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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插羽集·1959年11月—金戈集、杀气不脱集·1960年1月

插羽集·1959年11月

11月1日 星期日

一、晨为老三低能,又惹起不少气愤,思于荣团会攻击之,且拟数端,既而深悔之,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干什么与这些我所看不入眼之流计较呢?我还是把心眼放得太小了。

二、我又开始进一步的感到严肃的重要与必要,不论自持与对人,我发现严肃是一个最有益、最智能的途径。

三、上午与新汉去凤山街上购派司套,逛书店。

四、午后与队长畅叙,与清茂谈往事。五万字译文只一千八稿费,胡适之差矣!

五、偶然得知今日为秋原、镇京双生日,午请秋原吃水果。

六、秋原说我“穿什么衣服都派头”。

七、购皮带环二,一送新汉。

八、夜站卫兵后去陈家,喝了一点米酒,很舒服,陈先生酒下肚话就多了,陈师母言我是他唯一知己,与陈先生今晚颇能就英文上谈论,获益不少。今晚特别假,迟归。

11月2日 星期一

一、上午讲演,题为保防对国军之重要性,颇直言无忌。

二、给马戈信:

三分之一的受训生活已经过去了,八周来,我并不自吹自擂我有多大转变值得称述,但是有一点也许你听了比较高兴的,就是我最近简直有点“道貌岸然”了,深沉少言经常笼罩着我,我的确比以前的我和刚入营的我“严肃”多了。

大体上,我已做到几点:

(一)不跟被我否定的人多废话。

(二)写信内容力求能多谈问题,少谈琐事。

(三)一有空就多读书。

(四)少在日记上getting psychoanalyzed。

(五)不在外面跑,不去高雄。

你近况从庄因处颇得闻一二,知你很能从稳健中积极读书,这是我最高兴的,我提议我们先把口闭起来,笔放下来,不在空言和书信上面起波折,先各自埋头读些书,再进一步的讨论。

三、送镇京一小女人照片,他贴于日记上。

四、仁甦:“很佩服你每天有这么多的精神写这些东西。”

五、午读述古买来的《枕上夜来香》,写得奇劣。

六、给庄因鼓应合一信,英善玉森各一片。

七、见人考试读书,心中好笑。

八、在第一节自习后,吃水泡蛋二个后脱鞋读书,极舒适有韵味。

Lytton:“I come as the wind, and as the wind depart. ”

Goethe:“Life lies before us, as a huge quarry lies before the architect. ”

11月3日 星期二

一、瑞洲对我写诗的看法与春塘持相反意见,他说不见得是大材小用。

二、每课后同学多伏案小眠,这些青年人的精力真不行。

三、上午一—二节“急救”,偷读C. H. p. 19一面。众人却是boredom and sleep,吾颇自憙吾之不凡。三—四节又偷读一面。

四、至正来信谓吾照“美不亚兄穿长褂者,盖一为威武,一为潇洒也”。

五、下午在成功坡,相思树林中风景极佳。“地形地物识别利用”,就地形做各种射击姿势,扑倒时伤左肘。老班长们的神气与客气。

六、夜看球赛,静读The Old Man and The Sea数页。

七、夜集合,队长言有人向外写信述伙食不好,及刚华民事,已经“上面”查扣下来了!(交到队上了。)

11月4日 星期三

一、上午“掩蔽与伪装”课,在成功坡高地,以水筒射人以证隐蔽与掩蔽之别,别有风味。清茂言我“做坏人会比做好人更成功”。

二、愈来愈用听而不闻、满不在乎的态度对サル了!

三、启庆来信:“欢迎您来信指教,不过还是喜欢您在信中多谈些‘生活末节’,少说些‘板脸话’,因为那样比较亲切、有趣。”

四、宏祥来八页书:

敖:

最近正计划写一封长信给你和老景,却总迟未动笔,现在接到你的信,上面说:“该先把口闭起来,笔放下来,不在空言和书信上面起波折……”把我从前许多“糊涂话”都顶回去了,本来我想写一封长信,上半部寄给你,下半部寄给他,这样你们必须合到一起才能看了,在我原来计划中,我要附一张商展小姐的选票去,现在也免了,商展我也去看过两次,所谓“随缘而住”,也许你不会说我胡闹。

对于你能不与被你否定的人接谈,我甚赞成,这是一项最大的收获,节省了不必要的时间、精力和情感。

我认为每个人的生活要自己寻出一条规律来,如果他能一天工作十小时以上而不倦。那么就不要去管什么卫生(健康)理论和三八制,如果他必须玩耍一阵后,在半惭悔心情下,方能灵感愤(奋)发,也无妨荒唐一下,这两种只是极端的例子,我的意思是不要学哪一个,要自己给自己以规律,当然是以配合生活的主要目的为主。

杰克·伦敦说:对自己我是一个个人主义者,因为我是一个强者;对众人我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因为众人是懦弱的、需要帮助的。

很高兴听到你渐形“严肃”,生活粗略言之有两种,一种是乐群,一种是孤独。在前一种需要心胸广阔,能领导别人或服从别人,但是其情绪的脉络必须是不深刻的,因为在群众中传染着喜和悲各种情绪,如果他太易感,他便损失太大了,所以能处群的人必然是乐天的、外向的、不易感的。反之则以过孤独生活为佳,过去我们(不止你和我和他)大家都有一个毛病,以为“寂寞心情好读书”,其实这个想法只有部分正确,如果你之乐于孤独,只是因为你要读书,那么你只是孤独之国一个挂单和尚而已!孤独是一种生活方式,其中的情趣,读书只是一种——可以自己念和写的一种,其他还有多少呢!譬如自己到一个桥头去看西天的落日,到电影院看一场电影,给自己闹别扭,自言自语(海明威笔下的“老人”就有自语习惯!),“笑而不言心自闲”……孤独只是一种外观的形式,其内容一点也不寂寥的,只是完全由自己来惨淡的经营,不受外界的干扰而已!

这种情趣如果不能理会、不能把握,那么我可以说大半孤独的害处要多于益处,在孤独的境域中,我们的心灵生活得到很多满足,而且对于治纯学术工作的人是相当适宜的,但是在群居中也不是没有好处,令人吸收他人的智能,了解人物和世事,孤独或者乐群,这是一个气质问题,可以慢慢改,不可强致,其中各有苦乐、各有得失,并非哪一个优于另一个,而是You, only you personal, prefer to which。

新汉有次来信说我们这群人谁也不能影响谁,我回他信时未详谈此点,其实正好相反,我们都在互相影响着,在你给我的信中,我看到你受我影响的地方,在你给庄因信中,我看到你是多么热情的记取他入伍时的宝贵经验,而从我给你的信中,也许你能找到你对我影响的影子,也许它们不如从前浓烈了,每一个“我”都在新陈代谢中,否则这个人也就没有进步了。

对你目前的生活方式,我不愿做任何具体的批评,只希望你能行之尽可能地有效而且自然,负作用不多,一切东西都是不能常住的,今天的生活方式到明天也许在同一方向下更精细和深刻了,也许为我们所扬弃了,不论如何,今天是要过得平实而光耀的——也许那光只照亮了我们的内心。

最近读书很杂,也很多,所以没有时间写日记,也没有时间写信,想法和感受很多,如果来信讨论我很欢迎,只要我们定范围、只要我们诚恳。

对于个人的痛苦,如果有,我不赞成淡忘它,也不赞成咻咻不已地谈论它,我认为可以拿它来怀抱及思索,在蚌腹中的石头,是可以化为珠的。在人心中的苦痛,也可以化为诗篇或者灵思的。这要看你怀抱的婆心和悲思是个人的还是全人类的;是小的还是大的,这就是牵涉到我所喜爱的“人道主义”的边了。至于“个人主义”,那是为了铸造自己成器,为了保持自己人格精神、思想的独立和完整,和人道主义非但不冲突,而且是相需相成的。

人和人只要生活在一道,那就会互相影响,不论强者或弱者,但是我们必须选择别人的,也必须让别人自由地选择我们的,我们无法以“理想”来判自己“过去”的罪,同样我们也必须宽恕别人。

独居甚久,说话也须愈来愈不清楚,我可是真爱“独居”,最后我想谈几句一说就错的关于“女人”的话,杨姝已经很久不来信了,我不讲没人看得出来,庄因有此经验,可是我仍旧盼着她的信,因为她是“女人”——我爱过的女人,女人是可爱的,因为和我们十分的不同,有我们所没有的许多东西——不论你说她们好或坏,可是我却知道她是很不成熟的,由她的来信中,因为她要过一种“超然”的生活,她肯定众人是卑劣的,她的不成熟并非她的过错,她念了最封闭的修道院——北一女中,最沉闷的大学——台大,到美国去也只是赚钱念学分而已!自然她可爱的地方是那股劲——刚强不屈,别的女孩没有的,别的女孩子不是对我柔顺,就是像惧怕般的烦厌,只有她堂堂正正地不甘心做一个女孩子。

说她你们不会感兴趣的,我最近给她的信也愈来愈少了,我并未恨她等她,我并未决心做什么,我仍然记着她、爱着她,也许会写信给她,讲一点我的生活体验,为她做点什么,送她点什么,像对一个男朋友一般,我愿意爱一切人,如果我很清楚地,不伤害自己的“本体”和他人的“自我”时,我的“爱”要凭了智慧能适时适分,而且滤清了欲念和世俗的杂质,为了“美”、为了“真”我来爱,甚至我要“无所为而为”。

对于这样一封信,一定惹起你的疑窦,我是怎么了,我只能说我是在一天天地变着,变得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或者说我是一天天地成熟了,可是成熟有什么用?如果不是“军部”一月给我七百多元,我还不是为衣食奔走,现在坐在遮风的楼角,欣赏名著,侈谈修养,将来雷霆万钧的“生活”来了,我是否能应付得很好,而且更茁壮,我自己都不晓得。

谈到生活,并非人人有份,有许多女子,就一生给关在生活的门外,在单调而无聊的学生生活后跟着来的如果贫苦,就得一生摸锅台,如果富厚就成天打麻将,她们脆弱的心灵不敢去想:生活是什么?为什么?许多男人,终生富厚,或者逃避到学院,或者哪儿去,也终是个“槛外人”,那些出入红尘的人,有的慧根不够、有的识力不足,即使不会为生活压扁,也终不能了解生活,我们是幸运的,具有了教育和学力,而生活又在鞭策我们,如果你进研究所,你能学到什么?我为你庆幸。智慧,真的是来自知识与经验。

搁笔多日,信手不能自已,很喜欢我又能说些肺腑的话,而且是我日来所想到体验到的比较精彩的部分——也许是硬写出来的,欢迎听到你的意见。希望你会给老景看,我不另给他写信了,最近比较忙。

《权力论》日内定能寄去,我已看过,从图书馆借的Conqust of Happiness早失于台大校园,内有我的眉批多项,曾招贴寻找,奈何渺然,君忆此事否?过些日子也可购一册寄去,居浩然之《十论》颇佳,我购一册,如有兴趣,读竟当寄你。

再谈,祝

愉快

宏祥 11月3日

天中、德毅、维信等佳。

五、下午“运动与观察”课,以肘伤,摸鱼不少。

六、毓刚言:“你这个小本子一定内容很丰富。”“看你又剪又贴。”我笑谓:“你给我写信,我也贴进去。”他说:“有这个荣幸,将来一定写信给你。”

七、最近老有把小说先写成英文的念头。

八、宏谋言“你这用功的精神实在可嘉,应该加零点五”。

九、“It does not matter what people think.”(Gregory)

十、Marden: “I can and I will do what I long to do. I will be what I desire to be. ”

11月5日 星期四

一、上次讲演班中第一,弄假指仁甦未成,今晨指导员又以准备见催。

二、上午体育课,做许多动物的行走,掌为荆棘所伤。

三、中午仁甦归来,我一猜即知为何事被叫去,是陆总部交下来的信。我的悟性真不坏。

四、周弘等组Bachelor’s Club,每月有大嚼及跳舞等节目,来信又谓:“中午回家见穆虹在座,曲线突出,旗袍短不及膝,薄施脂粉,秀色可餐,你老兄大概又要诗兴大发了,故特此报告,以求得一诗。”因复为冯妇,以二诗赠之:

(123)周弘家里大客厅,

忽然来了女明星,

薄施脂粉突曲线,

东北国语不摩登。

(124)人生何处不相逢?(读仄声)

周弘眼里出穆虹,

旗袍长不遮膝盖,

美金丢了怪心疼。

五、顺便乘兴又成一诗:

(125)午觉方酣催起床,

上课时候来查堂,

副座登车刚离去,

后门闪进“山大王”。

六、给启庆书四纸,仍免不了有“板脸话”。

你来信说“已坠入闲——懒——烦”的恶性循环之中,又说“迩来高居无为”,我在这儿倒真有点为你分心,你与二爷同有“元老凋尽”之叹,其实这是难免的现象,交些知心的朋友真不容易!但是我们还得用心去“找鲁班”,例如我在这儿认识了郑清茂,这是一件大愉快的事(他几次说在台大最讨厌最憎恨的人就是我,“穿着长袍在女人屁股后面乱追!”),他真是一个很不得了的人;还有潘毓刚——台大地理系毕业的一个小孩子,通五国文字,会五种方言,译书二种(《普通化学》、《酸与咸》),著书一册(《量子论》),这些都是今天青年人中的人才,假若我们能随时寻觅新朋友,一定会使我们减少不少“元老凋尽”的感觉。

老沈开Brington的课,是一好现象,此老肯赶时髦,是个好现象。

……

很留恋台大,也很怀念它,现在快是杜鹃花开的时节了吧?每年杜鹃花开的时候,我都有不同的心情,今年更不要提啦!

……

你如有兴趣,可告张曼:我欢迎她在这次访问团南下时来“劳军”。

七、下午倦而不思读书,因写信为遣。How long is it since I saw you last? 离别与怀念是成正比发展的,它们之间是一个“衬托的关系”,没有离别的讨厌,衬托不出怀念的经验与思旧的心情。

八、宏祥寄赠Power: A New Social Analysis,傍晚收到,极兴奋,指导员见了问我为什么要看,我笑谓:“因为我爱权力。”讲演事屡向其辞不获,他说我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准备,讲正经话。宏垚在旁言我乃口蜜腹剑的人,指导员亦笑我肚子里面男盗女娼。

11月6日 星期五

一、晨起大练双单杠,与指导员开玩笑,他总是骂我没正经的。

二、给宏祥:

看你的信,有的我很欣赏、很赞同,有的仍旧不太敢领教。但它们都是你的生活规律与方式,我也实在不必带着“驳正”或“笔伐”的傲岸心理,硬要把意见掏出来——这并不是对老朋友不坦白,而是我觉得与其老指责别人的,反倒不如宣传自己的“高论”来得更使老朋友开心。

……

在军中有两个小心得:第一是对“困难”的新认识,许多看起来想起来似乎不太可能的事,到这儿都变得可能了。并且做得从容不迫了,例如晨起三十分钟内做那么多的事,绝非当初“老百姓时代”所能想象的。第二是对“残忍”的新认识,在打靶、劈刺、看炮轰的当儿,多少能够想象出残忍的景象,教士是救人精神的,医生是救人肉体的,而在这儿整天学的这行却是杀人的——毁灭人的精神和肉体的,懦夫与烂好人、小孩与女人,都是不合要求的,没用的,在这个时代中要能站得住,适度的残忍是必要的,妇人之仁又能给我们什么防身本领呢?

在陈先生处见到一书名The Idle Thoughts of An Idle Fellow,副书名是 A book for an idle holiday,作者是英人 Jemore K. Jemore(1859-1927)中言“偷懒”之论甚有巧思:“ Idleness, like kisses, to be sweet must be stolen. ”

而他所谓的偷懒,并非真正的懒散,乃是以勤来衬懒,以忙来托闲,举例如闲居无事,外出散步,见一老人劈柴,从旁助之,累得大汗满身,就一荫下小卧,悠哉闲哉。若无忙迫来“衬”,终日闲居无事,则无所谓“偷”了。因忆及有一联:

为公忙,为私忙,忙里偷闲,吃杯茶去;

求名苦,求利苦,苦中作乐,拿壶酒来。

颇能道出此中真趣,二爷受训时,最能享受“吃苦而不以为苦”和“苦尽甘来”的滋味,我近来也不太怕吃苦,有时反倒更卖力去做,记得甘地参加“食盐长征”前,印度古伽拉德青年诗人写诗给他说:

你已经吃了不少苦药,

请再勇敢的喝了这杯毒酒吧!

我时常想起这两句话,它带给我不少的力量与勇气。

三、清茂以所译《挽歌》见赠,题词数易稿,以不能不骂又不忍狠骂我之故。题词今早杀青:

余知有李敖其人久矣。曩日于台大校园,时见一长袍青年,恒与女人为伍,即李敖也。余甚鄙之,自忖其人不过风流种子耳。今夏9月7日,余入凤山步兵学校受预官训练,不意竟与李敖同队,然彼已弃长袍而着戎装矣。迩来朝夕相处,始知其人虽狂放不羁,而实则今世之怪杰,极可爱可亲之人也。余甚悔曩之不识英杰,遂与结交焉。军中无以相赠,谨以拙译一册呈之,敢请教正,并愿互助互勉,是所祈望也。

弟 郑清茂 谨识 1959年11月6日于凤山

我批以:“竖子今日何其逊!”清茂破口以日语“马鹿野郎”詈之。

四、庄因来信及和诗:

借佛献花三十元,

黑与不黑总是钱,

竖子穷得囊如洗,

还有功夫骂老韩。

老子本来不坐禅,

管他“唯识”与“涅槃”,

五百大洋拿到手,

了掉债务似神仙。(此句韵不叶,我拟改为“了掉债务又大玩”。不知庄因的意思如何。1959年11月7日午。敖。)

五、下午夜间教育,晚上团山实习越铁丝网等等,夜甚凉,每人皆冷瑟不堪。去时以枪架凳,サル阻之,归途又发明皮带扎凳法,秋原等仿之,队长见了,忍俊不禁。左臂肘生脓,吃消炎片,维信以药敷之。

11月7日 星期六

一、昨夜2:30—3:30站卫兵,很苦。清晨7时起床,稍恢复疲劳。

二、功过录:昨日走路出队,副座叫。上周日礼节周到,加零点五,疑是队长所为。サル可恶,以“上课时书写英文”罪名,又把我零点五抵扣而去,今晨与其理论,吾甚凶,其颇能忍而厚颜,亦一长处也。屡思于荣团会中“整”之。

三、

1不应当说的话,说得太多。

2不要太轻浮。

李敖同学。

第四节读训,指导员说固州喊口号不出声,我笑谓其思想有问题,指导员遂交我此条,说我老是把许多很重要的话,随便玩笑出之。

四、山大王午不分青红皂白抓固州等四人,以吃饭说话故,明日禁足,法令在其意中为之,亦可浩叹之事也。

五、我:“看到你我就高兴。”

指导员:“这不是废话么?”

我:“我看到成功大学的女孩子。”

指导员:“你外表看起来像山人一样,一本正经的,骨子里却全是坏毛病。”

六、洗澡前照镜,见胸肌突起,为两月来之大进步,很高兴,当更进而努力锻炼。

七、钱新祖书《步原韵还赠李敖学长》:

甘心吃苦即不苦,

哪个不是王老五?

你去我来忙不了,

明年此日看新祖。

八、夜成大劳军团演话剧《敦亲睦邻》,穿红衣小丫头甚美,尤其在低头时。读清茂译书,手电为之用光,朋辈多以伤目为劝,施珂说:“你算对得起郑清茂了。”散场后与尔琳至后台访士达、海祥、贵生诸老友。

11月8日 星期日

一、晨与华俊比赛引体向上及伏地挺身,大胜之,我继九个引体向上后又来了十八个伏地挺身(超过去十五之纪录,且在单杠疲累之后,想不到有这样大进步。午又映镜,深觉体力之进步)。

二、晨与华俊访陈先生。

三、12:30—2:30为汉卿、毓刚站卫兵。十一队洪森海识我。看广诚四十七届师大纪念册,比台大做的高明多了。

四、清茂约赴高雄,身只有一毛,一切由他代垫。在高抽二签:

保安宫:

不须作福不须求,

用尽心机总未休,

阳世不知阴世事,

官法如看不自由。

三山国王庙:

月出光辉四海明,

前途禄位见太平,

浮云扫退终无事,

可保祸患不临身。

极切合孤意,吾虽不迷信,然抽之读之亦一极好玩之事也。尤其保安宫之签最奇。与清茂在华北小吃店小吃水饺三十、葱油饼三块、牛肉、蛋,后同看五点二十大舞台之《春风秋雨》(Imitation of Life)。

感想:

a.加片中李丝丽卡侬的鼻子最像Rosa。

b.Sandra Dee真是最可爱的小人儿,我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人说她不是可爱的。挤眼与天真,真是夺人心魂,因想起眼前女人之无人能匹,与夫电影明星成名之不易(“正当手段”),与女孩子皆工于假戏耳。

c.那种酒吧。

d.女黑人之厌世歌。由肤色问题想到心胸之广大,西方人的冒险性与狂飙性。

五、我言我对女人无大需求,清茂言我已至一境界,此境界彼屡思而未能企及,至此境界即不为女人所扰矣。我以无钱行为颇检束,大有一介不取之概(我穷时尤不愿沾别人情)。清茂说:“你有时客气得和你性情不大相合。”他的观察力真不错。今日花二十四点五元,实在吃不消,以后当努力避免,除非必要,不得过这种生活了!

11月9日 星期一

一、借糊,石副队长与队上头子们言:“李敖很好……”

二、毓刚语我:“又在剪剪贴贴了。”

三、整日“各个攻击”,下午各种姿势,直奔七一四高地,“不幸”于“轻伤”一关后宣告不支,呼吸急迫,不克前进,唯头脑颇清醒,宏谋扶至荫下侧卧,并送水壶来,其情甚可感。教官来谈,极为融洽,休息很久后又把剩下的“匍匐”及“冲锋”做完,教官甚赞吾之精神,临走前还特别提出请副座奖励,特别致再见之意。“因祸得福”云乎哉!有生以来最“急迫之劳累”,莫此为甚矣。

四、夜小丁见我电影院中笔记,大为赞扬。

五、明宏:“听到你的声音真不容易,你沉默起来了。”

六、施大哥见我以臂壮耀人,骂我说:“下午差点死过去,又来藐人了!”

七、鼓应来信:

……昨日下午我在公共汽车上遇见庞宜安,她说暑期曾遇见你,她向你招呼,你佯作不认识,是否有这事?

11月10日 星期二

一、晨起维信仁甦说我昨晚叫了两声,起后仍甚累,尤以腿为甚。

二、指导员又以今晚讲演事相嘱,我说下午匍匐前进若能“转世还阳”定可参加。

三、给英善:

在高雄抽二签,保安宫的签是“求财下半年好”,三山国王庙的签是“求财:微微”。此二签殊可恶,财星向老夫一再低照,实在天理安在,神明不仁。

四、荣团会,讲话没技术的人太多,太啰嗦了。一句话可说完的一定要说十句,真要命。我提修正案一事实在没有必要,还是不该说话!

五、五-六节“近战”课,小爬铁丝网,七-八节在东山“战斗间心理训练”,我是第四组,以不惯用腿的力量,多用肘爬,故爬最末一名,枪声爆炸声不绝于耳,黑烟弥漫,副队长以竹枝击赶,实在好玩,宏谋一直陪我,其意甚可感。归途甚长,尽是厚黄土路,因忆及:

A Farewell to Arms:——“Troops went by the house and down the road and the dust they raised powdered the leaves of the trees. The trunks of the trees too were dusty and the leaves fell early that year and we saw troops marching along the road and the dust rising and leaves,stirred by the breeze, falling and the soldiers marching and afterward the road bare and white except for the leaves. ”

清茂途中言我跋扈(今晨命其吃药,彼复言之。1959年11月11日)。

六、毓刚言我派头。

七、晚上鹏飞来,言善培晨于打M1前突犯宿疾,急去其舍看之,小谈,并收到天培信,很快乐。我觉得照顾善培的功夫还不够,当再留心些。

八、晚上谁说的:“李敖的才华在这儿被发现不出来。”

九、仁甦旧案“定谳”,禁闭三日,与石区队附送之,花十二元为其购烟、饼、花生慰之。

11月11日 星期三

一、正写此册时老马查堂,还算够朋友,没抓。

二、多言必旷功,还是该少说话。

三、上午书间斥候,自野外归来,极疲惫,尤以两腿为甚,中午在校医处请假半休,下午及晚上之斥候课皆得豁免。小午睡。读《老人与海》,甚有味。

四、夜看善培,以卤蛋及小说送之。

五、军纪军法丙上,步兵炮乙上。

六、夜仁甦由队长陪同受总队长训,归来说欲不言:“我要学你了!”

11月12日 星期四

一、昨夜梦到Rosa,替她拿黑乳罩。在外等我。不肯去咖啡馆坐,在冰店一角不肯走。后终答应去南夜。醒来颇想念也。

“Pages full of unlikely words,

Handfuls of hot,bitter tears.

They call the author a silly fool,

For they know not what he means. ”

二、7时方起,在床上想起写英文情书事,此法似极好。

三、洗脸时英惠言我近来之沉默。

四、鸿毅金门归来,约在高相会,午前与绍辉去亚细亚,竟未遇。独自午饭于华北经济小吃部(水饺二十,葱油饼两块)。后在金城独看《月下野猫》(The Night in Heaven Fell)此影颇能道出一个小女人为情所驱,奋不顾身的性格,很富romantic意味。有B. B. 卧下裸乳一镜头甚动人。

五、去时在火车站前所见的一两个可爱的中学女生,最有年轻纯洁的美,不像大学或成年女人的“老”“油条”。公路局3078号车掌也满清秀。

六、归途内心感触很多。要之以“该做怎样的一个人”为念,我简直有点混乱,我不太知道我将来走哪一条路才好,人间的成败、腾达的种类、幸与不幸、目的与手段问题等等,都干扰着我,我想我大概不可能甘心做胡适之一样的学者,更不可能做方东美一样的学者,我的本质上是一个man of action,也许我会演电影,也许我会做一些惊天动地的狂飙事业,也许我会组织一个裸体园,一个怕太太协会,谁知道我会做什么呢?我想我终必会是一个“捣乱鬼”、一个“不安分的人”、一个“异端”、一个“惹是生非的人”、一个“波澜人物”、一个“使旧社会头痛的家伙”、一个“专门会耍花枪的人”、一个“永远使人不停地惊异的人”。我还要好好再想想、再摸索、再制造花样、再一变二变大变一阵。

七、看到B. B. 那丰满柔嫩的小乳房时想起,这么可爱的肉体能给大众看看,对任何人似乎都是好的,我们既可以表现才华、表现能力,为什么不能表现上帝给我们那丰满的胴体呢?这是一个大收割,我该好好在这方面发表些高论,今日有此灵感,很高兴,暂定给宏祥一信论此事。

八、今日刮风,天很阴沉,3点归来,与队长马区队长同学等小谈后写此日记,心情是三分沉二分静,更一分孤寂。

九、晚饭后与新汉在第一大队饭厅谈,新汉言我搞政治是块很好的材料:

(一)、将将。

(二)、言论多煽动性。

(三)、有超人精力。

新汉劝我为分发事托人,我以“事情总要人干才行”及“临难毋苟免”之意不肯,新汉扬言将为我设法。两人又同在康乐中心聚谈、喝咖啡、吃花生及糖等,很投契。第三中队壁报笑死人(“殆”笑大方等不一而足),与新汉言将来可能走立言路或立功路,或立言兼立功路(理想家兼实行家)。又言总难免有“望他山而自叹”的感觉。Robert Frost诗(两条路)。得“此”即不重视而感怀于未得之“彼”矣。夜同访善培阿地皆未遇。

十、成功来信,说昨天是张巧藤生日,她打算“电召”我回去:“电召李敖,回台中换长袍马褂,到台北服勤务。”时间过得真快,一年前的事如在眼前,那次看到□□□就爱上了她。如今又是舞会了,成功说□□□新来瘦,不为病酒、不为秋愁,大概在闹春。”成功又说:“台大仍然是老样子,只是少了一个穿长衫的,其实现在也看不到穿长衫的了,可能就此绝种。”启庆给维信信中也说:“台大仍似往日,并无变化,但自从您们走后,至少我感觉到比往日寂静多了。……一、三两天都到6时下课,那时已是黑沉沉的一片,您一定深知台大的夜晚是最寂静,近于恐怖,这时上课真不是味道!”他们的信勾起我不少的缅怀与回忆,缅怀与回忆的,都是在台大那五年的日子的一切。

十一、祝公忽走桃花运,问我意见,当详复之。

11月13日 星期五

一、整上午“敌火判断”,在山里绕了一个大圈。

二、“各个战斗教练学习认真,虽身疲竭仍奋斗到底”加零点五,宏谋亦因“自动救护同僚,互助精神可嘉”加零点三分。

三、夜有名之乐团来表演,我幸得摸鱼在宿舍读书、擦枪、休息。

11月14日 星期六

一、庄因7月26日的信最能代表他晚近的思想,其中多为劝我的话,我把它贴在这里(庄因昨在中副发表《灵感》):

很久懒得动笔,一则也因时间不多,整天出操,晚间复有强硬性的节目,故写信多利用午睡之二小时,其中情书时间又占不少,于是怠慢了诸老友,足下尚希见谅。

军中生活经我半月来的初步体察,应该完全把自己揉在其中,否则,如老马彦增则将感苦不堪言,我以为,生活在一新环境中第一要事,应是很确实的尝过其中滋味,总是把自己放在局外,而后用所谓“客观”“旁观”之眼来看,多少带着颇浓的错误色彩,我并不否认老马彦增他们的消极主义,在军队中,明哲保身,除了大傻瓜之外,实非难事,然而,我以为那样并无多大意义,我们若不钻入其中稍深,仅凭一些片断的事实来与先入为主的观念吻合呼应,算作自己求得的答案,并不正确。

我最近很重写实主义,我觉得许多事徒凭其他一切非亲身做过看过的结果,用为做纯感情的支持,何其危险!虽然一人精力毕竟有限,但只要有一个机会,我们便不应放过!我很欢迎你也到军中来,换一换空气吧!如果你能稍稍收敛,别太玩世,你到军营之后,有谁能断言你不会有所新的改变,然而态度唯认真、忍耐,并无其他要诀。

我们都是近十年的朋友了,你最近两年来的表现,我当然并不能说一无所成,但起码你所矜持的,在我认为并无太大意义,我这样说,也许比较冒犯,它总是一句我想说的真话。我也记得两年前,当我失意举目惶惶的时候,我们比较自然的处得很近,晚上躺在文学院的石级上,你说过,宁可少几分学问,不可没有思想。你也许以为你会在为一个观念,把思想将之缜密固定,但你何不扩大范畴,引用新事实,影响新理念?卡缪(异乡人作者)在写异乡人的时候,是彻底的虚无思想主义。而两年后,皈依宗教了。他们欧美人的精神确很令人佩服的,一代人物罗素放弃研究哲学,而开始新学问的探讨。我很觉得你应该多试试,算起来我们还算是年轻的。如果我们能够做一件比较有功于人类社会的工作,当然很好,就是不能,又何必为一些其他的观念而掣肘!

古今没有一个成名的人,是因为女人问题而使然的,一个女人应该给予一个男人某些大影响,而并非这个男人为单纯的感情而殉道!

上面所言,拉杂急写,也许很多辞不达意之处,因为我赶时间回营报到,不能仔细推敲。

今天第一次外出,7点半出大门,好像被囚许久获释,精神大快。我愿意在军中平日多苦些,来换更大的痛快轻松。

听说你8月初就返台中,我们当能畅谈,我已可外出,你的“劳军”壮举当可免了。再过些日该轮到我杯酒祝你了。

兆珍来信说,你对她很诚意的愿意帮忙,在此致谢。

何时归来?倘在星期天,当可相迎。归家小憩,临行挥汗即问

李敖足下一切都好

马景不另,祝公英善同此问好。

因 1959年7月26日下午四时半

二、军队教育法丙中,绍辉不及格(丁)。

三、陈召雄少校又来考“各个测验”,考前谓印象最深是五号,说李敖是个“怪名字”。将来盼我成General。考过后又约我谈,又要队长放我特别假。欲去台北为我办事,此君甚妙。

四、午刘政彦语林智堂:“李敖是台大的胡适。”

五、台大送来144元工读奖助金,真是送得是时候!维信又还来50元,午与尔琳跑到联勤福利社,两人合吃一最好吃的大木瓜,几乎吃不下去了。又大吃糖、大吸烟,队长突碰到,他们请小姐吃汽水,被我察觉,队长说:“到底李敖聪明。”买Poly-Vita一瓶24元,元宝牌袜子二双10元,卫生纸1元,烟火4.7 元,鞋油4元。又还绍辉、清茂、天中等债,还余80元,大松一口气——七十天来所未有也。

六、周明宏又言我近来沉默了,适与刘老二开玩笑,(他叫我打背包,我说:“您的事,怠慢!怠慢!”)明宏言我什么话都能说,以无人会疑心我怪我也。尔琳在旁言指导员夸我出言有分寸。我亦自许人间难言者吾皆可谈笑而出之,大有鲁仲连之风。他们说我在队里很吃得开。

七、建园来,请我和尔琳吃橘子。

八、必照请我为其圈诗,赞我在台大之名及交游之广,多识队中豪俊之士。

11月15日 星期日

一、昨晚梦为水管事与父亲大吵。

二、早上被抓公差扫大操场。

三、那敏忠忽来访,七年没见了。在十六队三十一号。

四、伏地挺身打破二十一纪录。与天中比赛。右臂11.5,胸围34.5,队长说我比天中棒。

五、人多爱忏悔别人的罪恶。

六、索菲亚罗兰:“所有的男人都说Don Juan,他们大都只有Don Juan 的眼睛。”

七、Gerhart Hauptmann雕匠出身:“体会深刻而后始得领悟平凡人生之不平凡。”

八、午后与队长聊天,他看我日记并赞扬,说将来可出版。

九、下午独赴高雄,到沈家,与沈氏兄弟谈,皆赞我身体之茁壮,臂几与鸿骏相埒矣。沈家小妹已初二,颇清丽动人。沈家八宝饭小尝。鸿骏请看《弱者女人》(Foibles femmes)于华侨,并以一元价购赠酷似Rosa的照片(今日他共花5.5元)。

十、看后步行到市中心,独购“How to Stop Worrying and Start Living”。译本,花五元。此书久识之,颇不恶,很实用。旋赴真川味花11.5元吃酱爆肉,极舒服过瘾,百日不亲此矣。

十一、台大今日校庆。

十二、绍辉今日返中,带回羊毛衫,老太太另赏三十元。

十三、秋原言愈看山大王愈像你。

十四、彦增留条。

11月16日 星期一

一、凌晨看假Rosa像,酷似酷爱之。真为此像着迷了,老是看个不停。

二、宏谋亦言我一似山大王。

三、给成功信:“李耀祖实在不好意思叫陈鼓应洗屁股,他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的脏虫,我的意思他们该一起去洗一次鸳鸯池。”

四、周会一站又是一个半小时。

五、给彦增一片言对祝公事转“赶快结婚”意见。

六、给祝公十一页书:

你说你的X小姐欠缺“稳重”、“文静”、“内在美”云云,我觉得这些实在不足以成为“拒婚”的充足理由。我认为现在中国人的心理有一个普遍的传统的错觉,就是认为娶太太要“贤妻良母型”的女人,要“稳重”的、“文静”的、有“内在美”的,换言之,下列两种女人差不多是不受欢迎的:

1.不稳重文静的——过度外向的

2.欠缺内在美的——美只外在的

在我看来,我真看不出这种型的女人做太太有什么不合适,至少她们对“家庭”的好处,不会比那些“贤妻良母型”的女人更来得少。她们的能干、社交性、独立性、困难时的担当、活泼、创造性……都不是“贤妻良母型”的女人所能企及的。这是我所要说的第一点——做太太在走向工业化的潮流里,旧式的纯粹倚赖丈夫的“贤妻良母型”的女人,不见得比太妹出身的女人更有办法,或更合乎“时代要求”的。

进一步,我认为女人的本质实在是差不多的,她们共同的色彩是intangible性格,在“环境”的压力下变得极为可塑,你的X小姐即为一例,过去尽管是太妹型,但在现实环境下,也不得不有洗心革面的打算,虽然她转变的成绩我们无法逆料,但我敢说她们是最能适应环境的一种动物。只要大势所趋、有利可图,你要她们怎么变她们就会怎么变的。本性尽管难移,但是表面的江山至少是可以改的,至少能够变得暂时骗倒你。

这个月的Reader’s Digest中有一篇文章,记社会学教授Robert J. Winch在那本《择偶》的书中,记他在West-North University里,用八年的工夫研究二十五对小夫妻的结果,发现每个男女都有一种倾向——就是爱那些“可补偿自己性格中的缺陷”的人,用这种爱来解除他无法达成的性格的苦闷。例如一个粗暴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可能潜存着一个成为受人爱抚的男孩子的渴望,但是他无法达成,于是便转而爱抚一个娇柔的女孩子以为补偿。女人也一样,一个生性娇柔的女人,由于不能达成一种程度的坚强,往往爱上一个强壮的男人以间接满足她性格上的缺陷。Robert J. Winch认为此种心理需要,比性欲、美丽、兴致的接近、教育程度、经济等等因素,对择偶的影响更来得重要。我们往往看到许多小夫妻看起来是不相称的,一个多嘴的长舌妇你我都不爱她,但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却可能欣赏她要死。

一般人以为找性格相近、气味相投的异性相爱才能幸福,其实那个结果只是一种“人格的重复”。许多表面或第三者看来不太适合的男女们,他们却往往因潜在的“心理需要”相合,而成为美满的婚姻。

你说你要“设法陶冶她的内在美,以观后效”。其实照Robert J. Winch的看法,即使一方能够把他方改造成功,却反而会因此失掉他们心理上的契合与寄托,反倒可能招致不良的后果。(事实上,改造一方实在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大家都是定了形的人了!)

故一般说来,一个领袖欲强的丈夫。往往娶个唯命是从的妻子;一个不慌不忙的老娘,往往嫁给性急如火的大汉;一个正大忠厚的袁祝公,实在该娶个活活泼泼太妹出身的小丫头。

我给彦增信,主张劝你“赶快结婚”,你的家庭环境、个人的种种,我觉得都适合去组织一个你自己的家庭了,我劝你不必太斤斤苛求于女人,十全十美的人究竟是理想上的幻影,何况在现实的社会中,碰到或结识一个情投意合的伴侣又是何等的不容易!

我的意思拉杂如上,想你知我的私意是快快能够吃到你的喜酒。

七、下午班射击于东山,副队长说我含烟斗雅致。队中传我生殖器图,宏谋签题,清茂加色,(清茂言:“很多人都相信你的卵叫和马一样大。”)众皆笑不可仰。

八、以铅笔作三书,妈妈、鼓应、庄因。

九、晚饭后吃二蛋,很舒服,理发与老兵谈。

11月17日 星期二

一、梦到大中,梦到我结婚,大骂证书旧式,还没有行礼就搂着新娘(不知是谁,似为大强未婚妻),大叫咱们来新式婚礼。众大哗,张老太太为之只食一棵大白菜,新娘劝她,我却隔桌悠然望之。

二、上午去台南参观炮兵学校,我一路上唱歌不停,迎风行车,有点冷,小姐们多毛衣上身,我却仍旧单衣,富源文具店阳台上那个小女人很像陈石。炮校电讯电码教室红绒布,沙盘教室中小人头甚见巧思,磁性图板,电动北极星识别盘,武器分解板,管制室,一〇五、一五五榴炮,一五五加农炮。午便当于该校,旋上车赴冈山,因凌晨4:30—5:30站卫兵,故养目于车上,车抵空军官校,参观T33(每架二十万美金)林克机,喷射式林克机。校徽甚像王维平。微雨中归来。

三、夜与春塘谈,他言与乔健、包奕民等办杂志事,我力劝其引退,春塘谓我太稳健,我深以为他的帮手们太不行。我深信我的哲学是:“If you can’t say it out loud, keep your mouth shut!”引前人办杂志之例劝之,并谓再谈十年再来毫不嫌迟,春塘自言骑虎难下,我亦不便多言。

四、宏谋言:“人家很佩服你的性知识。”

五、陈眉公《小窗幽记》卷十:

“不能用世而故为玩世,只恐遇着真英雄;

不能经世而故为欺世,只好对着假豪杰。”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要存一点素心。”(此句似出自《菜根谭》。)

11月18日 星期三

一、昨夜早睡一小时,很舒服。

二、Disraeli:“Next to knowing when to seize an opportunity,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in life is to know when to forego an advantage. ”

三、我说我日记史料很完整,施大哥说:“将来你死了以后有被研究的价值。”

四、上午第四节代表第一班参加队中讲演比赛,演说七分钟,极受欢迎,我深以他人(十一人)皆犯高调俗套的毛病,使人困恼欲眠。我演说前,或以黄色相嘱、或以有趣相嘱,我果不负众望,众大笑不止,由早到晚,人每以此事为谈资,马区队长言我讲话颇实在,可做记者,指导员谓我学胡适之。谓我信口开河。指导员似有怪我非圣无法之意,谓我学者讲演。瑞洲言我有教授学者讲话派头,必照言我胜过胡适,盖胡适亦不能使众哄堂若是也,罗白正瞠目不安,人咸谓其内惭也。官长张口,相视摇头。指导员说我“讲些什么,今天胡说八道”。说我根本没准备,要给我特别第一,要枪毙五分钟,说听我讲这一番话,即可推知我的思想状况。晚饭后一直跟他开玩笑,他说我逗得他没办法,连打我好几拳。人多说我该得第一。宏垚说:“佩服你能把爱情和革命扯在一起。”天中说:“李敖神唬人家。”康俊说我讲得最成功。维信说:“李敖小子很聪明,很能把握心理、把握重点。”德毅说:“讲话干呀干的,太粗鲁了,唯人家笑得要死,你却还一本正经的讲,颇具幽默感。”施珂说:“我要是评判,一定给李敖第一。”秋原说:“你这次讲演得罪了不少人。”政彦说:“我最爱听你讲的。”人或言:“你今天出够了风头。”或言最喜欢听我说的,或言我讲过后,前后人皆无光,没人听了。或言我逗得他一直忍不住笑。我音量控制还欠佳,抑扬中有时后面听不见,此当注意。队长一直忍不住笑。老方恨不得打我一拳,说要到法院告我一状。我手势之好,人亦言及。

五、维信:“你这日记是不是留给子孙将来为你写传记时用的?”

六、衣着史、旗袍史……这才是活的历史,“历史的复活”,“活的历史论”。

七、下午队中逃出,事发,镇京被罚,我乃自首以解其危,愿同受罚。队长晚不露我等之名,亦一够朋友之举也。

八、清茂约我译passport of friendship,我译“友谊的凭借”。

九、今日阴雨,上午及晚上的射击皆受阻,众不快,予亦忻然。

十、给宏祥信,粗成十页,意犹未已,待续。

11月19日 星期四

一、昨夜梦着一书,书名是“Who Likes Who?”唯所梦仅及于物物之相似(犹忆梦中谓折起之自动步枪像折起之行军床),今晨写此日记,乃悟此书当指人而言,如戴高乐之眼似麦米伦,嘴似阿登纳者是,此梦甚奇。又梦战斗于东港,详情惘然。

二、昨夜刮风,早起着羊毛衫,跑步最远。

三、侯德礼:“Gentleman的派头!”(见我吸烟斗时语。)

四、美国调解协会(American Arbitration Association)有一万三千的义务职的志愿调解人,多为众望所归的人,如商业巨子。此法可减少讼案及讼费。对方或许有其充分理由。中国该设置。法院多交下案件于此会。

五、固州:“李敖讲得真够劲,李敖真幽默。”

六、珂:“床上功夫,李敖第一。”

七、张雪堂:“哪天请你开爱情讲座,你昨天那篇讲演太精彩了,胜读十年书。”

八、李福登为昨日讲演再为问询。

九、说话之于时间场合分清者,才是智慧的人。

十、走路低头,吃饭盘腿,又为副队长、队长所正。

十一、给启庆一信,托代买日记本。

十二、敬礼摸耳,サル虽和颜相规,我亦装蒜对之。

十三、余梧桐言我“幽默大师”。明宏言我为台大之怪。

十四、写成给宏祥十五页长信:

宏祥:

看B. B.的《月下野猫》(The Night in Heaven fell),看到她那副春情动荡的样子,那裸露的乳房——虽仰卧却仍然那样丰满、那样高耸。还有那些在电影检查处被“中国道学家”剪刀所割爱的部分想象,使我忽然起了一个鬼念头,我把这鬼念头大略而初步的给新汉说过,并说要写给你。

一千七百年前,阮籍和酒家女睡觉,送嫂子回家,人言啧啧,他却傲然说礼不是为我辈设的,幸亏他处身于一个清谈放旷的风气和时代里,又在社会中有地位,否则早做了李卓吾了。我觉得中国的大不幸是文化太悠久,太早就在蛮夷的蒙昧之中成为华夏的“礼义之邦”,又因为缺乏个秦始皇第二,不能把《礼记》、《仪礼》、《周礼》等鬼书烧光,以致两千年来,在“礼义之邦”里竟然找不到多少合乎人情的真正的“礼”来,流毒所至,除了使人人有着一个“泛道德”(pan-moral)的头脑外,剩下的,就完全是形式与躯壳了。

对“性”的问题的看法不正常,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一大病症。自古以来,我们的祖宗从来就未曾对性的问题有一个好办法,礼法与道德的教条,并未给人们带上正途,反倒招致了许多恶果;设想一个荒谬的贞节观念害了多少人!一个畸形的审美观念(如束胸、缠足、柔弱)害了多少人!一个野兽文学的作品(如《金瓶梅》、《肉蒲团》)害了多少人!

如果单就女人衣着的演变来看,你会发现五十年来,我们的female实在有着惊人的进步,五十年前一个女人连手臂都不能给人看到(小时听外婆说,曾有手臂被人看到即须嫁给那人的例子),更不要提大腿小腿了!可是曾几何时,胡蝶等明星出来了,她们给中国女人的服装上带来一点洋味儿,留学生、十里洋场的娼妓,都是服装改良上的功臣,到了今天,在party里,你居然可以看到袒胸露背的小姐们了;在西门町你也可以看到旗袍开衩直到大腿上部的仕女们了(这一点,简直比洋婆子们更前进)。

但是limitation,还是有的,在中东、近东,女人不能让人家看到脸;在英美,女人不能穿开衩那么高的中国旗袍;在西门町,女人不能穿得像洋婆子们那样暴露。……一个女人若胆敢违反这些limitation,别人的飞短流长便立刻加到她身上来了。

但是有一个现象可以说是例外,就是那些名女人们(如选美会中的)、那些电影明星们(尤其是法国明星),她们在暴露与“行为不检”上都有一种特权、一种豁免权——她们从不在这方面受人非议,人们只是膜拜欢迎,在倾倒的狂热里,绝不再意识到她们是一个“那种女人”(用John Steinbeck的典),换句话说,人们从不用道德礼法的眼光在她们身上集中焦点,她们的显赫名声与演技,早已把人们的眼光转移了。

这也许是人类普遍的弱点——老是爱找毛病,爱“忏悔别人的罪恶”,爱挑剔别人最弱的一环,例如我们最爱用怀疑的眼光去衡量一个神父的生殖器;最爱用怀疑的眼光去衡量一个守寡多年的小孀妇,一旦他们真的有了“伤风败俗”的行径,则举国大哗,毁唾交加;但是你若是真正的把脸皮撕破,假面扯下,衣服脱光,奇怪的,人们就竟然对你放宽尺度了,试看除了罗马教会外,谁会介意索菲亚罗兰是离了婚的女人呢?人们何尝因此而减低了对她的膜拜呢?可是一个素来安分守己的小女人若离了婚,大家就啧有烦言了,这真是所谓“见怪不怪”了,真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了。

鉴于世人这种近乎可笑的心理状态,我忽然感到群众的好恶的标准与尺度,实在是可以很轻易的予以引导和改变的。只要使群众感到有追求新观念的需要,他们可能也会像追求时装一样的赶摩登的。例如我们要使中国人有新观念,诸如电影检查的放宽;衣裳暴露的少予限制;(台北曾有警察干涉女人穿衣的例子!)提倡天体运动(没有裸体园,竟有地下电影、地下春宫、人兽奸表演,这是中国人的耻辱!又:祢衡和刘伶可说是中国天体会的老前辈);少乱给书刊戴黄色的帽子;鼓吹节育;少干涉情侣的活动;离婚少予法律的限制等等。这些都是一个文明国家的必要措施与态度。我们骂瑞典男女关系浪漫,可是人家全国没有一个操皮肉生涯的神女,反观我们呢?五百元就可以买一个女人的初夜权!十二岁的女孩就沦入青楼!妓女户甚至在电影院做广告(屏东)!起死回生的医师居然专做处女膜整形的生意(10月11日《中华日报》南部版)!这就是我们的“礼义之邦”!

这个“礼义之邦”的最大可羞的事,就是对“性”的方面没有一种较高级的正常发展,只知道打着“礼教之防”的招牌,去乱扼杀一阵,他们宁愿公开承认宝斗里的小绿灯,而不愿公开施行学校中的性教育;他们宁愿剪掉电影中的完整镜头,而放任地下的春宫电影;他们宁愿让人们偷偷乱摸乱看,而不愿让人们看到可看的和走上可行的正途!

提到“正途”,我且举一个例:记得你说过:“男人既可以出卖灵魂,为什么女人不能出卖肉体?”我所要谈的,不是女人“出卖肉体”的问题,而是“暴露肉体”的问题。多久以来,我就提过一个标准:“只要是不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又使我们心服的理由和证据来支持的传统,一律可以不尊重!”就女人暴露肉体来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伤风败俗”之可言,甚至说它能收“移风易俗”之功也未可知。一个文人,可以表现他的才华;一个拳师,可以表现他的体魄;一个射手,可以表现他的枪法;一个赌徒,可以表现他的牌技,为什么一个女人不能表现她的肉体呢?一个运动家可以表现他先天的禀赋,为什么一个小女人不能表现她先天的健美呢?文人、拳师、射手、赌徒、运动家,无不欢迎有广大的群众欣赏他,为什么一个女人不能要求有广大的群众欣赏她呢?上帝给她美丽的脸,动人的肩,丰满的乳房,细小的腰肢,可爱的小腹、阴部和大腿,为什么她不能全部表现给人们呢?设使人们爱看,她又爱给人们看,里面并没有买卖和强迫的成分,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有什么大逆不道呢?一个女人实在应该有随她自己的意思,愿意把肉体给谁看就给谁看的权利!(甚至愿意跟谁性交就跟谁性交!)只要没有买卖和强迫的成分,她这种行为一点都无可非议的!总戴着道德的眼镜来看人间的色相,未免太失之迂腐了!

因此我很佩服B. B.。一个制片家说她随时肯为“艺术”而脱光衣服,但我相信她脱得赤身裸体的本意绝不止此,天生如此美丽的胴体,只让少数的男人享受,饱眼福,这未免太狭窄、太可惜了!该让广大的群众同饱眼福。

敖 1959年11月19日的下午写成

11月20日 星期五

八九年前,张世民曾跟我谈到:“在游泳池中看到半裸的女人,我们并不觉得奇怪;可是若在十字街头看到,我们便要惊奇,警察便要干涉了。”他的话引起我一个想法:我们既然可在游泳池中看女人的半裸,为什么不能在十字街头上看呢?女人可以在游泳池中、选美会里公开半裸出现,为什么不能在熙来攘往的街上展露她们夏娃的本色呢?

敖 1959年11月20日晨修正前信,并增补此段

一、二三日来在课上偷写偷抄此信,煞费心机,这样下去,快得精神分裂症及心脏病了。此信十六页,曾给清茂等三四友人过目。

二、地雷课上写:“思想有所收割实在是很少的,也许好几天的酝酿才能有点小成绩。颇令人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感觉。”

三、宏谋语孙玉华,程东白骂我的话:“李敖这小子胡来。”骂我一小时。并言:“在学校,大家喜欢听他父亲的;在这里,大家喜欢听他的。”

四、维信语:“李敖的大本领使我们佩服的是,他能把他所想的全写下来。”(语瑞洲、必照。)

五、下午地雷课,看地雷。给周渝图画信,胡家兄弟图画信。

六、晚又晚会,溜出到康乐中心及福利社,又访老景谈,老景仍犯乱感慨的老毛病。晚会一派俗套,低级趣味已极,群众亦俗不可耐,令人肉麻。

七、骆宾王《锦松子》:

日远长安,处蓬门而西笑;

神游上国,依赤崁以诙谐。

八、必照言我演讲一如父亲而又过之,最有“旁若无人”之态。林智堂言我幽默。

九、挺身二十二纪录。

十、接英善一片,庄因一信,庄因信言宏祥渐对上帝感兴趣了,深怪老马几有“鹿死不择音”之慨矣!悲夫。黄梅莉转入心理系,继乃兄未竟之志也耶?与袁事似颇黯淡,此为想象中事。庄因谓:“……还要锻炼,只有一条粗胳臂,有何鸟用!

李敖自诩胳臂粗,

庄因摇头叹不如,

匍匐前进靠双肘,

一臂之力怎不输?

奉劝你快练左臂!”

11月21日 星期六

一、绍辉晨言L在Oregon,听了好像又是一剂强心针,我盼我多在英文上花时间、动脑筋,别又衰下去。

二、サル责以集合不放下枪。

三、队长当众言车启亮与父亲事。

四、启庆来信:

昨天夜里,史学会假二十教室欢迎我们五位元老和三十余位“新鲜人”,到场约一百余人。从7时半开始一直到10点才散会。当时我曾想起四年以前,在我们还是Freshmen,被欢迎时,您那一次语惊四座的讲演,博得不少掌声,这些事情回想起来,宛如昨日,但是我们四十几个Freshmen却已分散各地,不再会合了,风流云散,当时不免感慨系之。

五、下午各个基本教练测验,直折腾到天黑才罢休,与指导员闲聊,骂我讲得胡扯,朋友全是乱七八糟的人,因为我是乱七八糟的人。维信在旁言我才子。夜维信言:“我发现你很懂人情,并积极抓住人性,向人性弱点攻击,非常不简单。”

六、指导员有我信,原来是乱七八糟的小丢来的:“Miss张下落不明,日内当替你打听,想不到你对她们还不死心,这点你比我强,我对女人,爱得突然,忘得也干脆。”“元旦望你来台北,我们准备举行盛大舞会欢迎你。”“星期天周弘开舞会,……刘美瑞若肯来,我会为你而搂紧些。”

11月22日 星期日

一、因逃队事除扣零点四外,并以劳作代禁足。晨劳作是挖沙坑,与定远、德毅、镇京合作一小时,队长玩笑“不能翻身”在我日记上。

二、Max Pinner 与 Banjamin F. Miller 合编 WTiera Doctors are Patients (1952)。

三、“蚂蟥客人”。

四、佛罗里达大学W. E. Moore教授开幽默感研究一课。古帝王用滑稽家,为“帝王消化药”。甲乙二组,甲组吃饭时谈严肃的科学问题,乙组吃饭时看滑稽表演,二周后乙组消化力比甲组强。

五、丈夫失踪,妻于警局描述“高大英俊”,或言汝夫“短小奇丑”,太太低言:“我知道,不过那种男人要他回来干吗?”

六、她:“爸知道你是诗人很高兴。”他:“啊,他喜欢诗人吗?”她:“不,上次给爸轰出去的那个是个拳师。”

七、南北战后,G·席梦思把人从板床上移到弹簧上。

八、美海军Matthew C. Perry率舰至函馆,始叩日本之关,日子是1852年7月14日。

九、讲演比赛没上名,乃意料中事,清茂言昨晚队长跟他们说:“李敖当然说得对呀,可是这是军队呀!”早上队上颁奖状,内中好笑。队长今日又怨我给他胡说乱讲(写到这儿指导员来,说他要下周禁我足,因我讲得不好。汉卿说他们同学给我第一,他要颁给我一奖状,我是“大众化的演说家”)。维信说我是煽动式的演说,军人不喜欢。清茂言我在这“不得势”,以仁说我演说使队上皆知我调皮。培炽言赞同我中国人不够洒脱一节。指导员言我“该下地狱”。

十、午与新汉去福利社大吃,新汉送烟盒一,幸世香来。

十一、午后独在康乐中心看杂志、报纸,手记数则,颇有益。当作长书论幽默给宏祥。

十二、最爱自赏上身,昨晚侧睡,发现胸肌极多,有生来所未有也。晨起、午前、下午皆做伏地挺身甚多,天中劝在这好好把身体练好,甚是。在第一队脱衣唬景李白,众皆赞赏。

十三、指言我头脑里很复杂,别人旁言我灵活。

十四、夜本欲赴陈家,结果与绍辉谈开了不能止,“得不到,穷想抓,抓到了,去他妈。”老广旁听,对女人看法最幼稚可笑。与绍辉去福利社吃馄饨,王树森来谈,说我胖了,近甚觉得胖些。

十五、给王大姐:

今早4时失眠,在外漫步,忽然看见大哥在区队长窗下写信给你,天气很凉,灯光又暗,寝室中大家好梦正酣——都在尽力用睡眠来驱去整日的疲劳,可是大哥却有这么大的“神力”来偷做这种令人吃惊的举动!早晨醒来,又知道区队长察觉有人在他窗下“借光”,大哥因而在“五更寒”中罚站二十多分钟,益令我叹息不止——爱情真是伟大呀!

李敖 敬上 1959年11月22日

大哥是不愿诉苦的人,可是我忍不住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我很感动。谢谢你来信多次问好,我现在已好转——很少挨骂。虽然今天还因禁足而挖沙坑(一米长,八十厘米宽,五十厘米深)。你好吗?就要晚点了,匆匆写呈,请勿怪潦草。

十六、整日未外出,为入营以来,能外出之星期天而未外出之第一次。

十七、再读《雅舍小品》,中多舞文之佳者。

十八、今日又购新乐园一包,以后决定不再买了。

十九、我三讥德毅:

(一)自掘坟墓(罚挖沙坑)。

(二)有眼无珠(左眼皮肿得遮住眼珠了)。

(三)独具只眼(晚上归来,医官为其包住左眼)。

11月23日 星期一

一、凌晨梦胡适,在黑音乐会中食四蛋,病,我为其买成语手册、黄药片及电池,买电池时见女店员之脸红而醒。

二、又是11月23日了,三年前的往事有的依稀,有的好像在眼前,早上醒来,心情有层小小的阴翳,可是周会一累,就没有什么了,这种小儿女式的病态情感实在是可以歇歇的。

三、给庄因:

二爷:看你信引起的诗:

(126)大四人人做论文儿,

红男绿女找热门儿,

我独看中冯老汉儿(前三句皆卷舌韵),

最爱“这个调调儿”。

(127)鼠窜无暇分蛇洞;

鹿死哪能再择音?

老马急来抱佛脚,

心又烦乱头又昏。

(128)金鱼眼睛“太阳神”,

昏头昏脑想伊人,

痴情浑忘兵役法,

未演“逃狱”演“惊魂”。

(129)施珂上周去高雄,

忽然肩头印口红,

大喜过望四处找,

原来是个母大虫。

(130)台中归来放下枪,

台北街头穿西装,

手工共花四百块,

排骨遮住口袋光。

(131)黄毛丫头黄梅莉,

居然转入心理系,

玄理圈外求灵犀,

Psychic中寻天地。

(132)河北同学兼同乡,

本周择吉要“关”张(不是关公张飞),

印鉴一台先火葬,

千古罪人是老庄。

(133)祝公公忙又私忙,

白天军中晚老娘,

日前泰山去顶礼,

何时坦腹东家床?

四、戏施珂三首:

(137)四更拿笔不拿枪,

队长房下去偷光,

情书刚写三行半,

忽然事发在东窗。

(135)半夜起床头昏昏,

满纸缠绵情深深,

急中忙施金蝉计,

可怜断送一培根(サル要没收情书,大哥急以《培根论文集》做了替死鬼)。

(136)胖胖月儿一边悬,

施珂意绪正绵绵,

情话长达三里路,

罚站“不耐五更寒”。

五、上午查课甚严,以铅笔在讲义上继前日完成十一诗为遣。

六、仁甦昨晚台北办事归来,今以L&M烟一包为赠,分一半给景、广诚、述古各二支。

七、给老太太一片,述演说事。

八、学备亦言我胖了。

九、傍晚劳动砍草,明天前美国步校副校长来。

十、我还是嫌我话太多(由晚上与指谈想起),指言我头脑里乱七八糟的(以手作圈)。

十一、秋原:“李敖是受注意的人物啦,整队官长都在注意你。”

11月24日 星期二

一、整日七五炮,课余躺在草地上,蛮舒服的。

二、启庆寄来日记本二,信中谓:“您虽已离开台大,但此地还常有人谈起你来,骂你的人尤其多,你真可能要遗‘臭’万年了。”

三、利用暇时极困难,今日改用带字典读生字之法。

四、我讨厌为俗务所扰,可是总还难免又被吸引了去,一天之间,总有好几次,晚上与天中的争执(为KMT),尤为一最显著的例子,当然我并非要自己做一个冷淡的人或庸谨的人(烂好人),我并不怕争执与“令名受损”,可是我非常不喜欢我自己竟因许多小事而耽搁读书、斤斤于怀,我要的是大理想、大气度、大气派!我的口号是:“不要又被它吸引去了!”

五、抽烟斗,继书言我派头。

六、教国文,用英文详解,查看她们用的英文书,此法甚好。

七、夜自习受限制,只好大写小说。

八、给英善一片,约请他吃饭。

11月25日 星期三

一、晨马区队长大谈人生哲学,施珂、镇京等多以为是我捣的鬼引起的,厌世自杀云云,把老马吓坏了。

二、因夜间内务不整,衣服被サルstole去了,并贴红榜警告。

三、小サル说:“没事看你的日记倒很好。”

四、“地形与战术研究”课,颇有心得,这方面的书该多读些,这才是军事学,这才是有味的部门。

五、夜间射击,红灯靶与看靶之手电如同鬼火。

六、周弘来信:“看样子你还满自得其乐的。”并述开舞会事,周弘式的生活殊少进境。黄史扬谢谢我与英善合送的十包香烟。

11月26日 星期四

一、自思写小说亦不是办法,还是下些硬功夫——发现自讲义孔中读字典之法甚好,似稍损目力,唯不足惜也,安全度与方便皆甚佳。队长早上在饭厅中发大脾气,及擦枪送枪等营扰,我殊厌之,少言少言,此非李敖讲话之地也。

二、中午四卡车直赴赤崁山,沿途风景峰回路转,颇令人想起去阳明山的感觉。赤崁山风景甚美,尤爱自竹林中望一谷地,群树丛郁,鸟声虫声,很有中国画中的味儿。王秋原说:“李敖,你为什么从来不打瞌睡?”七五炮之准确、喷火皆很有趣。同学多以棉塞耳且闭目,我独无所回避,以表现战士气概。日本造炮弹,上印“无反动炮”。

三、妈妈寄来一百五十元,亟付新汉五十以济其窘。

四、彦增约本周“劳军”,函报之。

五、耀祖来信:“军中生活,我以为您一定受不了,谁知道您这硬骨头竟然撑得住,实在可佩。”

六、写到这儿,小猴来:“又是怪里怪气的。”

七、读字典成绩尚好,在饭厅晚饭后读,马区队长言我用功。

八、本月烟,中兴一包,七七五包。

九、给信施启扬、袁祝泰。

11月27日 星期五

一、问问题专门挑同姓的问。

二、一〇六炮课,蛮有趣的,再加上写信,时间倒也不难过,此炮身摸之好像女人之大腿上玻璃丝袜的感觉。

三、抬七五炮架,他妈的真够重的。

四、给启庆:“我身体大有进步,是南来以后第一可喜现象,现仍在单衣及冷水浴阶段。”另给赖黄一封信。

五、各个攻击考试得甲上。

六、夜与广诚尔琳等聚谈KMT等事,维信、绍辉待售之意极浓,尔琳言入则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之意,我暗喟然而已。

七、夜队长又在队中言我说“失宠”之不当,众哄堂。

八、夜练习唱歌,吾声调大而怪,人多笑之。

九、“夜间射击细心听讲,且摘抄笔记”加零点三。哈哈。

11月28日 星期六

一、昨夜做梦与宏谋、仁甦等斥候,我以皮鞋中钉迟行一步,结果他们皆横尸荒野,我屡过电网不成。仁甦复活,投降了,又被放回,结果指导员整天跟着他。宏谋亦梦我等返一中,人询我在军中状况,宏谋言我整日谈性学,是队上活宝,程东白闻又大骂:“他妈的,李敖这小子就是这样!”

二、指导员到野外来,手携三民主义。

三、仁甦怪我不记昨晚他与サル吵嘴事,吾日记岂是青史也耶?

四、サル说我背后话多,不稳。太不客观。

五、上午七五炮内膛射击,午后擦炮,管弹头就九十六孔,擦得烦死人。

六、雪堂言最喜听我讲话。

七、夜看西部片,我未去,得在教室中做些事。

八、给弘信:“对张丽珍仍念念不忘,眼前女人中最想她。”给鼓应信:“新汉说有一咖啡女郎酷似张丽珍,明天去端详端详看。”给二人信故意错置信封。

九、给又亮:

台北前些日子共有九十岁以上的老年人一百零三位,你祖母死了,庞宜安的祖母也死了,使我忽然想起岳飞的两句诗:

伤心失故老,

回首望中原。

人世的代谢本是天理,我觉得她们实在可以骑上启示录中的“灰色马”了,她们是另一个时代的投影,那阴暗的一面是给我们人类的一种讽刺——告诉我们迟早我们也是被岁月和时代淘汰的人,早年的青春与时髦,都只是烟云一般的过眼,不肯走在时代前面的人,时代迟早要把他抛在后面的,时代是一个最现实的“与我们赛跑的选手”。你抓不住它的challenge,你就是一个可怜的被遗弃的落伍者了。

十、曾才给德毅信:

我记得罗素在New Hope for a Changing World中曾引用Spinoza一句话:“From aspect of eternity, we can have more power of endurance. ” 这实在是一句受用不尽的话。

夜给曾才一片。并画一紫衣、绿裤、红手足小牛鼻子。

十一、老方笑死人,“光比声快”(晚报人数)。

11月29日 星期日

一、午前与广诚、清茂谈,设计我的贺年片。

二、午后与英善、彦增、新汉聚会于高雄之南风,英善四月未见了,大家畅叙极欢,大吸烟,今日所吸有七七、乐园、新乐园、中兴、克难、祝寿等六种。南风的上身半透明露乳罩、下黄毛裙的小丫头甚似Rosa,小腿尤美,凝望久之。给鼓应买一礼物(三人合买的),我用祝寿烟纸书:

敬祝鼓应寿星长寿似王八

新汉 彦增 英善 李敖 同上 1959年11月29日

以礼物是一尼龙红王八也。彦增请看电影——《大洪水》(Floods of Fear,他已看过),此女颇动人,男颇义气而重fair play,观其弃手枪而与仇徒手斗可证,且其人颇忠厚正直,对囚徒、对囚徒官、对孤女,皆见其为人之可风。此影颇好,颇动我心。夜请三位食于真川味,花四十八元小费两元,食酱爆肉、鱼香牛肉丝、砂锅豆腐等极尽兴,今日之高雄行很愉快、很痛快。买旧拾穗三册,Free China这期三版了,最想买,新汉、彦增阻之。买黄药片、电池。

三、赴高前与新汉参观高雄县议会,设计未脱土气,尤以四周所悬横幅字为最。

四、与戴兆兰小谈。

五、忽发现包电池的纸为这期中的二页,真有缘。

六、看晚报上穆万森著《我要活下去》,很感动。

七、王大姐来信戏谓大哥“必欲陷我于不仁不义”。

11月30日 星期一

一、今天是第十三周(后一半)的第一天,开始走下坡路了。

二、上午变位射击,颇念念不忘于昨日电影中的女人。下午快速射击,风景靶。

三、中午草地上小憩聊天。

四、詹笑兰昨天结婚了。

五、成功来信说阿八也做起油诗来了。

六、庄因来信寄来Jayne在Too Hot to Handle中的戏照,并寄来近作《灵感》,信谓:

我忽然想到许多本来不成问题的问题,自苦了很久,现在拨云见日,又快活起来了。我似乎不易长久感到悲哀和寂寞,我有法子排遣它。

陈彦增来信称:“我在课堂上时,教室中常有笑声,亦常有掌声,放任已极。课余亦虽耳闻口哨,眼见飞吻,然仍无艳事可言。”

在女校教书,洵如是也,女孩子一成堆,脸皮就厚了,并且男人在她面前一有相当时间的展露,她们就会爱他了。

七、今晚开始上上铺去睡,别有风味。

插羽集、金戈集·1959年12月

12月1日 星期二

一、昨晚梦到大中归来。

二、给鼓应寄去王八。

三、昨天放枪被サル二次啰嗦,今午走路被副座啰嗦。

四、下午“打电话”课,写信给庄因、成功。

五、玉森来信:“队长罚你挖沙坑,真应该,让你运动运动,免得有过多的精力,晚上在床上做垫上运动。”

六、宏祥来报值信:“闻庄因提及,方知你最近颇拮据,特附去五十以济小贫,戋戋之数,聊供看B. B. 耳!”老马盛情极令我感动,他又约我新年台北行,否则他将台中行。

七、启庆来信,灰色颇浓,令我惄然:

敖兄:

来信已收到,几封信中,你都吃豆腐地叫我“硕士”,老朋友别这样,我要援“敖公”案,向你提出抗议。

你在信中问及我的“研究情形”,并且注明“要详细的”,惭愧得很,于此我实在无可奉告。你问及我的情绪,是否仍“胶在那里”,一点不错,它仍“胶在那里”。总之,在治学上、在做人上,我却感到彷徨歧途的苦恼,与独行踽踽的寂寞。自毕业以后,即感到矮了一尺,进研究所后,又感到老了十岁。活动领域并未增大,却愈觉宇宙广大,学海无涯。自己太渺小、太微弱,只有更战战兢兢地抱着临深履薄的态度,谨慎做人,勤奋为学。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可能获致快乐,太平淡、太“安全”,没有涟漪,更没有波澜,过一日便可代表一生。我也曾幻想,能有狂飙吹来,驱走乌云,带来光明的、快乐的日子,但是狂飙何处来呢?因此我仍抱着“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态度,在情绪的避风港里过日子,任它胶着,也许你要骂我:“这是旧式文人的缩头主义”,或甚至骂:“这简直是王八主义。”也任你骂好了。

你的健康进步,很令人羡慕,我却更为骨瘦嶙峋了,去年一度到达六四大关的体重,现在又跌到五十七公斤了。昂藏六尺,仅重如许,也许难免遭“轻骨头”之讥罢。

谢谢新汉,请代我向他致意。

昨日上午看英格烈褒曼的《新圣女贞德》,下午又看《榆树下的欲望》,两片呈强烈的对照,后片合乎你的“臭虫主义”。O’Neil在此剧中把人欲刻画得淋漓尽致。也许不久你可在高雄看到的,现把说明书寄给你,让你先尝尝残羹吧!

今日上午无课,在家作此书,平日上午都在学校“跑”掉的,课都在下午上。现在逛校园是独行盗,要是你在该多好。

母亲已三度来催吃饭,就此搁笔,盼来信。祝你

快乐

启庆 四十八年11月30日上午

八、文藻说我“脾气怪,可是人好”,“很欣赏你”。

九、给庄因信说我当少尉后,当整天戴起墨镜来,牛气一点。

十、今晚又是部分“股东大会”(“股东大会”是他们国民党开小组会。1983年4月11日追记)。

十一、刘耀祖夜言我之笑charming,对女人attractive。

12月2日 星期三

一、刘耀祖说我“一笑千金”。

二、东吴那面目可憎的浑小子说我讲话有“乳臭气”。

三、上午与第八队合上行军课,大摸鱼,给宏祥写信,论诙谐,粗成十一页。

宏祥:

去赤崁山看炮(去年大概你也去过),使我想起骆宾王那两句:

日远长安,处蓬门而西笑;

神游上国,依赤崁以诙谐。

最近我颇重视“诙谐”这个问题,我在日记中曾写我要好好跟你谈谈这个问题,以时间太零碎,手头又无书,故只能潦草写,也不知何时可写完。

做人处世的态度与性情,细分起来有许多种,除非是Calvin派的僧侣或包拯一类的传奇人物,每个人大概都能在他的性格里混合着“诙谐”的成分,所不同的只是混合的多少和诙谐技巧的高低而已。

“诙谐”这个抽象名词,我给它的定义是:

一点点油腔滑调的味儿

加一点点忍俊不禁的尊容

加一点点滑稽突梯的词句

加一点点“婉而谑兮”的恶意

和一点点“幽它一默”的雄心。

Truman说他在总统任内,若没有幽默感,早就不能活着搬出白宫来了,诙谐有关于人类的生死寿夭,这是没有问题的,野史里说:“包拯笑,黄河清”,我想他老先生一定是因消化不良而死的,一个人没有笑容该是一件多么“他妈妈的”的事,Hitler老是吹胡子瞪眼,那本《希特勒末日记》中说他是把子弹从口中打进自杀的,我想设使他那时不自杀而继续“奋斗”下去,迟早也要得肝病死掉的。中国人认为“无疾而终”是上寿,但我认为只有那大笑而死的程咬金才当之无愧。

女人的可爱就在于她们的诙谐成分,和她们的感情之间有一种动人的配合,她们的幽默感因man-ner上的做作与顾忌,虽然不如男人,可是她们所有的那一部分却和她们的颦笑谈吐伴奏得很好,据说Cleopatra的美丽远不如她的口才,她所以能够蛊惑Caesar和Antony,乃是她的幽默感、她的妙语横生。约瑟芬后来之所以失宠于Napoleon,不是因她整天做新衣服,乃是她太murmur了 ,最后终于丧失了她在“科西嘉暴发户”心中的地位。 现在我回想起我和罗那一段往史,回想她在我心目中很难代替的地位,主要的原因还是我未曾接触到第二个有像她那种善于诙谐的女人。

中国历史上不乏滑稽之雄,可惜的是《滑稽列传》太欠缺了,写得又不够好,淳于髡是一个可爱的人,东方朔更是一个活宝,看他恐吓侏儒那一段恶作剧,真觉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古人!至于长乐老冯道,倒是一个十足的不慌不忙的乐天派,他的名诗是:

莫为危时便怆神,

前程往往有期因。

这是他的“长乐”哲学,看他用靴子消遣性急先生那副神气,你会发现他实在是一个最有人味的人。徐文长的诙谐有太浓厚的“笑林广记”式的味道,低级有余,高雅不足。

有一种人专门用冷面孔来制造热场面,在众人被他逗得笑得人仰马翻捧腹流泪之际,他自己却仍不为之动容,面孔冷峻,柯立芝总统和卓别林先生是一个好例子,五六年前在二爷家拜年时,遇到Duncan’s My Life的译者孙洵侯,亦是此道中人,以庄为谐,寓谐于庄,也不失为一种绝顶的幽默。

诙谐不是讽刺,假如诙谐本身是支枪,讽刺只该是它的“银样蜡枪头”,诙谐的最大目的在“与人同乐”和在“与人同乐”的状态下达成一种目的,它最终极的手段不能超过一个“善戏谑兮”的限度,中国的经书上说:

善戏谑兮,

不为虐兮。

这是一种最值得推荐的标准。

诙谐有三种,列表如下:

1.攻击性的——如消遣别人。

2.报导性的——如讲笑话。

3.表演性的——如演戏。

攻击性的诙谐是人类好战本性的一种升华,一日美景良辰,高朋满座,一厮脑满肠肥,面目可憎,口沫横飞,言之有“物”,喋喋不休,正不可一世之际,忽为老子片言面折,揭其隐处,精神上痛予“擦擦”之,顿时一室哄堂,四座并欢,该厮面红耳赤,啼笑皆非,嚅嚅不能以一辞逆袭,狼狈窘迫,丑态可掬,不亦快哉!

报导性的诙谐以Lincoln做得最好,在讨论天大一般的问题之前,他也要先讲个笑话再说。

表演性的诙谐最早是帝王们的弄臣,再就是丑角,最后才发展为丹尼凯和Bob Hope,在“正统”的道学家眼里,在持身严肃的“正派”人士眼里,他们肯定“庄重”是好的,嬉皮笑脸的即使不低级,也有点abnormal,这种传统的观点,我实在找不出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来支持它,在所有的动物中,上帝只给了人类有笑的ability,人类为什么不尽量利用他们这种禀赋呢?少板几分面孔,多做两个鬼脸;少讲几句训词,多说两句俏皮话,这岂不更能流露出一些真性情来么?

最近每见一个暴跳发怒的人,我就联想到一只狺狺狂吠的四眼狗,但每当我看到一个口含烟斗,用色迷迷的安详眼光微笑地向一个老憨挑衅调侃的时候,我就想起腓特烈大帝称赞Goethe那句话:——

这才是一个“人”!

敖 1959年12月2日上午连续九页完成此信

【附记】(略)

四、“肝胆相照”框中,其龙言我照片傲气十足,旁若无人。绍辉亦如是说。

五、丘镇京:“李敖常常为他祖先做过土匪而感到骄傲。”

六、下午一连四节“作战命令”课,枯燥中颇无心读书,很想写情书,苦无合适对象,只好罢了。偷誊给宏祥信。

七、捡到铁丝一根,做蚊帐钩四个。

八、M1枪生锈,差点报到校长那儿去。

九、夜上床了,仁甦叹曰:“立正稍息何时了?”维信继曰:“扣分知多少?”忽灵感来,打电筒立成一词,用后主原韵:

立正稍息何时了?

扣分知多少?

棉被昨夜又漏风,

早晨五碗稀饭落肚中。

枪膛生锈今犹在,

只是床铺改,

问君心里几多愁?

恰似满池小便向沟流(“满”字改“一”字更佳。1959年12月4日“动员概说”课上)。

12月3日 星期四

一、晨起念此词,众大笑,维信说我是“小便诗人”。

二、在大贝湖作书给启庆:

启庆:

今日去大贝湖行军,往返共走四十里,身上全副武装(钢盔、背包、鹤嘴锄、步枪、绑腿、水壶、刺刀一应俱全,应有尽有),参加的是预官班第三梯次的各位老爷兵,全部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分两路前进,车辆“观止”,路人侧目,猗欤盛哉!A Farewell to Arms中的场面庶几近之。看自己的影子非常像一个阿兵哥。沿途哼了不少小歌以解疲劳,又哼了一支“凯旋歌”,幻想着自己百战荣归的味道,为之神往。因穿的是没有海绵底的胶鞋,故足下颇为好感,在高雄县政府前面的马路边上,有牛车走的短草坪,走过去下面软软的,非常舒服。我后面的小胖子一俟有女孩子骑车迎面而来就喊:“向右看!”结果被前面的队长听到,竟疑心是我喊的——好事总轮不到我头上!沿途有假空袭来,大家纷纷滚入田中,我乘机俯在那里,撒了一泡野尿。又被派伪装,浑身饰以稻草,活像一个稻草人。在高雄县乌松乡仁美国民学校小憩时,集合了还懒得起来,被队长刮了一次。走到坔埔时侧望远处是山,山下是一片短毛豆一类的植物,配合起来,颇似Walden中的景色,走到大贝湖时已近八英里,实在有点累了,大贝湖虽人工味很浓,可是很美,有一种清洁的孤寂的情调。在湖畔的山上“扎营”,再下山吃便当,内有猪肉一块、蛋一个、肠数小片,タクソ数片,饭后又上山休息,把袜子脱了,穷把臭脚丫子挖一阵,舒服极了,就林下干草卧坐一番,大吸纸烟,偷买(因规定不许买)老百姓的糖及有生以来最难吃的冰淇淋。山上一种洋树,我叫不出名字,只觉得它洋味儿十足,光光的树干,不大不小的叶子,有的绿着,有的已经焦黄凋残,微风吹来,给这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平添了不少秋意。躺在那儿,我回忆起不少往事,就在两年前的今天,我曾在台北十字星咖啡室中有过一段旧梦重温的故事,可是今天呢,又重温旧梦中的旧梦了,梦境的重叠恰似那透明的树叶上的另一个叶影,我又想起Hemingway,而我所“告别”的,却不是“武器”,而是那些高飞远飏了的旧人。

在山坡上教官正在讲评这次行军,同学在下正低语酣睡,我却得以从容写这些“袖珍信”,把这半天的生命,在纸上留下些鸿爪余痕(以上是1959年12月3日在大贝湖写的)。

把这信从头看一下,发现愈写愈“\”下去了,其实我的心情倒满平稳的,一个被时光和岁月消磨了不少色彩的人,自怜是不如自遣的。

敖 1959年12月4日晨重校一次

三、每小时走2.5哩,合1760码。归途一口气走到凤山郊外,落日时见山边针叶林之棱线甚美。途经新建之忠烈祠大门,颇雄伟,军队分两路而过,大有联军过凯旋门的心情(我有这种感想,瑞洲亦与我言之)。途中有小童数队伍中之眼镜。齐步走在凤山街头,山大王随之,甚疲累。(阿里山草裙舞,王八蛋!)万家灯火中归来,完成了入营以来最艰苦劳累的一次。

四、指导员代取来老马的欠资信。

敖:

前言未复,次封又到,不容人再不做速复信,何况后信中充满了逼人的火热之气,事实上我喜欢真诚的、热烈的东西的,我也同情你的关于B. B. 的看法,因为有一度我也十分欣赏(或者说喜欢)她的,但是我认为“性”是整个文化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全部的解决,或者基本的思考方法改变,那么枝节的改变,只会造成更大的紊乱和不平衡。

譬如个人主义就是一项,服装是个人的事,我们可以自己穿洋装,但是不需要反对别人穿旗袍,我们可以个人做个禁欲主义者,但也不需要反对别人风流潇洒一些,你把持了“善”,还不把“美”让给别人!

譬如理智便又是一项,我们可以扬弃传统,推翻无聊的乡论……但是我们无法看清理智,因为人在群体生活中要有一种透彻的理解和观照的,而且价值观念更是人类无法舍弃的,而价值的认识和创造便仗着理智,如果人人都崇尚理智(重思考的习惯,尚批评的态度),那么便能保持一种独立的人格和作风,不会向传统讨生活,也不会为新奇所迷乱!能够勇敢地说自己所想说的和要说的,能够做自己想做的和要做的,创造自己理想新的价值,为自己,偶尔也能为别人。

诸如此类的思考态度很多,如果没有,便无法谈“性”的自由和教育,正如你从前提到过的:一个人没有经济的平等,还谈什么政治的,思想不能独立和自由,如何能要求他在行动上做到独立和完整,那不是做作,也是狂乱。

这些态度并非全是舶来品,或者说尽管大部分舶来,但是到贫穷的东方以后,才卖得大价钱,才为人爱顾,就是在印度无法发展的佛理,到中国才益发光大起来,真正地影响了东方的思想!吾辈不正是光大和发扬西方思想于中国的人吗?一个文化在移植到其他文化时,方更精炼了,做到弃其糟粕、保其元英的地步。

每个人都想超过时代,其实难得有人真能,在我看,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反映着时代,以其感受之深浅、蕴藉之厚薄,而在思想上和行动上有所表现,甚至于有许多人终生都蒙昧地走着。

像我幼年至青年时代的情感生活就是很好的说明,对“性”的缺乏了解而恐惧……甚至不是我引以为豪的思想所能克服——我到今天一谈到“性”就有一种深刻的厌恶意识,我们该追求的是爱情,不该是情欲,不该只是情欲,就像我们除非我们挣扎在死亡边缘,饮食对我们的意义便不仅是充饥,服着的意义便不仅是保温,所以,一个渴望爱情不得,因而购买一点性的满足的是可以原谅的。

谈到“性”的教育,我是一百二十分赞同的,关于此一问题我曾著一文曰:《现阶段男女关系的分析和调适》,一俟稍加整理,当寄你过目。

总之,谈到“性”便是一个很严重的社会和文化问题,如果像目前一般人到三十五还不结婚,那么不上妓院上哪去解决生理的“饥渴”,社会不视男女社交上正当可行,一旦男女失恋自然后果不堪设想;一日读经风气不息,宋明理学阴影在世,离婚在人类观念上便不可能被视为正当合理(天主教也是洋理学,Bible也是洋经)。

个人生活在群体,便得顺应环境,而社会也会长出或制出许多行为的规范出来;前者便是道德和修养教育,后者却是法律,后人看起来荒唐的教条和法律,都有其时代性和创造性,但是社会、文化、政治、物质条件,一切都在变,他们也必须自动的变或者被动的变,否则不是当有生命力的时代扬弃了它们,便是它们封锁住虚弱的时代,伟大的心灵是能与时代的旋律共鸣,它们所弹奏的乐章,必能感应和启发全时代。

有时我天真地想,如果找几个人在思想史上及社会史上,或者思想学及社会问题的探讨合作下些功夫,也许我们自己得到些乐趣(泰戈尔说过:上帝在创造中完成了自己;知识分子的责任就该使人类的文化生命更长久地持续下去、更辉煌的发展起来,人类只有谈到文化生命时,方才能突破时间的限制,达到可望的永恒和不朽,至于轮回、天堂、极乐……等,却是无法以理智来证实及推论的假设——关于此点将写一短文),也为别人做点事情,如你所言,个人的力量是够小的,做了这些,也就不算太小了,大家做也许乐趣更多,成就更大一些!

见老景请代致歉意,很久未给他写信了,而且转达我望他来信的奢念,二爷并不常见,下次再谈。

祝愉快

宏祥 11月21日薄暮

12月4日 星期五

一、因公今日晚起一小时。

二、总算把M1步枪缴掉了!(老马实在够意思,人皆以M1扣分,唯我与仁甦却以过重反倒免了! 1959年12月7日。)

三、清茂笑我糊涂,在军中谈灵魂,岂不大谬也哉?

四、弘来信:“你的Rosa已有下落,现在中山北路三段‘中国生产力中心’做事。”又说:“那位身长一六三的的确很可爱……可惜本人不敢消受,但也不甘被别人追去,因此乃夹在中间,挤来挤去,亦一乐也。”我读至此,大笑不置。

五、下午是国际现势,周南上校,口才为人皆蛮好的。

六、晚量冬季外出服,维信言我身材瘦瘦的长长的乃是“总统身材”。

插羽集自1959年10月10日到12月4日,一共是五十六天的日记,在百忙的军中生活里终于完成了。1959年12月5日晨李敖自记(当时日记是按本分的,写到这天正好写完一本。1983年4月11日)。

1959年12月5日-1960年1月9日(金戈集)

12月5日 星期六

一、清晨3时后小失眠,写了不少小说稿。晨起维信说:“失眠时有女人可搂就好了。”我说:“有了女人根本就不会失眠了,整夜性交,累得要死,趴在女人身上睡得舒舒服服的,哪会再失眠呢?”德毅笑道:“你的话说得好有意思。”

二、第一节考“作战”,最早交卷出,队长来谈,看《插羽集》,看我给启庆记大贝湖行军信,提及他一节,为之莞尔,与队长等聊天、开玩笑,妙语时见,吾颇多此才能。人抢着看我日记(樾仁永康等),我笑谓队长说:“多亏没有什么秘密,否则全完蛋了!”向维信戏讨债,乱开一阵玩笑,维信说在我日记里他反正是翻不了身,我说:“翻不了身的人多着哪!”清茂谓我:“在这儿他们只能发现只知道你爱胡闹和头脑有点怪,其他他们不知道。”

三、给世民夫妇寄去一照。

四、早晨练跳木马,我简直不成,不是“拍马屁”就是“骑马”,再不就是俯卧马背,唯一直苦练不止。大概跳了近二十次后,居然洞开诀窍,跳过去了,众为之鼓掌,且吾姿势亦“美妙异常”,马区队长为之称道,施珂说看我还离马头那么多,简直不像是刚学会的。宏谋秋原镇京说我得意之态不可一世,神气之余,戏作一诗:

今天又来跳木马,

腾身越腿不容发,

小子看了皆咋舌,

生公看了不说法,

个人轻似低飞燕,

千钧可立屋上瓦,

蜻蜓点水飘然过,

不知窍门那才傻。

五、连日出汗,衣服有酸味。

六、下午去七一四高地附近挖修防空洞,洞内一大块呈咖啡色,坚似石,立意除而去之,用锄、用棒,终被我铲去,一大快事也,未成前别人休息我亦不休息、亦不喝水,大有“The Old Man”之作风。我挖出一蜈蚣,瑞洲除挖出一蜈蚣外并得一小蛇,挖成后并予伪装,马区队长来谈,询以过去情史。

七、因赶在晚饭前大便,便后又忘带手纸,只好去洗澡,结果全队都集合了,见我裸体哄笑不止,刘区队长怒责,我以嬉笑对之,及赶到饭厅,刘区队长说要扣五分(今日拿火箭筒向其邀功,他说:“那天五分还没扣你的哪!还敢来要?”1959年12月7日夜)。

八、宏祥寄来六页信。

九、夜一二大队篮球赛,偷暇在喧闹中读《权力论》及写日记。也许是读这本书引起的精神上的痛苦,练歌时非常不愉快起来,冲清茂吼了一阵,又不唱歌,顶了绍辉一阵,刘区队长跟我啰嗦一番,叫我下来,躺了一会,听外面的歌声与走路声,心烦得很,精神实在不痛快,我感到我几乎忘了我自己(主动的),也失去我自己(被动的)。宏垚等跟我讲话,也懒得理他们。又跟维信吼一次。

12月6日 星期日

一、给耀祖康华信,附照片。

二、早上总队集合,又因昨天木马,两队甚疲累。山大王之表情极好玩,令人失笑。

三、午前曾才来,与德毅并言我在这“完全成功”,“十二万分成功”之意,言我深得“明哲保身”之道。王言“一会出现了,一会不见了”,指其副队长也,见我手多随记,“觉得很恐怖。”

四、屏东行,详记于给弘信中,所遗者识于此:

(一)彦增所居为陋室,但自言“有丝竹之乱耳,有案牍之劳形”。

(二)钟小弟的私订终身,骑车带女友,整下午不停。

(三)金校长请吃橘子。忆我往事颇不爽,记性可佩服。

(四)东山禅寺大殿落成,香火甚盛,抽一签曰:

锦上添花色更鲜

运来禄马喜双全

时人莫讶功名晚

一举登科四海传

大堂前联:

东去西来,莫误入旁门左道

山环水绕,好修持净土莲宗

思改其下联:

南辕北辙,须深念万法同宗

男客堂名“掏水闻香”,女名“尘心不染”,我意此二名互换之倒更佳。

(五)定七嫂妹颇清秀动人,皮肤白纤,颇有处女之美。

12月7日 星期一

一、晨醒有点低调,后渐好。

二、队中练习唱歌、走路唱、踏步唱、立正唱、稍息唱、休息唱、坐下唱,煞费苦心也。

三、周会中站立遐思出卖肉体问题,以及多关心别人、要糊涂等三问题,想问题要如此订下题目再想方好。望凤凰树树悄甚美。

四、本日3.5箭筒三-八节,教官中有“宿学良”上尉者,此姓甚奇,又有“许晚成”上尉者,牢骚甚多,自言非“晚成”,乃“不成”者也。被派公差搬弹药,故两腿之累痛得以休息。弹每发美金十六元,甚感军费耗国力之赀。我开玩笑不如以此款买同学,更可用功,效果会更大。火箭筒射击,一击而中,教官甚赞洒家。

五、鼓应来信申谢王八事,以一片报之。

六、续成昨午见二黄蝴蝶的纪事诗:

两个黄蝴蝶,

双双草上飞,

一个在前跑,

一个在后追,

女的摆架子,

男的心渐灰,

如此不开化,

怎么不告吹?

七、明日考射击测验,今晚强迫看书,偷补两日来之日记。

八、忙有忙的好处,想起六年前往事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12月8日 星期二

一、昨夜梦到胡适之以文贾祸,且延及本人。

二、今日起倚军常服,去库房换衣时大队长甚体贴人。

三、上午枪(手)榴弹,投掷一个(美造的)。烟幕绿、白,花甚美。

四、每日读书(尤其是英文)太少太少,殊非佳事,虽忙迫疲累有以致之,然未可自恕之处亦复不少,今定原则如下:

(一)竭力珍惜一小段时间。

(二)竭力把这一小段时间花在英文上。

(三)还是决定写一封英文的“爱情信”,以吸泛绪,增加生活趣味,练习英文写作,鼓励多搞英文,对象就算是Rosa罢,黄梅莉也行。

五、今日报载,政府考虑废止行之三年之公娼制度,而减少中间剥削、个人卖淫。

六、下午专题讨论的两次发言,培章、锡胤、刘耀祖等皆言我口才之佳,学愚、鸿德引证吾言,维信谓:“我发现你很会制造权威。”指导员结论中谓我知道得很多。言我虽胡扯亦颇有道理,且谓我说的非我心中之言,定谓我心中别有所言乎?仁甦、清茂的革命字义之阐释亦可令人思味者也。

七、体重皮重五十三(上次重五十五)。

八、接鼓应一信。

九、夜荣团会,提议多增加康乐活动,以制我情绪及队长情绪,众大笑。又反替队长不平,谓可能我们情绪传染及于队长也(盖“清茂弟弟”谓队长情绪影响到我们,故吾有是言)。天中言我这段话最好,最能缓冲调剂情绪。指导员过来说:“李敖你这个东西全是胡扯。”我说:“我根本不是正经人,怎么会说正经话。”指导员说:“人家说你不是好人。”华民说:“实在不是好人,我女朋友都不相信他。”

十、珑珑给华民信中一段:

……我们同班的一位女孩子,李文子,非常可爱,很好看,很用功,很会唱歌,很喜欢笑。不知道谁有福气,我希望你认识她,也愿意你的好朋友认识她,李敖除外。

十一、清茂读日记中签:“有名气,无财气。”玉华:“真打算做伟人的样子。”

十二、毓刚引总统言,以证自习当允许读课外书。甚幽默。

十三、“这是一个正名的问题,不要把它看得太严重,我提议改为选最可爱的官长”(大笑)或“最迷人的官长”(大笑),“以免得使有军国主义色彩的杨尔琳感到不高兴”(大笑)。

十四、队长结论:“李敖不要把一种要求的达成戴上队长的帽子。”又言因立足点不同,故不可以常理衡量,以我讲演比赛为例。又言忍气之意甚好。

十五、选下次主席,禹如斌提名我,清茂首先附议。对手张培炽完蛋了,宏谋问我投不投他票,吾之死党也。仁甦言我有一批班底,简直可以竞选议员了。天中言下次看你的了。

十六、雪堂言我幽默感冠军。瑞洲言我在队中信誉完了——讲的全是“这些话”。

十七、仁甦言我三次夜哭。

12月9日 星期三

一、昨夜梦到阎锡山、姥姥、赵淑敏夫妇坐火车。

二、毓田言看我精彩表演(在下次荣团会)了。

三、欣义赞我头脑灵活,指昨日我以军国主义骂尔琳事。

四、上午机枪,偷钉子母钮。钉了八副,手都钉痛了,毓刚谓我女红甚好。午又为维信仁甦等钉衣服。

五、晚饭前队长过来问我为什么说他心情不好。指导员在旁言我根本胡扯,见我为文可知也。晚饭后队中喧闹,刘区队长责,队长警告我以小心乐极生悲。

六、又理发。

七、晚与行政官吵一架。他太不肯负责任了,下次荣团会上要“关照关照”。

八、夜填“留守名簿”,变相之遗嘱也,受益人只写老太太,留守业务代理人亦写老太太,“个人留言”中我是这样写的:

(一)先把我的死尸在未臭以前一把火烧掉。

(二)然后把骨灰放在一个无色的玻璃瓶里。

(三)再把瓶口用蜡密封起来。

(四)最后请送至台北县中和乡中和路85号张丽珍小姐手中,请她用红钢笔写一纸条贴上,上书:

这是李敖的骨灰,他早就该死了!

(五)她如没有更好的办法处置这个玻璃瓶,就请她送到南港台肥六厂做肥料。

李敖遗瞩

骨灰请交台北县中和乡中和路85号张丽珍,请她用我身后的余尘,在仲夏时节、大贝湖畔,为我种朵玫瑰花。

12月10日 星期四

一、写成给Rosa的信稿:

李敖遗嘱

……

不久可能去金门,昨晚每人都要写“个人留言”(遗嘱),原文匆匆缴去,现在把副本抄上,一年契阔,想不到竟以死事托你了。

李敖 1959年12月10日

二、仁甦看了说“死风流”。清茂亦言我“死也风流”。

三、固州言“李敖的骚全队闻名”。

四、华民言我眼角多纹乃色眼也。

五、总部军容检查将至,全校麦克风大播放,管制外出,符号左移,臂章下放,不敬礼者先抓去基本教练二小时,再由队上派人领回,适尔琳被“捕”去。

六、给鼓应一信。

七、接玉衡一信,英星一信:“你送陈鼓应‘王八’,他骂你‘不得好死’,我想你也该下地狱了。”

八、下午机枪枪手训练四小时,极枯燥无味,写信,第三节末轮到我,与队长闲聊,此人头脑颇细,记忆力甚好。

九、发饷二十三块九。

十、题施大哥二照片:

阴而不险

外冷内热

照片两张

如出一辙

1959年12月17日晨题于赤崁山头

十一、犹豫再三,终于给Rosa寄了信。

十二、寄照片给张曼、程有美。

十三、今晚与春塘谈及胡适之,春塘称之无进步,已不足为当今之思想家矣。

12月11日 星期五

一、给周弘信:

(一)上星期天午后去屏东玩,同行者李善培、黎鸿飞、王树森、郭定七,我和黎鸿飞偶然去圆环一个小冰店里,发现一个腰细大约只有十四吋的小女人(十六岁),硬拖我们进去,长得蛮可爱的,屡向我们挤眉弄眼,还说几句英文及日文,我们也以洋泾浜之英日文报之,闹了一阵才走。

(二)晚饭后又会合了陈彦增、谢一方及另一活宝再去那冰店,这些小子们玩笑愈开愈大,居然向老板替我说起亲来了,因为我始终一本正经的坐在那里,所以大有弄假成真之势,女孩子的妈妈也来了,向他们问长问短,问我中学毕业没有?我说只初中毕业,她似很遗憾,她的最大希望是女婿高中毕业才好,等到他们告诉她我是台大“医”学院毕业的,她惊奇得简直不相信了,立刻把聘金六万减到六千元,当时把我笑得简直透不过气来了,入营九十多天来从未这样笑过。

(三)这女孩子两手因工作太多,故甚粗,宛是可怜。

(四)……

(五)在屏东又路过一五金店,一行人马,我走最后,匆见该店一女孩子向我作态,身高亦在一六三左右,身材颇好,乃聚众折返——买了一元的铁钉,她给了大概有两元之多,最杀风景的是她的老子看到大队男士驾到,乃自后面出来压阵,以致使我们败兴而出。

二、上午机枪角度测量课,与舞阳连教官谈,连言处部队要把看不顺眼的设法看顺眼,要少讲话,无为而治,只指挥班长可也,有的责备要背后讲才行,泰然处之,甚至自罚,罚主管者而不罚当事人。副队长责以不守规格。

三、早晨梦到L在排队于一“魔术会?”中,吃昏头粥。

四、给妈一信,并寄去老百姓衣鞋。

五、B. B. 与她公司闹翻,盖她坚持要演脱光的镜头的剧本,否则有违上帝创造之本意而糟蹋了,此点大非梦露所及也,梦露弃“低”而“高”,不肯复为冯妇岂对也耶?

六、考国际现势,大概三四分钟就交了卷,维信问我为什么那么快,我说是天才儿童。

七、晚话剧,又是不得已而去,又很不高兴,报数不报,为刘区队长啰嗦。晚会时溜出找善培等,又大便洗澡而后方回,与毓刚、清茂、天中等谈一阵情史。

12月12日 星期六

一、晨又为琐事向维信震怒,我深觉这些专凭假笑脸与无耻吃饭的人实在讨厌,该骂!

二、刘区队长以昨天事劝我勿太意气用事——结果事情做得多反倒被人误会、吃亏,且举其自身为例。我脾气实在够瞧的,尤其是爱为不该生气的小事生气。

三、闻丁邦新言伙夫之跋扈、偷蛋偷馒头之技术。

四、文藻:“你实在应该修养修养!说话太粗,有粗线条而无油作风,一点没有书生味儿。”

五、骥书言早晚点看我的样子就忍不住笑,很迷人(尤其女人),宏垚说早就听说我竟搞原装货。骥书言我“专攻此(第九)条”。

六、定远言:“凭良心讲,实在佩服李大哥。”(晨他擦枪,我分腿跳,由其头上越过。)

七、清茂言我脾气“变化无常”,秋原言“像女人、像太阳”。

八、打第三次针(破伤风)。

九、中午起开始第二次做班长,做排值星。

十、台北六院校访问团午后来校,少杰等皆来,夜晚会,歌舞一场后演电影《少女日记》,以声光太差乃摸鱼归来。

十一、想不到学愚竟在Rosa家做了半年家教,从他口里知道不少与她有关的事。

十二、祝泰来信,彼事仍犹豫未决。启扬来信:“你军中生活恐还不惯,秀才当兵,一辈子当不好。”

十三、拾到十元,请清茂招领。

12月13日 星期日

一、早上晚起一小时,想到何不在这儿写部自传,能写多少,就写多少,良以来日渺茫不可测,去日已苦多,身后之事及早料理,亦不失为一可行之事也。我觉得我是一个有代表性的当代中国的卓越的知识分子,故我的长成历史写出来很有价值。

二、为“乱命”与サル当众大吵,又在其室中续吵,华民、清茂屡止未成,サル言我不肯认错,我说我很对,错的是你,他说你这样任性会吃亏,我说我吃亏不是第一次了,他说教你不做下去已经很客气了,我说这是应该的。总之,这是我人营来第一次最痛快的吵架,他气死了。哈哈。

三、广诚来言一故事:一出国者万事俱备,只因“在预训班中言语不检”一纪录,不能出国门矣。

四、给启庆、彦增、良矩信。

五、午后与善培及二米赴高雄,拦军车去的,到中广小坐,途过南风,PseudoRosa穿红衣。合买大木瓜、二西瓜,“野猫”满像李香兰的,大新楼上的Model再去看,极美,与善培不谋而同喜其一,大米兴致甚高——“什么都喜欢”。读胡适之讲演词,言我们也是有权势的人,此意甚是。同看电影后在真川味吃饭,我食饭四碗、小馒头二,清茂同桌来食。买小剪刀、红本及Sandra Dee照片,极可爱。本日花钱四十五元,归来又悔又心痛了。车上守仁言我在荣团会中之意见甚好。

六、サル屈服了,夜在解散前言我拾到十元及谢我红药水事,人皆暗笑,谓我完全胜利了。

七、看A Time to Love, and a Time to Die。

12月14日 星期一

一、晨周会,站死人。

二、上次总队基本教练居然及格,七十一点四(七十分及格)。

三、下午“技巧”、“劈刺”等课,耍了一阵杠子及跳箱。

四、夜装机枪子弹一百八十发,手为之痛,而生泡或破者不乏其人。

五、接锡昌贺年片及启庆一信:

至于你一度标榜的“牙刷论”则太高妙,非我辈凡人所能领悟的,更不用谈实践了。

12月15日 星期二

一、晨サル集合言:“什么事都有李敖,李敖好了,就没事了。”

二、副座笑骂饭桶。

三、取量外出服上身,队长已知与サル吵架事。

四、机枪瞄准整日,写信给启庆:

(6)在军中今天正好是第一百天,从头算来,我个人也有些“百日维新”的成绩,大致说来,可归为五项:

(一)体力上颇能吃苦耐劳。

(二)许多看起来似乎不是个人能力所能办到的事,现在也可以勉为其难了。换句话说,许多困难已不成其为困难(我说这话:并没有Napoleon那种口气)。

(三)我想到如果想在这个时代中站得住,起码的“必要的残忍”是必要的,“妇人之仁式的人道主义”是好的,可惜是没用的。

(四)Bertrand Russell 的Power: A New Social Analysis 所写的对象,更有进一步的肤尝身受的经验与意义。

(五)对战争的看法与所持的态度,我选择了——Hemingway。

五、夜音乐课,听唱片并唱歌。

12月16日 星期三

一、彦增来片约星期日去高,一片报之。

二、整日在千吋靶场打轻重机枪,七十八分。

三、写自传,与张敏英一段成绩尚好,偷写于讲书及枪声中,不能工也。

四、午与尔琳学愚卧山边小憩。

五、夜与马区队长谈宿命。

12月17日 星期四

一、晨见圆落月。

月落而作

月出而息

女人于我何有哉!

二、教案中贴“校长训示”。

三、陈献堂言我伪装做得很成功,今日写完与张敏英往事及一年级上期。

四、与清茂言我自传之有示范性与代表性。

五、文藻言我最可恨最可爱。

六、汉卿言报载俞仁寰被宾字车撞死,闻之黯然。

七、整日在赤崁山搞机枪,击六十发,成绩甚佳。午卧竹林下,与文藻摔跤。サル又为腰带事啰嗦,硬是装聋跟他磨,他叫我过去,我亦不肯,他也无法。夜间射击时之机枪曳光弹交织之火网甚好看。

八、擦枪时骂清茂,为副座制止。又开清茂玩笑,说“副队长骂你”。副座火了,叫我说话检点。以后还是少开涉及他(们)的玩笑才好。

九、夜紧急集合演习。旋即集合,三区队搞鬼,吾戏サル领导有方,三区队皆圣人,副座喝止之。

十、程有美来信,谓我照片“看来好像个初中学生”,又寄来Italy货的圣诞卡“With rich happiness for you!”。

12月18日 星期五

一、给老太太一片。

二、清茂言我“小事聪明,大事糊涂”,谓我充满了pride and prejudice,谓我芝麻大的事也要往日记上记。

三、完成给宏祥的十页书:

我要提出一个老问题,就是“将来我们干什么?”这个问题,“我们走哪条路?”我们的择业,我们的兴趣所在,我们终身“死生以之”的理想与事业,我觉得目前已经是开始选择和决定的时候了,我很愿意跟你仔细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我个人择业的第一个标准是“这个职业的本身一定是你我感到兴趣的”,许多人对他们的职业的本身竟毫无兴趣,只对职业带给他的金钱有兴趣,这是最可怜的事,我是干不了的,我看张世民整天在办公桌上等因奉此,一年如一日,我实在佩服他这种“本领”,这种生活我可过不下去。兴趣对我最重要,没有兴趣我是不能做好(长时期的做好)任何事情的。“勉为其难”这是多么痛苦的事!

择业的第二个标准是“个人的ability的限度”,Bertrand Russell在Conquest of Happiness第一章中说:“Now, on the contrary,I enjoy life ; I might almost say that with every year that passes I enjoy it more. This is due partly to having discovered what were the things that I must disired, and having gradually acquired many of these things. Partly it is due to having successfully dismissed certain objects of desire-such as the acquisition of indubitable knowledge about something or other-as essenti ally unattainable. ” 譬如说我对心理学兴趣本很浓,可惜是我的理科基础太差,所以只有兴叹而已,对天文学也是一样,对这些事情我至多只能一知半解的在common sense的阶段,很难在这上面有成就的。

择业的第三个标准是“最好与个人的志愿相配合”,像A. E. Housman那样一面在公牍中保饭碗,一面研究诗的生活,究竟和自己的志愿的方向相去过远,记得过去你我曾讨论过先赚钱再做大事业的问题,我总觉得这是一种可怕的浪费与赌注。

择业的第四个标准是“能用世”,要能对世道人心民生国计有直接或较直接的影响(当然希望是好的影响),我希望个人是a man of action,而不是一个蛀书虫,也不是一个不痛不痒的人物,我现在愈来愈讨厌什么考据——这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知识分子的精力所在,“置四海困穷不言,而讲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读书人中最缺乏这种自觉,我们万万不可再走他们那条老路,搬弄那些玩物丧志的勾当,我们不该做这些“白首太玄经”的老文人。

以上四点是我所提出的择业标准的原则部分,下面再谈我对个人的未来的趋向的一种豫想:

旧说法中三不朽,立德与立言实际上可并为一类,因为不立言而妄想立德的,大抵都是世界道德重整会的代表和万国道德会的会员——这些道德家是我们不敢领教的。我觉得我们必须要做成一个能“救时弊、造新因”的新时代的文人。我们的成就可能偏重在立德立言,大概我们不会走上政治上的立功的道路(尤其是你)。

提到立言,我目前最有兴趣的问题是和sex有关的一切事:家庭、恋爱、结婚、离婚、娼妓、人口……等社会性的问题,都是我所要选择的,也许诚如你所说,这些都是经不起价值判断的“小问题”,我想这种轩轾是很难一致的,我的看法正好跟你相反,我现在深信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小,个人这一生能对浩如烟海的社会的不合理与黑暗有一点点小改革,这就很不容易了,做了一件,再做第二件,总比大而无当一事无成的乱吵一辈子来得好。我不相信你所顾虑的一部分改革可能导致全面的混乱,我反倒觉得一部分的改革可能反倒有助于全面的改革——它会带给人们一个感到The change is better的启示,这是一种促进进步的好酵素,E. J. Hopkins的一部Our Lawless Police对美国警界有了不少的改革,何尝对社会其他的部分有过失掉balance的影响?好像一个病人一样,四肢五脏都不健康,而有一个医生仅能治好他的一只胳膊,我们能说这只胳膊好了会对其他不健康的部分有坏的影响吗?我们能拒绝医治吗?我们能骂他是个不懂“价值判断”的医生吗?

敖 1959年12月18日

附宏祥来信于后:

敖:

对于你的“诙谐”除了微笑我又能做什么呢?诙谐总不是一件坏事情呀!如果有那种充溢了智慧与善意的环境,谁不想来一下,就是那班头脑有问题(不灵光)的人,不也常站在一群他喜欢或喜欢他的人当中,说些毫无意义,只有他自己发笑的话吗?作为一种态度并不坏,但是如果我们只能诙谐一下,才能办事、才能处人、才能自娱,那么这社会这人群也太不真诚了、太不讲究直道了,不了解你的人,讨厌你的冷峻,也讨厌你的诙谐。人类的相处,只有同情和了解最重要,可以由冷峻也可以由诙谐达到,就是必须相信“爱”、相信“善”、相信别人和我一般地好,至少可以达到一般地好。

为什么不用“幽默”而用“诙谐”,前者的幽秘、隐然,“笑而不答心自闲”,和“无言之美”的意思不是更高雅吗?也许我已经望文而生义了,而原始的Humor可能另有所指的。

大家如果肯负责任、肯面对现实,那么每个人都不得不掌稳了舵,挂起帆,顺或逆着风,向人生的终极——死亡——进军,高歌或低吟、欢乐或痛苦又有什么相干!除非对自己以及和自己有关系的人,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我们只是这一批香客的一个梯次而已!朝圣的目的地是一片坟场,孔夫子说过“未知生,焉知死”,又:“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死亡真的不可怕或不相干吗?无论哪一个肯思的人,都或早或晚地要有个人生观的,除非自己甘心情愿地将自己看成慑服于自然律的一个被命定了的小动物,儒家的三不朽、佛家的涅槃、基督的天国……都是要求一个ego的肯定和被肯定(佛家甚至不再要外界的肯定),这全是一种想象及推理的工作。基督教的什么复活、末日、审判等全是无稽之谈,因为太偏于“先知”的味道,全成了盲目的信仰了,佛教又太抽象,而且发的愿心也太大了,普度众生的结果,只是使众生寂灭,完全由个人来肯定自己和世界的价值,所谓四大皆空,空即色色即空,一派唯心的论调,而其人生的目的,只在“回头是岸”式的自救,缺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创造和牺牲的精神,这些论点里还是儒家的最落实,至少我了解它落实的一面,人类不能只认其“社会”面,亦即意义的“交通”一面,更不能不重视其“文化累积”一面,个体的物质生命诚然相当短促,而生活的空间也相当狭小,但是借着表达和传布的能力(语言、通讯、设备、交通工具等)以及文化累积(推理、思想、记述、各方面的创造),我们的精神生命已经相当地超越了时空的限制,我们能够与汉唐人的思想相往还,我们能够与海外的人通讯,能够看到远处的新闻,往古的以及遥远的event可以由我来肯定它,而我——关于我的一切——也可以由多少年以后的其他“我”和遥远处的其他“他”来肯定之,换一句通俗的话,就是过去的时间,和现在的空间,活现在我的记忆和理解内,而“我”又为何不能活现在他人的记忆和理解里?自然这要看“我”在交通和传布以及文化累积上所做的贡献如何?古人将立德立言立功举出,在今日特重知识的时代,似乎立言更有光彩,而居于首位的“德”反倒被“查查”了。

根据这种想法,我的人生又落实了,当然我也参考了你的一句话:我们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我要一点一滴地做,半路夭折只是证明物质和精神生命同时破灭,胡适先生的“社会不朽论”毕竟太大众化了,太缺少个人式的英雄主义了,作为一种社会性的论点还不坏,如果作为个人的信仰就显得太单薄了,至于我的“文化生命不朽论”,虽然也和他一般受了“三不朽”的影响,也同样不同于“三不朽”,却比他的有劲多了。

不知平常有无注意及此问题,我相信在你所处的环境中,很能引发你许多思绪,就如最近来的二信最表明你在思想,而且捕捉住你的思想,但是我总感到你专门谈些小问题,谈问题难道不要价值判断吗?这也许个人的兴趣不同,自然你也会批评我大而不当的,我也同意你的做法,也许会更resultful,似乎你的看法更偏于历史的,我的比较偏于哲学的。

这些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倒是你乐意将你想到的告诉我,而我虽然忙极了,也高兴将我想到的抽出些来告诉你,或者只因为你问我为什么少写信,人间除了化身为各相的“爱”以外,还有什么是值得牺牲和歌颂的呢,但是我却必须很不诙谐地提醒你,我们的相处毕竟是有不少顾忌和隐藏的,这也许是好、也许是坏,至少证明一点:我们都太要求对方自己所没有的品质,像我从南部回来,看你跳舞大大不高兴,其实如有机会,我还不是要“蓬拆”一番,我们责人有时比自责还重,你听我和杨氏通信大不愉快,其实你还不是在营中怀念着罗姝!我在台北有时起些邪念(我没告诉你,我想是任何一个未能投全身心于理想狂热中的人所难免),你不也在营中想念丽珍的媚处!因此你到营中的你不想告诉人的一面(我想你还是多少告诉了别人,或者只是别人替你传布出来的),我都是听别人讲的,我并非因此而看轻你,倒是更能明了你,如果只凭你的来信,我反倒模糊了,人格的构成是由于全部的行为,内部的和外部的、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自己重视的或不重视的、为别人了解的及不了解的……因为我知道你和我一般地不能容忍,所以我也未告诉你“不可告人”的一些事情,其实那些事情并不重要,只是在精炼过程的一种渣滓而已!如果是渣滓不屑一说也罢,如果由于“虚荣”反倒太那个了。

本来根据这个思路我应该告诉你最近一切的“秘密”,譬如我教一个铭传的女生,给小画家挂了一次电话……可是从本月1日,这些事情全部失去了它诱惑的迷人的色彩了,我又自动掀起了一阵理想狂,而这次是没有光、没有声的,很切实也很持久,根据多少朋友的智慧和自己多多的思索,平实到只余下一个方向、一个日程,反倒没有什么好谈了,也许永远,可是我相信也能永远实行下去(已经太夸张了)。

至于那“戋戋”五十,你何必挂在心上,你有老毛病我何尝没有,有的人我不愿借一元钱给他,“朋友”我愿意将我能分出的分出,我们做不到孔子的“老者安之,少者怀之……”,至少可以做到子路的“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我希望你不要再谈钱,如果谈就告诉我你需要多少,只要不太多。

欠我信的只有文侠和小画家,而我不欠的只有梁溪和你,其他的信我都在拖着,这封信虽然潦草,却希望你能看第二次,一次也许会误会我的意思的,我就常做这种事,范进的文章看了三遍,典试毕竟是个耐心人——有人请托也是原因。

再谈祝好。

马戈 于不愠楼角 1959年12月3日

新汉同此,问他可有使我之处。

四、良榘来信,建园来贺年片。

五、下午论文比赛,论“革命军人之品德与革命事业之成败”。我举B. C. 3世纪阿格卓克里斯(Agathocles)与Napoleon为例,力避八股甚成功。

六、夜球赛,看罗素书并谈天,临睡前与马区队长谈北平。

12月19日 星期六

一、头二节座谈,八队指导员江隐涛主持本区队,尔琳先发言,谓艾克当先访Formosa云云,以示决心,吾怪其有夸大狂,且多谬见,立起驳之,兼驳及主席广定远,余趁势发表一串大论,颇引赞笑,定远谓:“不愧为历史系的,人名记得这么熟。”又与孙玉华辩,起立三四次,驳其无完肤,令难堪无言为止,众哄笑数次。结论中江指导员言:“尤其是李同学,讲话非常幽默轻松,使人听了非常有兴趣。”宏垚在第二队,后言见我数度发言一定是跟别人辩了,我“除了这些没别的事”。

二、基本教练指挥,两日来心得不少,错误亦多。

三、午饭后接实习连值星,一上台表现出干脆利落,人纷纷言我棒,发明“公差新派法”。不敬礼解散行两次即为老马所阻,夜迟睡一小时,并被叫醒,躬自摆鞋捡纸,不欲劳动大家也。

四、“弟英星及老巢诸朋友”寄来贺年片,鼓应缀语言唱歌事,甚令我纳闷。

12月20日 星期日

一、大队集合,班长们迟到,为老马所问。晨起指挥扫除甚忙迫。

二、被抽中参加“军人读训”测验,幸得全对。

三、午前在十八队聊天。

四、午饭后与新汉华俊“善培帮”一行坐“转身车”去高雄,先与树森看《百花妙舞》,极劣,不知所演为何物也。只加片中一段脱衣舞勉强可看,亦吾第一次看也。正片中有裸露乳房、公开脱衣,足见法人浪漫情形之一斑。

五、旋赴南风晤彦增、新汉、英善等,由于我“惹祸”(三瓶鲜泡十八元),害得新汉花了三十七元。彦增请晚饭于新亚粤菜馆。后集体逛街,在大新撩起模特儿裙子看,众大笑阻。鸣飞在地摊上以三块五购The Beach Girls中有Leo,以四元转购过来。

六、夜仍参加晚点,包庇迟到之特别假,整理夜间内务,至11时始睡。

七、成功寄来贺年片。

12月21日 星期一

一、收到康华、弘、至正贺年片,甚矣,不胜回矣!弘写:“恭喜您发财,娶四十四吋。”

二、下午去横岭。

三、午饭前后,自作主张,皆遭过问,此值星官当得来誉不胜收。咸谓我之干脆痛快负责有担当皆过人。骥书等言我为历来最好的值星官。夜自习课,又包庇做自己事,晚与马区队长及指导员谈至十一时半始睡。我的值星官做得卖力有余,沉着不足,我发现我该在沉着上再下功夫。我的动作甚好,马及固州等皆称道及之。

12月22日 星期二

一、晨起再赴横岭。整日摸鱼读罗素书成绩极佳。

二、给周家贺年

弘——痛痛快快

辰——活活泼泼

芷——高高兴兴

渝——跳跳蹦蹦

周弘、辰、芷、渝小姐先生

三、英星及玉森以下老巢诸新旧巢友(陈鼓应反对寄贺年片,故不包括他)

别忘了我!

敖哥

四、黄史扬、杨祖燕、周子若先生夫人、景丰龄先生夫人、马真吾先生夫人、成功、康华、至正、锡昌、建园(与尔淋合寄)、王宝先、虞君质先生夫人、有美、姚从吾、方豪、胡适之:

胡先生

愿您把这个年过得高高兴兴的。

李敖

五、今晚的大量明信片攻势,了了不少人情债。

六、值星官午交卸,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喉为之哑。

12月23日 星期三

一、“押解”打扫教室者,晨因得暇,少事工作。

二、某言在东海见我及听说我之名声事。

三、耳鸣症甚重。

四、下午去田寮巷。“第一线步兵排防御”,写自传,读The Beach Girls,就地而卧,此地竹林甚多,中多幽境。归途坐车沿林凤公路而归(林园-凤山)。

五、明日总队装备检查,我之枪参加,夜擦枪近两小时,从未如是仔细过,用了许多牙签与棉花,好像牙医。

六、明日演习,老马选我为排长。

七、庄因寄来贺年片(玛莎海雅),启庆来书:

敖之:

接到来信快一周了,这一周来比较忙些,所以直到今天才回信。

您的信中流露出很浓厚的伤感意味,可见您已改变了不少。记得您借给我看的那本Camus的The Stronger说:“一个人只要过过一天生活,便足够他回味一辈子。”留恋过去是人的天性,何况您更有一个远胜于一般人充满浪漫色彩的过去。我相信,以您的才华、能力与气魄,只要肯努力,一定会得到一个远胜于过去的光明的未来,何必苦苦留恋于那些高飞远飏的人们,和那些褪了色的往事呢?您现在需要的是冷静而不是感伤,是沉默而不是忧郁。我常常想,您的可爱之处是在于您特立独行的精神和元气淋漓的个性,这是您的特点,也是您的美德,在千百人中难得一见的。我希望在过年时所看到的仍是一个生龙活虎,谈笑风生,带有几分傲气的Leo The Pride,而不是一位忧郁的、感伤的、在往事的纪念碑前徘徊踯躅的“哲人”,而且我也深信您是不会走上“哲人”的路子的。

中文系的书已办妥转户手续,并写了一封信给施启扬,把我在研究室的时间告诉了他。

我自己近来的生活,可以一“空”字概括之。忙,但不知忙些什么。完全是一个吃饭、排泄、睡觉和工作的生理机关,甚至连梦都不做了。

我们毕业已经半年了,现在我虽还在台大,但味道和以前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常常想起你们在校时,大家一起聊天吹牛的盛况。今晨曾想起半年以前,欢送会的那天,您说早上吃了一枚生鸡蛋滋润喉咙,准备一展歌喉的那股可笑的神态。有几个中午,我都想到寿尔康去吃粉蒸肉,但我一个人是懒得走如此远路的,何处去找您这样一位“饭友”呢?

刚才读您所藏的《人的义务》,Joseph Mazzini的一支笔确有很大的煽惑力,真不愧是革命家!

希望在过年时能在台北看到您,有许多事要请您当面指教!

启庆 四十八年12月20日夜11时半

12月24日 星期四

一、夜梦与吴艳秋相恋,其家反对甚力。

二、整日在田寮巷,上午为排长,孙玉华为副,丘镇京为传令兵,老马随之,第一班班长张宏谋,第二班班长郑清茂,第三班班长潘毓刚,火力班班长杨尔琳,我跑来跑去,很卖力,心得亦不少,教官言我最佳,口令最好,马亦如是言,午饭后尔琳请吃番薯糖及西瓜,转赴四七〇高地,全队大摸鱼,我坐卧竹林下之战壕中,写日记读书,极惬意舒适。

三、午闻华民言四姐已结婚,噫!礼失而求诸野乎哉?

四、接祝泰、良榘、建人贺年片,马戈一信。给老太太一片。

五、理发后得吃王大姐给施珂寄来四块糖中之四分之一,很好吃,施大哥自己都没有吃着,实在抱歉,初不知也。

六、晚又为子弹壳事向余梧桐盛怒,我深厌这些琐务扰我!

七、棉被不平扣零点二。

12月25日 星期五

一、上午赴田草埔。

二、仲序寄贺年卡。

三、昨日实习加零点三。

四、

亲爱的良榘

拜年啦!

亲爱的敖

五、

兆真(兆珍与照真的简写)+庄因

敬向你们拜年,

洒家有礼了!

六、施大哥大姐、建人、祝泰(伯父母、祝平)、仲序、庄慕陵先生夫人。大姐部分“声明在先,不许回”。

七、

亲爱的贾教官

向您拜年啦!

上等兵李敖

八、给马戈一片、启庆一片、又亮一片、周弘一片、四室一片。

九、夜问队长,然后恍然“O!”众大笑。

12月26日 星期六

一、今天是第幺幺幺天了!

二、昨夜甚清晰有序,与L重拾,音容笑貌,自别后无如此次清楚者,后又与一极可鄙之男人去,以骗我之方法,内心苦楚一如往昔。又梦及假Rosa之跳脱衣舞,李济为中校,与之谈北京人模型。

三、广诚看家哲失款而只拿二元不肯一饭,彦增代景付款而言景付,今早自家哲新汉处知此二事,深叹不已,皆奇人也。晨给彦增一片。

四、午后会操,以“脚痛”,刘区队长找于先,赖区队附找于后,终“勉强去”,队长开恩,准见习。

五、启庆来信谓翁嘉贻将以侨眷身份“高飞远飏”。并寄来贺年片。

六、夜预官班主办第二次晚会,自6时起至10时半,甚矣,“康乐公差”之可惧也!幸得与尔琳施珂摸至二五二福利站,大吃木瓜、花生、糖等。施为与大姐相处一起,不惜染色矣。我大怪彼等文人之浅见。又转赴善培处之茅房大便,臭得不得了,满地是蛆,良久不去。又同赴旁边之福利社,读《中央日报》第二版之小“来函”(胡适之的),又读自由谈,随手札记一二,毓刚请吃橘子。评剧为《黄鹤楼》,旁有图表及讲解评语,亦史无前例别开生面之聪明方法,唯吾甚厌平剧,天气又冷,闻见彼作戏浑身益起鸡皮疙瘩矣。乃早归。

七、下午以来修理帽子衣服,直至夜深始毕。与孟大头换帽子,巧遇合适的,甚可喜。

12月27日 星期日

一、昨日老马欲畀特别假二时,辞以一时,又欲请其给余梧桐,盖三人值星只给二人殊不好,宁愿自己不要也。无何,今晨终以假予我,我因得免八时之总队集合。今日起着新装(冬季外出服)。

二、晨赴绍鹏家,知程东白日前故去(肝癌),陈先生言程鄢之死皆以老而不知止之故,太热衷有以致之,予意老年人当戒之在得,而程先生之死,盖预为其子谋身后事有以致之也。谈及以侨事,我颇详询之。陈先生以车票为赠,在其家午饭,吃饭三碗、馒头三个,鱼肉甚美味,参观其花圃。

三、恩育、含精寄来贺年片。

四、午后归来,大事钉补整顿,背包棉被背心皆予修饰,代秋原卫兵,等于未站,以告诉错了时间之故。晚饭前洗澡致误过,善培、鸿飞禁足来,同去改裤子熨领带,(想不到熨领带还有这么大的学问!经一错长一智,信夫!)再赴二五二福利站吃蛋炒饭,二人请吃榨菜汤及包子,理发而归,在理发室写日记。

五、集合时其龙带来新汉买的腰带。

12月28日 星期一

一、晨给老太太八页“陈情表”,给恩育、含精、王农村、叔潜贺年片。

二、启扬寄来贺年片。以一片复之。

三、给周陈成三位一信述北归事。

四、夜老太太来信,并寄来百元。

五、下午在大崎脚上连兵器排课,望墓地。

六、今晚结债,共欠两千两百七十五元八角($2275.8),真可怕呀!

七、借“量衣服”的光,得在自习时间做了不少自己的事。

八、七七烟还是少抽,夜茅房二支,使头都疼起来了。

12月29日 星期二

一、上午营部连兵器排攻击,去大崎脚,转赴桥潭村,庙前有二棵前所未见之古榕树,一树洞中有香火,旁有水泥台,此庙名“保福宫”,戊午年重修,门联:

获罪于天无所祷

欲诚其意毋自欺

抽一签(大道公灵签第七四首):

志心置田宅,男字可着力,

一去力自下,不作男字形。

不知所云。马区队长抽一签(大道公灵签第六十首)如下:

竹木堪作纸,把笔来题书,

我出实容易,尔写何迟迟。

另选一签(大道公灵签第九首):

贪酒醉不醒,妻眷柔劝能,

别人云里去,是人不堪情。

此签后二句余极喜之。庙中所供者为“保生大帝”,有陷仙阵、通天教主、太上老君、穿云关、移山大将、倒海大将、捉大将、伽大将、锁大将、缚大将、食鬼大将等壁画。旁一室即为高雄县大寮乡永芳国民学校一教室,一赤足褴褛小童索予铅笔,送与之,众小童围观,甚羡。一元吃一好大好大的一块西瓜。午饭未毕,小孩子们即来抢夺剩菜。与队长马区队长聊天。

二、王宝先寄来贺年片。

三、夜“认人比赛”。

四、清晨梦去金门。

五、华俊又以车票为赠。

12月30日 星期三

一、晨起大队长来主持队中调职及布达仪式,训勉一番,益发不可收拾,至四十分钟始毕,其表情甚好玩。

二、第一节考“领袖言行”课后与毓刚聊天,忽得知L订婚事,闻其原委甚有味。一个女人奔波一阵,归宿洵如是也。我之反应殊少serious,亦少厌憎之情,反倒采取了一种“哲人”的心情,看这些“烟火人间”的小事情。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李敖”了,一切和过去有关的人与事,对我说来,都不过是往日的浮光掠影,我至多只用“超以象外”的眼光与身份去看它们,那些都是与“过去的李敖”所生的密切的连锁,好像在突然之间,这连锁断了,我像脱缰的一匹野马,带着广阔的心胸,望着那遥远辽阔的原野,露着一点恶意睥睨的笑容,独自奔向前面去了!(第三节上课前记。)

三、发下1960年身份补给证。

四、“加强步兵排充战斗前哨”在野外(孔雀村),大家乱丢石头,我佯发脾气,明宏说:“李敖生气时最可爱。”课中写与丽珍的往史,粗成五页。

五、弘与英善限时信催去台北,老马亦来信,决定还是先去台北。

六、给弘、马各限时,另给妈一信。

七、夜在二队门口行政官讲习,毓刚读今日所写自传稿,后谓我:“很好看,很有趣味,将来你印出来我一定第一个先读。”

八、下午自孔雀村归来,逗一大猪,毓刚言我“调戏良家母猪”。

九、上次在秋原贺年片中附笔,文彻寄来贺年片,并约去玩。

十、机枪丙下,通讯丙上。

12月31日 星期四

一、大概从1点半起即未能入眠,站4:30—5:30卫兵,做了不少事。昨夜盛传紧急集合,大家三四度穷紧张矣,我则安之。

二、早点名前毓刚言我学历史的专门伪造历史,而使人不知其为伪造。我言有信心使其以吾为第一知己,用美人计,毓刚说:“你派来的美人都不是新鲜的。”

三、清茂说跟我的女人都不是好女人,男人也不太好,毓刚言离开我的女人是觉悟了的。

四、上午又赴横岭,课中写自传,跑山头,坐墓碑前与樾仁谈Rosa等,课中小睡,仁甦宏谋言第一次见我睡也,第一次见精力不足也,引为奇事。

五、午后转进课中缝帽子,清理书桌,带大量东西回去。七-八节为第二次“技巧”,双杠跳箱大玩一阵,又与尔琳英惠赛爬竹竿。运动后甚舒适,腿受微伤。

六、夜庆生会,聚餐吃鸭等。

七、给虞先生贺年片地址错退回,庄因来片挽我三日仍在台北,老庄夫妇寄来贺年片甚精致——南宋萧照《关山行旅图》,贾教官寄来贺年片:

上等兵:

以你在校读书写作的精神及处人的态度看,你永远是乐观和愉快的,当然,这正象征着你未来的事业前途似锦,真是国家幸甚!民族幸甚!最后但愿你能穿着长袍马褂回到这里来过春节。

片上写“弟贾俊鞠躬”。又老太太寄来限时信,解释唱机事。

八、晚饭后总队集合,总队长照旧又是照稿子念老套,又做乘车演习,乘机溜出,跑时几扭坏左脚,从洗衣部取出衣服后去景处拿到老马信,回来钉臂章等,大费时间,又晚睡,睡前大便又忘带手纸,这次因不能洗澡,又以夜深无人可应,故以手帕揩之,此1959年之“尾声”也。

九、老马信新汉如下:

新汉居士:

每到“圣诞”总难免随俗寄卡,今年亦然,可是我却从心里欣赏李敖班上一位同学的作法,到这时候,以信来代卡,自然我们的情形并不一样,甚久不通消息,必得借着“节日”及世法来联系,我们是“虽无彩凤双飞翼,却有灵犀一点通”的。不过,我却有些怪你,也怪我自己这么久没有通信了,虽然我在给敖的信上,一再托他问候你,很潦草,但却很用心地写下“同此”,不知他见到你除了嬉笑怒骂谈风说月以外,提到没有?在他的来信中,尽管有的长达二十多页,但是对他的生活以及你的都几乎只字未提!我只是听到:他晕倒过,内务整不太理想,讲演时大谈“男与女”,令指导员皱眉,我也没有单刀直入地告诉他,只隐约地提过一个边。至于你,我几乎什么都未听到,你是不是还是老样子?我想你一定比他过得平稳,由于你很少来信,你重了多少?看了些什么书?毛姆的回忆录结束没有?有没有创作?这信星期六可到,周日不是可以分出半小时给我写封信吗?

我也很久未写信了,小老弟的信至今未回,魏廷朝(在凤山认识的一位本省朋友)的信也一直摆在那里等着,幸好他最近到舍下来了一次,可是我又答应他抄点东西寄给他,恐怕又要拖延了,我们没有话好谈吗?不见得,只是话不知从何说起而已,虽然平时也读点书,可是就抄几段为自己所欣赏的章节,也似乎太简单了,而那种气氛心情及整个的著述,仍然只存在自己的身边(或者早已逸去),如果谈些零星的想法,除非很漫长的写,别人也不一定能具有同样的感受,所以我打算报告点身边比较具体的琐事,这些也许别人很能够了解,也许人必须从实际生活中来显示自己、来体验、来创造,我们去打破砂锅问人生到底的意义,也许本太奢望,生活的意义就只存于生活的过程的实践吧!

去年在凤山时,李敖几次去信告诉我:他在台北的“荒唐”雅事,我却不以为奇,不加褒贬,甚至有几分同情的了解,可是当他知道我给杨文侠写信时,却大发雷霆,这固然是朋友们对我爱之深责之切,可是却使我噤如寒蝉,把一些作为写在账上,外加了一层封套,现在我写点,供给你们谈资,但却不愿你们太认真,费许多笔墨,因为种因在前,目下收果而已!残花败叶,昔日不也是我们赞美的红花翠叶吗?

在你们去了之后,我几乎每个月去拜访“小画家”(现在教书,我认识她时,她正念师范),起初她神态尚不太恶,所以我回来总要给她写封信,她不回我,而且也不受约,到学校也找她不到,可是最气人的:有一次(最后一次)到她家,我仍然照旧温温地坐在角落,静静地听着,傻傻地看着,嘲弄地(多半对自己)笑着,不知道为啥,她两次三番地问我有什么事?最后又加上一个刺耳的称呼:马先生。我怀了一肚子怨气,回来给她写了封信,说了不少小气话,告诉她美国有女来信,又向她讨信,可恶地她又没回信,累我好等,隔了些日子,我给她挂电话,她哀怨的样子又在电话里表演,哼呀啊的,弄得我也说不出啥来,我本来没想说什么,对一个变了心的女人,最后我向她讨信,她支吾起来,算了,这些事,可是这次不错,我到底没有再给她写信,打破了惯例,但是我寄了张圣诞卡给她,年年都寄得很晚,今年寄得很早,表示:“你也可以还!随便!”前两天我还在街上碰到她,坐了部三轮车,身旁有两个小学生,脚前竖着的似乎是画,忧郁的脸上,配着口红太多的嘴唇,多不调和的“女人”,有什么相干,我想,她还是假装没有看见我——一个文雅的青年军官。

杨文侠转了学,别人告诉了我,却没有带来她的地址,我千方百计地打听,别人鼓励我到她家去见她的“老母”,我哪有这份自在轻松,找了一个等出国的女同学,谈了许久,她并不热心,最后只有问贾士蘅,直至今日她才来了封短信,寥寥数行,幸好有她的地方,随即我买了一张卡片,寄出去,愈想愈荒唐,那上面绣着织布的怨女,乘牛的憨郎,鹊兄翱翔在中央,原来我见着一个同事寄它,我也感到有味,他并且笑着说:“两情若是长久时”,是少游的词,我曾念给他听,其实什么两情久长?一切都只是幻只是梦,我决定只寄这么一张,可是我有了地址,谁能保险不写封长信,过几天又是她的生辰,难道不赠礼品,反正我今天很高兴,念了不少书,写了一封信,谁说“花枝相伴亦无妨”,知道了产花的地方,却令人欣喜似狂!

二爷前几天来坐,同吃咖啡。

祝泰有女炙手,为北佬,颇爽朗豪健,欲为我帮忙,谢之不遑,又有哪家女子要吃我冷场了(听说小老弟颇愉快,你们有未到屏东去看看?或者有些好处也未可知)。

小老弟常见否?南部也许能购得佳著,如民二十左右之书,可曾试过?《修女传》、《冈山列车》、《红与黑》皆是佳片,至南别放它过。

哪天回台北?有何计划?如想跳舞当去筹划,如想爬山野行便当准备,王尚义等亦欲与君等一聚,李敖来否?请将他携来,小老弟来否?

再:请代我专向孙英善兄致意,我一直未给他写信,也不知他信箱号码,因未为他践行送别,似乎忘了他南下一般。

愉快,玫园主人

不愠楼角主人 12月16日

金戈集、杀气不脱集·1960年1月

1月1日 星期五

一、清晨团拜,校长为“没有上帝的地方”大发议论,暗指与上帝有一联络站即禁闭室也。今早开恩,只讲了一刻多钟,预官班代表继发言后,旋放假。华俊忽语有专车直送高雄,乃飞奔而赴之。9点20分有快车(加班车)北上,因华俊赠票免费乘车,车开前曾第一次擦皮鞋,以三元予小童(多给五毛),车上极松、极舒适愉快,与华俊等聊天,大钉钮子、修改衣裤、擦皮带环等,车于5时8分抵北,只误三分钟,此为第一次坐海线车,看了不少海,车上与宏垚聊天及于石觉等事。华俊请吃便当。

二、抵北后先坐〇南车抵周家,在周家晚饭,庭生在座,旋赴四室,途中鼓应美智迎来,鼓应为介绍,我说在照片上见过,鼓应说没有,我也只好说没有。抵四室时,嘉中集团放爆竹,大写巨幅标语,贴门外、窗外、大门口:

欢迎长袍将军李敖衣锦荣归!

四室诸老友招待颇殷,克斌来,转赴重庆北路百代公司舞会,一女孩子极似丽珍,身材且过之,一女孩子稍像L。成功介绍一六三(黄瑞君)及其妹,一六三甚健谈,谓早在东海就听到我了,黄家姐妹对我甚好奇,观其状可知也。舞会中社会人士颇多,市侩气极重,有点看不惯的味儿,以“珠光宝气”讥之。与马老伯通电话,大吃蛋糕及三明治,说张霭蓥的衣服可作蚊帐,又逗陈美智,说她 不爱说话,只爱偷偷地笑。事后美智语鼓应言我说话好玩。尚义、宏祥喜打游击,尚义跳舞甚欢,宏祥舞技惊人矣!夜1时许与宏祥尚义散步归,经圆环抵西门町,吃稀饭酱豌豆等,时已3时,3时半宿马处,与尚义同床,甚苦蚊子,尚义蒙头大睡,不知觉也。今晚与二人谈话:

(一)今学人多以“后台”道具搬出来。

(二)中国文学之历来大病在不能面对现实、探讨现实之问题。

(三)不能逃避,以其本为Coward,故欲逃避反不能成功,只好迎上前去——以不逃避的手段,达成“逃避”的目的。

(四)最好的逃避办法是自欺自解,归咎别人别事。故不当找理由,当自讼。

(五)“超验自我之孤独”(loneliness of transcendental ego)。

(六)巴枯宁之死。

(七)对殷等人“请出去”乃一极好之办法(流放法)。

(八)要搞东西必须终身为之,并不是中个特奖就算了。

(九)知识领域中的死巷。迷宫中的老鼠到处碰壁。

(十)今晚我提出一切皆为快乐之论(消极言之,至少不这样做会增加痛苦)。马王甚是吾论,并讨论甚久。

三、马与尚义言我史料保存甚佳,可写部好自传。

对问题须一件一件来,就事论事,因事而论,不求笼统概论之。此方法甚是,而为吾三人共同之协议。

1960年1月6日夜追记

1月2日 星期六

一、晨5:30即起床,尚义宏祥尚在梦中,予先独返第一宿舍,开始整理书,幸未大受鼠劫。张森贾教官来谈,善培来,彦增来,祝泰小两口来,老马尚义来,良榘来,弘来,同逛校园,见一女孩酷似洁力,有一二女人颇可爱,皆新人也。知昨晚彦增又亮候我甚久。接大中来信,极高兴,大中似一仍旧态,淳朴之气不脱,糊涂幽默仍旧。午饭马戈、尚义、彦增、鼓应、祝泰两口、良榘请食于寿尔康,老板胖了。饭后与马王CC同去万华访景未遇,乃转赴远东看The Summer Place,前曾在对面冰店小坐,看女人,寻访本期《文星》中《罗素访问记》未遇。

附大中信:

李敖:

(1)这么久没有给你写信,你一定连骂都懒得再骂我了,但我自从把那个记通讯处的本子遗失了之后,一直想不出一个可以把信转给你的人,现在决定寄到一舍四室试一试,糟糕的是四室的人的名字我也一个都记不得了。

(2)我们是11月8号到德国的,我现在在Frankfurt读书,弟弟的学校在Aachen,相距大约有自台北到苗栗那么远,我的学校物理系很好,理论物理研究所有两位德国很有名的理论物理学家,弟弟学校的建筑并偏重都市计划的教学,所以准备下学期转学到Damstadt来,Damstadt距Frankfurt更近了,坐火车只要半小时。

(3)我们在印度的三个月,除了办手续之外,就是陪妈妈谈谈天,或是到各处去玩玩,这是我十几年以来的梦想,居然都实现了,我怎能不高兴?又怎能不使我想到帮助我实现这梦想的老朋友们。

(4)德国的天气很冷,我们11月初刚来时候就得穿大衣了,据说这儿最冷的天气在2月,刚来时我们有点不惯,现在好多了。

(5)你近来怎样,受训生活过得惯吗?有许多本来很瘦的同学,一受训就胖了,希望你也长胖一些。好几个月不穿长袍,你的“气派”怎么办呢?我建议你做一件草绿色的卡其布长袍,穿上这一套上操“气派”一定更大些,你说是不是?

(6)请代问候四室别的同学们。

ף

大中 12月23日

二、看电影出来太晚了,电话辞谢周弘晚宴,同逛圆环,在圆环大吃各种“料理”,凡过数店,余先不堪,他人皆好吃,结果头皆微晕,在第一次去吃料理时,以店中有女孩子方入,不期苏穗芬姐妹及另外二女生在焉,男大头即予在来北车中所识者,苏穿蓝底白点短大衣,只见其背景,彼等见吾来,窃窃私语一阵。第一次擦老百姓的皮鞋。

在书店中购《容忍与自由》文。圆环卖春药之摊良多,呼吆之声酷似北平之天桥。

三、夜马请吃蒸狡后买馒头花生赴景家,先与景老伯小谈,后新汉归来大谈至夜1时,冷甚,乃以棉被裹身大谈。后马归去,夜与景同床。

1月3日 星期日

一、昨夜“一宿无话”。7时始起,新汉以棉被盖我,其情甚可念也。报载昨夜七度,甚矣。在景家早饭,第一次与其父母同桌,吃的是山西粥(面条粥)、山西烫面饼。

二、与景去马家,庄因兆真打电话来,赴第一宿舍,再同逛校园,庄因穿起新西装来了。后小两口先去,新汉请于新兴(一直与三轮车夫招呼握手,与新兴店中打招呼,新汉等说我交游之广),后逛校园,弘骑车送来华俊限时信,午庄、马、鼓应、新汉合食于寿尔康,马请我和景二人。归来收拾书,分三处存之,与L史料等二箱仍存第一,存马处一箱,并送书架与之,余存周弘处,弘开车来运,陈司机帮忙可感,在周家吃橘子、糖等,与周家各位谈,见周德伟给赵衡山(恒惖)的寿序,及胡适之写给周德伟论此序的二页信及删改本亚东版文存一册。周德伟处见别人送给赵的赵给谭延闿的信(裱好的),赵清廉如洗,年几不能过,亦一奇人也。与周及鼓应取唱机,并赴西门町退换不成,乃送马家寄存之——我买了算了,以唱机延误,澡皆未洗。弘请吃排骨面,后马送我至车站,车站前看女人为公路局汽车撞到腿,在车站与启庆、又亮、仁龙、丕隆、于先生、祖燕、王大姐等多人谈天,坐6:55专车南下(马强以钱给我,数次却之,终收其二十元,宏孝强欲送,亦却之)。

三、车黑似鬼火,甚至有全黑者,旧破车厢,极不舒服,各姿势皆睡过了,又发明拿下坐垫法,众人法之,后又独上行李架上睡觉,二十五年来大奇事之一也,车中吃橘子、吃广柑、吃三明治、吃面包、吃茶叶蛋,善培买得清酒一瓶,稍解夜寒,又曾睡于盥洗室中,又睡于行李架上时车长曾来看,吾佯睡不理之。

1月4日 星期一

一、车7时后抵凤山,这真是要命的一夜,我睡得零零星星还算好,抵校时聊吃早饭。

二、收到方豪、周德伟夫妇、祖燕贺年片。

三、三—八节又是陈召雄的课(班排战斗队形),陈一上课即言五号给他的印象很深,整天中数与我谈,托我帮忙其女朋友事,其见解殊守旧,不但处女癖一脑袋,且谓必得一女之初恋方行,跳过舞或曾恋爱过者也皆不行,其大攻击我之两性观。课中倦甚,数度欲眠。

四、夜收到胡适之贺年片。

五、夜灭电,暗中钉白被单,心情不太佳,早眠,时约8时。

1月5日 星期二

一、昨晚睡眠甚好。

二、二—三节专题讨论会,题为五大信念,第二节写稿子时指导员来说:“人家都说你不是好人!”过会儿又来看我稿子,叫我一一讲给他听,他一一反对:“这些话,根本都不能说!”“你对社会专挑毛病,跟马克思一样!”我做了一个戴帽子的手势说:“吓!帽子上来了!”他说:“你看,马克思自传就是你这个样儿?”我说:“我没看过,不知道是怎么个样儿。”他说我心很仁慈,不像马克思那样。讨论会时我两次发言,第一次大谈原稿(“是今薄古”),第二次骂孙玉华为国粹派(“是西薄中”),下课辩时指来说:“中国青年都像你这样就完了!”我说:“幸亏只有我一个人!”维信今日发言颇好,鸿德、清茂皆对吾言有所讨论。第四节吾又起立发言,续申前意,指于下课做结论前大攻击我,午饭后又来抢白一阵,刘耀祖甚是吾言。

三、下午考试,匆匆而出,与毓刚谈吾往事——与以侨一段。

四、晚饭前与珂谈,珂事终不出所料,吾益信吾之女人观。

五、晚饭后与尔琳等去二五二福利站,买维他命牙膏肥皂,并吃西瓜等。

1月6日 星期三

一、晨又泻肚,请假不准,殊不快一阵。

二、卡缪前日(4日)撞车死于巴黎郊外,年四十六岁。去年改编陀思妥耶夫斯基《迷惑者》一剧中言:

当他信仰时,他不相信他所信奉的,

当他不信仰时,他又不相信他所不信奉的。

三、哲人赫特:“我决计一生要像太阳,无论看什么事情,要看光明的一面。”歌德:“把生命看得过分的严肃,有什么价值呢?如果早晨醒了来,没有新的快乐,晚上不给予我们快乐的希望,那么这么一天一天活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四、整日排攻击,下午自动发命令,教官甚奖吾。

五、鼓应来信。其言我“有充沛的精力和毅力”一节,我深是其言,我亦当从这句话上继续努力,继续下功夫。附其来信:

敖:

你回来,带给我们许多的欢笑,你走了,天气也阴沉了下来。几个月的受训,你仍然没有多大的改变,嘴巴和从前一样的快,身体却比入伍前好多了,还有一点你没有变,就是你还像从前那样的有充沛的精力和毅力,从你那风趣的信件与日记就可看得出来,这点是很使我们心佩的。

我建议你可停止看中文书籍,少写一些琐碎的事,尽量利用时间看英文,因为我认为你在中文方面的功夫已足够了,再在中文书籍上费时间是多余的,你意以为然否?

张尚德的情绪极恶劣,躺在床上,香烟一根根的接着抽,早上袁兆珍告诉我说他欲寻短见,真是想不开。

收到黄锡昌的一张贺卡,他仍在彰化商职执教。

祝好

鼓应 1960年1月4日

六、信给弘、陈、四室小朋友们、又亮、耀祖、玉衡:

我近来对女人的成见愈来愈深,谁知道这对我是好是坏?

七、给良榘、祝泰各一片。

1月7日 星期四

一、昨晚睡觉以毡覆脚,一夜甚舒服。梦一人姓“狗”。

二、王区队长晨言在军中当把心胸放大,勿为小事所扰。其言极是。予意“忍耐”尚是消极的,“心胸”才是积极的,只有在心胸上“不存芥蒂”、不拖泥带水,才是第一的智慧的态度。

三、我的自传最能代表的是:

(一)政治信仰上的转变。

(二)宗教信仰上的转变。

(三)社会改造信仰上的转变(从保守到急进)。

(四)从国粹派到西化派。

(五)性的信仰的转变。

(六)性格的改变。

四、午前体育单双杠、跳箱、爬竹竿、劈刺,甚舒筋骨,午饭后上厕所、洗浴、刮胡子,甚舒服。

五、也许我们只能做“打折扣的人道主义者”、“打折扣的自由主义者”。

六、蔡保斌说最欣赏我把“妹妹的同学照片剪下来的劲儿”。

七、下午为陈独秀曾否任北大政治系主任事质平韶峰教官,平方自中部讲课归,专家者也。此事下课后引起郭宣俊和我的一段谈话,他做的《早期翻译》论文,余深觉我之渊博。

八、武大郎弟弟曾弘仁小矮子太可恶,晚饭前后痛斥之。

九、景白小看我日记Rosa事,白言“臭,臭,臭”,景言“脏不可言”,我索笔记本,彼等欲畀草纸,以臭对臭也。与新汉华俊谈笑风生,收到笔记本三,足敷日内写自传矣。今日写十三页。

十、夜专题讨论会,题目“个人保密”,当选为主席,胡扯一阵,清茂等言当当心女色,尤其好色如我者,当尤其小心。

十一、王区队长说我在队伍中把头低得最厉害。

1月8日 星期五

一、给老太太一片。

二、昨晚开会,大出曾弘仁洋相以为报复,前嫌笑弃之,我深信“与人和睦相处”是必要的,敌视会使自己心胸狭小,并且使自己紧张不快。

三、日来又多玩笑,早上盛稀饭皆予米汤,秋原等气死了。

四、过年来脊椎酸已好,唯耳鸣仍甚。

五、我之手勤眼前无人可及。新汉华俊昨晚甚赞我此优点。

六、钟秉光昨晚梦我是一个最坏最下流的人,我在茅房看到陶英惠的臭屁股上都是黑压压的毛,像野和尚钟毓田的贼胡子一样。出来宣传,秉光说果不出其梦中所料。清茂言我下流——专揭人隐私。

七、清茂在“士兵心理学”讲义上勾出怪癖、自卑、猎色、不满四种心理,注明“李敖的心理”。秋原言我亦有怪癖之心理。

八、下午六〇炮组攻击,卧看云,心中有一种孤寂开阔的感觉,多久没有这种经验了。

九、旧信未发,附录于此:

(一)问行政学校某教官轶事一则:

某教官讲课于南京某军事训练班,座下皆“花木兰”。时值夏午,众娘子多伏桌酣睡,该教官喝曰:“我在上面拼命用劲,你们在下面却毫不在乎,将来肚子里面没有货可莫怪我!”

(二)李敖造“第三十四不亦快哉”:

午后闷闷,一教官在台上言之谆谆,一胖厮在台下听之藐藐,嗒然欲与周公为伍矣,予暗以一淫书与之,厮大快,睡虫尽去,春情大发,一目十行,及读至尾页,遽见所阅者乃上集,急以下册见索,吾故不予之,胖厮情急苦求,其状况令老夫大快朵颐,不亦快哉!附胖厮之“求借书”于下:

这种书有上集,必有下集,不会只有上集。

(三)机枪训练,一位教官说:“请同学翻开Page第三页。”不知他所指的Page是不是“页”?

(四)每人都开始写“留学卡片”,就是“遗嘱”,花样百出。令人发噱,有一人写道(大意如此):

本人为国牺牲,当予从优抚恤,明令褒扬,宣付国史馆,隆重追悼。所有遗物全归受益人,吾去也,阿门!

(五)我也写了一个妙遗嘱,样本附上。——不明真相者会疑心张丽珍是我的未亡人或小寡妇了。哈哈。

(六)十八队也有一个妙遗嘱:

本人死后,破操作服送给第一区队长,臭袜子送给第三区队长。

(七)副校长主持周会,说本年十大新闻之一——是美国前国务卿杜鲁门逝世,虽系口误,然引人哄笑不止。事后总队长大骂一顿。

十、晚饭后与尔琳、述古、广诚在福利社。

十一、晚荣团会,我为主席,做了一篇演说,极受欢迎,我首言荣团会大可取消之意,我欲为“绝后”之主席,知还有一次,甚感不快,盖荣团会历次所讨论者,斯为事与人两方面,事者无非洗衣洗澡等琐事,而每不收效,空言无益,尚有五周,干脆如王区队长所劝——“忍耐”算了,然忍耐亦嫌消极,当积极为心胸之开旷,要像个男人!挨点骂算不了什么。就人而言,我向队长开了一个 大玩笑,不过我说得很诚意:

有一件事是我们有一位最能干、最有威严、最使人尊敬、又最使人怕的队长,队长曾告诉我们说:“不要跟人家比,不要和别的队上比。”可是我仍然忍不住,忍不住要在半夜三更偷偷的跟人家比,我比来比去比呀比的,最后终于比出结论来了,我的结论是我们队长除了具有一切能干、威严、使人尊敬又使人怕的条件外,同时还是一位最能够防止队上一些摸鱼分子去摸鱼的队长。当然他有时候也会误把本来很清白的人、很安分的人(像我这样的人)看作摸鱼分子,例如前天我的确是肚子坏了,泻起肚来,我去请假了,可是队长疑心我是摸鱼分子,不准我请假,害得我昨天大拉野屎,并且有失革命军人的身份,所以心里实在很气,可是我不敢讲,大家一定会发现一个事实,就是在荣团会上有人向队上其他的官长表示不满的,可是从来没有敢向队长说话,原因又可分为两点:第一点是队长太好了,他使我们非常满意,大概你们都是属于这一种,而我呢,却是属于不满意而不敢讲的那一种……

又提议送朱罗故官长礼每人一元(指导员称赞我之提议为原案)。

指、赖、石区队附等,队长、副队长、王区队长皆笑不止,同学多大笑鼓掌不止,吾声颇雄浑有力,今晚益深信吾演说之天才。夜仁甦言我“李大炮”,谓别人射程所不及者我能及之,“几乎变成你专题演讲”。瑞洲言我“左锋刺”、“右锋刺”。

又以军中缺女人与幽默感,提议开同乐会以减愁容。

1月9日 星期六

一、早上人多以昨晚事为言。

二、上午去大寮,七五炮组攻击,小示范兵二十二岁,鹿港人,颇可爱,小与之谈,怕羞殊甚。

三、今早梦到永杰(同听一教官课)而我摸吻其腿,诚可笑也。

四、下午看仪队及赶工操,一连四小时,只演习了一次,时间全磨掉了,真有点要命。

五、夜陈召雄访我,碰到二号,阿堀说我为队上最幽默、最浪漫的人。

六、启庆来书,姚老实可笑,启庆此函引起我写一长书自剖。附启庆来书:

敖之:

车站一聚,因时间仓促,没有机会向您请教,颇感遗憾。期待已久的聚会,竟如此草草,可叹!姚老叫我向您打听,日前中副上那首消遣老胡的“南港”诗,是否您的作品。

您的论文的下落已打听出来,现在姚老家里,他说,假若您想抄一份,可以拿出来。

据说,这一周将是您们的训练的高潮,最紧张、最刺激,也最劳累。以后便步入佳境了。我很羡慕您们。自从元旦与您们接触以后,我感觉到我是一个“逃兵”。因而决定明年暑假参加集训。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在真空状态里“过日子”,没有快乐,也没有悲哀。是情绪的真空,也是感情的麻木。对于前途,我不希望什么,也不畏惧什么,只是被手表和日历带着向前走,一天又一天的。人生是否就是这样的玩意?愿老友有以教我。

学期快结束了,大一的期考日程表已经张贴出来了,台大又开始紧张起来。在期中考试时,曾经在黄鹤楼上看翻船的我,这一番也不能不跳进长江乱搅一阵了。岛田和姚老的课都要缴报告,双管齐下,我实在有应接不暇之苦。

启庆 1960年1月7日

请即复,姚老已问过二次了。

七、今日多以昨晚事为言,赞吾口才者极多,都说我有两套,有的认为昨晚“赛过一次同乐会”。汉卿、华民等未与会者皆知,汉卿言赖区队附归队部时学我之讲话,人多谓我刮了队长的胡子,先捧之上天,初以为我拍马,及后又发现句句皆可作反面解,令其哭笑不得也。

1960年1月10日-1960年2月24日(杀气不脱集)

1月10日 星期日

一、昨夜十二时三刻忽号音大作,盖紧急集合也,深夜疾起,跑赴大操场,又跑出西门,绕至正门,而抵教室检查服装,后再赴司令台,总队长照例训了一阵,返回就寝,我今晚杞忧,羊毛衫外加棉背心,结果背为汗所湿。躺床后人多入睡,忽号音又起,再疾赴中正台,至3时始再上床。多日来所虑者今夜速行之,嗣后可高枕无忧矣。

二、晨7时半起。肘痛已较昨夜减轻。

三、10时后与新汉赴高,逛街,新汉请午餐于真川味,吃的是酱爆肉、鱼香肉丝及豆腐汤,花了三十元。我请新汉看电影、吃橘子、坐车,今日花二十元。在高碰到英善,买电池。晚赶回吃晚饭。

四、夜在教室整理,新汉来谈,订此册为《杀气不脱集》,此名甚好。与景在福利社谈天。

五、在大众书局看见的那位女管账颇可爱。

六、晚集合,大队长实在不给马区队长面子。

七、新汉夜谈“保护自己”(protect yourself)。

1月11日 星期一

一、开始“反共抗俄”斗争教育第一天。上午大量“读训”。

二、下午课间,指查笔记本,宏谋情书被收,我则以反面用得脱。

三、傍晚与广诚、述古、华民谈天,尔琳请去福利社,与施珂谈天。问秋原我之为人,秋原言我“坏中有好,有时很坏”。

四、昨晚睡前指导员叫去以辩论比赛之主辩为命。

五、英善来信,为昨晚未来事解释。一片复之。

六、寓中转来松燃贺年片。

七、午大便洗澡,做了很多事。

八、尔琳言张豪寄卡给我,寄到第四队去了。

九、辩论会分配,以我灵敏,不知道放我到哪位好了,后决定放我于第一助辩席。

1月12日 星期二

一、三—四节在康乐中心“摸鱼”。

二、午测血型,O。毓刚、尔琳皆AB,并种痘,“小心牛痘”。

三、考试一为丙下,一为丁(不及格)。

四、鼓应来信,除寄所描裸体外,为庄因事:“你的‘女人都不是好东西’之论又多一实证。”

五、论潘毓刚:

他的妹妹是个未知数,还有他晚上从来不脱衣服睡觉。还有他一星期只洗一次澡(毓刚看了这段日记,今早言:“李敖你应当修改一下,我现在每星期洗两次澡。”1月13日记)。

六、致启庆书:

启庆兄:

中副上那篇消遣大博士的诗不是我做的,我也没见过那首诗。

姚老真可笑,怎么会怀疑起我来呢?因为至少在他眼里,我也是一个拥胡派,虽然“忠贞”的程度比他差得多。

事实上,我——现在的我——如果会作诗,并且如果有雅兴和闲情,也许真会写那么一首诗的,原因是我对大博士愈来愈失望了。

月前与春塘谈,我们共同的结论是:大博士简真可说失去他做思想家的地位了!世上不该有像他那样不进步的思想家!

试看他整天干些什么?他整天在“炒陈饭”,在耍旧招牌,在为蝇头小事玩物丧志,把一句老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承认由于他的启发,我放弃了许多旧的道路,我转而对他很着迷,过去几年中,我花了不少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去研究他,我发表的文章,清一色都是“宣传”他的,我自问我没有其他的动机,而纯粹是出于一个对“贤达人”的热爱,外界给我的反应除稿费外,就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李敖是个胡迷,李敖是个胡博士的崇拜者,等而下之的:李敖是吃胡适饭的,李敖只会写胡适的文章、拍胡适的马屁!

现在我回想起来,我后悔我写那么多可以不写的文字,原因说来很骇闻,一来我觉得那些是不值得写的,二来我反倒感到我的声名受了累!(说这话姑以傲骨狂思视之。)

目前我厌恶别人再把我和他深深的扯在一起!(这该怪我作俑于先,而世俗之不能了解我亦为一可恼之事,譬如我一听人家说我“崇拜胡适”我就气,启庆你说说看,我是“崇拜”他吗?)

我个人可说是个和大博士没有什么私交和恩怨的人,我过去“捧”(姑先借用这个并不太恰当的字眼)他和今日对他不满,都可以说是出于一种心平气和的“净观”的结果,用他自己的话,他今天已经不是一个“白头新人物”了,他消失了当年的那股冲动,他的招牌虽然勉强可说是“簇簇新”的,可是他整天所卖的竟是一些“饾饤琐碎”的旧货与霉货,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是另一个时代的人了!

我对他的失望并不自今日始,半年多前,我就跟老马说过,与其给大博士写传,倒不如给“殷宦竖”写来得更有意义,当然,我今天益发对大博士不满了。

徐芸书来信,也持和我类似的看法,这是我几年观点的一个大转变,看别人花开,何如自己结个果?不必算别人的账,这是让我们来领我们自己的“风骚”吧!

敖“之” 1960年1月12日

中副那篇诗能否找来给我一阅?今早见12日的报纸,知此谜已揭晓,益可证不是我作的了!

敖 1960年1月13日

七、晚与邦新、其龙商讨辩论比赛事,我口才之锋利与头脑之灵活实无人可及。

1月13日 星期三

一、“领袖与国家”专题讨论,我论的是第一节“人民需要国家吗?”举One World及世界公民为例。

二、第二节与玉华大谈,玉华言东北老辈人人皆大骂我事,他深受影响,然他闻我之自白,渐对我了解,并谓我之特立独行之勇气,迥非一般青年人所可及,而他们却平平庸庸平淡一辈子,我大可大臭一阵,一臭到底。我亦自思将来之命运大可能身败名裂也。

三、三—四节,邦新听到反面组窃语:“我们最主要是抓住李敖的缺点。”

四、日来邱镇京老说我鼻子漂亮,清茂早有此论。汉卿亦和之。

五、课间去福利社,宪兵前门入,我与玉华、清茂后门出,险矣哉!

六、下午程天放讲国际现势,粗浅真不了解青年人也,钱每小时百元,从台北请来,真可惜了!真成天放屁也!

七、夜请尔琳吃三十六元之大木瓜,甚过瘾。

八、晚又在康乐中心预备辩论,并转赴队部。我之灵敏巧思堪称第一,举例折人,最能生巧,举例中有大太太、姨太太、稀饭、馒头,一年半军训与军中政治教育比例较少。

1月14日 星期四

一、三天来与仁甦每早做内务专家。

二、一—二节队中辩论比赛,我继余梧桐(对方)、陈其龙(我方)、郑清茂(对方)后前去发言,先驳郑清茂:

(一)清茂言总统穿军装可证军事重要一节,那么总统晚上穿睡衣是否就证明总统主张睡觉呢?

(二)清茂言总统说军事重要一节,我必须先说,辩论比赛不能引证总统说,在逻辑上有一种引证权威的错误,我并不是说总统说的不对,我是说,他们若要总统说,我们也可以总统说,总统就说过“七分政治,三分军事”的话,所以双方若都总统说,谁也打不赢谁了!

所以我现在送给郑清茂三顶帽子,他犯了三个逻辑上的错误:

(一)引证权威的错误。

(二)不相干的错误。

(三)反证论法的错误。

此演说一仍旧例,异常成功,哄堂鼓掌之声不绝于耳,吾此次声音极宏壮有力,超过三分钟,每五十秒扣一分,评判七八人把我扣惨了!(十二人中为第十一名,哈哈!)人多为我不平,维信言官长以“巫婆”视我矣!爱听我的,又不信我的,玉华等言最爱闻我演说。指结论我之言甚好,只是为时间所限意犹未尽为一遗憾,康俊最喜我骂他们“开玩笑”那神气,宏谋谓太快,“有时该笑的地方都笑不出来了。”有时发音不清,最佩服我上下一气,莫非有两个头脑乎?人见人誉,雪堂为我得第十一名事抱歉,他说他们胡来,他若是评判要给我特等第一,他奇怪我为什么不学法,可做名律师,文藻、培章和之。今日获誉极多,不及备载。邦新第一名,向我憾歉。

三、王昇课,夜骂自由主义者为小偷,大家说他讲得很好,鼓掌笑。指导员问我他讲得如何?我说他的煽动力不如我。

四、玉衡来一信。

五、发薪四十九元(有去年底之半月年末奖金)。

六、或言我“才思纵横”,头脑甚快,毓刚言我“风流鬼”,宏谋言我为“女性的恶魔”。今日所涉及之人名,人多骂我,计毓刚、宏谋、明钦、如斌、添丁等皆被吾消遣者也。

七、吾今日深感群众(情绪)之易与!

八、月色极美,尤其是夜行于凤凰路中。

九、清茂言我会讲话与性知识为双绝,人莫可及。

1月15日 星期五

一、我跟尔琳说:“我的演说很有煽动性。”尔琳说:“不是煽动性,而是引诱性。”“对那些色迷迷的家伙很有吸引力。”“靠你的煽动,到〔军中〕乐园去了。”

二、午后“中华民国进步实况”讨论会,别人谈渔业、制糖业、造船业,我要谈的是“娼妓业”。——从欲成娼妓公会不成说起。十三万五千养女使台湾在娼妓改革上先天不足。改革公娼制度为第一大进步,舞会为第二大进步,商展小姐为第三大进步。指导员结论时特别提出我之见解,称道一番,大家皆谓我怎么说都对,红极一时了。

三、给周弘、鼓应一片,耀祖一片,光锦一片,玉衡一片。

四、夜晚会,与毓刚、樾仁、镇京、秉光等六七人大谈,大体为独白互辩,嗓为之微哑,毓刚等一再奇怪我竟如是一个人,今晚之聚谈极成功,感情上增进不少。

1月16日 星期六

一、上午讨论政治作战后,指导员问迩来发言谁最好?人皆言我,指导员大骂我昨日发言之荒谬讽刺,昨日捧我乃“心战”耳,众大笑我昨日上天今日入渊。午饭后指导员又与我笑谈一大阵。他说今日自由中国马克思之批评者为叶青,李敖之批评者为指导员。

二、午前写自由中国进步实况,这回老老实实写教育的一部分。

三、午后荣誉厅辩论会,邦新、绍辉先“就教”于我,辩论前中后周康俊言他因我没参加甚气愤,不听别人的了。玉华言我上去讲一定更精彩,应该我上去。瑞洲奇怪我竟没去。维信言:“你一上去他们全垮了。”培章言:“你参加就精彩了。”其他方锡胤等皆为言,郑清茂与指导员说李敖这次没参加真可惜,指导员然之。

四、第八节指查笔记本,我匆匆予以“美容”(用彩笔并赶数页),指导员夸我,众大笑。言我鬼多,并有办法。

五、耀祖来一信,回一信并代刘耀祖画押。傍晚与尔琳去福利社。广诚事有突变,小丫头忽寄照片及信来,吾计果有效。

六、题新汉照:

新汉夜谈,并以照片为赠,此照最气派,酷似一将军,人见多赞之。

1960年1月16日

七、秉光言我性格似西方人(定远言与我祖父在山东做响马、在东北做红胡子有关),镇京索“准遗像”去——皆昨夜之成果也。

1月17日 星期日

一、为了春节,本日不外出,仍上课。

二、午后排攻击,去野外,在瑞荣红砖工厂附近得了一些知识,完成与凝晖一段。

三、夜卫兵实习,我是6:30—7:30,在大北门。与一安徽籍老兵谈,为卫兵者从数处不可忽也。队中官长乘机出。

四、卫兵毕与陈召雄谈,又去福利社看瑞洲等喝酒。

五、施珂事又不佳,其心情甚劣,夜慰之。

1月18日 星期一

一、清茂读与谭一段大骂我:“这叫什么恋爱!”与镇京言自传当“随时保持修改状态”。清茂说我大可停止写了。毓刚说我的自传“可当零食吃”。

二、今日为第二次教室值日,指导员当众为我扣领扣,我昂首做痒之状,众一再哄堂不止,下课时指谓这为第九队偶像,人人都学我,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我说他们根本就是狗,指言我见解头脑之过人,我说我不敢赞成他的话,恐其心战也。请其多给我分数。

三、给新祖一片:

又一学期过去了,你还是“王老五”吗?

四、约史静波旧年来寓。

五、玉华见我人名册,言我干特工及竞选是好手。今日下午把人名册初步整理完竣,实为一大快事。

六、送仁龙照片一张。

七、傍晚与家哲、广诚、述古聊天。

1月19日 星期二

一、清茂名我此册为《杀气不脱集》。

二、清茂说将来离别后,最忘不了我之二点:鼻子与假笑。

三、宏谋说我像公鸡,毓刚然之。

四、王队长代取来耀祖寄来之经济系通讯录。

五、午后指导员说我写东西很客观,我去金门他要想我,因为我是他的“信徒”。

六、毓刚写情书,向我说:“我是你的信徒了,我也要写信去风流一阵了。”他并写信转语赵依依,告以我和他回队。

七、本日写“匪情分析”及“反共抗俄基本论”报告。

八、下午刘中将来讲,一片中国精神文明。

九、晚与春塘小谈分发事,感触颇多,后宏谋言:“随便分发到哪里,只要跟李敖在一起。”言我可使人轻松也。

十、妈妈、启庆、考选部等寄来文件,可是以无五十元,又不想考了。

十一、送照片给宏谋、毓刚。

十二、晚自习指言:“李敖,写的东西乱七八糟。”看我毕业照,福登、宣俊等在旁言教授派头。

1月20日 星期三

一、凌晨梦及L在军中。

二、给马戈、萧公各一信。

三、看我毕业照,人多说像胡适。瑞洲言“满面春风,得意洋洋的,眼看着照相机,头想张丽珍”,宏谋言“不俗气,有风格”,毓刚言“老奸巨猾”。

四、陈致平讲演“历史上兴亡成败论反共必胜”,我抨之,指导员责我。

五、给老太太、丕隆、宏武各一片。

六、午冷水加日光浴,为吉普女郎所窥。

七、英善来一片,召雄留一函。

八、晚会欢送副校长,等了近两小时才来,打电筒读《西潮》,一口气草草读过,感触甚多。晚会中之小野猫甚可爱,双簧亦佳,吾鬼叫数次,唱数次。

九、曾弘仁等叫我“云南狂生”。张延辉叫我“东鲁狂生”。

1月21日 星期四

一、一—二在饭厅开“历史上兴亡成败论反共必胜”讨论会,毓刚驳其公式于先,我发言时力言中国历史上除辛亥革命外根本无所谓革命,汤武革命根本不能成立,伯夷叔齐之三点皆成立,我言毓刚说外行人不要说内行话,而我言内行人不要说专家话,我乃历史专家也,我之发言先后为孙玉华、袁天中“围剿”,指导员结论痛斥,花了一刻钟时间说李敖不对。今日欲白又黑矣!人言我犯马(马克思)、自(自由主义)、灰三大错,罪无可恕矣。人言我发言时甚激动。

二、午洗澡时珂言我与孙玉华冲突实在不值得。

三、与清茂讨论他的元杂剧研究序文。我劝其去“慨允”、“题赐”、“恩师”、“学长”等字眼,清茂言大家若都像你那样高傲,这世界完了!”

四、镇京请吃木瓜花生。

五、给耀祖、英善、玉衡各一片。

六、课中无聊,姑写信给黄梅莉为遣。

七、下午在九二,尔琳请吃西瓜,毓刚请吃糖。

八、周弘来一片,言送烟事,一片报之。

九、耀祖来信,玉华夜谈释误会,顺便送到召雄处。

十、下午指在课中问清茂:“李敖到底是念的什么书呀?”清茂言我知道得很多,指言我“好的书不读,全读些坏书”。

十一、欣义劝我为一双簧词消遣这些官长,谓非我莫属也。

十二、人多弄不清我是什么党,哈哈。

十三、给凤翰一片,彦增一片。

十四、秋原今晚笑着说:“认识你很荣幸,以前在台大早就想跟你打交道。”——不知道是真是假。

十五、许文源说早就在师大闻我之名。

十六、镇京、秋原等言我色鼻色眼色嘴巴。与潘、邱、王、张小谈,及于“依依词选”等事,毓刚说:“我们学科学的,碰到你们这些文人就完了!”毓刚说他过去没有交过文人朋友,今识我与清茂,别有天地。

1月22日 星期五

一、孙桂借讲俄帝研究,引起“外抛式”一感想,再不要在人间小事上动脑筋,抛出去,抛到那遥远开朗的紫色平原上去!

二、小潘:“跟你好的女人绝不是好东西,好东西绝不会跟你好。”

三、朝会葛主任大骂专题讨论中之胡言者。

四、早死也好,免得如Russell之悼友朋也。

五、实有主义可注意。

六、傍晚与尔琳言,尔琳言十年交情受人批评事,又言及三金之事,令人心悸也。又与鸿飞等谈。

七、下午讨论会“俄帝研究”:我谈到奖券、爱国、乌龟、绿帽子、训练疲劳轰炸式的外交官,第一点、第二点、第三点,其次(射总队长)。……马立克发言,赖伊睡觉。猴子サル(射サル)与罗申。众大笑不止。

八、与马戈信“论强奸”:

马戈:

晚会中打手电筒读蒋梦麟写的《西潮》,引起我的不少感想,其中提到北洋军阀时代张宗昌随时攫取他所看上的女人,和日本兵在北京大学蹂躏女学生两件事,尤其引起我不少的感想。

对这种暴行有一种“过人的敏感的反应”,在我已有好几年的历史了,你还记得两年前台北发生的李丽养女李幼冬被仆人强奸的事情吧?为那件事,我不舒服了好几天,李幼冬的自杀更使我一夜没睡好,罗惠芳告诉我她的一位朋友的朋友——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子,被一个有名的老淫棍灌醉强奸的事,也使我一夜没睡好。

更远在我高中的时候,父亲告诉我□□□在东北跑到女中去包围礼堂,当场挑选女学生,就讲台上强奸的事,至今我意不能平。我现在还藏有《中国抗战画史》中的日本兵暴行的照片,有一张是揉躏一个青年女人的,另有一张是一排裸体的女人,是被轮奸后割乳剖腹的,有孕的胎儿也给挖出来,并且阴部不插着稻草也插着树枝木棍(有一个女孩子曾被三十三个人轮奸);在《人间の条件》那部书里,你也可以看到日本人自己的记述。总之,这类事大同小异。在沈刚伯的口里,我听到日本兵在南京的大学里有计划的对女学生做些什么;在步校的一位教官口里,我也听到日本兵强奸女学生的史实。……

人间的惨象,本是形形色色不胜枚举的,我这里随手写出惨象中的一种,是使人触目惊心的一种,我觉得这是人类最最可耻的一种绝不能饶恕的暴行,我不愿意想象假使我是那种情况下的一个女人,我会怎么办?我更不能想象假使那个女人就是我心爱的情人或太太,我的反应是怎样的?小时候看过一本反日的短篇,描写一个男人赶回来看到日本兵正在强奸他的妻子,当他拿刀扎下去的时候,竟连他自己的妻子也扎死了!在卡斯特罗革命未成以前的古巴,就有当着一个被捕的政治犯面前轮奸其妻的暴政!我不能想象我们身历其境会怎样?我不能想象!

我早就考虑到写一部《中国残忍史》,这实在是一个新颖的题目,我觉得不但这个题目可以成立,并且比那些死的“兵制史”、“制度史”有意义得多,上自吕后的“人彘”、隋炀帝的“迷楼”,下迄魏忠贤的“东厂”、“西厂”,上海的狗奸少女表演……无一不是绝妙的、活生生的史料。这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历史家所应走的新方向!A Diary of A Young Girl不是一部史乘,可是我相信读了它而流泪的人,不太可能是一个强奸犯或暴行犯的!我深信缺乏这种人道主义的教育,是招致这些残暴行径的主要原因,我也深信只有教育和法律(在强奸罪上比现在更科刑较重的法律),才能防止这种令人发指的现象。

敖 1960年1月22日

九、夜与尔琳谈,尔琳言我不是好东西。

十、你若离了她不能活,她就不让你活。

十一、晚点名后,与指导员大谈,及于往事,指导员说很能了解我,他很赏识我的才华与能力,他说他要拉我入党,一定要拉我入党,我说太迟了,且我为人全是一派浪漫文人的作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前途有限,后患无穷。现在拉我可加三分,以后我惹了祸不晓得要扣多少分了!哈哈!他说我怀疑他是特务。

1月23日 星期六

一、一—二节写“俄帝研究”报告,指导员于没收联合版后又来兜谈,谈东西文化,谈国粹国渣,指导员用尽了“帽子”,他笑我是“唯物论”、是“形式主义”、是“顽固派”、是“专制独裁者”、是“保守派”、是“媚外主义者”、“和共产党一样”,两人又乱开玩笑一阵,大笑一阵,前后谈三次,害得我报告没写完。指导员很滑稽,他又骂我圆滑得很,说出来的都不是我心中的真东西。

二、第一区队又选出我为下午座谈会代表,事后我一一警告那些没投我票的人,整天向人开玩笑,过得很轻松。

三、指导员言我“枭鸟”、“禽兽”,众大笑,为改嫁事也,王区队长言:“李敖的嘴,整天讲。”

四、小猴抢去日记,与茂盛合于课中偷看。

五、给成功一片。

六、宏武来信:“‘军中之事,以忍耐为先’,敖兄切记。”

七、丕隆来一片。

八、光锦来一片。

九、夜召雄来约看电影,却其请客。

十、七-八去荣誉厅,参加检讨会,一直没发言,队长、指导员暗示,我亦无言,何言哉?我欲提议散会,既而止之。

十一、夜去教室,指导员与玉华、清茂、镇京、宏谋、秋原、毓刚、定远、天中等围论我,指导员言我才华、口才、能力、头脑、智慧皆上选,就是思想偏差,今晚又被“围论”一阵,我举双手说:“我投降啦!屈服啦!不然指导员是没完的!”清茂言指导员最喜欢我,指导员然之。

十二、考试又第一缴卷出,在床上与毓刚谈,清茂加入,谈及科学家过问政治等问题。王区队长谈其身世,在金门三年受苦及工作情况,甚动人,其言:“只有享不到的福,没有吃不到的苦。”他的话引起我的不少感想。春节即届,他因值星不能离营,多年来,此为首次,很想送他点小礼物。

1月24日 星期日

一、西班牙驻古大使Juan Pablo de Lojendio抢赴电视台去整卡斯特罗,真是好玩,也是好汉,卡已限其二十四小时内离境。

二、早上与善培、鸣飞、树森、华俊等在一起,久不练杠子,与华俊比赛,竟输了。

三、午饭前刘区队长劝我少言,除非学者之流读书甚多者,不能了解我,闻我中国人“不如人”之论,闻我说实话之论,必不能了解,军中必当少言为是,天中等从旁亦劝我,彼等好意甚是。要之,万事以嬉笑出之,亦为一甚佳之保身与发泄双关之道。唯此点唯我能为之。别人则如水帘洞中之サル所言:“祸事了!”

四、午饭后指说要请我看电影,吾拱手谢了。

五、午后与队长小谈于其室。

六、1时后与善培、鸿飞、华俊、树森、一方去高雄,先去“夜都市”,转赴“荣耀”,上海老鸨,杭州姑娘、奶妈,民三十八在上海虹口念初三,旗袍黑底上有花,后换黄底褐点花纹衣裤,瓜子一盘五元,茶费代付。七十五元,以儿童视华俊。……此下午为我一生中的一个重要的经验与过渡。我要把此事与感想写封长信给宏祥讨论。

七、出来心情欠佳,感触良多,看一松鼠在铁笼中团团转,人生间如是也耶?

八、晚饭于真川味,吃什锦豆腐等,鸿飞谓我眼中有“凶光”可杀人,善培亦言我过去有一次有凶光。善培买衬衫,我分得一签,抽得一皮夹。

九、善培购送丁皓半裸照片,三元。

十、王区队长在我站夜卫兵之前约我赴其室中小谈。他说他最喜欢我之直爽,并言再在社会中混一两年此气即敛矣。其言岂其然乎?又欲挽我为实习值星,送橘子给我,请我吃烟。

十一、静波来片,凤翰来信,启庆来书,读之甚快。

Dear Pride Lee:

20日的信已收到,和您的信同时送达的还有天中和维信的来书,老友皆不我弃,这是在繁忙的日子里的最大快慰。

看过您的信,我有一点感想:过去一直是“家无担石,一掷千金”的您,现在居然也顾虑到金钱问题了,为了区区七十元,便甘愿放弃五天宝贵的假期,过去的您是一定不会如此做的。半年来,我一直无缘和您长谈,但由来信的文字间,可看到您有许多可喜的、令人佩服的转变。是军训的成效,抑是人生观的转变,我不知道。但我确知:李敖变了(不过,元旦在火车站里,您那震动栋宇的声音表现了您昔日雄风犹在)。

本期《大学生活》里有一条台大的花絮,列举台大的四怪、三丑,其一曰“长袍怪”,又曰:“不用说,这是文学院里的‘特产’,此公长得一表人才,风流潇洒,唯一袭夹布长衫,无论春夏秋冬,阴晴雨雾,永不离身。有名士之风。”其人为谁,您自然知道,作为“长袍怪”的挚友的我,亦深觉“与有荣焉”。但现在您已卸下长衫,离开台大,令人不无风流云散的怅惘之感。

近来看了几篇国产传记,如蒋老博士的《西潮》、施肇基的《早年回忆录》(刊在《自由谈》上,有胡大博士的序)。对于传记文学稍感兴趣。您的自传想必已写好了,我很想拜读。您这“半生”浪漫色彩很浓,所以自传一定很动人。不知您是否肯让我看。

宾四“博士”去美讲学,想必携古人以行,否则便会“摈于四门,其声‘默默’”了。

春节无法见面,是一憾事。

《论胡博士书》已收到,您的见解我完全同意。中国目前无人,诚可悲事,殷宦竖之流无大气象,不会有大前途。近来较忙,故迄未敬复,罪甚,老友定能谅我。

考试期近,图书馆里拥挤万分,去年此日,我们曾并肩作战。今年我隔楼眺人潮,亦一乐事。

盼来信。祝您

春节愉快

启庆 于1960年1月21日夜十一时三刻

近颇觉读蒙文是失策,恨当初不听老友之忠告。

1月25日 星期一

一、人者能软能硬、软中带硬、软硬兼施、能屈能伸、粗中有细,此广义之生殖器也。

二、彦增来一片。

三、晚与瑞洲合洗饭厅中之二桌四椅,兼看杀猪,瑞洲不忍看。与瑞洲偷空在福利社,瑞洲言我之大本领在能吸收书本及世情中之好处而综合出之。

四、清茂向秋原借钱再转借我,感其意而成一绝。

穷时想做山大王,

不羞诗囊羞阮囊,

三台郑某能怜我,

挖了东墙补西墙。

五、镇京六照片,任予择其一,尤者为我所选,因成一诗:

用苏曼殊韵题镇京照相

落日苍茫东港滨,

荒草场畔黯伤神,

余光不照孤鸿远,

英雄淘尽爱美人。

镇京攻击我韵不叶,我骂其八个牙露。

六、学愚欲持我信赴Rosa家拜年,因写一信给张丽珍:

丽珍:

毕业前几天,在一个巧合里,看到你给别人纪念册中的一句题词:

人患志之不立,

非患名之不彰。

最近我尝试着借用这句富有哲理意味的话来衡量我自己,我不禁为我的恶名昭彰而好笑,带着三分自弃的情绪,我开始有意的使我的恶名更“彰”一些,我选择了一个与我年纪不太相称的方法——写自传。

从元旦早上刮胡子时打碎那面镜子起,我就玩笑我活不过今年去,几年前,罗老太太一面用筷子杵着碗里的元宵,一面hysteria地叫着:“李敖,李敖早死!李敖短命!”如今我感到这种至诚的诅咒似乎快应验了,老话说:“千夫所指,无痛自死”,何况是打着基督的旗号的魔杵呢?二十四年的反叛生活已近尾声,我把往日那几个突出的部分一一写成回忆录,其中和你有关那一部分的草稿,已经在上周写好了,共有五十八页,我觉得很满意,我想你读了一定会恶意的冷笑一阵,不过你不必准备去冷笑,我是不会给你这个表现恶意的机会的。

李敖 1960年1月26日

清茂读后说:“你没给她气的机会,已经给我气的机会了。”因戏写一信:

丽珍小姐:

我不认得你,但从李敖那里,常常听到你的名字。李敖自入伍后,便与我同队。在台大时,我根本不喜欢李敖这个人,因此从来没有跟他打过交道。但几个月来的相处,使我对他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他是个“可爱的小坏蛋”。正因为他是个小的(不是大的)坏蛋,所以很讨人喜欢,但也会令人讨厌。他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神气,喜爱闹的小丑气质,以及处处表现“小聪明”的习惯,常使我啼笑皆非,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好气在心里,但过了后,我还是照样喜欢他。真奇怪!他就有这么引人的能力。

从他的自传里,我知道你跟他俩的关系。你似乎对他一直很冷淡,但从李敖的口气里,他对你有无限的怀念。我敢说他是爱你的,比任何人爱你更厉害。记得上次写遗书的时候,他便愿将死后骨灰送给你,爱你之情,于此可见。因此,我怀疑到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当然,男女之情,无法勉强。而且说句良心话,李敖这个人并不是好东西。他具有“可能变成坏人”的一切条件。我很担心他将来真的会变成一个坏人,那就糟了。

我虽然在台大文学院念了七年书,但对你一无所知,你的大名还是到这里来后才听别人说的。据我的想法,你对他也一定有好感,正如我对他的一样。我真愿意你能回心转意来爱他。但我愿意忠告你,跟李敖在一起,可能很幸福,也很糟糕。只是幸福与否,要你自己去努力就是了。他是个狂放无羁的人,但要是你能控制他的话,我相信他会温驯得像一只羊,任你摆布,只要你一句口令,他便会规规矩矩地跪在你面前,如果你能跟他结合,我相信你有这种本能。但你要注意发挥他的优点,使他走上正规的道路。否则有一天,也许你会变成“山大王”的妻子!戒之戒之。不过反过来想,做山大王的太太也不错呀!

最后祝你成功,愿你有一天能骑在李敖的身上(请勿误解此句的意思,此言驾驭,非言性交也)。

虎头蛇尾,不忍卒读。

1月26日 星期二

一、晨起直到第二节下课前一直整理寝室,王区队长以牛奶香烟招待,队长言校长发脾气事。

二、毓刚言我之给Rosa信,充分显出我的希望与失望的丑态。此信最受毓刚攻击,这是他昨天读信后,写来的条子:“你是否希望她看在你末日将临的分上,再与你好上‘一阵子’?”我答以:“她现在与‘罗老太太’有同一心理——绝不会因可怜我末日将临而送一个媚眼的!”

三、德毅又攻击我之长袍。

四、与逢时同整理内务后小谈,逢时言我之口才在第九队中为第一,我之大本领在声稳气定,妙趣横生。

五、林智堂言父亲言女人夜摸金马生殖器以求子事。

六、非常喜欢丁皓这张半裸体,夜睡半夜及晨起皆看之,甚对她的大腿着迷。今早简直懒得起床。

七、米高扬去美,人询数次整肃何竟未波及其身?其言甚妙:“因为我运气好。”(La Vie中载此故事,家煜昨日为我言之。)

八、下午上课第七节方毕,经同学要求,教官终辍课,第八节整行装及吃晚饭,匆匆上车赴高雄,幸尔琳得识熟人,得有座位,车中挤得已不成话。与尔琳聊天,尔琳言及在组会(国民党小组会议)中,袁言:“今天早上我驳李敖了!”广言:“李敖这小子王八蛋。”车中买橘子吃便当,喝西北风——车门关不上,一试终能关上——益证“可能石块并不太大”之谚。抵中已2点多,尔琳请豆浆点心方归,近4时始睡。

1月27日 星期三

一、玉衡来一片。

二、整日未外出,收拾柜橱,为善培腾橱。

三、上午仁龙来,下午锡昌来。彦增来,言及言祸事,劝我在军中谨言甚为必要。

四、读旧日记,甚有趣。

五、压岁钱,每人二十元,给三小每人一元,净得十七元。分糖果。

六、大吃鸡鸭鱼肉。

七、看旧日照片。

1月28日 星期四(初一)

一、晨尔琳来,同赴街散步,去刚家,再于去五廊巷途中经过市中后不久,左后视一三轮车中女孩子乃忠琳也。我望她,她惊讶地:“喂!李敖!”我说:“你好吧?”她答说:“好呀!”即招呼车停,我未前趋,她又招呼车去,一海军及另一青年尾侧随之。忠琳灰外套艳抹,俨然少妇矣。我今早着灰袍,只去五廊巷张家拜年。归途遇到张老太太及女财神,与尔琳逛书店,中台书局那Pseudo-Rosa已不知何处去了。归来时忠琳及其妹在座,点首而已,其行时我起立而已,迄无一语为言,我实在有不少的感触。

二、蔡希灼偕夫人来拜年,想不到已经结婚了(去年9月10日)。

三、孙传善来,亦数年未见,胖子居然结婚生子了!言亡命徒赴前线事。昭先来,二人请我午饭。午饭中锡昌又来,午饭后出门碰到谌育清来访,去平等里两处张家,皆未遇到人,转赴华俊处,与华、林、耿蕴韶及华俊小侄子谈天。出来赴希灼家,观其新居。再与华俊转赴华民家,座中谈笑,言及“好快刀”之典,引申为“打得好”及“干你老污”。忽来了小客人——陈琪及其侄儿,来拜年,借火锅,华民为介绍,陈琪惊识之,华民云穿长袍云云,陈琪说:“听说你穿长袍跳舞。”我以照片四张分予她及其侄,且说我要乘机宣传我了。琪言我像学者,又索看给其侄之照片:“那两张给我看看。”我说像带着打手,她说像“教授带着一群学生”。我连以不敢不敢答之。我言及华民胃病事。琪今日穿藏青白点大衣、丝袜、口红。我说“你以前住存德巷,到过我家”,她恍然大悟,“政大外交系”,我说错了。她在厨房中说:“你是台大的,学历史的。”甚有情,好奇,最后说“再见”,“又再见一次”。

四、善培来限时信。

1月29日 星期五(初二)

一、晨华俊来。

二、宏祥来限时信,明日南来。

三、访述古,同赴仁龙家,又齐赴尔琳家,尔琳的妹妹果不虚传,的确很可爱,穿的是粉毛衫,尔琳留宴,谢辞之。

四、述古在家午饭,饭后候尔琳未至,转赴东海看电影,在门前碰到许多熟人,家旦、袁纯、伟力、世昌,知潭伟力去年暑假已婚,竟未见报。伟力赞我注意黄埔校史稿之事(伟力的父亲谭煜鱗,是黄埔一期。我在凤山看到他送给陆军军官学校的校史书。1984年8月7日李敖追记)。又碰见曾厚成,述其排长经:不参加赌,有距离,不称兄道弟,语意和缓,语气坚定。我怪家旦怕麻烦不写信,可托人转,家旦言感情不能反射。烈辉请我和尔琳看电影——《父亲离家时》(Old Yeller),Rank出品:

(一)你要的东西都认为是美丽的。

(二)他说谎——他说话富想象力。

(三)牛不进天堂,那天堂何来牛奶?

(四)生命的折磨在表面上是艰苦的,可是实际上却对你有好处(这句话甚佳。1960年7月10日,下午在斗六车站)。

此电影甚佳,脱胎自《鹿苑长春》,而情节更过之。狗救主而为有狂犬病之狼传染,终为主人所杀。小孩被邀比枪之态,与小狗同食之态,甚动人。

五、散场时遇庄因彦增在候,乃陪看一场,后彦增请吃饭,我请他们吃咖啡于双美堂。送彦增上车后与二爷在车站长谈。

六、归接鼓应限时信。

七、史家姐妹来拜年,我一一记得在台北何处见到她们,史哲新说:“你记忆力真好!”

1月30日 星期六(初三)

一、善培午前抵中,午后马戈来,相聚甚欢,善培下午存书于家,述古、广诚来,华民来(华民事突变,老太太劝其从父母之命),夜吃盒子,请马戈善培,与二人谈:

(一)缺糖糖贵,目前人格贵。

(二)不到最后毁灭,不言投降。

(三)马责我虚荣心及轻微之风头主义甚重。

(四)耐寂寞——人不知而不愠。

(五)这些人可以愚蠢及虚伪二批分类。

(六)只是电影上身历声四声带有进步,其他皆开倒车。

(七)做生意是条好路!

(八)武侠小说之好处在一点也不能用。

(九)不敢动你,惧有害贤之名。

(十)可分权臣篡夺及打天下二类。

(十一)马之长处在能以“无害之面具对这些人”——瘟相。

(十二)李敖只是美中不足——不是不美。

(十三)已经受了女朋友不少的气了,不该再受父母的气。

(十四)家中老太太总有二理由助其横行:1.老娘为你好。2.老娘看得比你对。

二、与二人逛夜市,请在一福堂喝可可等,善培先归慎德堂,买二十四元之巧克力糖为赠,与马逛至公园,细雨中长谈;回家临睡前又长谈,马戈买三十五元之橘子一篮。

三、启庆来限时信:

听说您们的训练还有四周便可以结训了,站在一个关切您的老朋友的立场,我很希望您能奉行“沉默是黄金”的箴言,那儿不是一个辩是论非的场所,还是少讲话为妙。我想您一定了解我的意思,幸勿以“王八主义”视我。

1月31日 星期四(初四)

一、午前仁龙来,午请马戈、善培、华俊、尔琳吃饺子,尔琳送烟。与马戈、善培谈做和尚事甚久,几成定局,此为一大变化,马戈言台中行第一大收获。三姐说我人间烟火吃得太多了,我说我该吃吃香火了。

二、三姐送十元,台中行老太太前后给二百二十元。毛巾一条。

三、张老太太上午来,力劝考留学。

四、约5时许与善培搭公路局汽车赴嘉义,马亦同时北上,我以凤梨酥一盒为赠(二十元),西螺大桥甚长。车抵嘉义已天黑,稍感晕车,改搭快车赴高,就火车头后第一节车门旁而坐,吃便当及桂圆,10时半抵高,与善培吃刀削面于山西饭店,下榻于瑞城大旅社三楼,五日多未洗澡,热水淋浴洗甚久极舒适,以过久,老板敲门为言。住旅馆两人五十三元。面十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