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日记后期甲集:1958 年 11 月—1958 年 12 月
1958 年 11 月
11月1日 星期六
一、告诉他不得了,不告诉了不得。
二、史大哥言我之popular。
三、午前与大中在福利社饮咖啡并言“成固欣然,败亦可喜”之意,为一大收获,脱口出之,可喜也。
四、昨与谢显堂、吴宏哲大吹牛,谢吴约我参观彼等主办之舞会,谓我去则满堂生风。吾过8时抵洪外科医院,显堂为我介绍药学系之洪贵美等。
赖泽舜:一中,土木四,住员林。
洪辉雄:数转化二年级,贵美弟。
黄仲林:商学,建中毕业,一年级代表。
江昆生:农四。
陈维藩:再度相识,一中老朋友,医六。
与辉雄言Where my heart lies, let my brain lies also.之意,吾对跳舞,实无兴趣,唯跳之佳者,吾尚喜旁观。吾不送T,英善甚赞吾之不吃这一套。
五、“跑单帮与压马路”。“学如泥水行舟不进则推”。
六、金圣叹之:
母爱儿娇五十岁尚在怀抱,
子承父业三寸地岂肯荒芜。
盖讽子接后母之乱伦也!
七、金圣叹头落地连喊“好快刀”,此游戏人间之极致也。
八、彦增去年为本室所题春联:
密斯小姐多多有,
补考重修样样无。
11月2日 星期日
一、中午小弟陈又亮介绍俞尔稔,晚告我俞言我“在老练的客套中,闪着一种藐人的光芒,不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坏蛋,就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才子”。小弟言吾二者兼有之。
二、谢仁财。周毅。周芷。
三、詹春孟,土木四,高考及格,为上届代联会副主席。
11月3日 星期一
一、孙言辩论成功得力于我之提供材料。
二、很想谭洁力。
三、高信郑言我“一晃一晃的气派之大无以复加”,卢正士言我之“潇洒”。逛法学院旧教室后,同沈赴台湾疗养院看冯大勇病。
四、小弟昨夜骂我之文:
李敖先生——刁猾尖刻,玩世不恭,学识渊博,天生傲骨的狂士,这是头一眼的结果。现在我要戴上眼镜了,眼镜背后的眼光,常使人难受,但它正在上下打量您,阁下的刁猾尖刻,玩世不恭,我认为不过是为了掩蔽阁下未成熟的感情与感情上的创痕而已!
五、李教官言不话当年勇之意甚是。位卑不言高,并写一便条开我玩笑:
李者不讲理也,
敖者傲也。
傲而无理,可见一斑。
六、夜开河北同学会于临十一,甚放荡欢畅(敖按:因为我在河北住了十一年,所以台大河北同学会要我参加)。
11月4日 星期二
一、晨赴法院访梁仰芝,赴淡江访小龙、魁森。
二、夜启扬来,并识法三刘德宽、施敏雄。刘言我教授风度。下午黄仲林呼我教授。
三、赴松山机场迎胡适,12时飞机抵北,我站在机梯旁,人潮拥挤中胡适叫我一声“李敖”,即被人海卷去,我先把玄伯先生接出,后姚先生言及我论文事,谓想请胡先生协助,问萧启庆是否告诉我?(萧启庆翌晨告我谓姚先生欲退居助教地位,想请胡适为我出题,指导作论文,姚谓他对此类题目无研究,且胡有兴趣于此种题目。)并鼓励我“好好干”,其意甚殷。胡适在候机室对记者谈话时,答复他太太没来的事说:“女人家的事做丈夫也搞不清,管不了!”后与我握手,称“李先生”。胡适气色比半年前好多了。
四、甲:“从前有一个太监……”乙:“下面呢?”甲:“下面没有了!”
五、给老马寄评毓生诗、观舞诗。
11月5日 星期三
一、屁者鸡鸭鱼肉五谷杂粮之气也。
二、没有骨头硬得很,没有思想(头脑)反应快得很,不见太阳黑得很。——打男人身上一物。
三、晚ST言我城府很深。
四、午后起与教官下棋,大输橘子。
11月6日 星期四
一、逻辑课上小弟写:“李敖当今之患果安在哉?在患人之己知也。”
二、笑脸攻势之大进。
三、前晚迎胡适以来,油然于努力一途,“出山要比在山清”之自勉殊殷,对与女人为伍事颇厌。吾终当脱尘缘而上升为胡适等第一等之人耳。
四、给高阮一长信。
五、夜与启扬一人演说式地谈吾之四大改变。
11月7日 星期五
夜赴法学院大礼堂参加系中迎新会,半途出来赴第四与陈正澄谈。
敖按:陈正澄是我1949年到台湾在台中一中念初二的本省籍同学。他老是考第一,我老是赶不上他。后来他生了一次病,才“让”给我一次第一。在台大,他念经济,我念历史。
现在他正在西德留学。今年4月12号,我还接到他给我的信:
李敖:
“别像‘黄狗’一去就不写信!”在我出国前你曾向我说过。真对不起,我已来了德国三年,现在才去信给你,心里总觉得不安。不过尽管没写信,但是我一直想念着你,你送给我的“油诗”,我始终挂在我寝室里。
你最近可好?研究些什么新东西?结婚了吗?我Jan. 1963来德,最初二个月住海德堡。当时就跟启扬、显昌在一起。此后就一直待在慕尼黑,现在慕大学经济理论及计量经济学,或许这夏天可告一段落。在台一段时期的女朋友已经另找别人去了,现在我仍是光棍。每当周末或佳节时,顿感只身之寂寞及客居他乡之痛苦。
假若一切顺利,今年10月可回台湾,届时很愿意跟你畅谈及痛饮啤酒。这张相片是我在寝室照的,你看到你的“油诗”吗?
祝快乐
你的挚友 陈正澄 上 April,6,1966
关于正澄信中我的油诗,是这样的:
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来台湾识正澄。
同学十载空余恨,
抢去我的第一名!
正澄今将登欧陆,
莱茵河畔寄余情,
留我在此好寂寞,
写首油诗做送行。
1966年9月27日
11月8日 星期六
一、认识关明德、史孝祺。与周弘逛动物园,甚喜斑马及长颈鹿,皆平生第一次见到也。
二、晚上独赴清真馆吃蒸饺,旋赴大世界看《霸王艳姬》(Hercules)以遣旧日情思。
三、起戒象棋。
11月9日 星期日
一、与青潮社游乌来,识李培知(一中)、幸世香、花渝斌等。瀑布尚好,背景亦佳。吾在归车中为大家唱Dear John,众人鼓掌为节,颇受欢迎。洗脚于瀑布之下,泉水清冽,极舒畅。
二、夜代周弘先访张霭蓥小谈,周弘请在福利社吃冰,并言吾之玩世不恭状。
三、《大华晚报》上画刊登出迎胡适一图,胡适后面有我的头。
11月10日 星期一
一、启扬赞我资料搜求之多。
二、今所需之四眼光:
(一)遥远的眼光——瞩目在遥远的将来,勿为目前所困。
(二)小视的眼光——历数伊劣,可恨也。
(三)众多的眼光——比她在各方面好的多多有!
(四)傲岸的眼光——自视我是什么人,他们配与我生干系么?
决自今起断情丝而绝爱欲,立意不复在此中浮沉周旋,英雄苦耳,岂可为人折腰也耶?痛苦算得什么,打落牙齿和血吞,立志获自熬到底!
敖 1958年10月1日午后
三、通鉴课时成《乌来观瀑诗》:
当年初至看瀑布,
水复山重迷失路。
前度老子今再来,
世变浮云已非故。
流水呜咽若为情,
万语千言空独诉。
白练如雪下丛山,
一泻往史无归处。
又成《戏耀祖》:
千山飞急瀑,
相看气何如?
泉水清可饮,
不必“大茶壶”(敖按:耀祖外号“大茶壶”)。
又成《观瀑打油诗》:
此瀑浑何似?
急雪下千山,
万里均裸体,
裤子都没穿。
乌来瀑布,吾极爱之,山水之间有此壮观,动静互衬,情调颇足。
四、夜独在宿舍,先书法,后小读,甚愉快,当每夜皆如是高兴,英善方告我令人气恼事,我曰:“一任其浮沉耳!”呜呼李敖,复何言哉!吾万念俱厌,只一念之常在吾心中,即“努力把我锻炼成为一个极了不得的人物”,他们都是不行的,他们都是“完人”(完蛋的人、完了的人),他们是不能与我相提并论的,我也不拿我自己同这些毕竟是俗胚子去比。成一诗:
万事莫过读书乐,
读书真是快矣哉!
百尺竿头频独语:
“只须努力不须哀!”
这是一种伟大的精神与真正的智慧,只有努力,在一日中尽量多多充实我自己,才是唯一快乐之路。
五、重订10月17日之一日生活原则:
—7时起床(7点以前一定要爬起来)。
7时-9时:整理,早饭,看报,大便,剪贴准备,小读洋书。
9时-12时:课内书(或论文,洋书)。
12时-2时30分:午饭,小休息(不可睡),写信,洗衣,剪报,杂读。
2时30分-5时30分:论文。
5时30分-7时:晚饭,小休息,书法、国文。
7时-10时:洋书。
10时-11时:论文。
(一)爱精力,处处以研究院为前提。以此为念,少为他事分心,念兹在兹,于他事皆玩笑而漫无心肝之。
(二)别忘了时间实在不多了,没多少好浪费的了。
(三)每日烟不可过三支。
六、熊守晖之言我风度与人不同。
七、凡三人向我言大华晚报吾像事。
八、我提倡一种“漫无心肝的忘怀主义”,任何俗事安足挂怀也耶?诗云:
芝麻大小事,
一笑可了之,
吾本忘情者,
向不费心机。
老眼空四海,
哈哈又嘻嘻,
无人能愁我,
包括赵依依。
11月11日 星期二
一、两次见Y及见Rosa等,吾皆无动于衷,Y忽然丑起来了,真的,每个女孩子的弱点都一眼或慢慢的被我看了出来,我感到厌倦。多少事使我后悔,使我想都不愿意再想,几乎跟任何女孩子生干系,结果都使我悔恨,因此我厌倦。
相望默无语,
去去复何言?
劳燕从此逝,
飘泊转冥顽!
我近日颇能自知“不为她们所了解实在是当然必然的事”,既然如此,我决定:
(一)不再做如此之打算和努力。
(二)已矣何所悲?
二、逻辑课上成一绝:
上帝所造皆鼠子,
抬头我欲笑天公。
冷眼白尽世间相,
漠然无语傲群生。
三、午后独逛书店,甚有所得,脱节久矣,日后当多为之(定期看一两家,仔细地)。
四、跳舞等实在肤浅、浅薄,吾甚厌厌。
五、不可与言即不与言,话不投机半句多!
六、人之良与否由一点小事可觇也,大扫除事可见一斑,竟有这么多人偷懒!
七、与李教官谈,其言“看看再做”事甚有政治家风度,其每次履任伊始,上方会报皆言此人无作为,殊不知其方法在“摸清环境再做也”,他反对“新官上任三把火”,以你的火不见烧得起来故。
11月12日 星期三
一、放假,晨访周弘于其寓,弘重感冒:
(一)庭生父亲的精神与米高铎德如出一辙,此种人大成大败皆属之。
(二)灯塔补给船。
(三)断钉截铁的缺点不会比拖泥带水更多。
(四)张蔼蓥之言我有大哥风。
(五)A喜B,B喜C,而C又不喜B……乱七糟八,吾厌倦之。
(六)“无奈之笑”最好,无奈时一笑最好。
(七)CS式的没讲话先笑亦颇好。
(八)很多事不说破,心照不宣甚好,别故意制造紧张,轻松一点多好。
(九)弘说我很有修养、很开阔。
(十)我不太相信女人有特例。
二、夜一中同学会映《断肠飘香不了情》于法学院。
三、经三,林钟雄。
11月13日 星期四
一、听景讲笑话,即作打油诗二首:咏《义乳》也。
登山三十三,
上山四十四,
轰然一声响,
乳房凌空去。
胸围四十三,
半径真不小,
突然一声响,
乳房爆炸了!
二、塔诗咏长袍写成:
袍
你瞧
纯国粹
大摆大摇
裤破不用补
校警管我不着
随风扬起飘飘飘
哈巴狗见了我就逃
三、段闰初两度请我为其导演话剧。其言于大成盛道老夫。
四、牙痛殊甚。自广诚处借百元赴台大医院访四姐长谈。她言我“表面嘻皮笑脸,事情到头并不轻松”。
11月14日 星期五
一、治牙拔牙,不管痛苦,笑嘻嘻的。
二、下午领得公费请二爷、兆真、阿地吃冰。
三、夜在清真馆。碰到朱维信、朱思贤(土木二),后赴吉美谈,吾又大吹牛。
四、与维信看《伉俪情深》,甚好。
五、又请维信于新兴。
11月15日 星期六
一、校庆,与周弘访张霭蓥。下午有女生来舍参观。
二、夜与周弘赴东吴,约庭生同赴凯莉。
(一)思写东西方王八画法不同考。
(二)如电影明星式的很轻松的看离合,忆往事。
(三)我若以善画王八名有何不可?古人有善画某物者,但从未见有人善画王八也。
三、在西门町见到穿制服的小玄,点头一笑,极可爱,此第一次打招呼也。
11月16日 星期日
一、傅斯年死后,中央研究院和台湾大学纪念他,把他元配和《东北史纲》的大错误都“讳”去了!今日自命现代史家者真不可取!
二、夜与周弘、耀祖、英善、张彬等,同送张巧藤一石膏像及生日卡,并赴其所邀之舞会,巧藤以主人身份请我数次,皆以不会跳却之。想不到P今夜如此可爱,拿糖过来:“好久没看到你了!”又拿蛋糕,跳时数次相笑,天蓝发带,薄衫,黑裙,黑鞋,今晚风头甚健。头发也长起来了,颇似洁力。舞会中悬有“女人是蛇”的气球。夜2时始睡。
11月17日 星期一
一、在医院想到“咀嚼主义”,闲时烦时可细味之,受用无穷矣。毋须多,多亦无用也。烟云过眼,不当于心,则何益乎?
二、与新汉同午饭后,在文学院大捉迷藏,甚快。
三、下午萧启庆言姚老抄下我地址,准备找我,恰于傍晚与之同返家。姚老言与胡适论及我,胡适记忆我很清楚,问及我已否毕业事,并言其二三十年前一英文论文及中国之婚姻现象,姚老谓吾是题若能写五千字至一万字以上,即可做之,他担心材料恐怕不太好找。他意思希望我换题,专搞一家之言,一人一书深入之。他与毛子水主张我研究元遗山之思想与著作。后同赴其家,以“国风”中缪钺之遗山年谱相假,谓此题可与胡适之研究计划配合起来,并谓他们提掖后进之意。后进者,启庆、曾才及我三人也。我意姚老不明吾于宋代婚姻,已有相当之研究及材料之搜集,其担心乃因不明吾乃“奇才”所致,他说他仍愿尊重我的意思,我则仍不想变题而作也。
11月18日 星期二
一、两三日前一晚,英善盛言吾之穷硬骨头,其极为心折。
二、农化四黄国鋐家开奥林匹克。
三、一进教室小玄的眼光。
11月19日 星期三
一、赴法学院见到P,她问东问西一阵。
二、与傅乐成谈,甚欢。
三、搞论文,甚愉快,翁来帮助订题为《宋代婚姻解消之研究》,互相商榷,颇得共学之益。
11月20日 星期四
一、德初轰炸时,英人仍在地下室中计划重建伦敦百年后的大计划,以及胜利的展览等。桂河大桥有奉命投降态度。皆其能屈能伸之态也。
二、报老马一二十页长信。
三、身心为论文所摄,甚好甚好。
四、原子事,英国初不响,只向美国讨资料,翌年即以部分与美国看,美国方惊于其早暗中为之矣。
五、夜与弘、又亮逛街。
11月21日 星期五
一、方豪言我可写信给仁井田陞。
二、在福利社吃早饭时见Y,内心已毫无所动,其亦不足诱我矣!这些女人即使从美之观点上皆无一人及格,况其他乎?审美观念高涨亦吾之一大进步也。
三、论文题改为《宋代婚姻解消及其约制》。
四、在考古系图书室“挖”,颇有所得。
五、自明起如罗一峰之“梦稿”,始记梦。
六、夜一工作即五六小时,饶趣甚甚,大量工作后夜眠才舒服。
11月22日 星期六
一、吴相湘上午叫住我,言与胡适谈及我等事,力劝我勿做此题。另外,姚渔湘等皆不明吾题。
二、新汉、又亮反对吾之为此题,然吾意甚决,不为他们所动。
三、与新汉、又亮午饭于寿尔康,后与新汉同赴大世界看《金玉缘》(The Matchmaker)。
四、杜勒斯不像政治家,像个学者,温和而强硬。
五、晚英善问:“为什么要活着?”答以:“因为要想死得晚一点。”
六、小弟言我寒暄中藏城府,新汉言我状甚可靠。
七、我名之为“朱广诚式的不合作的决绝态度”,“自熬主义”,“‘尔翁不为若更言’主义”这是何等男人气!男人气概最要得、最重要,“举目览八荒,谁为真男子?”无人是男子!
只应守寂寞,
还掩故园扉。
我是不再有动摇的念头了,老景说我似有郁愤不平之气,这样也是好的,至少它们把那些首鼠之气压到底下去了!
11月23日 星期日
一、晨访启扬,转赴中心诊所看周弘。午饭于清真馆,独食蒸饺十五个。
二、施启扬言毕加索之二故事:
(一)黑画。
(二)自己也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我也忘了当时画的是什么。
三、饭后赴新汉处,直至夜8时始坐摩托车而归。在景家吃蛋炒饭等,与新汉同写一信奉宏祥。内有打油诗等甚繁详有趣。
(一)赫鲁晓夫的为人之小丑式的诡谲,随便之间有阴谋,与斯大林之故作威严式的方法迥异。
(二)由毓生事想到“一身穷脾气,几根硬骨头”。
(三)刘政彦。
(四)要看值得否。
(五)拉别人陪我做傻子。
(六)李敖兴亡史。
(七)周弘的到处留情。
(八)该学会各种字母。
(九)关于海明威:
1.站着著作。
2.登记每天写作字数以为鞭促,翌日若钓鱼,头天即加班写,否则不安心,其努力若是!
3.A Farewell to Arms最后一页写至三十九次方改完。
4.“如果你在早年就有经济的安全,而你爱生活像你爱工作一样的热烈,那就要花很大的力气去抗拒种种诱惑。及写作一旦成为你最大的毛病和乐趣时……经济的安全却成为一种极大的帮助使你没有顾虑。”
5.有时灵感涌来,甚至“不食午饭,一下午把它赶出来”,曾同时涌出六篇。
6.有时已成竹在胸,有时边写边构思,完全不知道结果会变成怎么样。
7.有些固然是取自真实生活,大部分都是你对人的经验和了解和知识,虚构出来的。
8.“我始终把写作视为一座冰山,每个冰山的八分之七的体积都隐藏在水底下。你可以从你的作品里剔除你所知道的部分,这样只会增加你作品的分量,你省去的部分就好像冰山在水底下的部分,如果作家在他的小说里省略了他所不了解的东西,那么他的小说就会发生漏洞。”
9.字随年龄的增长愈变愈大愈孩子气,且标点符号皆不注意,甚至有用“X”代之者。
10.如董康、胡适等之手勤。
11月24日 星期一
一、上午10时在文学院草地上小坐,见胡适车来,因过与胡适谈天于文学院的拱门之下,他说:“李先生,你那长信我收到了,因为忙着搬家,所以没来得及回。”并问我府上,说我“说的是北平话,还有一点儿山东口音”。我告诉他我没去过山东,一直住在北平。又谈及敦煌卷中宋太宗三七〇〇多号离婚状等。他谈他刚写完给赵元任的祝寿论文,又加了一条补记,“昨晚3点才睡”。并约我星期天去他那儿,晚一点最好。并说吴相湘、姚先生已告诉他我正在研究贞操观念。他手中拿两本伪组织时期杂志(《中和》杂志)。
我说:“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二、中午上校教官徐行呼我为文学博士。
三、中校教官李新言我之豪迈大胆,为军人最好。
四、“忘我主义”,忘掉自己的不幸的遭遇,热心的、自动的助别人:
(一)买伤风克赠中文系图书管理员。
(二)自告奋勇代傅乐成安装电灯。
(三)助述古。
(四)助立三。
(五)写信替祖燕借书。
每日该如是做它几件。
11月25日 星期二
一、晨治牙,碰到心理系吴庆宜,小谈甚愉快。
二、第一次去看省立台北图书馆参考室。
三、3点时在临九前与小玄轻轻的招呼。
四、4时后与启庆在方豪新研究室谈,并助其整理,后独送其返教堂,方豪言学术界排挤拉拢之状,我深有所感,它可能使我收割成一个大反动。方豪送书一册(《台湾府志》)。
11月26日 星期三
一、中午特地给祖燕送书,德毅盛言我待朋友之好。
二、午后应与启扬约,赴法学院,同访书并研究论文事,启扬购香蕉等。
三、归赴周弘寓,语以“独立至上”论,在爱情及事业上皆如是,周弘甚赞吾说。弘留吾晚饭,已为之备,吾亦拒之。
四、夜独看《女人征服男人》,车上见“Spirit”,看这电影之感想有三:
(一)父亲之惯女儿,古今一辙。
(二)外国男女之交很坦然,如私通、情人等,女追男事皆不足为奇。
(三)BB千娇百媚之态,及其耍手段、调皮、装生气、做鬼脸等,皆过人而达极致。我久久宣传到处有芳草之论,而勿为一人所迷,今夜此影力益坚吾之看法。
11月27日 星期四
一、
树摆脱了叶,
叶落入水,惆怅地,
漂流到遥远的平原,
当它遭遇了自由的呼唤,
独立的笑语,
它忘了,往日的“不幸”,
和那
狭窄而愚昧的早年。
二、数目字的注意,如英国统治印度九十二年零五个半月。
三、捣吴俊才的蛋(敖按:吴俊才先生是我“印度史”课上的老师,我上课时最爱问些杂七杂八的问题,但他颇容忍我,同时颇能赏识我的怪异)。
四、夜看周弘病,其弟周渝极可爱。
11月28日 星期五
一、赴姚先生处登记论文,姚不明吾题意,最后商量结果,订名为《宋代婚姻解消及其社会约制的初探》,并谓再写一份目次,他将送给胡适,问问胡先生的意见。言及故宫监守自盗事,“一笑缘”与欧美变相之妾(私通之盛)。姚先生手勤甚可佩,他劝我入研究院,并去中研院做事。
二、为南洋图书室安灯泡,与傅乐成畅谈至五时半。
三、陈玉玺等谈,初以我为教授也,今日始对我言之。
四、不可与言即行“不言主义”,教训、解释皆无用也。
11月29日 星期六
一、上午看牙时又与吴庆宜谈,同返校。
二、赴刘崇鋐、沈刚伯处及教务处,为登记论文。
三、午后去南港,图片甚多,甚喜。此行甚愉快,当多去之。上次去是7月5日。见有《清明集》及《宋刑统》等,劝慰对下属狂发脾气之徐高阮,约其同赴致美楼吃饺子,国际大饭店喝咖啡等,共花七十余元,畅谈甚欢。举凡李济向其问我、院士选举、胡适演说稿、论文写作求一字皆精等等……皆谈及之。九时半送其上车,并购“必愈鼻”一瓶十七元送给史语所图书室王宝先先生,吾下午与王先生小谈,见其伤风,故暗记而以是赠之。
四、妈妈寄来七百元。
五、一年以前的一张卡片,对我仍有新的意义,而我今日行之,却比一年以前省力得多了,我发现我的进步真是不小,很高兴。
六、中午与曲颖生先生小谈,日内将访之讨论水浒材料(敖按:曲颖生先生即曲滢生,是我在法律系司法组的国文老师)。
七、张森与吴在刚言:“李敖最好了,最有趣味了!”
八、本月27日明仁太子与正田美智子的订婚,打破了日本两千六百一十八年“不与平民结婚”的传统,她是一个面粉商的女儿。
11月30日 星期日
一、雷震托徐高阮借《胡适文存二集》,徐高阮改向我借,晨赴自由中国社为送之,适其不在。
二、在周弘家午饭并谈天,4时50分与其母、辰、芷、渝等同看《新双城记》,吾购美国糖二十元以稍还其人情。
三、观齐璜画。
四、取回改的裤子,二十元。
1958 年 12 月
12月1日 星期一
一、想编一书曰《做人集》。
二、胡适演说铿锵清楚,嘴扁则如Churchill。
三、这外文系穿大衣的小少妇!
四、昨日电影,举凡贵族之无道荒淫,民主得来之不易,断头台前之少女之可爱,甚使我深念。代死事尤见旧式恋爱之误人。
五、昨晚大梦洁力,以在印度史堂上,印象极深刻,稍有老态,似又在其家,其父母怪她为什么回来?今日怀念之心很重,思画圣诞卡赠之。“故人隔千里,一宵来梦中。”甚怅怅。
六、阿根廷的琳黛克丝儿在演《红袖掩情泪》时裸体,她说:“并不害羞,因为那时我已成了莎丽泰。……一直到导演叫‘卡特’,我才重新回到我自己,于是我便立刻抢上一件衣服围在身上了!”吾之观念已是如是化、欧洲人化,不再如过去之保守了!
七、连日Hula Hoop风行,社会一风气之形成太快了!为研究社会学原理一好例也,附贴29日《中央日报》孙锦昌(錦昌为鄢曾荫老师的女婿)文于此:
呼拉圈旋风
“呼拉圈”像旋风一样,经少数人登高一呼,忽然飘洋过海来到了台北,这两天台北街头,大街小巷,室内或室外,都可以看到不少少年或老年人,手握着各色各样的“呼拉圈”,在身上呼啦啦的围绕着旋转。这一个时髦的玩意儿,现在已成了男女老幼兴趣的中心,看来这一玩意的流行,日来正方兴未艾。
“呼拉圈”是冶运动、舞姿、游戏于一炉的体力活动,是由英文Hula Hoop名称来。因为这种运动颇合于健美运动的需要,所以台北现有人译为“健身美容圈”运动。但在香港称圈圈舞、英国叫腰肢舞、法国叫扭腰舞,所以此项运动实在也是舞蹈的一种。
呼拉圈发源地
呼拉圈最初的发起,系在澳洲的土人中间,是以软竹做成的一个圆圈,当作舞蹈的道具。由于此一运动简单易学,对健康有益,逐渐在澳洲的白种人之间也开始流行,他们将竹圈改成以金属制成的一种圈儿,时间大约在今年1月间,但不久即风行于整个欧洲。
在上月间,呼拉圈跨海东征到日本,东京全市居民立即为之疯狂,最初制造的日本一家塑胶工厂,日夜不停制造,仍然来不及供应,几乎陷于抢购的状态。
“呼拉圈”虽然十分简单,但与人身徤康有关,所以该圈儿最适当的标准已经各国运动专家共同加以认定,即圈之直径为90厘米,圆周长度282.744厘米,重260克。据说一定要合乎上述标准才对身体有益,硬度也有一定的规定,太重会伤害身体,太硬会摩擦肌肉发痛,太软因摆动时用力大,对身体也不好。目前台北市上出售的呼拉圈,大都是厂商随意仿制,颇少合乎上述标准者,且软硬度亦各有异,但大体尚可应用,售价每个台币三十元,可以赚好几倍的钱。
学会易学好难
呼拉圈学起来很容易,开始先把圈套在腰际,用两手平衡托住,两脚则略微分开,或一前一后站立,当将圈儿推转后,身体之腰部应立即依着圈儿旋动方向配合转动,无论腰部之前后摆或左右晃,均要不快不慢,随着圈的转动,以身体迎合,纯熟后即可进一步以腰肢或臀部之摇摆来操纵圈旋转之快慢,或上下之盘旋。
十项呼拉运动
台北市新成立的健身美容圈运动研究所,研究了十项呼拉圈运动,即:跑圈、穿圈、跳圈、健美圈操、按摩圈、游泳圈、舞蹈圈、换手圈、竞赛圈及花式表演。其中以按摩圈最有趣,只要把呼拉圈运用纯熟后,就可将该圈运动至其一特定部分旋转,使肌肉或某一部分受到舒适的摩擦,要比人工按摩还舒服。竞赛圈则可作为两人三人—组的游戏,即在空隙中,各人以自己身上运动旋转之圈儿,向对方身上转动之圈攻击,一俟对方之圈因受击中而落地,即为你之胜利。
一般妇女的减胖和消化不良的胃疾等,呼拉圈运动尤其可得到意想不到的功效,所以在欧美,玩呼拉圈最多的总是那些竟日无所事事臃肿不堪的中年妇女。台语影星陈丽华说她练习呼拉圈七天来体重至少已轻了五磅,提倡呼拉圈运动最力的银行界耆宿苏嘉和,也说半个月来的锻炼已将他多年消化不良及大便秘的痼疾治愈。
引起疾病的争论
对于呼拉圈运动可能引起疾病的争论,医师公会联合会理事长内科医师胡振华曾发表意见,认为任何一种运动如过于剧烈,则一定有弊害,呼拉圈运动也不会例外,他并吁请有内脏疾病者千万注意,不能使用呼拉圈过于激烈,有高血压症者应完全禁用。所以胡振华医师在此人们对呼拉圈运动兴趣高涨之际,表示他特别不赞成一种长达几小时旋转数千转不息的连续比赛性呼拉圈运动,他也希望一般家长们不要让小孩子成天做剧烈的呼拉圈运动。他说:“总之,从事呼拉圈运动,如果累到气喘如牛、肌肉酸痛的那种程度,那对任何人身体都是有害的。”
八、三订计划——一日生活表与原则
6点:一定要起来。
6点-7点:整理。
7点-10点:洋书三小时。
10点-12点
12点-2点:午饭、洗衣、剪报、杂读。
2点-3点:洋书一小时。
3点-5点
5点-6点:晚饭。
6点-10点:论文之写与研究、讨论。
10点睡觉啦。
(一)星期日、放假日随便。
(二)以不动用洋书之四小时为原则,并尽力设法补足。
(三)随时读书法,养成习惯去杂读。
九、今天日式房内可能与唐时相似,盖彼时最受中国影响也。
十、金日禅音金密低。
十一、自曾才处得见顾颉刚《汉代学术史略》,第234页,二十二章,1944年4月再版于成都东方书社。
12月2日 星期二
一、逻辑课上小玄侧过头来看。
二、陈玉玺文债固辞不获,只有赶做。
12月3日 星期三
一、题目拟定为《由女人的牙刷哲学到女人的anti者》。
二、夜赴法学院见嘉祥、正澄、新地等,与祝教官言良久,男女间事率如是耳。阿地待朋友甚厚,扣住我的书强请我。
12月4日 星期四
一、晏起,醒时忆起昨日是何日也,根本上忘怀是一件好现象。
二、与CS的小不愉快使我想到(一)体贴,(二)不与盛气人争是非,及(三)长者风地不开过度的玩笑。
三、笑话身携,应口顺次而出。
四、钱穆吃汤声甚大,不脱土气是矣。
五、写《好事近》。
六、刘福增又来催稿。
七、厨房老工友说我学士派。
八、与庄因赴台家,与庄严台静农二老头儿聊天。归给二爷参谋,至12时。
12月5日 星期五
一、赴南港一整天,宝先先生面谢吾药。读《宋刑统》颇愉快。
二、送祝教官《国际组织与国际关系》一册。
三、张世民喜帖来,决定十二三四日返中。
四、夜与周弘赴金华幼稚园,法四识吾者颇多,有张乃良等。
12月6日 星期六
一、在床上想到当编“相识卡”。
二、耀祖与英善言我外马虎而内整齐,想系见吾用针钉纽扣故也。
三、前天耀祖言我:“李敖的可爱就在这里,他当了总统杀了人就会后悔。”
四、《好事近》:
哈哈笑声里,
六十八岁来到,
看你白头少年,
一点都不老。
寿星说话不妨多,
喝酒可要少,
不然太太晓得,
那可不得了!
(适之先生曾提倡“不老”哲学,又是美国怕太太协会的会员,用这两点意思成此小词,敬贺他六十八岁的生辰。)
李敖 1958年
五、二爷昨晚写给老马言我“谁能像他嘻皮笑脸”。
六、与周弘、英善看《孤儿奇缘》。
七、下午听黄祝贵讲演“人民公社”。
12月7日 星期日
一、晨与周家小孩子及耀祖同赴圆山饭店前草地上小坐,此处若照相甚好。有人打球,有人拾球,有钱可买拾球者!
二、午静波来,同赴曲先生处:
(一)司徒雷登等外国人办学,一校长多可叫出学生名字来,吾国人则官僚化。
(二)老朽非不知,乃不敢或不屑言,于是所谓神童者出焉。
(三)多顾虑亦一坏事,初视不行其实不见得。因为奇迹的可能很大,秀才造反毕竟是可笑的,因为他们太多顾虑,诸葛亮至多可为守成之相,非能上比创业之刘邦等人也。且此辈人多不必铤而走险即可干富贵,故成大事者多为贩夫者流或落第之洪秀全者流。
三、下午与周弘弟妹去看电影,两处皆未买到票。
四、夜与弘、庭生赴景家,后与周弘谈至夜一时,反复申述对女人不做奴才不复做奴才的理论。
五、今天也没什么不愉快,五年来之变幻多端,感慨是多少难免的。
12月8日 星期一
一、我上车前想到:“是狗还是人?”“人间何处有真人?”在车上我觉得即使是些微的怀往之情,都是肉麻的、可耻的、恶心的,此念不可衰下去。过去虽有此类念头,然而是部分的、矛盾的,自今起而成百分之百的清一色的这类念头,别的都滚蛋!
二、《毛毛诗》(新诗,白话的)
睡醒在床上,
发现一根毛,
黑黑地,
曲了拐弯地,
不知是腋毛呢,
还是阴毛。
三、这张照片,坏样子,可爱的,像Rosa(图删)。
四、夜与松燃看《初恋》。
12月9日 星期二
一、华民来信:“吾弟近来时运不佳,夫妻(未来的)破裂,生病,多亏你还有勇气活下去,且活得有声有色,令人佩服。”
二、夜与周弘看《战争与爱情》(In Love and War)。
12月10日 星期三
一、请丕隆午饭于游芳园。
二、赴第八宿舍买一同学卖出的崔书琴主编《独立时论集》。颇多往忆。
三、夜作印度史卡片。
12月11日 星期四
一、庄因与彦增信,劝他学我嬉皮笑脸。
二、与新汉吃冰时作诗:
年轻的变老了!
年老的更老了!
哎呀呀,
女人老了!
三、夜与周弘、庄因等畅谈。
四、深夜洗澡而归。
12月12日 星期五
一、坐8点20分飞快车返中,下午三姐请看《猎虎英雄不了情》(The Adventurous Life Story of Harry Black and the Tiger),深信解脱感情之道在:
(一)知足。为甲怀念,但当得到甲时,却又为乙遗憾了,所以要知足。
(二)变幻乃真,人不能在一起,可是你却得到他的心。他的心永远在你身旁。爱情就是变幻的!
(三)爱情的纯一性是不可能的,你可能爱一个人很深,但并不因对他的专爱就不再与别的扯一扯了,还是要扯的。对一个人百分之一百是不可能的,不同者是百分之多寡耳。
(四)工作等的排遣,不想它!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是X分之一,不可扩张而反客为主。
二、夜看《人类的故事》(The Story of Mankind),以极劣,未竟即出。
(一)人在世界上做的事善多恶少,故有权生存。
(二)一个坏人或好人都不能影响全人类,人类不可能都伟大、都好,“他不过是历史上的一环。”
三、与华民谈。
12月13日 星期六
一、与华俊谈。
二、访世民于其新居(3点-10点),大二姐皆赞世民诸友中我乃最博洽者。观世民新居颇有所感。
12月14日 星期日
一、善培来午饭,后共赴慎斋堂其室小坐,与张福慧等大谈。善培的情书甚妙而有趣,送我Ohio的笔记本二册,我留一册。
二、五时半赴鹿鸣春参加世民婚礼,世民一边做新郎一边向我抱怨:“婚礼非改造不可!”后赴其新居促狭,恶作剧为读诗、脱鞋、捶腿、梳头、抱至床上接吻、点烟、送糖、捉弄新夫妇至十时半始归。张太太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台湾省人。
三、婚礼上与台中市长林金标小谈。林金标在我老子死的时候捐了不少钱。
四、剪报一则。
性教育在瑞典(华明译)
最近,瑞典政府通令全国所有学校一律施行性教育。
不顾国际上的舆论如何予以非难,瑞典正在固执的实行引起物议的性教育。
全世界的任何地区,没有什么事情和这种计划相似的,有很多(但并不是全部)同路人和批评者,都表示赞同。
简单的说:瑞典的性教育计划,目的在于使人们不至于对性胡猜乱想,暗中搜索。
几年以前,性教育的课程,就开始出现于瑞典的学校制度上,性教育计划已经在片断的施行。最近,瑞典当局通令全国所有的学校,都一律实行性教育。
性教育的课本,是由瑞典的教育家、医生和教育代表们所编撰的,教师们照着课本讲授,不过,教师对于单独讲授或其他学科合并讲授,大体上可以自由决定。如有需要,性教育可以和家政科学、生物学或宗教课程联合起来。
在小学一年级,性教育就开始了,不论男孩或女孩,都是一样,自此以后,要到高中毕业的时候才结束。小学一年级学生所读性教育课本,是叙述温暖的家庭,希望生一个孩子的短短的故事,在课本里绝不讲什么送子观音之类的寓言。他们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孩子是一个父亲和母亲的结晶,是他们家庭之爱的产物。
瑞典的学童,到完成了小学和初中教育的时候,他们已经完全明了生理学上的性,他们已经研究过青春时期的问题,知道了月经排泄和授胎作用的原委,读过了怀孕和分娩的历史。
到高中时,性的研究扩展到了社会方面,学生们熟思着私生问题,生育控制和堕胎,他们研究着性的变态。讨论未结婚的妈妈和非婚生子女的问题。
瑞典的性的研究方面批评,大多数都是和这种坦白的介绍——一般瑞典人对于性的态度——的结果有关系的。
瑞典的药房,把避孕的药公开的陈列在窗橱和货物架上,任何一个医生,只要他认为对于求诊者有利,都可以实行堕胎,法院绝不认为他违法。
这个计划的同路人,虽然认为这个计划鼓舞了一些对于性的“解放”的态度,仍旧表示:娼妓卖淫,实际上在瑞典已经完全没有了,私生事件也已经大为减少,和以前没有实行性教育的时候很不相同。
有一件事情,虽然有些瑞典人并不承认,而大多数的外国观察家都同意的,就是在实行了性教育之后,瑞典妇女在结婚之前,已经没有从前那么贞洁,另一方面,大多数人都同意:瑞典女孩子的身价并没有降低,男女青年并没有什么纵情杂交的浪潮。
正如一个观察家所说:“瑞典的女孩子对于性教育,似乎是若无其事,她们并没有因实行性教育变为淫乱,或者这是因为她们认为性是和接吻一样自然的事,不过,影响也就在这个地方。”
12月15日 星期一
一、上午与善培同赴东大,与华俊、玉明、明秀、宪沧、东瀛等相聚甚欢,我决定寒假时来此小住,并阅览其图书。
二、午请善培于沁园春。
三、下午去一中图书馆,借印度史参考书籍。
四、4时10分北返,车中看山水景色,并与何、张诸君等大谈至台北。
五、在如意村晚饭,返宿舍约周弘谈至夜深。
六、我在谈吐上大有进步,说话表情及声调甚能动人。
12月16日 星期二
一、晨写好祝寿词快信挂号寄南港。
二、小玄今天穿的是蓝外套,清淡可人,今天真是喜欢她。她比以前更瘦弱、更安静。
三、下午去看《十二怒汉》(12 Angrv Men),真是好片。
12月17日 星期三
一、赴南港,送胡适旧版《四十自述》及《胡适的时论一集》各一册,胡适送我《师门五年记》一册。
二、牙科中那护士小姐生气时很可爱。
三、参考室门前,篮球场上,二号馆门前侧过头来看的赵依依,马尾头发,实在很可爱。
12月18日 星期四
一、吴俊才为卡片事居然称道我,可“怪”也!(敖按:这件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天吴俊才先生要同学缴笔记,我因为从来不记笔记,实在缴不出来。我花了几个小时,写了三十五张卡片,“敷衍”上去,我在卡片前两张极力攻击记笔记。我说:“大学为自由研究学术之地,研究之方法亦各自由。”“累牍连篇千册一律之笔记实非必要。大学生之治学方法贵乎参考众书独立治学,不当株守笔记以应考试及先生审阅也!”吴俊才先生是有眼光的人,他居然在班上不夸奖别的抄笔记缴笔记的同学,而大大称赞我一阵!)
二、英法两国在印度东南海岸从事了将近二十年的争夺战,其结果英国取了独霸的地位。
卡拉地之战前后凡三次。
英国之战胜,军人Robert Clive有力焉。Robert Clive小名Bob或Bobby,幼年时顽皮好斗,不喜读书,曾水淹一商店,他父亲骂他是Boobl,终接受一畏友之提议打发Clive去印度,其人骁勇善战,土人亦乐为之用,呼以Sabit Jung,意谓“战斗中的坚定”也。
特城一役Robert Clive进而复出,报告军情,遂自少尉升上尉。
及其率五百人攻克阿可德,复坚守之于法军之猛烈炮火之中,功成返英,尽偿父债,其父笑曰:“原来这Boobl也是有脑筋的!”
Robert Clive再返印度时,解救了加尔各答之围。向达《印度现代史》说:“逮哈斯丁斯(Warren Hastings)继克莱武而始为印度总督,采激进之征服政策。”及Robert Clive之返国也,敌党攻击其在印度贪污发财,Robert Clive愤而成疾,于1774年11月以刃割血管而死,放翁诗言“老去人间毁誉轻”,Robert Clive有余恨矣。
Warren Hastings出身亦为书记,至印度时,年才二十岁,普拉西一战得Robert Clive赏识,遂发迹。(P. E. Roberts: History of British India)Warren Hastings返国时与Robert Clive之遭遇一样,亦受仇人Phillip Francis之诬控。此一大审判案前后延续达七年之久,事后被判无罪,然律师费用却使他濒于破产,幸东印度公司明其三十年服务之勤,遂代偿其讼费,并且送给他一笔优厚的养老金。
Warren Hastings以此款赎回其祖产Dalesford,得偿其多年来的夙愿。Warren Hastings后任职英国枢密院,八十六岁逝世。
大川周明:《近世欧罗巴殖民史》,伊东敬:《现代印度论》。
12月19日 星期五
一、与启庆赴南港。
二、夜与周弘赴街购圣诞卡五元。两朵圣诞红两叶两果。归来抽签玩,决定送给哪个女娃儿。
12月20日 星期六
一、与周弘看《战地双雄》。
二、胡适的拔尖心与首席心太重。
三、夜与弘、述古、又亮驾绿车出游,先至赵,后至谭,最后至Rosa处,这个周末真是奇遇!Rosa似穿着小棉袄。
12月21日 星期日
一、晨赴周家。
二、午后写信给Rosa。
三、下午翁来,同散步吃冰。
四、夜与施珂、庄因吃油饼、看照片等。
12月22日 星期一
一、写了一上午的信。
二、通鉴课上与玄老小谈论文等事。
三、夜在宿舍前又与吴相湘小谈。
四、夜写出给Rosa的信四页。二日来颇念Rosa,每于梦寐之间不能忘之。周弘言:“好男人不找她,坏男人中只有李敖好。”
12月23日 星期二
一、十时半后,用一套人权邮票(共五元)寄“from our house to your house”卡及信给Rosa。
二、外二林耀福洗衣时自报久仰我大名。
三、夜赴景家谈三小时:
(一)鄙夷脸色,不可忍也;脾气脸色,尚可忍也。
(二)对你好不足喜,坏不足忧。
(三)完全新式的文人如邓南遮。
12月24日 星期三
一、午前与家旦、张曼小谈,张曼之言我潇洒、性格、娃娃脸等,吾亦感到持身风度人鲜及我。
二、谭洁力快订婚了?
三、室中人多去跳舞,我独步满月之下,教堂钟声,红男绿女,多日来之浪游,自觉几失掉我自己,今夜我深悟我非此中之人,我当做一有用之人,岁月可如是而度乎?
12月25日 星期四
一、进教室前,穿藏青绒衣的小玄的眼光。多安静的一瞥!
二、我明晚即决定还是少扯这些为妙,这半年感情的大平静是重要的、必要的。
三、因hungry而angry。
四、与庄因在傅园小谈,思写《王八一落千丈考》一文,考证王八在中国历史上为什么逐渐变为詈人之词。
12月26日 星期五
一、方豪的《李敖之先生》。
二、床上抄报自明日起。
三、早上赴法学院。
四、连日为Rosa事闹得不宁,今晚始得解脱,我毕竟是能够自诊的人,对人世的看法不再趋极端而绝对,尤其反应总不是悲观的、脆弱的、孩子气的、矛盾横生的,我总要有一以不变应万变的作风去应付人间万事。切行“船舱式”隔绝并加之以“乌龟式”的用功。我又恢复原状了。但比原状更积极了、老练了,更长大一些了。我听到她们终夜跳舞事简直毫无所谓了,反正我永远是轻松地满不在乎地无所谓,我要永是——
(一)轻松的、一笑了之的。
(二)慷慨的、男人气概的。
(三)强硬的、软而硬的、跋扈的。
(四)哈哈的。
(五)正派的。
(六)奇行的。
(七)客气的、有礼的。
(八)豪迈的、盛气凌人、慑人的。
(九)能自得其乐的、自遣的。
(十)遣人的、幽默的。
五、“永远是轻松的!”这是人间第一修养!为今日之大收割!它包括:
(一)永不紧张,满不在乎。
(二)永不恐惧,不患得患失。
(三)永不慌张,慢吞吞地,心平气和地。
六、生活方面则以怎样轻松就怎样过,永远是从容不迫,不让自己受矛盾的干扰,不给自己制造紧张。
七、孙英善有日理万机之习惯,其时间之调度甚可法。
八、还是用读小说来争取琐碎时间,从Good Morning, Miss Dove开始(Frances Gray Patten, 1954)。
12月27日 星期六
一、我要把工作的时间排一个表。
9-12三小时、2-5三小时、7-10三小时一定要工作
忘怀一切的工作:一、专心;二、速度;三、调换
二、3点30分-4点30分与Rosa长谈
三、夜赴真北平吃炒肉烧饼后转赴景家,畅谈及做游戏。
12月28日 星期日
一、周弘来谈一下午。
二、夜去看《圣女之歌》(The Story of Bernadett)于女师,入场前与石缦仪小谈。
12月29日 星期一
由东大牟宗三故意侮辱胡适事,使我想起每日若有不得意之事或人凌我,我一笑忘怀之可也。
12月30日 星期二
午后与周弘、耀祖去P家。
12月31日 星期三
一、萧康华中午带信来,叫我明日去请P参加大学杂志社与青潮文艺社之舞会于宁波西街97号福州同乡堂。
二、下午采买橘子奖品等,并赴周家助周弘布置。
三、晚饭前收到胡适寄来的贺年卡(我还没寄给他)及《师门五年记》校正本。
四、夜七时一刻赴周家,成大土木四,浙江,郭仲康,偕师大梁小姐先来,吾受钧度之托陪二位谈。舞会上我没理Y及Rosa,只与P跳二舞,此生平第一次跳舞也。又与周渝下棋,并表演玩呼啦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