与容来,大聊至晚点名。一般人甚有“开苞即不吃亏”的心理,实在要不得。

11月18日 星期五

一、早读时很短,刚有味时,起床号作矣!

二、早上看摔跤,张永亭连贏何德章三次。

三、上午行装检查,营长又叮咛良久,又来上车练习,我本意炮排算了,可是副连长竟坚持要来,结果诸顺友被副连长用枪托打肿了腿,事情闹到营长处,诸班长要死活一阵,我向营长以无能请调,营长又跟我指左右言他一阵,我现在已变得狠心肠了——不易动情也不易动容。

四、又三天没洗澡了,午大洗一阵。

五、穷为副座与诸班长间做了一阵和事老。诸言其见排长为连长做替罪羊者多矣。

六、欢送指导员跳伞复训,午又喝福寿酒。

七、苏国安、黄杰说我骂关公于三讲班为大不智,且举军中言祸之例为证。

八、马戈一言,一片报之:“……大陆杂志社事如不足糊口租房,我可能谢掉,宁愿在家老下脸皮吃刮锅饭,一意读书。”

附马戈信:

敖之足下:

违教数日不审起居佳否?日前姚老来杂志社,将兄论文持交主编赵先生,适赵不在,谆谆嘱我转告:努力表现,工作可以想办法,渠有意荐兄于敝社,弟当然欢迎,此事虽不理想,但以之待机似仍差强人意耳。而赵先生看胡博士金面,当不成问题——至于大作之精彩处,渠定与姚先生一般之不解也。

于新汉处得读华翰,方知双姝事,但君似不为所动,令人歆羡,启庆言丽珍非玫园故物,乃松山新产,想已得报。

今年于“按踢”女性可资记述者,未如往冬盲寄瘟卡予娘们,君早超此初段,但吾却初尝“独立”与“顾盼”之乐也。

受训如何,何时再晤,临颖不胜思念,专维

时绥

马戈 慧业楼角 11月16日晚

九、启庆来信,证实Rosa依然小姑自处,“虚惊”一场,真佳话也!

十、成功来一片。

十一、连长夜归来,言跳伞事,并为我抄得屏东军中乐园的史料,甚感其意,其两肩伤痕甚多。聚谈中,副座言及连中鸡奸事件,想不到黄吴照班上只有两人幸免,真骇人听闻者也,充员多秘不敢报。我力主从速解决此事类,不可再姑息。副座以难于启口当面指责,只嘱充员于其逼进时赶紧来报告。

11月19日 星期六

一、一早即出发,我捆了一行李袋大被、脸盆、布帽,第一排一小兵被车撞脚,以止痛药与之。7时起出发,坐在二又二分之一前头直抵关庙边,沿路傻想一阵、张望一阵,旧路皆依稀可记,过去都是一步步走过多次的。在村边相思短树下菠萝地旁,与德武棋战一早上,互有胜负。午睡时开读《林肯传》。

二、永亭拿来两包烟,昨晚在尔昭处抢来4.6元,此为此十日之零钱与零食也。

三、下午棋战,亦互有胜负。

四、张中尾读青春花朵一类书,郑班长以内容有月经等禁其读,我为释之,内容言性交次数为年龄÷ 10 x 2。以我年龄代入换算,正好五日一次也。

五、夜宿上课时小学生赤脚老师穿木屐的五甲国民学校,想不到又重来此校就宿,四桌并起,厚被铺成,日光灯照下,痛快痛快,非常开心。

11月20日 星期日

一、4时后醒,想作一文《记者论》,用毛遂之言,讽此职业之人。记者警察宪兵等人皆唯恐天下不乱者也,犹医生恐人不病,棺材店老板恐人不死也。

二、昨日撞伤右肘,今早又割破左拇指。

三、看了一个完整的日出,王宇说我该写诗,乃写一首:

一早太阳又上升,

红红脸蛋胖东东,

云山万重入眼底,

哪管昨夜五更风。

四、上下午又棋战。

五、下午到小河沟洗澡,水甚清澈,又唱歌,又看竹林与小断层,看青苔,看腐菜,又幻想在如此大自然中与心爱的女人一起裸体,自然衬上肉体美,真是可爱动人的图画。生平第一次在这种小河沟中洗澡,独自一人,极具风味,洗毕爬不上来了,用铲连挖立脚点方得上升,右手被刺刺了。

六、副连长借我二十元,晚又喝酒、吃花生米,请他们吃油饼、糖、烟。

11月21日 星期一

一、竟梦到搞政变,闯入女生宿舍。

二、因晨无灯,早读改成早觉,睡得充足而舒服,起床时犹赖了一阵不肯起来。

三、还未下床小学生就来了,见我是排长尤奇异,我又耍了一次手枪,小孩子们大惊奇。

四、王宇见我买灰手写簿,说我“硬是有点文人味儿”。副连长然之。

五、扫谷子那个穿花点睡衣的小女人颇不恶,笑起来很像B. B. ,白皙而流盼动人。她发现我在盯着她。

六、上午棋战,斩获颇丰。

七、午食军用携带口粮,真难吃,内饼干二百五十克,鱼松二十克,橘汁粉十五克,姜糖十六克。

八、下午又与德武大量棋赛。

九、本来可以不洗澡了,可是因为太爱那溪畔的自然,所以下午还是去洗了一次。

十、夜仍宿五甲国校,以教育厅来查恶性补习,故把教室之日光灯皆卸下去了,真阴违也。无灯,电筒照明读一会,未几灯泡坏,只好入睡。我语绍良、德武奸奸二字相通,他们硬是不信,死与我缠辩。

11月22日 星期二

一、昨晚12时前被何喜顺大鼾声吵醒,不能复眠,前后敲其两三次,仍不能大停,黎明前睡稍好。

二、今日起三天我值星,可能赖到排附身上去!我动作太慢、又懒,何能值星?

三、晨等早饭时成《浣溪沙》记演习事:

美式背包背上背,

野地秋风头上吹,

指甲缝里都是灰。

节目全是打败仗,

只能撤退不能追,

由早扯谈到天黑。

四、朱由全说祁德武的麻脸该用木刨刨一刨。

五、第六连为了给“亲校”,全部C. P. 装潢,很逼真。

六、早上国安、起祥言阿兵哥虐待军中乐园姑娘事,或在腹部用气功,或扭其腿。

七、

(一)《巴泰》(Pata)B. C. 2100 Egypt 作品,Anonymous,Pata为农民,拒与嫂通,嫂谮之于兄,兄欲杀之,牲口告之得免,兄追,突降鸿沟隔二人,Pata乃得隔沟倾原委,兄乃杀嫂谢之,此犹中国翠屏山故事也。Pata又被妻所杀,妻去做妃嫔,生子竟自言Pata再世而处罚其母。此小说充满了东方色彩的果报观念。

(二)《塞特那》(Setraa)B. C. 2100 Egypt 作品,Anonymous,述 Setna 亲王欲盗一死皇帝坟中魔法书故事,结果偷鸡不成,反被抓公差把死皇帝之妻的肉身找回来。

(三)《死书》(The Book of the Dead) B. C. 2900 Egypt 作品,Anonymous, 凡二百章,赞咒死人,回复肉体方法,第一百二十五章记死者对审判他的第四十二神(犹阎王也)之自白,宣告无罪后给死者穿上白皮鞋。

八、

(一)《吠陀》(Veda)B. C. 3000 - B. C. 2800 India 宗教诗.Anonymous. 1. Rig-Veda(赞)2. Sama - Veda(歌)3. Yajur - Veda(祭)。

(二)《麻哈布哈拉塔》(Mahabharata)B. C. 500 - B. C. 300 India, Anonymous 叙事诗,十万行,史上第一长诗,凡十八卷,附录一卷,述五兄弟流亡归争王位后,皆倦于国事,死后升天矣。

(三)《喇嘛耶涅》(Ramayana)B. C. 500 - B. C. 300 India by? Valmiki(法尔弥吉)叙事诗,二万四千行,Ramayana之自愿去国,甚类伯夷。

(四)《泥车》(Mud Cart)B. C. 6 India drama, Anonymous, 述婆罗门的情仇。

(五)《夏根泰拉》(Shakuntala)India诗剧,by Kalidasa(卡列达沙),述Shakuntala与国王相恋,后国王不识之,她出示纪念戒指,乃复认其为妻。

(六)《邮局》(The Post Office)by R. Tagore,一少年盼国王派他做邮差。

九、一农家老婆婆,七十余矣,鹑衣、大耳,工作累日不停,午饭午睡皆不见其少暇,想到那些漂亮风云的丫头们到如此年纪时不知是什么样儿,何等狼狈。那时才大快老夫心!

十、倾囊买小灯泡,又买了一包乐园。

十一、午后再去小沟洗一澡,我做老百姓时代,万万想不到如此浑水还能刷牙洗澡也。

十二、车队5时半出发,灰尘极多,不久我忽闻到烧胶皮味,乃告驾驶,这时右下方自油箱后突冒大量白烟,我急跳出,嘱车上阿兵哥下车下行李,原来是手煞车烧坏了,否则必爆炸而无幸免矣,修理一阵,旋又上车,过崎顶即进入山区,车队在群山中迂回上下,过险坡甚多,又以烟尘大起,简直不辨行路,令我想起蜀道难,也想到苏花公路,更忆起《战地春梦》中的镜头,《战地钟声》炸桥前的车队,在深山里看一对对的车灯,真有味儿,右方不断有新月及明星照我,又想到出征前亦不过如此也。沿途灰尘以雨衣遮之稍好,出发时甚热,及走了四个小时下来,开始冷了,最后一小时走了两边皆陷的水泥路,路旁置了许多手提灯以防险,可是还是出了车祸,一车倾倒,一车翻覆。过盐埔、新园、德协、番子寮(见一小女孩甚美)、黎明村(即黎头镖)、大新村,直至下大新,我排夜宿于此,我睡小庙前之二又二分之一车尾,在车睡极舒适,只是附近老百姓要娶亲,铺张得吓人,设供、叩头、请人吹唱,还用麦克风,还放鞭炮,又有灯 照来照去,足足闹了一夜,真要命,要命。阿兵们或请我交涉,以其为喜事且为地主也,不好去说,今夜真使我领教了“民俗”的“伟大”!(1960年11月23日追记。)

11月23日 星期三

一、早被吵醒,新娘子总算接来了!走马上任去当副连长,结果走了十华里的冤大头路!还饿了肚子!上午在隘寮大同农场安定下来,助理了一阵杂务。附近有七百多退伍军人,此地六十年前尚在水中。

二、本拟在此久驻,午后突来电话,立即撤往振兴,在日光与尘土的昏黄里,静默的过了这一程。在振兴沟中洗脚,沼中大便,未及晚饭忽有特殊情况,竟得驰赴三地门,路甚直,二又二分之一飞驰,群山在望,右面丛山下层成一形,甚直长,抵堤边后即入市区——所谓市区者,一条土街耳!见到很多高山族,一男人在买烟袋,我和他讲日本话,他笑了,他们多用日本语或部分高山土语交谈,很少会台语的,一店员说在这儿开店要会五种话,即国、日、台、客、高山。高山族女人多又穿裙又穿长黑裤(下开口),好包头,族民皆脏而窝囊,好喝酒、吸烟吃槟榔,男女皆如此,好友则相抱贴脸同饮一杯酒,女郎最惧伊兄,以前一破衣可易一鸡,彼多挑大担柴下山来,卖十元,烟酒槟榔一阵而后返,乐在其中,政府对彼有特殊待遇,念书者皆公费。

三、自堤上写生,志三地门风光。

四、晚奉命大撕标语及罗列出面之告示,奉命“反动”,竟大撕反共标语,此亦旷古之奇事也。

五、水坝流水甚急湍。

六、夜宿山地职业学校一康乐室中,半夜冷风吹醒。

11月24日 星期四

一、天未大明即枵腹上车,直奔过里港,在美浓南之德兴里(金瓜寮)才停下,浑身是土。路旁见一小女孩甚伶俐,使我想到Rosa和Rosa小时候的小样儿,回头望朝日方出之山顶,红得好像一大块烙铁。午饭于金瓜寮之客户,客家老太婆穿衣,青布黑带缠两袖,好像死了人。在四分之三上小睡。

二、“巧宿三地门”:

凿空四公里,

追击三地门,

高山母夜叉①,

穿裤又穿裙②。

①除以夜叉颂之外,别无更好之形容词。

②此盖指长裤而言,或有高山族女人根本不穿裤者,前者过,后者不及,多者忒多,少者忒少。

三、午后井边打水一浴,甚畅快,我们这些文人真不行,连向井中打水还得别人教。

四、吃橘子,副营长请吃西瓜,大量读三日来报纸,征信新闻中每日薛邦的“消痰化气馆吟草”打油诗,比起老子的来差多了,差多了。彰化商职一女生,十四岁,为医母病,自甘入工厂无价工作,签约七年,此女甚丽,报载学校师生谋为之赎身也,老东西们不能自养,养儿女到头来竟累得儿女如此,真是可恨, 他们除了灌输愚孝观念成功外,其他一无所成!Lei案复判仍维持原案,马则 改为感化三年。

五、下午在客户烟草仓库旁,坐在藤椅里一阵。

六、他们逗小鬼,我脱那胖小子(三岁,小流氓)的裤子,王宇戏以刀割其小鸡巴,他却满不在乎。他们真喜欢小孩子,我可没有这么大的兴趣。晒衣于车上,时一小女孩跟我喂,我也喂,两人你一句喂,她一句喂,喂喂了一阵,大概也是三四岁,有点像谭洁力的妹妹。

七、所谓男人,一定要浩瀚若千顷之陂,故对女人只该是一小面——把他生涯与时力的一小面给女人足矣,若把整个心志皆荟集于女人身上,那就太小家子气了!

八、4时半出发,过中坛里、上竹围,自小山村(横山)转入美浓,再过竹山沟,过东门(门楼上“大启文明”),过坏路小河,抵广林、九芎林,晚上以巨木拦路,王宇排深入朝元寺附近,我同指导官驱车寻之,人或言危险,我无惧也。车过河床,四境漆黑,喊王宇,把他们的排调回来,至河边防御,枯守一阵,夜11时后,第五连攀山不成,自后超越攻击,我12时后方在车上不管三七二十一解衣睡去,第一排夜3时才回来。今晚很好玩,夜战很有味。

11月25日 星期五

一、昨晚被吵醒一两次。天明始醒。

二、早上奉命搜索昨晚逃掉之伞兵,我仍和昨晚一样——本可不去,可是仍自告奋勇欣然前往。在河床乱石中前进,我随朱由全班后前进,前面树丛中忽蹿出大群敌人,朱由全一班窝囊废,吓得后撤,蓝军大喊涌上,我一人独前去,彼等以枪逼围我,我喝谓找裁判来,同时喝止一些小冲突。及双方裁判来,方裁定本人受轻伤讫,终得了事。裁判官甫走,我和王宇又带队伍鼓噪前进,敌人远窜山中,我携手枪入朝元寺,参观此庙之愿得偿。在庙中翻旧《联合报》,竟在20日报上看到我的稿子(《妈妈的梦幻》),为之大喜。小尼姑甚活泼,我第二次与作战官进庙时,作战官用客话为我索得此报纸。此庙甚大,建筑不错,一早起就想来此,“费力”“冒险”来此后,又得见大作,真是一举两得。

三、下午躺在行李包上过旗尾抵旗山,在大河中洗澡极畅,楠梓仙溪碧水令我想起女人,有女人共浴该多好!夜早睡于车上。

11月26日 星期六

一、早晨躺在车上,很想把胡适论写成。起来后,本连过旗尾糖厂,沿楠梓仙溪支流美浓溪防御,连部设在“五龙山凤山寺”。寺中有联:

拜佛拜心菩提无树空是色;

亭阁亭楼明镜非台色是空。

又有“注生娘娘”:

注华无私稽善作福

生儿有因积德多施

注生娘娘桌上有用纸箔包起来的香灰,供人食者,我猜是给家里老婆吃的,我也拿了一包。

又有人写一条,格式如下:

三仙圣母子孙娘娘传灯

续嗣托恩光瓜瓞永绵

长麻痘无无殃童雅(错字)保安康

降吉祥

注生娘娘一手执笔,一手托簿,旁一女手抱胎儿,双乳露出,另一女右手抱儿,左手诱以小花鼓。

门口:

同登彼岸

共证菩提

一心无颠

苦海慈航

敬献者芳名列碑,有“吴寡”者捐一千元,最多;“张老牛”者捐五十元,最少。庙中多系人名及字,上书×××敬献,善集腋所成,而出资者即书芳名于其所捐之一石一柱之上。

庙中运签多与他庙雷同者,我抽一签,大可恶,不祥,戏怒而选其中之佳者贴之:

龙虎相随在深山

君尔何须背后看

不知此去相爱误

他日与我却无干

花开结子一半枯

可惜今年汝虚度

渐渐日落西山去

劝君不用向前途

富贵由命天注定

心高必然误君期

不然且回依旧路

云开月出自分明

德武为抄来一联:

登圣道唤醒愚顽离苦海

入玄门生死觉悟出迷津

旗山镇公正里洪金亭献立

危险高山行过尽

莫嫌此路有重重

若见菊桂渐渐发

去蛇反转变成龙

(此签最能道出我这一年三个月来的军队生活,军中生活实在给了我许多实在的变化,当我“且回依旧路”——到学术界再讨生活的时候,我真的知道“去蛇反转变成龙”了!1960年11月26日午后,在旗尾凤山寺。敖之。)

于今莫作此当时

虎落平洋(错字)被犬欺

世间凡事何难定

千山万水也迟疑

还出牡丹第一枝

劝君折取莫迟疑

世间若问相知处

万事逢春正及时

欲去长江水阔茫

前途未遂运未通

如今丝纶常在手

只恐鱼水不相逢

(最后两句正好用来形容我的爱情命运。)

中午在庙内圆桌上吃饭,很舒服。凉风迎面吹来,很爽快。

这些签都出自《六十甲子签诗注解》一本小书里的。此书瑞成版名

观音佛祖、天上圣母圣签注解

小充员们皆相信这些神、这些签。康同利说寥添丁死后托生杨万宝,我说杨美宝死后托生高金钟,康同利说高金钟不是“忠义小偷”。王宇说我将来是金圣叹之流,成不了大神。

二、报载有“淫妇”捏丈夫睾丸致死,苏国安言小时曾见家乡族里私刑“淫妇”,裹棉浇煤油,吊而活焚之,名曰“点天灯”。

三、庙中香火不断,整日善男信女烧纸焚香掷笅。

四、

(一)《范斯特卡芦纸手录》(Westcar Papyrus),波斯B. C. 2700, Anonymous,述魔法师以鳄鱼食与其妻通之青年佃户,请皇帝来看,皇帝又烧死其淫妇,抛其骨灰于河中。

(二)《鲁拜集》(Rubaiyet),Omar Khayydm(约1050-约1123),为波斯算学家、天文学家,其诗名在本国并不显,经英人E. Fitzgerald英译后始行。其诗多四行,一、二、四句押韵,类中国绝句也。版本有四五种,多者五百一十六首,少者一百五十八首,E. Fitzgerald本一百一十首,盖节略者也。

(三)《七个肖像》(The Haft Paykar)传奇诗,波斯尼达米(Nidhami)作,1140-1202,述国王巴兰看了七美女像,有的是中国公主,有的是西方公主,有的是印度公主,皆请来结婚。

(四)《巴利诺狄亚》(Palinodia),Amvari(安瓦里)作,波斯12世纪。Anwari初习科学,一日见一人骑大马,四周奴隶侍者围之,询之乃诗人,叹曰:“科学地位如此高,而我却如此穷;诗的等级如此低,而他却如此显赫,誓言今日起做诗矣!”因城中人误以某讽诗出自他手,女饰游街以侮之,友人救之,乃作 Palinodia。——现在正相反了,治科学者显荣矣!

1960年11月29日起床号声中

五、副座请喝米酒,此酒甚力,头为之晕。

六、晚饭吃小咸鱼三块,肉一块。

七、此次演习被调为副连长,清闲多矣!

八、德武说我日记是“鬼打架”。

九、晚副座不在,营长及作战官来商战法。

十、迫炮排返庙后睡于尚未完全修竣之新客房中,不久醒来,指导官起夜,询之方知是1时半也(向人问时间,因为那时候我没钱买手表。1986年11月9日。李敖附识)。读书良久,起床为卫兵送棉衣,嘱有情况则叫我,归点起油灯再读,阅西方文人传记:

(一)非用英文著作,不足为大功。

(二)要博大广泛(如Edward Bulwer Lytton 1805-1873,全集凡三十大册,包括诗歌、戏剧、小说、论文、历史、政论、翻译)。

(三)要量多(如Alexandre Dumas 1803-1870,写剧本二十五本,小说二百五十本,虽然其中可能有别人代作的)。

十一、我精力真是惊人!陈悉下卫兵见我犹未睡去。将来性交后亦当读书。

11月27日 星期日

一、大概3时后睡去,4时30分再起,未几庙中开始诵经,此庙无一和尚或女尼,两老太婆居士领头耳,怪声怪调,闻之如坐死囚中,再加庙中无电灯,益增此种气氛。

二、郭绍良说耶稣是玛利亚人。

三、天方明车队过旗山,中山公园大门及石级甚壮,车小停于长老会一礼拜堂前,跑进去参观。此教会成立于1912年,1949年重建,肃穆之气甚浓,建筑亦极古典,门右角有小钟楼,装了三四个喇叭,欲吵人者也,此堂名“吴万顺纪念礼拜堂”(Go-Ban-Sun Memorial Church)。在慈云寺抽一签玩:

只恐前途命有变

劝君作急可宜先

且守长江无大事

命逢太白守身边

早饭于慈云寺,地在隘口,饭后洗头刮须,他们聚谈我之“攻击老太太的文章”,皆言返家必遭老太太“清算”。

四、旗山附近,蕉林整齐,为本省香蕉荟集之区。

五、在庙堂侧室一脏桌上小坐,写点笔记:

(一)《一千零一夜》(Thousand and One Nights))又名《天方夜潭》(Arabian Nights’Entertainment),阿拉伯 Anonymous,有全译的英译本,十七册by Richard Burton,“天方”一名不确,盖故事多出自波斯、巴格达及开罗三处也。

(二)《安泰尔传奇》(Antara tales),阿拉伯Anonymous,11世纪,为阿拉伯民族代表史诗,原文三十二册,原为话本,传为大语言学家Asmni记录之,主角Antaral为诗人为勇士,父为名门,母为奴隶,故其父不准其喊爸爸。

六、《吉尔伽麦西》(Gilgamesh)B. C. 3000,巴比伦 Anonymous’ B. C. 6, Arryria帝Assurbanipal命楔形于砖,藏于Nineveh图书馆,后被火,抄本皆焚,可是砖存,三主角:

(一)Gilgamesh ;

(二)Eabani(厄巴尼,半兽半人);

(三)Utnapishtim(乌特那庇什廷)海水英雄,后肉身成神。

七、《圣经》(Bible)旧约为希伯来文,新约为希腊文。

Byron:如果曾经有过人是神或神是人,基督就是那个人了。

八、希腊作品:

(一)Illiad, B. C. 9 Homer? 二十四卷一万五千六百九十三句,德学者Wolf以拉丁文考证非Homer作。

(二)Oddyssey, B. C. 9 Homer? 二十四卷。

(三)Prometheus(《普罗米修斯》),by Aeschylus B. C. 525-456,写悲剧七十篇,今存七篇,Prometheus为人类而触天神,天神囚之于高加索山,鹰鹫日琢其心脏,然其心脏为月中之精,随即生新肉,生命不断,痛苦无歇。

(四)Oedipus the King《俄狄浦斯王》),by Sophocles,漂亮,六十年写一百一十三本剧本,现存七,B. C. 495-406。

Oedipus猜破Sphinx谜,Sphinx羞愤自杀。

Oedipus以毒其母,自挖一目。

其父Laius Oedipus调查元凶,竟是自己。

(五)Antigone(《安提戈理》),Sophocles写Antigone冒法理兄尸,另一聂婴也。

(六)Ion(《伊洪》),Euripides (B. C. 480-407)与 Aeschylus 皆二十五岁出其悲剧。此剧写Ion之母之爱与恨,甚好,及女祭司说明Ion乃其子而非其夫之私生子时,方认Ion。

(七)Troian Women(《特洛伊妇女》),Euripides述城亡后,妇女沦为奴,而祸首Helen却得巧言与夫言归于好,在别的女人登上希腊船时,她又回斯巴达去了。

(八)The Frogs(《蛙》),Aristophanes (B. C. 448-385)作喜剧五三,今传一一,此书调笑Euripides,充分发挥文人相轻。

(九)Banqucters(《宴客》),表新旧思想对照,佚。

(十)Babylonians(《巴比伦尼亚人》),讽民主政治家,佚。

(十一)The Clouds(《云》),讽 Scholates。

(十二)The Ecclesiazusae(《女议院》),讽Plato书Republic中之男女平权论。

(十三)Aesop’s Fables, B. C. 7 Aesop复自由身后,以拒偿债,被推于悬崖之下,不辱使命而死。传说此人五官不正、奇丑、跛脚、驼背、口吃。

(十四)Parallel Lives of Greeks and Romans,1-2, Plutarch,骂 Casesar 及 Antony。

九、阿兵哥日来多求我为之解签。多赞我用功之勤。王宇说我是“不得了,了不起”的人物。

十、庙墙上贴“劝世文”(有句“莫听妇人话”,“三民主义共同心”,“人有万物个生灵,头脑不足事不成”),三个阿兵哥皆抄写此文。

十一、罗马作品:

(一)Aeneid(《伊尼诗》),十二卷 B. C. 70-19,Virgil, The Battle of Philippi后田被没收,以统治者皆以文人故,与之识,颇受优待。

(二)Metamorphroses(《变形记》),B. C. 43-17, Ovide神话诗,Ovide初治法律,后改治诗,后失欢于帝,亡命而死,凡婚三次,此书十五卷,如Ceres变童子为壁虎,Bacchus使Phrygia王Midas指触皆金,Pygmalion恋其所雕女像,女像活而嫁之。

(三)Ars Amatoria(《爱之艺术》)。

(四)Fasti(《法西蒂》)。

(五)The Golden Ass(《金驴记》),十二卷,A. D. 2, Lucius Apuleius小说,述误饮巫药成驴,为求解药之奇遇,《十日谈》及《唐吉诃德传》曾吸收其中情节。

(六)Apologia(《辩护状》),Lucius Apuleius,娶寡妇,妇族人以不能承妇产,乃控以魔术诱妇。自辩甚有名,此书使其免罪。

十二、驾驶黄吴利,广东人,甚好,抓到一个大王八,一佛徒请放生,从之。

十三、午后在井边一浴。

十四、意大利作品:

(一)Vita nowva(《新生》),Dante(1265-1321),二十五岁入军队,二子Pietro与Jocopo皆曾为《神曲》做过注释。此部抒情诗,述其九岁一见富女贝德丽采(Beatrice)未曾语,九年后复遇之于涂,她望他一眼,似有情,后嫁一银行家,1290年二十五岁死,她始终不知道这位未交一语的诗人对她倾倒终生。

(二)Divine Comedy,一百章,一万四千二百三十三行,分地狱篇、净土篇、天堂篇,在地狱时曾闻Beatrice欲救他的声音,后随她上天堂。

(三)Decameron,A. D. 12,短篇传奇,Boccaccio(1313-1375),为商人私生子,二十五岁识Maria,理想化此女,取名Fiammetta。

(四)以父召其返乡,只好别此女,乃用伊自述口气写一书Fiammetta,为后世自叙体小说之滥觞。Decameron述1348年Florence痕疫,七少女与三公子到别墅避疫,互讲故事,每日每人一则,十日正好一百篇。

(五)Facetiae(《谐谑集》),Gian Francesco Poggio Bracciolini(1380-1459),在罗马元老院(Roman curia)为秘书凡五十年。古抄本不能用正当方式获得,他就用诈骗手段,为死人的颂赞者,活人的驳击者,曾为史官,我生五百年前(1435),以三十五岁与十八岁Vaggia结婚,六十岁作此短篇小说集,攻击傻头傻脑的贵族、收买人命的医生。……当时以卫道自任者皆痛诋之,丑其伤风败俗,如他写:

1.你的酒罐是又旧又老,只可惜已经返老还童了!

2.笑一经常往来鸿儒而自己却始终为一白丁曰:好像一只腰子,四周虽包以肥油,但无碍其为瘦肉也。

3.英人在从大酒杯把酒斟出后,又把蝇放入:“我个人虽不喜欢酒里有苍蝇,但我怎敢武断你们也不喜欢呢?”

4.马尔科医生亲自送信,交出信后,不语而返。

最后一则,大有中国乘兴而来的故事风味。

(六)Orlando Furioso,Lod vico Ariosto(1474-1533)写此诗十年,大名突起,以穷故,任荒地大官,落于盗手,盗知其为此书作者,乃释之,据言同时代之Galileo可背诵此诗,此诗描写基督教武士与异教徒武士之间的恶斗,与夫爱情与冒险等。

(七)The Betrothed(《订婚者》),Alessandro Manzoni(曼佐尼,1785-1873),为三卷之长篇小说,述已订婚之小两口受主人及流氓压迫,历经许多沧桑才得结婚。

(八)Coure(《心》),Edmondo de Amicis(1846-1908),军人出身。

(九)Gabriele D’Annunzio 1863-1938,诗人、小说家、戏剧家、飞行家、政治家,欧战时曾为骑、陆、海、空,一目受伤,和平会议中因不满于法国,乃占Fiume,十五月抗政府命,表现他冲动的爱国精神。The Triumph of Dea认(《死之胜利》)长篇小说,五年写成,充满了19世纪的怀疑思潮,述一青年与一有夫之妇同归于尽,沉重的黑色忧郁,像丧衣般地包围着他们的心境。

(十)The Story of the Rose(《蔷薇的故事》):

1.Terra Vergirae(《处女地》)

2.Gladness(《快车》)

3.Linnocente(《牺牲》)

十五、前日与副连长相约,谁看到对方抽烟即须送对方双喜一包,相持至今犹未破戒,二人每相笑作互监视状,很有趣。

十六、庙墙宣传品可作“名教”史料,原格式如下:

敬惜字纸文

圣迹 圣人貌。奉劝世间人。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欲高门户须读书。书中字字爱敬重。敬字纸即敬 圣人也。字乃 圣人之面目。亦天下之大 宝也。登科及第凭文字。官员宰相从字文。千里之遥。付数言可以相通。万古业产。皆赖字迹以为据。但看世人。文字衰者家必败也。文字兴者家必兴也。若遵先王之道。畏 圣人之言。需要敬惜字纸。则近报己身。增福添寿。远报在儿孙。贵显官荣。凡一切字纸。珍重勿亵字纸。不可糊窗包物。不可点灯。吃烟。若见字纸在地。务要收拾以火焚化或洗于河内。或埋于土中。杨全善埋字纸而五世登科。李子材葬字纸,一身显荣。 圣贤书云。篇篇教人存心积德。句句劝人敬字重文。世人若能敬惜字纸。则子孙定卜显达荣名。功德无量矣。

中华民国四十七年3月28日(仓颉至圣先师圣诞日)

高雄县美浓镇乐兴里一〇二号 张铁石 印赠

(其中“貌”字系错字。)

十七、九天的大演习今晚结束,车队一线停在马路上待命返营,太阳已下山,坐在车子的皮椅上写这段日记,这次真是一段愉快的经验,轻松而丰富,在我到十七师的历史上,又过了一段划时代的阶段,四二炮连的时期过去了;搜索集训队的时期过去了;基地训练的时期过去了;假设敌的时期今天也到了尾声。

渐渐日落西山去,

劝君悠然踏归程!

暮色将浓,车也快开了(1960年11月27日下午5时16分,在第八军军部卡车上)。

十八、6时车开,过溪湖国校、溪州、和尚桥、和尚寮、岭口,转至凤山厝,再转到营房,很困。

十九、接华俊二纸信,彼申请助教奖学金已有眉目。

二十、毓刚来一片。

二一、弘来一片,果已参加留学生军训。

二二、善培来一片,言开始记日记,盼我“不时指点鼓舞”。

二三、尔琳来一片,已俨然名教官,居然讲起The Stream in the Desert(蒋介石提倡之“荒漠甘泉”也!1986年7月2日。李敖补注)来了!此书正所谓一人倡之,兆民和之,Party中之必然现象也。

二四、玉森来一片:

您的大作已见诸报上副刊,我首先向您道贺,您那曾被“退回”的稿件终于“得志”了,不过您在家还是在野党,令堂政权稳固,岂是您一小排长政变得了。

彼等“室变”成功,已搬进二十一室,赖贼毛执政,第四室完蛋矣!

二五、送新汉送我的大皮靴给排附。

二六、今日起接值星。

敖兄:

在火车上挨过时光是绝对的无聊,这次却在无聊的绝望中发现了一份“亲切感”。我买了一份20日的《联合报》,细细欣赏了您的大作,作者是熟人,读起来格外的“清脆”,见其文思其人,我不得不提起笔来向您问好。“近来可好?”只是这么一句。祝

快乐

弟 宪沧 11月24日

敖鉴:

未写信给你为时已有月余,此刻执笔,歉疚而外,复觉慨然,有不知从何说起之感,你就张罗两姝的婚事所作的两封长信,已先后拜读,确属痛快之至,对你的这种反应,深感满意,因为在你两封来信中,虽有失之尖刻的积愤之词,而豪迈之气则有胜于前,觅遍字里行间,不见有消极失意迹象,或一死殉情意图,此诚属可告慰台北故人者,盖天地不仁如此,固不能苛求于你,期望你追踪姚本师,写一篇什么“闻丽珍、君若相继于归的快感”,你能硬朗如此,足见年来已大有长进,岂非可喜之事,君若婚事我是首次闻知,详情不知如何,至于“报上相见”的张丽珍则非贵相知,却是萧启庆的芳邻,足下必乐于闻知此事,或已知悉,唯愚意,你的遗嘱既然写了,还是一死——我是指心死——了之才够味,且早晚总会有那么一日,质诸足下,以为何如?双喜临门事件表过不提,唯对狗男狗女的狗苟相合之事尚有几句话说,兹长话短谈如下:

夫人生在世,所见尽属可悲之事,有善男人善女人为表演喜剧闹剧,岂非我等眼福,当拭目以观。故自去年南下日起,即对报端婚姻广告大感兴趣(与足下不谋而合,深有荣焉),每见相熟之善女人于归(年来已为数不少),屡兴“倒霉的不是我”的窃喜(董事长万岁,因为他创造了这句名言,足可为万世男人警语),唯对“警告逃妻”的广告并未注意,盖多属陈火土警告林阿金,俗人臭事,殊少趣味,不若露茜(音倩,今从俗,仍作西)玛丽类大婚,倒霉的虽不是我,遐想却有份,不尽义务而享受权利,岂非快事!

月前汪小姐文定之喜,蒙来书吊丧,并费煞苦心搜罗了一张仅标题可用的剪报,衷心感铭,兹致迟来的谢意,套用你一句话:汪小姐之婚,开与我有瓜葛的女人报上相见的先河,下一位亦不知是谁,“为赋新辞强说愁时代”,常常设想,自己所爱的或爱过的女人,嫁给别人将会是什么滋味,原来不过如此耳,沈园之诗原不过是欺人之谈,吾竟为所欺,实属可恨,凤有栖而仪双飞,从此不做梦中人,抽烟读书,自得其乐,女人于我有何哉!马戈佩服我的修养超人,心情之稳定平静令彼心折,欲询致此之秘诀,我无以对,今日思之,原来简单不过,盖一切症结,在于“女人”,能打破此一关,就一切无问题。

余光中译诗集手头并无此书,但极愿购一册给你,何况又许了愿呢,唯目前尚未找到,只好再迟些日子,望你勿怪,你如愿易以他书,亦所欢迎,可在下次来信中将书名开来。姗姗来迟的毕业纪念册已经在哲学系图书馆“发放”了,我原想借与刘福增的“交情”去搞一本来寄给你,以解你对吾家依依相思之苦,谁知白跑了一趟,因领取时按着收费单,验明正身,始行发给,而刘福增那厮大概赚钱赚昏了头,见了洒家,竟然露出“似曾相识”的脸孔来,令我不敢开口索取,只好拜托萧公,看他是否在毕联会有熟人,可搞一本多余的给你。

翻阅一下纪念册,有一个感想,即是“过去”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因为贵同窗的嘴脸实在没有一个像人样的,当然,足下的“忍俊不置”和“玩世不恭”的尊容是例外。

马戈彦增近况乏善可陈,想彼等均有信给你,固勿庸洒家代劳,唯有一喜讯足下不可不知,即老糊涂竟搞上了贵系助教地位,证书虽迄未发下,且尚未走马上任,终不会是吊人胃口(刘老板德高望重,必不至于缺德如此),且看明年之台大文学院,竟是谁家之天下,有君等在,洒家亦可常往走动,俾便眼睛吃吃冰淇淋,每想至此,不仅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诚属快意之事。

二爷12日北归,夜宿玫园,次日午后即匆匆南返,彼久仰南夜楼下假张丽珍之艳名,曾专程前往探芳,并见一姝貌甚似,不知是耶非耶,君识途老马,何不为客串导游。

不惧天谴雷殛,岂畏厉鬼击脑,唯怕老友之见责耳,然则脑贫如洗,竟难成书,奈何奈何,恐你再来信相责,或一怒之下永不再来信,特草数张致意,二三日后当再去信,即候

雅安

玫园 合十 11月18日

贵相知既原封未动,当勿须遵命,仍用玫园,幸勿怪我。

是否参加大演习?于信件来往有影响否?希即来信示知。

马戈于大陆杂志社修书致候:

敖之足下:

长诗短片陆续收到,《水调歌头》硬是要得,人言足下国学渊博,信不诬也。上午随缘至故人处雀戏,下午至社读书,得读大作《妈妈的梦幻》于联副,隽永可喜,亦颇有古诗人轻怨薄怒温柔敦厚意,大手笔固善写各体文章,无怪向日足下视此为小道也。苟有得于心,则其表述可以论述、可以史著、可以小说,皆无伤也。而克罗齐之美学,其重点即在此。顾君才大,愿多挥毫,世之名著非皆出于老耄也。

足下论文未再闻赵先生(铁寒)提及,即使发表,恐亦将迟延,恨不能相助,但定代为留意。

晚间邀新汉至远东观《儿子们与情人们》,以敦友情,迩来虽多把晤,但多倨坐玫园放论,似过于单调了,新汉虽无信,但念君甚殷,切勿错责,接触多后,觉彼头脑颇佳。

近日溺佛,稍申心得,请教正:

夫人之“念”多私,而“愿”多公(此粗略言之,顾有善念,亦有煞愿);吾人之修为不在绝念,而在去私,非主空幻,贵在愿弘。佛言本体曰体性、曰真如,非动非静,即动即静,空有动静皆其相与用,而非体与实也。体实如何,实不可说,唯在洞悟。虚说无根,故重修为。而修为即是验证也。佛说生是苦实是执著,如无执著即大解脱。解脱之道,可由慧悟,可自持戒,法门只为方便耳。

女人已去,非女人混淆,而是爱情本质之扰人,顾所有人际关系中以“爱情”与人之束缚最大,故与人之本能冲突最烈(木村泰贤于人生解脱与佛教思想将人类之基本要求分为:(1)生命之延续——食,(2)生命之扩大——性,(3)自由欲。吾此处即指其第三义),故最不宁静平和、最不能持久,虽是第二本能之满足,然供求之关系,仍不能不受边际效用递减率之约制也。

有关Anti-woman之理论,有叔本华之论妇女及大二社会学讲义,后者当英译寄君作吾会之文献,此种文献望君注意搜求,亦助人解脱之一道也。佛渡人,吾辈亦该渡有缘者。

外障消除,颇清静自得,闲观世相,时多透解,识之于心,不欲外道,老子曾言——道之出乎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多闻,用之不可既——老子睿智仍迷五千,小子何人,竟慕高义。《水浒》序言:友朋相聚,唯“谈”而已,吾辈形虽遥隔,而心息相通。君之隽语,正吾莞尔击节处也。

战阵辛劳,望多保重。

1960年11月20日于泉州街13号

小老弟明天能收到我信,请勿念。

新汉言练字可以怡性,故今日偶用毛笔,非泥古也。平心而论,吾之书法如何?

马戈 再及

新汉来信言:“读其文后(指“妈妈”),有一感想,即以彼旧文学根底之佳、学识之广,很可继承五四以来几位老将如周氏兄弟子恺大师等的文风”,录以飨君。

二十一再及

11月28日 星期一

一、昨晚梦到一人脱一小女子长裤,我视而扪其毛,甚短;又梦及一群朋友合伙请了许多妓女来玩,随我挑一个性交,我看了一阵说,钱我摊,女人我不要了。

二、昨晚向永亭借五元,今早尔昭又来五元。

三、又穿起烫的衣服来了,当官了,当派头些,不可太窝囊。

四、早饭时,他们又以“被俘”事,集体打趣我了。

五、早上扩大整理军中乐园材料,成一纸袋,并决定扩大搜集。

六、被派参与下月8-10日之“海鹏部队干部训练班”中之“射击教官班”。

七、给老太太信,请支援买表:

因我已一年四五个月没有表,极感不便与误事,决心下月(12月)买一支Titoni,是最低级的空中霸王表,不算好,但是还可用,约六百五至七百间,我想动用稿费、狐朋狗友的乐捐,及你的一部分美援买它下来,你愿意美援多少?不援不好意思。

八、给弘一片:

大便没时间拉为入伍之老百姓之正常现象,当年朱广诚曾有八天没拉的纪录,可放心便是,汝早晚当不“负”彼等也!

……

盼你假日去我家小坐小吃,事前可忘,娘儿们皆称道你之为人,请接受我的提议,请别客气、别害怕。

再,我家已有男女狗各一只,请当心为要!

九、给善培两页:

能发愤重写日记,可教可教,日记之道在(一)心须有承认现实(目前的)与认老账(过去的)的勇气,要知道缺点也好、悔恨也罢……这些都是阁下自己的产品或副产品,抹杀不掉的,不必讳言的,故最后出之焚烧一途的仁兄们,实在是其愚可悯的。(二)必须有志吉光片羽鸿爪余痕的毛病,如此每日大事可记,小事亦可记,涓毫不弃,细壤不遗,如斯才可,若纯以道学家的尺度去恭楷一阵,用着准备给人检查的惶恐去写正经事,那就失掉意味了!人生哪有那么多正经事可记的?何况道学家也有过“昨夜与老妻敦伦一次”的坦白!

我用灰格直线的中号本来记日记,转眼已到第十一本,“自然”“坦白”“趣味”“细腻”是我这段日记的大特色,也是使我永远不间断、不愁无事可记、不觉无意义的保证。

大演习九天,昨晚才归,其间过一新庙,有签文:“心高必然误君期”,记住,要实际,要自然,别做作,日记自然记得好,自然不会“始乱终弃”了。

承索“鼓舞”,特“鼓舞”如上,不知善培满意吗?

……

本月20日联合报登出我消遣老太太的稿子,此稿费作我买表基金……请你也资助五十以上一百以下如何,这要求似不客气,跟你还客气什么?快汇来就是了。

十、施珂下午来谈,送我《中共宣传政策与运用》一册,晚来又请我吃花生香蕉及一最好的卤蛋,那小女人今天涂口红而有春意,我吃她的汤圆像是吃她的乳头。

十一、

玫园主人谨致敖之先生足下:

尊驾胆子不小,竟敢公然在报端为文消遣起你家老母和六只雌老虎来了,想是下了破釜沉舟决心,不打算重返你那“十三号”老巢的了,否则彼等岂能与你罢休,20日“联副”所载《妈妈的梦幻》一文甚佳(此是实话,并非因你赞美过我,才做投桃报李之举),不过我得承认,那篇短文的“味道”对我说来颇为生疏,我只是在拜读数遍之后,才从那份狂妄、尖刻和行文流畅的劲儿上认出来那是“李敖”,否则我真会以为是别人写来与你开玩笑的,正如我今年春天所做的一样。其所以会如此者,是因为你我虽为“五年老友”,但是说来惭愧,我竟未读过你一篇“正式”文章(那篇在大二时为你带来四百元稿费的长文除外,可是已经记不清了,至于我亲眼看着你一字一句累积而成的毕业论文,未曾拜读,确属遗憾),平日所见,不过是日记、信件、打油诗等游戏文章而已,虽则如此,已经可以看得出你的才华和造诣了。在读到你在前些日子写给我和启庆的两封长信以后,我有一种“不快”的感觉,因为我发现:“叶庆炳国文班上文章写得最好的人,不只是我,还有他,李敖!”(很抱歉,我没有你的谦虚和雅度。我们所走的路子不同。)我一向以为,在台湾报端写“方块文章”的人,当推写“黑白集”(《联合报》)的钟鼎文为个中翘首,何凡、言曦、方以直都不是“个儿”,至于凤兮、茵茹(耿修业)已经是第七八流了,现在我发现,如果你去做这种事,当是钟某人的唯一敌手,而你在文字里所表现的气势,则非彼所能及者。

自从“你的朋友”胡适之和陈独秀闹文学革命以来,中国文学便惨被腰斩了,数十年来“白话文”作家辈出,大家拼命地写,而却盲目地写,终以写不出个所以然来,究竟白话文和文言的分野何在,中国文学的症结是什么,新的文学(注意不是“新文学”)应该走什么样的路,没有人知道。我一直觉得,中国的作家根本不晓得应该怎样写,至于写什么,都还是以后的事。因此,现下从事文学工作的“有志一同”的最大、最迫切的责任,是为中国文学找一条出路,自然,以你这样“狂妄”的人,是不会“志止于此”的,但是在我看来,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是值得我们“立志”去做的。以你的旧文学修养和学识之广博,是能胜任的。从事艺术工作的人,最重要的是基础,一般所谓“作家”之所以不能作得好,是因为彼等没有基础,只有爱好和欲望。老先生们常轻蔑地说:“作好文言文,白话文自然可以作得好。”这话也对也不对,不对的地方用不着我说了,对的地方就在你能从旧东西里获得丰厚的基础,能够明了中国文学发展的概况,从而创造新东西,才不致犯贵国目前那些“青年画家”的“新派幼稚病”。五四以来,有几位老作家,不管他们的头脑是怎样的新,他们的工作有旧底子来支持,因此才能有所成就,我认为你是可以继承他们的优秀的传统的。

我们并非酒肉朋友,但是五年来“言而及义”的时间太少,很少严肃地讨论问题,更不必说去做了,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我希望今后连系我们的,不再是“情感的苦恼”,而是工作,不知你以为然否?

启庆说,姚老希望你再进历史研究所,他将为你安排退役以后的生活,以便你能安心准备考试,不管他用心如何,总不会是坏事,在目前已经是很难得的了,希望你经过了一年的奔波,不再像以往那样任性和固执,届时你和庄因做研究生,老马做助教,又可一温旧梦(不是长袍、女人的旧梦),洒家纵或已沦为贩夫走卒,亦可得暇沾沾光。

你去信马戈责我久不写信,我除了表示歉意之外,只好在以后多多写信和“孝敬”,以为补过。不过在一周以前我有一长信专送给你,不悉收到与否?为刀笔吏数月,脑似生锈,连一封通顺的信都写不出来,更不必说什么“可与契诃夫、莫泊桑媲美的短篇小说”了。尚望能见谅于我,幸勿怪罪尔老友也!小感冒,微觉不适,就此而止,祈来信,即祝时祺。11月27日晨。

十二、朱由全说我整天用功,坐床如泥菩萨、大姑娘。

十三、鼓应来片,中奖去金门。

十四、晚点后副座请吃馄饨。

11月29日 星期二

一、晨早醒后不能睡,又起给胡适写传的念头,期用“速成法”,我深信我可以写一部活生生的传记,也许胡适之觉得我不是适合写他传记的适当人选,这我倒不管他!我只是写我的批评与史识,我深恨国人著作速度太慢,我一定要在速度上做一范例。我想半年足够了。要多用剪贴法,多请别人代抄。此书缩小即为《胡适论》,扩大即为《胡适年谱》,胡适为《丁文江的传记》,不算成功。用《托尔斯泰传》的写法才好,《萧伯纳传》也好,《丁文江的传记》写得还是史学味掩住文学味,当然,这可能和丁文江这个人有关系。我不相信一定先用年谱打底子,《丁文江的传记》何尝有年谱底子?而《梁启超年谱》却是一部死账,我这部传记不写死东西的,我要大量的“略人之所详”。我讨厌史学出来唱头牌戏,我想把它们放在脚注里就很好了。

二、晨女广播:“我们的领袖,实在太——伟大了!我们要求永远永远跟着他后面走!”

三、久未带做晨操,生疏甚,口令又错,浑小子们偷笑洒家。

四、早饭前珂来言明起有三日假,决定返家一次,天昭为我代借三十元,乃成行,简装,绿衣,提一小口袋耳,宪兵若干涉,算我倒霉,镜昌人情使我通过四二炮连的卫兵,卖车票老妈妈问我是否回家,我然之,刚下汽车即赶上火车,再慢一分钟都不行,真巧,15.5元,到冈山即占一空军缺,坐下大量读施珂送来之旧报,Lei事令人叹息耳。买一便当及橘子二只,烟一包,二十余元即抵家矣。一口气读了五个多小时的报,不觉路遥,车中与一梁山大竹之川佬谈得很投机,不露身份给其看《妈妈的梦幻》,他说:“我觉得不坏,很有点风格。”言后会有期而握别。抵中漫步归,过新德,值其不在,留条而归。经旧路,想到当年事,幻影历历,为之小停,及中学生来,乃走归,我心情很开阔,情不能伤我也。返家贼狗赶紧逃走,记性还不坏,此狗日本太太甚小,竟是善培买来的!

五、给善培前信限时寄去。

六、给朱由全赶做报告,为“入党训练甲种读物之八”名《怎样做一个中国国民党党员》,1957年6月“周国光印”,二十六页的小册子,以用过的人太多,书有臭味。“党的利益,高于一切。”(P.22)

七、我文登出,陈立森走告老太,同学面告六小姐,为之轰动,誉我者多,骂我者亦多,或谓“李敖的大逆不道又来了”!

八、家中置National牌新唱机,有A Dear John Letter唱片,大听一阵,歌声轻巧而流露性灵,我很少如此被歌声感动过,这真是今天最有意义的事!查出Rosa之园名“新新菜圃”。

九、夜大量读书,改旧稿,兴味大浓,夜深犹矻矻不已,难得有如此环境也。

11月30日 星期三

一、很早就睡起,写作,加上一个上午写了二十六首打油诗,午后看了看,又不想发表了。

二、修理门槛。

三、细看老太爷照相,好像岁数当不止于此也。

四、夜访世民,小夫妇看电影去了,品茗待之,且读书,看照片。他们订婚后倚家门那张照得最好,人一结婚,即使不老,也有点中年味儿。世民似有点变了,他变得不像以前那样Reasonable了,老是与美惠计较、与晓茜计较,我劝他还是多读书,他说现在正经书读不下去了,闲书愈读愈懒散。世民请我吃馄饨,归途感触很多,结婚真是可怕,结婚真是可怕!

12月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