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日记:二十年前的一些断片
二十年前的一些断片
二十年前1966那一年,我留下一些札记、日记、信件、备忘录……这些文字本身并不完整,再加上我被警总二度抄家,所以剩下的,是名副其实的断片。
这些断片是我三十岁到三十一岁的存件,当时正值《文星》杂志被迫停刊、文星书店被迫改组、我出的《李敖告别文坛十书》被警总抢劫、要去卖牛肉面也没卖成……这一年困难丛生、打击迭起,在我一生中,是重要的一大转折。如今重看这些存件,发现除了历史的、传记的意义外,倒也不无醒世的、施教的意义。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读后能有多少理解,那就要看本领了。
1986年9月30日,李敖在台北
论灰心(1月2日)
灰心——尤其是轻易的灰心,轻易的心灰意懒——经常是思考力不成熟的结果。当你仔细思考一下人们的无知,再想想由无知到最高境界的必然迟缓过程,这时候,你所面临的一切(暂时的或终生的)失败、失意、倒霉、不幸等等,似乎都不再算得了什么,甚至还是当然的事。这时候,你需要的是“随遇而安”式的达者心怀,和具有长远时间观念的历史家的心怀。有了这两种心怀的人,即使老是“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也不足以使他动摇,使他不痛快了。
蒋芸给李敖的信(1月4日)
李敖先生:
刚收到您1966年第一天写的,说是“检验”我的信。
您说我可怜,又说我小气,并举我回《文星》的信为例。如果,我让您看看《文星》写给我的信,您说不定会觉得我比他们“大方”多了。
也许,我是可怜、是小气,但绝不是您所说的那种:
好成群结队,失掉了捧戏子般的职业文丐的吹捧,便觉得孤单。
我没有成群结队过,没被捧过,正因为我是“小气”的缘故,您一直在这一点上大作文章,真叫我莫名其妙,您不觉得吗?您才是一直被捧,而且捧得很厉害,别的不说,就是那封《文星》给我的信上,就有好几个“李敖说”“李先生说”“他说”。看样子,您是很特立独行的。我为什么会回了那封“小气”的信给《文星》,并不是如您所说,我没有勇气,我只是不愿意给您制造“灵感”,根据您过去写文章批评某人如何如何的经验,一定懂我的意思。
我以为您的勇气是够了,笔下也很行,但还是该去验光,配副新眼镜才好!不管您是敌人也好,是朋友也好,感谢您“干脆”的写信给我,信中许多话虽然不中听得很,也冤枉得很。但,如果我能看出您所谓的那一点“诚意”,我会常常警惕自己:别像他所说的。
您是个不合格的“检验员”。
蒋芸 1966年1月3日
陈平景来信(1月5日)
敖哥:
我在本月13日闭关,预定为期一年,因此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昨天因为办理赴日本的手续,国光将内政部的表格拿到青草湖的关房找我,才知道《文星》所遭遇的不平。
其实您的《新夷说》刊出,我就同老Yin(指殷海光也。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说“快了”。您在该文说了两句极普通,但在台湾却没人敢说的话:“反共并不等于给人民民主自由,反共不能作为黑暗统治的护符”(老殷说李承晚下台时,他也用这两句话在某刊撰文评论),这句话撕掉某些人丑恶的面具,凡有心肝的人都应该掉下眼泪来忏悔,但是,一个个是行尸走肉。那年初夏,我们同吴炳钟由台大走回信义路去,他说:台湾少不得你。敖哥您要记住这句话。请记住。
我非常怀念您,但是您不了解我,您眼目中的平景不是我,所以,许多话我无从说,您一定没想到我在此会一住十五个月,这一点不就证明一切?好了,好好保重。并问候海蒂(听说她还记得我呢)、七小姐、李放。祝平安!新禧!
弟 平景 于12月31日般若关房
黄宝实的新书(1月5日)
今晚与黄宝实和他家的老三、李律师、孟能吃饭于竹林,并去明星喝咖啡。黄以新著《侏儒类稿》要我看,我说:“这部稿子很精审,但是如果不来搞这些‘学术’,而用同样的时力去搞你们监察委员的弹劾书,那该多好!‘学术’真是误事啊!”
虽然这样,黄宝实仍是监察委员中以敢言和有正义感出名的人。
他家老三曾在台中一中和几个同学受李敖影响办校刊闯祸,各被留校察看处分了事。
与徐复观谈话的备忘录(1月6日)
徐复观写限时信约我今天下午在新中国饭店喝咖啡。他说:“他最怕打官司的一点是站在那儿,被什么都不懂的法官吆喝乱问,真吃不消!”谈话从3点半到5点半,备忘如下:
一、“张大义”即胡秋原。
二、胡秋原希望徐复观就“张大义”此信作一复信,徐以已与我碰面,不愿再生事,故拒绝。
三、今早徐电话给胡,胡在电话中甚表示不痛快。
四、徐言找到新的日本人《辜显荣传》,内有辜自言彼乃日本人事,又言及愿资助闽变事。我以蒋介石给辜横匾之褒语相告,徐言他暂不拟再就此问题作文。
五、徐又转达郑学稼欣赏李敖的话。
六、徐说他与萧同兹无仇怨,且有信赞彼再娶,只以孟能刊文攻击,故不得不“找他父亲算账”。我说此与萧同兹何干?他说不如此,实在划不来。
七、徐说稍待时日,愿意给文星出他的书。
八、徐说他已去信反对胡秋原等攻击殷海光。我说光去信不行,应公开表示反对才算。他说无此义务,我说有此道义(对殷,一不该祸延无辜,二不该落井下石)。
九、徐甚盼我能和他无条件和解,我说无条件恐怕很难,让我再想想看。
十、这次“和谈”,拖得愈久,愈有利,至少在“和谈”期间徐对文星之攻击,必暂停止,此点胡必不快。如因徐而拉郑学稼成功,则可孤立胡秋原。
伟大的气魄(2月7日)
独自读书可获得伟大的气魄和稳定;和人“奔跑”的时间愈多,你愈会觉得无聊,觉得“事后的空虚”,你会悔恨。
我要保持“伟大的气魄”“伟大的稳定”“庞大的工作情绪和效率”。
我忽然很明朗的感到我在不知不觉间,也被这个地区的闭塞——长久闭塞,而感染到不少“小气派”,对人、对爱情、对写作范围、对生活细节,我觉得我的表现有许多地方太窄小、太软弱,这些都是因为缺少“伟大的气魄”的表示。
“伟大的气魄”是一个好辞句,我要时时想到它。
做工与做人(2月7日)
来回不空手,
起劲快步走,
抬头做超人,
低头做“疯狗”。
因为在书堆中跑来跑去,把书搬东搬西,所以有前面两句诗。
一个专为何秀子而改订的法律(2月15日)
今天《公论报》载:
省府例会通过娼妓管理修正办法
〔中央社中兴新村14日电〕台省府例会今天通过修正《台湾省各县市娼妓管理办法》。修正要点为:受吊销许可证处分的妓女负责人,利用其配偶或直系血亲的名义提出申请时,应加以禁止,其原营业场所不得再开设妓女户,对曾犯和诱、略诱罪及素行不端有犯罪或违警行为成为习惯犯者,不得申请经营妓女户,以正风气。
一天大事(2月16日)
一、睡到晚上8点才起床,9点吃“早饭”。
二、接忠琳一信。
三、与孟能谈八小时,决定离开文星,为原则问题,不能再干也。
请他一客(2月19日)
今晚在家请客,回请曾请我吃饭各位:彭明敏、徐熙光、丘宏达、郭鑫生、陆啸钊、段宏俊。白帆、成飞、尚霞等亦在座。
绍鹏席间赠言(3月6日)
My advice:
①Construction before bombardment;
②Don’t marry.
黄宝实之言(3月9日)
彭先生请晚饭,在座者黄宝实、小钊、老郭。
黄言他公开发言反对以监院名义拥护“连任”,并拒绝署名。他又说:严复当时在票上写的不是袁世凯而是梅兰芳。他又说:他们老乡张国淦在选票上没写自己名字,写的是“五千元”三个字。可是名单上还是有他的名字。
《李敖每月新刊》(4月1日)
夜请绍唐来家晚饭,饭后谈出版及办杂志事。孟能亦来小坐。造时来,说听说蒋芸订婚了。
做夜工,决定把每月出书订名为《李敖每月新刊》,开始设计细节。清早4时,写三页信给Grace (Grace即王尚勤。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
一天没出门,过了很丰富的一天。
要有一个好的4月!
送《中国文学史》一套给忠琳,上题“送给忠琳,作者的学生”。
阳明山看坟(4月4日)
下午与吴铁城夫人、孟能等同去阳明山公墓看坟地,有处颇不恶,拟为老子老太购。
夜与黄三、老段逛街、聊天。
与江南谈话(4月5日)
江南(刘宜良)自香港回来,来信约见。今天下午跟他大聊一阵。再转赴书摊。买 P. F. Valentine的 Twentieth Century Education等书,欠账而归。
Telemark(4月6日)
写信给杨羊(王彤)、吴福进各一封。
很累,看了一场夜9点15开演的《铁勒玛九壮士》(The Heroes of Telemark),殊劣,且太戏剧化矣!
1959年The Columbia Encyclopedia (Second Edition)记Telemark如下:Telemark, county (5875 sq. mi. ; pop. 131879),S Norway, extending from the Hardanger plateau eastward to the shores of the Skagerrak. Skien is the county seat. Remarkable for its lake and mountain scenery,the county attracts many tourists.
老太太今天下午回台中。
今晚雾色甚浓。
《李敖新书》(4月7日)
士振从比利时寄来鞋及刮胡刀。
清早失眠,起来回信给读者刘锡钦。再睡,到下午3点才起。
醒后凤翰、之伟已来过。
与造时去东门吃“早饭”,买书而归。
接Grace一信。
夜与白帆、成飞设计《李敖新书》。
江南来信(4月8日)
请子弋、戴良吃小摊,大聊四小时。二君皆有真性情者也。子弋言亲历之帮会经验,甚好玩。
买书回来,孟能已在家,谈文星事,并带来港台两地最新攻击我们的文字。
江南来三页信:
敖兄:
惠件已悉。
今晚已与杨羊兄通电话,他说:“没问题!”后天可见报。
另一件,原则上夏老板也已点头,但他要看看内容,可否日内掷下。
《征信》向无敬业美德,我们乐意出出它的洋相。
有机会,我希望你对香港“邵氏”、台湾“国联”为匪张目,帮助“毛家帮”向台湾搞输入——文化——活动(包括“黄梅调”影片故事照单抄收等等)。用你的大笔,为国家久远的反共大业说说话,免得人家说你李敖只“破坏”不“建设”。
我写的《侧眼看香港影业》这一篇,台湾圈内人都叫好,只有沈杉给夏晓华先生来信,烦言啧啧,硬说我“三分事实,七分道听涂(沈杉写的别字)说”。其实,做伙计是有做伙计的难言之隐。
昨读赵峰樵《中国治癌之研究》,篇首有于总主教的序,其意为:“余初不识赵威廉其人,去岁客居纽约读‘法新社’台北电,赵威廉医师能治癌,颇为兴奋,后悉乃国代同人……”神可说谎,这大概是我们凡人能抓得到证据的第一桩。于大主教是赵家常客,赵还是他的所属之一——辅大的黑牌研究所副所长(于自兼所长),岂不是睁大眼睛说瞎话。由此类推,神父不玩女人,天晓得。瞎扯一番,祝好!
江南 4月7日
申叔请客(4月9日)
吴申叔、王莫愁下帖请客,今晚去他们家。在座者熊式一、林文奎(熊式一学生)、洪锦丽(林文奎学生)、丁墨南、李湘芬、张继高、萧孟能。熊式一等对我颇称赞,李湘芬说:“我小时候在老师梅兰芳家看到年轻时候的胡适,现在看到你,觉得你真像那时候的他!”
林文奎奇健谈,一再说喜读我文。他以见累于孙立人案,以致一蹶不振,颇潦倒。我翻看他的照片集,忽然看到Bonnie和她丈夫、两个小孩的照相,动人依旧。原来Bonnie是林文奎的干女儿!
星期天生活(4月10日)
星期天,午后上街买书报,回来写一小文——《记五种在野的“思想警察”》。
设计《李敖新书》格式,直到清早3点多。
再写完给金戴熹的信。戴熹去年10月23日在巴黎跟李明明举行教堂婚礼。
李万居昨天死了!人才凋落,真可惜,真可惜!
《风雨艺林》论“李敖”(4月12日)
清早被H吵醒,又失眠。乃上街理发、买文具。以后一失眠就干脆上街,反正做事也头昏昏的做不下。
下午6时醒来。收到《临床医学》(Taiwan Clinical Medicine)二卷二期,及香港风雨文社寄赠的《风雨艺林》第五号(非卖品),是3月出版的,上有吴水丽的一篇《李敖》,写得还不错。论我与存在主义等关系,甚见奇思。另有李年熙的《传统下的缪斯》等文。
收到Grace一信,陈正澄自西德来信,云林读者张赞合信,并收到绍鹏先生一信。
夜9时半独去对面的大兴戏院看了一场《铁面人》,甚残忍。
整日在家(4月15日)
整天没外出,夜看电视《龙城飞将》(A Walk with an Engle)。飞将军甚勇迈,颇动人。
半夜看香港《天文台》中评论我的文字。
接孙陵一信,约喝酒。并说:“与谢然之又‘战斗’一番,总算不给朋友丢脸,谢派人来自承疏忽,也就算了。”敖按:此又“大风雪被禁事件”外一章也!
附孙陵来信:
李敖先生:
数月未晤,念念。与谢然之又“战斗”一番,总算不给朋友丢脸,谢派人来自承疏忽,也就算了。积郁遂渐化除,拟于明日(周六)下午6时,前来访兄快谈。请勿加菜,有红露酒两瓶下肚,便可畅所欲言也。专此
撰安
弟 孙陵敬上 4月15日
弟之大病,无酒不能畅所欲言,殆弟为性情人,而兄为理智人。或可配合,相得益彰也。本应我请你,因文化学院欠了五个月的钟点费(一万数千元),这是做了预算的,所以穷死了。
参观国联(4月16日)
午后伟康约参观国联,并介绍李翰祥给我。
夜孟能来谈四小时。
接刘锡钦第二信,及另一读者段乃华的信。
见晚报,知汤元吉受伤,写一信慰之(汤元吉是台肥公司董事长,因公被一职员打破脑袋,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
旧式武人和新式武人(4月17日)
旧式武人和新式武人不同的一点是:旧式武人虽不尊重“人”,但起码还尊重“读书人”,怕天、怕祖宗、怕历史、怕清议。今天的新式武人则一概不尊重、不怕。
或者说,在“新式”观念下“读书人”、天、祖宗、历史、清议都不足敬惧吧!但是起码的“人”的标准是应该被承认的。否则的话,又与共产党纳粹法西斯何异?
又:其实不止旧式武人有上述“风度”,旧式女人等又何尝不然?西太后就是一例!新式武人难道连西太后都不如吗?
请孙陵(4月17日)
星期天,睡到下午3点才起来。
请孙陵吃晚饭,并喝咖啡。孙陵仍不脱当年文人气质,颇至性。自言与文警们吃饭,为争执自由创作问题,竟绝席而去。
又说曹圣芬在国民党中央党部第四组时,曾请他写文章攻击南宫博的小说,可是当曹改任中央日报社长时,竟也登起南宫博的旧小说来!孙陵乃写信给曹,大骂他一顿。
孙颇后悔这一二十年来的“合作”!竟落至今日下场!甚至连他自己的书都要被查禁!
孙现居景美陋巷之中,生计颇窘困。当年毛泽东到孙陵家里请他,他都不肯合作。
孙陵又给我看过去他跟国民党合作的一些原始文件(共四件)。
今晚回来,我比较更能知道“忠良气短”四个字的意义了。
林水泉来(4月18日)
接到苏长坤寄来的陈情书。
夜市议员林水泉带台大学生吕国民(法四)、林道平(医四)来,跟他们聊了六小时,并请他们吃消夜。
买到Social Problems(4月19日)
傍晚骑脚踏车甚久。
东门买书而归,买到1884年版的Henry George Social Problems。夜孟能来谈至1时。
给Grace一信。
林水泉请客(4月21日)
接忠琳信,说如要离婚了,并托我找房子。
接苏长坤又一信。
接华民一信,催要我欠他的书款。
夜市议员林水泉请吃饭于峨嵋,在座者有吕国民,事后去喝咖啡等。
夜孟能来。
订做名片二百张,今日起用。
写信给李南辉。
吴相湘来(4月22日)
清早10时半才睡,11时吴相湘来,不知也。
海蒂造句:“依山背人流珠泪。”她中午来,下午又来。
接铭传商职女生陈真一信。
接善培一信。复忠琳信。
不再是三十岁(4月24日)
午后与三三、继梅、白帆逛街,买台灯,算他们送的生日礼物。同看电影Ali Baba,女主角甚美。
夜三三、继梅又加送浴巾、床罩、面油等生日礼物。谈做生意之道至夜12时。
做工,清早写信给小姨,四千字。
三十岁时代去矣!(这次生日大家送买书代金,黄胜常、刘凤翰、陈彦增、刘宗向、郭鑫生、陆啸钊、华肖忠、吴海蒂、萧孟能、段宏俊合送二千元,石锦、三姐送五百元,大革、六妹送三百元,老太寄赠包裹。李士振自海外寄鞋来。陈彦增合袜送我,并题诗曰:“李兄送鞋,陈弟送袜。千里鹅毛,俱为足下。”)
与忠琳通电话(4月26日)
下午4点电忠琳,约好明天下午5点见于博爱路美而廉,一同去看房子。访华民于师大附中,欠他的书款先付二百元。
夜独看《赤胆屠龙》。
接士振自比利时打来的贺电。
文星改组消息(4月28日)
今天各报登出文星改组消息,都是“中央社”统一发稿:
文星书店改组,萧同兹任董事长
〔中央社台北27日电〕文星书店为谋求扩大业务及完成现代企业化组织,已决定改组为文星书店股份有限公司,并于今天召开第一次股东会,选出黄少谷、邵华、许孝炎、魏景蒙、叶明勋、萧同兹等七人为董事,张明炜为监察人。并举行第一次董事会,选举萧同兹为董事长,邵华、叶明勋为常务董事。并决议由董事长兼发行人,另通过聘请胡汝森为总编辑,郑锡华为总经理。
新公司决定设置编辑委员会,聘请李荆荪、黄雪村、吕光、李廉、张继高、胡汝森等六人为编辑委员,负责厘订该公司出版之基本方针。
夜孟能来谈
与王德溥谈(4月28日)
鑫生晚6时请我和王德溥(润生)于广州饭店,相谈极欢。王言他做内政部长时反对“户警合一”事,甚令人感佩。我讲话亦颇直杵,颇攻击和他有关的“中医”“奉命不上诉”及“出版法”等事。王说他颇为东北出我这种人才而爱惜。
8时后和鑫生在西门町碰到“闲荡”之孟能,一同看电影——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颇深刻。“反共”于不落斧痕中,导演手法极高。
碰到老同学许子正。为我这几年来的努力喝彩。
夜写完《李敖年表》。
李声庭婚礼(4月30日)
午后与海蒂逛街,送她蛇皮和泰国戒指。
6点钟参加李声庭、吴凤蓝婚礼,并与彭明敏、陆啸钊在席上聊天。向姚从吾、吴相湘二本师敬酒,姚老师已两年没见面了。饭后声庭特别为我介绍新娘子,新娘子说她是我读者并慕名已久。自中国大饭店下楼后与刘绍唐大聊。10时后他送我回家(绍唐告诉我5月份《皇冠》上有琼瑶批评我的话)。
接留美学生罗为纲七页信,他可说是最能了解我的一个人。
碰到老同学詹思聪。称道我这几年来的文字成绩。
二一二期《时与潮》中有《为什么中国女孩子缺少罗曼蒂克的气氛?》一文,颇受我影响,且有抄袭我言之处。
中国知识分子的两种类型(5月1日)
夜与三三、继梅看电影《胡不归》(Marriage on the Rocks)。后与三三谈通宵。
中国知识分子有两种:一种娘娘腔型;一种犀牛型。
碰到张化民,请他与三三喝咖啡。
看《愚人船》(5月3日)
傍晚海蒂来,同吃饭并看Ship of Fools。今天台湾重要报纸登出《窗外》电影广告。
Ship of Fools有对话颇不错,如
一、以牙还牙是没有用的,要用头脑。
二、这是世界最惨的事:两人相爱却以为相配。
三、以眼泪洗眼可以看得更清楚。
四、跳舞时若有个计程机,就可以知道走了多少开心的路。
五、我们像两个黄泉相见的人,在谈往事。
六、他(犹太人)的容忍有两千年的历史。
七、(美国人)问:“我十五岁以前一个犹太人都没见过,为什么要‘排犹’?”女士答:“你们正忙于吊死黑人。”
八、信任等于监禁。
九、在这双老眼后面是一颗童心。
十、人生的目的在避免做傻瓜,结果做了最傻的。
孙科要看《孙逸仙和中国西化医学》(5月4日)
下午在美而廉,黄仰山叫住我,为我介绍伍伯就、陈鹤龄(“立法院侨政委员会”主秘)。陈鹤龄言孙科托他买我那本《孙逸仙和中国西化医学》,可是买不到。我告诉他已被查禁,他坚请我送孙科一册,我答应了。
接忠琳、王崇五、兰芷三信。
独看一场电影。
把徐复观余纪忠告进官厅(5月7日)
星期六。与H午饭于国际,又回来小睡。
送控徐复观、余纪忠状子,并去《联合报》找王惕吾,他为介绍关主笔(?)。
再去中和乡王崇五家吃饭,谈到10点钟。
回来转赴吴相湘家,贺他乔迁。
三三当兵去也(5月8日)
星期天。今天《联合报》登出我控徐复观、余纪忠消息。
午后还书债,并与谭卓民先生大谈,约八年不见了。他从菲律宾带来领带一条给我。
独看《浴血金沙》(Sand of the Kalahari),女主角甚诱人。
晚赴三三家,他明天当兵去也。乃现身说法,点化一阵。在三三家晚饭,与萧同兹、黄雪村大聊(萧大谈培元保本之意)。
汤元吉来访二次,我回访一次,都未碰见。
夜与小钊谈生计。
与汤元吉谈(5月9日)
夜去汤元吉家谈三小时,并喝酒。他托我设计“徐百万”的学术基金计划(即徐氏基金会也。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
彭明敏致陆啸钊信(5月9日)
啸钊先生:
李敖先生户头事,已与本市彰化银行永乐分行谈好了。这里附上有关文件,请转告李先生于填写后,到该行见林襄理及施股长,并告诉他们“彭明辉介绍来的”。祝
好!
彭明敏 启 5月9日
(我离文星后,想去做生意,需要在银行开甲种户,领取支票。曾请萧孟能帮忙,萧孟能推托不肯。彭明敏先生知道了,慨然相助,写了上面这封信。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
办开户手续(5月10日)
清早海蒂走后,不能再睡。正好小钊来约去办银行开户事,乃一同去迪化街彰化商业银行,银行中人有识我者。
午请彭先生、小钊、王以唐吃饭。又请小钊看电影。
夜孟能来,再谈“三年写专书计划”。他告诉我《自立晚报》改组时,本拟请我和殷海光负言责,可是被“有关方面”阻挠而不得行。
绍唐来(5月11日)
午海蒂来。
邮政划拨号码今日收到。
给王柳敏一信,并托代转昨天给王引的信。
给彭先生一长信。
夜绍唐一家三口来,并送我绿豆糕二盒。
Lido之舞(5月12日)
6时在彭家晚饭,后请彭先生去豪华酒店看Lido之舞两场,极动人。后又同去美心小坐。夜2时后归。
接忠栋一信。
写声请状等。
支票开户(5月13日)
失眠。乃不睡觉,与小钊去办支票开户手续,正式领下支票簿。林光民先生颇帮忙。
下午高院开庭,我与推事颇有争辩。出庭后去喝咖啡,继高说余纪忠被我告后第二天就去找他。
夜独看《万绿丛中一点红》(Sylvia),写一好看书写作之妓女的故事,颇动人。原著者是E. V. Cunningham。
给居蜜一长信。
认识许多新朋友(5月26日)
Miles睡到中午始去。
龙思良夫妇来。给王企祥、李怡严一信。接戴熹自法国来信。
夜与黎昌意、蒋大地、钱在平、Judy Chu、小华等去中央酒店,李美娜唱歌动作极动人。碰到申叔夫妇,介绍王豪、李宝慧等给我,与王豪对饮一阵,二十年前电影中见之,今日自道彼老矣!
夜1时后在平等又到我家,聊到近4点。
小娟口述中的“巧苠美容院”(5月29日)
上班时间——午后1点。
下班时间——午夜1点半。
晚饭时间——五六点钟。
休息——三百元,两小时,两小时后每加一小时加一百元。
午夜12时后夜渡资五百元。
何秀子分百分之四十。
可请事假,除月经来的时候,一律无假可言。
不欠何秀子钱的比较自由。
请客(6月1日)
下午黛郎来寓。
晚6时半请客,请饺子。客人有:黎东方夫妇、刘绍唐夫妇及小少爷、吴相湘。聚谈甚快。东方言李济、张其昀等对我之赞赏等等,11时半始去。小华和戴晓华(台大史二)来,黎昌意来。夜1时后与小华访Miles,再以八十之速,飞车至新店访旧桥,颇多往忆。3时半后回。
去新竹(6月11日)
星期六。下午3时,汤元吉来,一同冒雨去新竹,还带了张平、小华。连日阴雨,公路许多地方都坏了。5时后到台湾肥料公司第五厂(新竹中华路105号),汤元吉介绍五厂厂长陈士銮(已在台肥十九年)、副厂长汤思泮(已与汤元吉相识二十五年)。汤思泮说读我文章甚多。继而参观第五厂,甚雄伟,新机器值台币八千万。自动包装硫酸铵肥料。硫酸铵白似雪,又似味精,甚可爱。台肥共有七厂,人工七千人。6时后到“清华”,企祥、怡严请晚饭,后在企祥家聚谈到11点。徐露劝我演电影去。与徐道宁、王唯农等“科学家”谈天, 颇尽欢。夜宿台肥。
复吴皞一信。菱舲一信。
新竹归来(6月12日)
晨起寄信给张菱舲、吴皞。
天雨未去,不再在新竹玩,改游石门水库。看《逝者如斯》,颇畅快。
午后抵台北。
下午小睡。
夜接Hedy回来。
空军士官求援(6月13日)
士振寄来Maison & Jardin 等。
从清早直到晚饭后,一直同Hedy在一起。
吴相湘太太送来点心一盒。
接一空军士官曾唯英信,绝症求援。
整日在家(6月14日)
勤而不俭,不贪财而好色,这可说是我的人生观之一。
下午关门做工,颇有成效。这一阵子外务太多,志颇逸而不专注,当努力使每天下午完整做工六小时(1-7)。
傍晚徐锡光神父来吃饭,谈天。
约黎昌意来,盼他能对曾唯英有点帮助,他答应问问国防部主任医师看。
给孟能一信。
与绍唐等聊天(6月18日)
晨Hedy去。
李律师又劝我放弃余徐案,我仍不肯。他说余徐又来看他。余要请大家客以解怨。
接黄琨生信、陈彦增信、吴相湘信,给孟能一信。
夜请绍唐、小华吃饭于云南馆,又请他们看电影《破镜边缘》(Moment to Moment)。
碰到蓝明,说Bottorff明天北来。
作一联(6月18日)
取三千弱水;
为一代强人。
Grace生日(7月5日)
今天是Grace二十六岁生日(阴历五月十七日),下午陪她看电影二场〔《小飞俠》(Peter Pan)和《破镜边缘》(Moment to Moment)〕。因太妹不守公共道德,与她们口角。
与Grace晚饭于青城,碰到纪镇南。
买书四百元。
接尔琳一信。
警总大禁书(7月22日)
孟能下午送来“大禁书单”,包括我的六种。
与H在美而廉吃饭,饭后去姚家玩牌。
印刷厂拒印(7月23日)
清早归来。
台中的印刷厂听说警总大禁书,已拒印我的新作,今早白帆转来限时信。
下午与H聊天。
晚独看《谍报霹雳船》(The Mystery of Three Junks)。
与文星“封门”(7月27日)
正式“封门”,与文星间盖起“柏林围墙”。(不知道哪一边是东柏林?)
夜看打牌,独看《月宫宝盒》(The Thief of Bagadad)。
与萧孟能办移交(8月2日)
下午与孟能办移交甚累。算是正式迁出21-23号。
夜去永和,与Grace去看《间谍大会战》(Operazione Poker),再去青叶吃粥。
门上贴条如下:
李宅已全部迁到左边白门25号之3,有事请直洽,别再敲23号之3的门。
送殷海光咖啡(8月6日)
上午孟能带香港大学出版部主任湖南彭锡恩(军校十九期毕业)还有何锜章来。彭谈他的“国民·人民·难民”主义,以及华清池水滑之事,皆颇有味。
下午平景来。说殷先生长期补助已被取消,穷得已把多年喝咖啡的习惯都取消了!我与殷先生已经年未见,乃凑出一百元,请平景买咖啡一听送他。夜孟能来,谈到2时半。
罗素要审约翰逊(8月15日)
夜看电视访问光中。
Russell要审Johnson!
与张平谈卖牛肉面计划,牯岭街房子今日退租。
走访殷海光(8月18日)
搬家一周年(我是1965年8月18日搬进台北市信义路4段201巷32弄25号之3的,是国泰信义公寓的四楼房屋。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
上午买咖啡一磅,走访殷先生,已一年多不见。畅谈至中午始去。
午后与张平看BS机器脚踏车,准备分期付款,买牛肉之用。
夜小八来。孙业勤来。
胡志伟结婚(8月20日)
上午访绍唐新寓。
夜与尚勤参加胡志伟赵万年婚礼。历史系中新旧老朽云集。
酒后看电影《二十九壮士》(Duel at Diablo)。
殷海光来长谈(8月21日)
星期天。午在三姐家吃饭。
下午5-10点,海光先生在家中谈。
齐铁生来谈(8月22日)
下午5-6点半,齐世英先生来寓。看到我藏有十九年前他编的《时与潮副刊》,大叹我是有心人。
夜与Grace看B. B. 电影。
东北“元老”(8月23日)
下午与小左谈。
夜参加王家二小姐婚礼。东北“元老”王铁汉等殷殷问我近况,梁肃戎先生且过来敬酒。与鲁传鼎长聊。
微醉出礼堂,与Grace看《疯狂大赛车》(The Great Race)。
高雄文星书店被封门(8月24日)
整日在家。小华来,孟能来,言高雄文星书店分店(大勇书店)已正式被封门,只开六十天!
收到陈来奇、简志信寄送《电影沙龙》第二期。
印刷厂纷纷拒印(8月25日)
下午与小左碰面,后欠书账而归。
第三个印刷厂拒绝印我的书了!
思小发财后开一棺材店。
作文三篇。
Miles来,谈到清早5点。
登广告的困难(8月30日)
上午10点去中央日报,商钟说他正设法斡旋,总经理已同意,再与曹圣芬商量云云。下午5点再给我答复。5点再去,已同意登第四版。商钟说曹圣芬最后还要删去“卖牛肉面”等话,经他建议,始全部照登。
借到钱,再去《联合报》加登两天,竟遭阻力。9月1日的因已收我款,不好拒绝,只好照登。收费小姐并遭官腔。
《征信新闻》方面亦然。本已答应加登两天,下午去缴款,竟遭拒绝,并要连9月1日的都退给我,经张平峻拒后,答应至少9月1日的照登。
《民族晚报》因有认识人,又看到联合、征信收据,乃照登。《自立晚报》经找戴良等,又鉴于《民族晚报》已登,乃照登。(在自立晚报社,柏杨跑过来,高叫:“李敖哇,你自杀算了!这个岛上没有你的活路!”)《大华晚报》方面,戴良去设法。与戴良午饭。夜8时在巴沥史。
再为登广告奔走(9月1日)
早起,“中央”、联合、征信都已登出。去联合报社商加登及更正事。小头目看到“中央”已登出,稍减疑虑。但仍要请示及“先看看你的稿子”!午前再去,找到头目,总算续登一次。
《征信新闻》方面,以不能保证有位置辞,并说:“李先生的事实在麻烦,要答应他,到时候没位置登出来,他又要告状了!”
下午去王家。
与左舜生谈(9月4日)
清早5点50分见左舜生,谈到7点半。
孟能午来,小钊来,小左来。小钊谈牛肉企业化的可能性。
读者信不断。
夜近9点睡醒,独看《谍报站》(Operation Beirut)后,去美心小坐。
登广告妙事(9月5日)
早上跑去找中央日报,说:“你们说我的广告先登第四版,若一版一有空,就让给我。你们看今天《中央日报》的第一版的丧事广告,9月2号死的,今天就见了报,可见有位置,否则的话,难道死人还预约吗?”经交涉结果,答应我登第一版一次,并续登两次。广告主任埋怨我说胡秋原在外面大叫“李敖说他威胁《中央日报》胜利”等等,我笑以报之。
接王小痴夫人、叶宏智、丁中江等信。
午后请林海音、刘枋等吃冰。
徐余“皆无罪”(9月9日)
请戴良午饭,后同看《北非谍影》(Casablanca)极佳。
夜白帆言“奇遇”。
小贝来晚饭,他和老三皆出二百元预约书。
小钊来。孟能又来,谈到2点。
台北地院做手脚,竟判徐复观、余纪忠“皆无罪”!
李敖饮食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章程(9月11日)
孟能午前来。
小钊下午来订“李敖饮食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章程”。
夜去王家,并与尚勤看《阿哥哥》(Hold On!),影中泳装少女跳阿哥哥极诱人。
附:李敖饮食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章程
一、本公司定名为“李敖饮食企业股份有限公司”。
二、营业项目:
1.经营饮食业,供应饮料食品,并以牛肉面为特色。
2.制造及销售食品罐头。
3.投资其他饮食事业。
三、股份总额新台币贰拾万元,共分贰万股,每股金额新台币拾元。
四、本公司设于台北市,必要时并得于其他各县市设立分公司。
五、公告方法除登载报纸外,必要时得采取各别通知。
六、本公司董事会设置董事三人,互推一人为董事长,代表公司执行业务,任期三年,连选得连任之。并设监察人一人,任期与董事同。
七、本公司设总经理一人,秉承董事会之决议,执行业务。
八、本公司每一营业年度终,于完纳一切税捐后,分派盈余时,应先提出百分之十为法定公积金;并另提存百分之二十为特别公积金。
九、本公司非弥补亏失,及提存法定公积金及特别公积金后,不得分配股息及红利。
十、本公司章程订立于于中华民国五十五年 月 日。
发起人(签名)
与彭明敏等吃消夜(9月18日)
与张平为王家看房。
夜去中和乡。归过彭家小坐,后与彭先生、小钊、老郭吃消夜。
与彭明敏夜游(9月21日)
午请小左于同庆楼。
夜与彭先生在欣欣、在国宾、在美心。
浩然来一信。
小文两岁(9月22日)
傍晚买蛋糕、玩具、水果等为小文祝两岁生日,9时后归。
大编书之日。
余光中交来英译书名(10月3日)
H来。
曾稚来。
光中交下英译书名。
彭先生来改订日期。
学开车(10月4日)
午学开汽车一小时(当时买机车分期付款要两个房保,买汽车开支票只要一个房保,因为萧孟能不肯为我作保,我只有信义公寓一个房保,故买了360cc的凯莉小汽车。我就是这样阴错阳差之下成为汽车阶级的。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
去中和乡。下午跑工厂,总算十本书有着落。
夜彭先生请吃饭于重庆,并看表演于第一大饭店十二楼。
吴亮言来预约书(10月6日)
午前亮言来,带来《天文台》中论我卖面之文字,并留下二百元预约我书。
思良来。
与H去中心诊所午饭。
傍晚去王家。
警总已派人去印刷厂(10月11日)
上午赴监理所。
下午理发后访小左,知警总已派人去印刷厂……国民党对我这种低调竟还不能谅解信任,真可令人浩叹也!
党重于法(10月12日)
下午出庭,高院上诉控徐余也。余纪忠以党部开会理由请假,我问法官:“中华民国的法院开庭重要?还是一个党的开会重要?”
夜接H回,in。
考取驾照(10月14日)
考取驾驶汽车。学科一百分、术科七十四分(我10月6日学开车,共学了几个小时,就在一星期后考取了驾照。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
夜与凤翰访之伟,未碰到。赴凤翰家小坐。
甚疲倦。
看病(10月28日)
上午去市立医院看病。
福增来午饭。在美而廉碰到炳钟。
傍晚参加一中第十二届旅北同学会于东家食堂。
致徐道宁信(11月4日)
道宁大主任:
上次新竹畅谈后,迄未晤面。每念及你们在“清华园”中的“神仙生活”,辄为神往。
我的“告别文坛十书”,因在印刷过程中发生“微妙情况”,所以至今还不能出书,大概还得拖几天。你们“清华园派”,只由李怡严出面买了一套,未免太小气,真该杀杀杀。
尊大人买了一套,同时赐言赐书,我这一阵太忙,过些日子当去请安,便中请先代为致意。
在台大哲学系执教的刘福增先生,为我好友,学贯文理法三科。近与友人组织“水牛出版社”,并译印Seymour Lipschutz的Set Theory and Related Topic,盼能合学院中数学系之用。当然这方面你是权威,如果你觉得合用,盼能酌为推介。
匆匆奉闻,顺颂
大安并请代候
“园”中各位
李敖(牛魔王) 谨上 1966年11月4日
(徐道宁的爸爸是徐世大教授。1986年6月30日李敖追记。)
文星派人参加讨李大会(11月8日)
傍晚起书开始寄出。
下午4-5点在铁生家。
6时后在中山北路美而廉与绍唐谈。
在厂中分书至11时后。
夜深H来。
昨日胡秋原等对李敖之“私审会”,竟有文星胡汝森参加!
陈平景手记(11月9日-11日)
11月9日
上午9点敖之到雅江街35号装订厂监工,当时工厂进度为:《乌鸦又叫了》装好毛坯约千册,《孙悟空和我》正在装订中。平景10点半到厂,敖之离厂,与张平及小左因雅江街35号厂进度太慢,另行接洽新厂。
下午3时新厂洽妥,并派工人及板车来运未装之《也有情书》及《不要叫吧》二书已叠的部分。
敖之因厂主林某谓有些叠纸尚未取回,工作因而受阻,遂偕平景及林某所派小工驾板车四处收回已叠好的纸张。工作进行至4点半,敖之见左及张来,在厂谈话。平景继续与小工运回叠纸。
5点50分左右,二分局派行政局员娄(山东人,胶东蓬莱,后查出名娄振岳)率彪形大汉四人(后始知其中一人姓那,又一人姓单。然不露面者,不知几人,居民围观状至热闹),着便衣,找敖之,告以上级命查禁《乌鸦又叫了》及《孙悟空和我》二书。时左已将《孙悟空和我》约千五百本包好装在板车上,正拟运出。
敖与娄均态度平静,敖之谈笑风生,颇见功力也。然厂主林某因事出仓促,且无经验,顿时面如土色,喃喃喊苦。
6时半二分局长郑(福建人,后查出名郑文杰)来,人矮、着西装,状颇文雅。详讯印书情况,及奉命查禁之情形(只说上级,未说内容)。又市警局派黄某(福建人,认识柏杨,管书刊查禁的)来,红色警车来三次,拉走已上车之《孙悟空和我》及已装订未装订已叠未叠里封外封等,又拉走《乌鸦又叫了》全部未装订、里外封及海报。嗣因警车太慢,分局长下令雇一板车来。时张、左均离开,敖及平景与之周旋焉。
敖嘱平景外出一次……。
8时郑命三警员继续搜查工厂,请敖之到警局谈,敖说:“我的朋友陈先生还要上课,他可否先回去?”郑不准,共到二分局。
9时吃了四菜二汤。市警局副局长来,只一露面。郑局长介绍“这是李先生”,与在吃饭之敖之打招呼。
旋由娄讯敖之,至12时10分。郑在分局长室与市警局副局长闭门而谈。工厂林厂主十一时偕三警员来,手抱剩余之书及纸等,在分局长室密谈。林太太抱小孩来,敖之说你丈夫不出来,我绝不走,请放心(林12时离开分局)。
12时20分离开二分局,共抵家,筋疲力尽矣!
11月9日在二分局谈话所闻
娄先问敖之年龄……出书经过,预约情形。又谈今日警察来厂时左装书情形。为一书——《乌鸦又叫了》在外面,敖之否认有此书。记录今日查扣书及搜查工厂及来警局之时间。敖之说娄未出示身份证明(娄出示警总命令——公文)。敖之要在每段谈话(包括问答)最后一句画线。娄不耐烦已极,勉强答应。说从来没碰到这么不好搞的。敖之要求谈话笔录给他一份,娄不准。敖又要娄给便条证明他在今夜被查扣书及来局期间“态度无不礼貌”。娄二度入分局长室请示,索李给他(娄)证明态度好。又把“讯问”改为“谈话”笔录。
娄说知道敖不易对付,但希望不要告他,自云不怕告,而是怕麻烦。走时,分局长、黄、娄送我们下楼,又送到门外频频道歉,握手。
11月10日
上午11时到西门町。又赴永和王家看小文。中午在博爱路“美而廉”吃饭,2点赴雅江街35号,厂主大惊慌,盖四面警卫重重,对门且有便衣二人监视,谓不准带走任何东西,如临大敌。林厂主恳求我们离开。敖之先走,平景留下,斯时空气实在紧张。3时半许,一警员(此人在二分局坐娄前面,昨夜讯林时,此人做笔录)来厂,与平景握手,谓最好勿在此逗留。平景说:“我来监工,不带走任何东西。”又握手而别,时工厂在做《不要叫吧》三百册,老板娘拜托平景早走(左来三分钟见不妙而走,张来十分钟,走了)。
4时半,平景由厕所出来,走出工厂,见三便衣在对面那一家站起来看平景,平景吹口哨,手上拿个橘子,大摇大摆而走。
在国粹旁平景、敖之会合,共驱车到辅仁透透空气。敖之第一次来辅仁。
赴铁老家。又返家。赴梅家,不遇。
赴三姐家。在和平东路口平景电左,左谓有人等敖之,平景知为不平常之人,心中大乱。
7点半共驱车在许昌街“国校”门口停车。
李中校(后查出名李国瑾)、曾先生露面,与敖之初步接触。平景在中山北路美而廉候敖之。8点半敖来。碰见萧与人在谈天,我们都没和他招呼。
返家休息,又赴东门吃东西,1时前寝(此夜起警方派人住入装订厂)。
11月11日
上午赴衡阳路,平景帮王家搬家,敖赴约会。下午3时赴梅家。后敖赴装订厂,平景买印台,购印等。6时在装订厂,郑分局长来,命厂方装订《大学后期日记甲、乙集》《妈离不了你》《传统下的再白》四书,但蝴蝶页、封底字须涂掉,书出厂时须送警检查。
在“美而廉”夜饭,共看豪华电影《湖边春露浓》(Boy, Did I Get a Wrong Number!)11时半返家。
共笑“读书人”他妈的懂什么“是那种人”不是?真他妈的“完全服了”。
在齐铁生家大谈(11月12日)
星期六。
与平景看一影,《谍破铁幕》(Tom Curtain)。
晚与世英、肃戎、司马桑敦、石坚等大谈。
绍鹏今早接我电报,夜来未见。
夜H来,in。
警察“拜托”(11月13日)
星期日。午请绍鹏、光中于蛾眉,午后为割除封面事与小左大访工厂,并去装订厂。警察二人“拜托”我快装订,他们“看”得累死了!又与左去天母、士林,访李中校,知已搬家。
夜去小文处,小文指甲伤我唇。又与尚霞逛街。尚霞送袜二双。
夜H来,in。
周学普请晚饭(11月14日)
星期一。午前装订厂又说警总来人说“之×”字样也得删去。乃电李中校。午前去警总会李中校,李力否认此事,并约我午后见。
下午1时-3时与李中校在博爱路“美而廉”谈。旋赴装订厂与二警察谈细节。
夜周学普请绍鹏和我吃饭。我送绍鹏四百元后,袋中只余三十元矣!
今日接读者信颇多,乱世之中,个人信用亦不能保障,竟代当权者受过矣!写致读者第三信,托福元印之。
夜H来。
警察仍不肯放行(11月15日)
午前取福元印的信。
上午因驻厂警察仍不肯放行,乃再会郑局长、娄振岳等,并自娄处取得准发书信(娄去电李中校,知“之×”不要涂改),娄约小左去做笔录。
午与焕文、焕源、白帆食于金城。后看《魔屋梨花劫》(Die! Die! My Darling!)。
下午再去装订厂,并接老太归。
车大抛锚,夜写一长信致裕隆。
连接传票(11月16日)
晨去裕隆见正芳等。
午后与绍唐等在美而廉长谈。
下午及晚上在工厂,晤警员张伟(辽宁)及寿先生(浙江)。另一保警吴君帮忙打包。附近丧事,有道士作法。
我取四书各四册,张伟索收据,我付之。张警官咒骂上级小题大做不已。工厂老板娘求我送她儿子一照片。
连接传票四纸,拟全部请假,明将入院检查身体。
《现代》出版(《现代》是国民党当时赶出的批李专刊。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
书来何迟(11月17日)
晨入宏恩医院。院中人士颇以新闻人物目之。
下午去装订厂,以警员互推责任,我只好留据先行。小左傍晚始取到书。
赴裕隆取车,正芳颇帮忙。
夜去美心。
再去警总(11月18日)
晨H来。
李中校来电话,回一电话。午前应约再去警总,言要我写信事。我答以“我不能违法办事,写这种信给警总,我认为是违法的”。
夜开始包书,至1时。平景、张平协同。
痛责张平。
我恨忘恩负义之徒!
《中央》登出《中华杂志》广告。知识人借刀杀人之卑鄙,古今无出此种人之右者!诬我为“共产党”,真是笑谈。
左舜生仗义(11月21日)
星期一。晨访Miles,并修车,见H。
午后跟李中校谈于中国大饭店八楼,谈三小时。再去装订厂,与娄警官等谈到4点。4时后与焕文南下,沿途卖书,夜抵台中,宿意文。书店摊老板道仰慕者颇多。
李中校盛言今日左舜生文字。其中指李敖而发,呼之欲出矣!〔左舜生在这天《中央日报》上发表《记留台北三周的观感》,最后说:“近年台湾一部分的言论(包括短篇文字与专著),可能有若干也说得过分一些(或在文字上故意卖弄聪明,使人不快),不免与政府及社会若干人士以难堪的刺激,但我们必须知道:人民(尤其是青年)对政府及占有有力地位人士的责难,或对一般现状表示不满,往往不免过分,这在一个专制或民主国家,都是司空见惯的常事,用不着十分认真,尤其懂得在今天有同舟共济必要的朋友们,更不可运用刀笔的方式,非把少数人置之死地不可!大家必须了解,真正要阻遏言论自由或禁止某一类书籍发行,并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清末对维新革命两派的言论或专书,何尝不严厉禁止,可是梁启超的《清议报》《新民丛报》之类,乃销行最广,翻印的且无法统计。革命派的《民报》,固不用说,而鼓吹革命的小册子更是满天飞,中山先生在美国翻印《革命军》之类,动以万计;克强先生更亲自把这类的革命书报秘密运到武汉,在新军中散发,满清其奈之何?眼前的例子:如大陆出版的《海瑞罢官》《谢瑶环》《燕山夜话》等等,内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本来我们可能一辈子不看,可是一经“中共高压”,严加禁止,我们乃看得津津有味,翻印的人更大賺其钱!苏联在革命初期,本来有许多帝俄时代出版的文学书也是不许出卖的,但后来他们觉悟了,仍旧准许发行。难道这些事实,还不够我们参考吗?总而言之,‘弭谤莫如自修’,‘事实胜于雄辩’,一个聪明的政府,只要能积极有为,所做的事,大多数人民都能满意,一切内容并不怎样良好的言论或书籍,管它干吗?我曾仔细的考虑过:‘逐步走上民主的轨道’,依然是反攻复国前夕一个必须采取的步骤,尤其以放宽言论自由的尺度为然。我觉得:关于这一方面,政府与社会有力人士的‘容忍’精神,还有提高的必要。……”左舜生这些话,显然是为我而发,难怪后来胡秋原要大力攻击他。1986年9月30日李敖追记。〕
环岛卖书记(11月22-26日)
11月22日
星期二。
晨起写信给警总,旋即南下。抵彰化,与焕文同入大黑佛肚中。再赴员林,买橘子吃。觅午饭不得,历北港、西螺、嘉义,书摊老板皆道久仰之意。在嘉义午饭时已4点。路上见一公路局小姐,颇清秀动人。在嘉义“夹带”文友书局老板吴东明同去台南。在台南见集贤书摊王世贤及万利书报社姜宗棠,知警察干涉情形颇严重。警察今天一早即去万利三次,说“最好不要卖李敖的书”,致各书摊店皆不敢卖。
旋转高雄。金开、遐祺、紫耀请我跳舞,后与紫耀、焕文、荫如玩小牌八圈。
孟能晚来长途电话。
11月23日
星期二。
在大同之家一夜,睡得极不舒服。午前张平通长途电话,与紫耀谈生意。焕文为介绍励志杨老板(春海);黎明(台北圆环)陈老板(福顺)。中午今开、沈遐祺、紫耀三人请我于厚德福,下午荫如陪修车,后决定小夫妇坐我的车北返。傍晚在凤山聚丰楼参加荫如夫妇回门酒。新娘二姐夫为官校二十八期第一名毕业者,向我殷殷致敬意。
饭后去屏东,见环球书店老板,田老板(沈阳人)请咖啡。后再开车抵四重溪、恒春,皆觅旅社不果,深夜入垦丁,遇山而止,又折返恒春投宿,已夜近4时矣!
11月24日
星期四。晨旅社极嘈杂。
给H长途电话。
给台北邮局局长限时双挂存证信,警告他为什么迟递我的书。恒春邮局局长颇以为问。
再赴垦丁公园,请到导游许先生(湖北人)带路,得观国家公园全部内景。山如国画中山。钟乳狭谷颇不恶。12点零5分始在山顶用望远镜看太平洋、巴士海峡及台湾海峡。
2时后去鹅銮鼻,灯塔极美,建筑亦颇欧化。卧于石栏上看云,海风吹来,颇得开畅之乐。归途去Beach,看美国男女沙滩嬉戏,颇有感触。
到枫港我接车,枫港苍蝇极多。傍晚去台东途中,一开始山路晚景甚美,高山族亦多,后突入崎路,难行程度,生平仅见。左为高山,右为大海(太平洋浪花极美而壮阔),中为坏路与来去车,极艰苦难行,十点半方抵知本,投宿于知本大饭店。荫如夫妇为焕文祝生,我作陪。饭店以耸立之青山为背,建筑颇美。一合肥籍之按摩师来按摩,生平第一次被按摩师按摩也!(此君学按摩一年半,原为军人,1953年失明,乃至于此。每次按摩四十元。)温泉水清而无臭,颇好。
11月25日
星期五。晨光甚美。
思写《中国人的两性观》一书。
清晨下雨,云低垂,在山下树上,极美。
午前抵台东,雨中逛胡铁花纪念碑。午后北上,路上过河四五处,车为之阻,下车涉水多次并修车,颇好玩,亦冷冽。路上“洗衣板路”及桥上铁轨路极多,荫如开车,车陷窄铁轨中,场面颇惊险。
近子夜抵花莲,住恒春大旅社。给H一电报,因苏花公路不通,乃决定改走横贯公路,深夜敲店门市衣修车,夜3时始睡。
11月26日
星期六。6时即醒。7时半离花莲,大路上过海星女中,颇令人生感不已。旋入横贯公路,风景奇佳。过天祥后,路亦惊险。海拔二千六百米上,坍方有多处。大禹岭为最高点,始有东西可买食。下午到梨山,风光不恶。梨山以下多下坡,由我直开抵平原。晚饭后,一口气开至新竹。夜归北时已12时。
出庭(12月9日)
上午出控徐余案庭,斥端木恺律师。
下午出反诉胡案庭,痛斥胡秋原一个半小时,推事为之动容。
又去二分局(12月21日)
上午去二分局,与郑局长娄警官打开窗子说话,我拒绝出封书房之房费。结果娄警官与李中校通电话,李中校答应由警总出钱。
去李律师处二次。送李律师书四册。
去光逖处留片。下午去裕隆保养车。
夜在Oasis与H晚饭。
司法黑暗(12月26日)
晨8点30分出控曹圣芬庭。9点30分后始开。我传票上是第一名(8点30分庭)。一开始,法院一便衣持册向法警查我到否(此册为油印本,上有四个庭号,似皆为有关之庭也),法官来后竟不开我的庭,经审二案后我起立质问,法官做无奈状,忽命女书记官下去拿卷,(卷都没带来!)然后大家心照不宣地对面一阵。后一男书记官来,乃开庭,照例是废话一阵。约半小时。
控徐等案上诉驳回!
今在法院涌现司法黑暗之念,时时不已!
下午彦增来。看病。晚饭于R. M. 后即回家做工。近三天来工作不恶,当持之以不断与大量。
傍晚电小左,知基隆方面又发生禁卖李敖书之事。小左已电李中校,李中校答应去电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