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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日记后期乙集:1959年6月—给钱思亮校长的一封公开信

1959年6月

6月1日 星期一

一、9:00-11:00在文一六考西洋现代史,4:00-6:00在文一八考资治通鉴,缴卷时李先生言谢谢,客气殊甚。考西洋现代史右面坐的是Bonnie,考前不给我看其笔记。

二、晨曾庆昌言我穿长袍之教授学者风度。

三、午后张灏来谈。

四、她实在愈来愈引不起我的兴趣了!考通鉴归来在路上,我想到一个劣点表,她们每个人都禁不得我的列表,过去的偶像已经在我的“正视”之下,丧失了她一切的魅力与蛊惑,新的偶像再也没有一个够资格建立起来了,我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我与女人的关系竟演变到这步田地,想起来忍不住一片虚无之感。

五、午请史仲序吃饭,晚请庄喆、马浩于寿尔康,后散步到新兴,请他们吃冰后握手而归。

六、夜为《政治论丛》写发刊辞。

七、写旧句(牙刷诗)赠别世彭。

八、早上“抢救”西洋现代史大纲未成,终被鼓应拿去擦他的臭屁股了。

6月2日 星期二

一、谕庄因:

请我酱爆肉,

不要请老破。

送他洗脚水,

送我纪念册。

大鱼和熊掌,

洒家要两个。

鼻子若不准,

包你有大祸。

庄因和:

老破有债权,

洒家逃不脱。

一顿酱爆肉,

包他叫哥哥。

且语你这厮,

休想要两个。

我有洗脚水,

看你喝不喝。

二、晨与叔潜谈恋爱问题,他们的传统性与保守气息真可怕。

三、像古人那样“不能为竖子所欺”的态度极好,极可广而法之。

四、偷去Pall Mall后给庄因:

你若不买纪念册,

你就休想smoke,

洋烟已入我口袋,

小子徒把好梦做(“徒”当作“空”字)。

五、下午与彦增、祝泰、庄因看Cat on the Hot Tin Roof,坚拒彦增请我。看出来我说:“男人有的还是好的,女人却全是坏的!”

六、夜与阙至正谈到11点。

七、买袜一双于南洋,二十七元。

6月3日 星期三

一、午与新汉饭于寿尔康,代景戏作一诗“赠李敖”:

欠债不还我发愁,

顽石四年不点头,

今写七绝奉李老,

此诗体裁是打油。

二、今日报载:

求婚函太多、小姐处理难

〔本报讯〕由于受一位小姐委托征求伴侣,使妇联会副总干事吕锦花,这几日为自四面八方像雪片飞来的应征信件,弄得头昏脑胀。吕锦花已将所收到的好几百封应征信,分别交给这位应征的黄小姐。据悉:这许多应征信件中,包括大学助教、小学教员、大专学生、青年军官、民意代表、商人等都有。其中以公务员最多,还有一位邮局局长。有人信中附了近万字的自传,满纸“之乎者也”;有人热情的一开头就称“亲爱的黄小姐”;有人费尽心机作了诗来应征;也有人自称“有大丈夫气概”,自认为条件合适,要求约会见面。另外有一位侨生写信给本报,表示愿意无条件的,每月帮助她求学费用,但不必与黄小姐见面或通信。并有不少信附了照片,用的是香喷喷的信笺。

“吕锦花现在希望各方热情的男士,如果自认没有真要找太太的把握,还是不要再写信去了,因为目前应征的人太多,已使得这位黄小姐很感不好处理呢。”

社会问题,真够恶心的。

三、心胸的再开拓——洗衣时闻鼓应、周弘之言想起,恶心之事不可复为,恶心之人不屑共语,独立于眼前这些青年之中,做一真正之“大丈夫”。

四、鼓应、英善等请我随时不忘记玩世不恭消遣别人,鼓应言有什么不愉快的事,一见到我笑脸就没有了!

五、夜大中来谈,伊事终于告成,极令人欣慰。

6月4日 星期四

一、毕业将届,吾之感怀不可一似小儿女也。

二、韦庄《浣溪沙》:

夜里相思更漏残,

伤心明月凭栏干,

想君思我锦衣寒。

咫尺画堂深似海,

忆来惟把旧书看?

几时携手入长安。

张泌《浣溪沙》:

独立寒阶望月华,

露浓香泛小庭花,

绣屏愁背一灯斜。

云雨自从分散后,

人间无路到仙家,

但凭魂梦访天涯。

三、逻辑课上写打油词——《浣溪沙》:

五年岁月没处找,

洒家终于毕业了,

人虽少年心已老。

纵有仙丹还日月,

却无王八共赛跑,

也无癞狗向我咬。

又成一诗:

长袍不再招摇了!

博得绰号倒不少:

狗男呼我“大情棍”;

狗女叫我“咸湿佬”。

老僧早为入定客,

一任众生四面吵。

从不睁眼争毁誉,

至多低眉骂声“鸟”!

四、午宴彦增于寿尔康,庄因小两口及新汉、英善等。

五、印度人平均寿命只二十七岁。能活至五十岁的只15%,文盲82.1%。

六、夜与述古在新兴谈相敬。述古言我“心坏人好”,玉衡然之。

七、给英星题照:

口渴多喝水,

肚饿多驾崩。

一张毕业照,

送给黄英星。

八、英星偷抄我今日之诗于其日记。

6月5日 星期五

一、午与启庆饭于寿尔康。

二、下午马戈来,请其赴福利社冷饮,看到一个“乖乖的”。

三、夜与马戈看《风尘三侠》(Warlock)。

四、万国戏院前,显堂言与谭凝晖曾谈及我,谭言:“李敖太厉害了、可怕了,不敢惹他。”

五、夜见鼓应闹情绪,觉得我实已在这方面获得大解脱,与鼓应言以感情制感情之意:

(一)移情别恋

(二)仇视与狠心

英善笑我的狠心只不过是:

(一)别人先狠才狠,

(二)口狠心不狠,

(三)叫人家狠自己不狠。

六、玉森英善言他们受我的影响甚多。

6月6日 星期六

一、上午陈淑平为摄一影,Bonnie言:“装出胡适的派头呀!”

二、夜园游会因雨未举行,与彦增启庆谈。

6月7日 星期日

一、中午三轮车夫马先生言其五十余岁,为清时人,看不惯洋派青年,最佩服我“样子好”,长衫保存固有文化云乎?

二、夜参加园游会,魏钻松言我像个教授,马戈兄弟亦来,因天雨,只在文学院及总办公厅间举行。

6月8日 星期一

一、晨8-10在二三考西洋近代史,又一小时而出。

二、午后庄因小两口及景赴街,庄送纪念册。

三、夜傅乐成、杜维运合请启庆、曾才、天中、德毅、英惠、凤翰、守晖于重庆,饮酒生平最多,犹无醉意,后在校园大谈至九时半,傅、杜二人花三百零六元,言我才子及情场能手云云。

四、午前看到Rosa给人写的纪念词:

人患志之不立,

非患名之不彰。

五、为黄英星等作二文,结果一文不懂,一文不敢登载。

6月9日 星期二

一、晨起续完论文草稿,昨晚三时半睡时已把参考书“杀光”。

二、杀老鼠一只。

三、十点半在T门口见Bonnie、黄、王、程。Bonnie问:“为什么挡住不见?”我说:“不敢看你们。”Bonnie送我一只李子,黄亦送一个,我索淑平拍的我的照片,程言照得很好。Bonnie等索我毕业照,她说她的18号给我。

四、收到教书钱三百元,一还债而光。

五、很想Bonnie。

六、夜二时半为袁祝公作信。

七、开抄论文,至夜三时半。

八、夜成诗四首:

口香糖使我着迷,

李子细吃味有余,

是甘是苦且别提,

先要谢谢翁嘉贻。

皮夹里面不装钱,

泡菜不见我不馋,

得了书券伍拾圆,

不请客者黄淑兰。

绰号“总长”出大名,

只请包子怎么行?

有双皮鞋颜色红,

此鞋属于陈淑平。

不做财迷做影迷,

游戏人生复何疑?

气球不还别着急,

做诗送给石缦仪。

6月10日 星期三

一、晨续作四诗:

妈妈盼我做明星,

她的建议我没听,

如今竟成一书生,

写首歪诗送翁京。

肚饿不妨去吃冰,

怕热姑且吞花生,

活着玩世要不恭,

油诗送给徐诚增。

爱吃紫皮大荔枝,

爱看长虫咝咝咝,

得意起来不可支,

狂诗写给王曼施。

石字乘三叫做磊,

淼字除三叫做水,

毕业礼物还没给,

特写诗催程有美。

二、端午节,中午周家大吃鸡鸭鱼肉。周家诸人颇好客,以皮肤酒毒尚未消?今日不敢再喝酒,决定此后戒酒。

三、夜与马、庄、陈在校园谈至11时。

四、张曼索照片。

6月11日 星期四

一、又洗照片一打三十元。

二、赴商务看胡适自校改本《词选》。

三、李子丢了?

6月12日 星期五

一、下午5时前看到Rosa和她的照片,怅然久之。

二、马、庄、鼓、王、陈宴景、孙、李敖于寿尔康,祝毕业也。夜饭后情绪荡然矣。

三、夜10时30分马、庄及我送彦增南下,后孙、林小两口又来了。

四、劝庄因,老马说我药方太狠。

6月13日 星期六

一、取照片,买公文纸。

二、送出八张照片及程有美铅笔一支。

三、“蓝衣党”找我,送胡适相及给我照的相不到。

四、“又开风气又为师”。此周前旧句也。

6月14日 星期日

一、彦增来函谓调屏东,急写一片慰之。

二、夜写成“公文”及四句一韵打油诗卡片。

三、昨晚梦到与Rosa在考古系(?)窗前。

6月15日 星期一

一、“张曼见索李敖二十四岁生日造像,1959年台大毕业前三日题以赠之。”

二、寄“公文信”给Bonnie。

三、老景先考完,夜来舍“捣乱”。

6月16日 星期二

一、8-10考逻辑于“大一三”,殷海光监考,在旁边说:“你的考卷洋洋洒洒。”

二、10-12考秦汉史于普一一。

三、后归舍途中,黄言我诗写得好,陈淑平送我照片及她给胡适照的相。

四、妈寄来四百元做毕业礼物。

6月17日 星期三

一、午与启庆访方豪,后午饭于小蓬莱。

二、夜饭应室中宴。

三、马夜来,同访庄,遇袁,与天中在弹子房打了两盘弹子,一胜一负,此大学毕业之尾声也。

6月18日 星期四

一、晨赴中山堂参加毕业典礼,钱思亮言今年毕业一四五三人,内百分之二十女生,三十五年毕业只二人,三十六年亦不过六人耳。

二、Bonnie看见我穿黑长袍,叫我是“算命先生”,并说非常喜欢我送给她的诗。天中说她今天很像李丽华,我说:“不对,她今天不像李丽华,而是李丽华今天像她。”Bonnie听了我的“谄媚”,非常开心。她把她的妈妈、妹妹都介绍给我,并向我做了一个鬼脸。Bonnie今天最动人,Rosa以下皆不足论矣!Rosa穿高跟鞋极难看,Y笑极难看。

三、下午与启庆天中弹子戏。

四、傍晚6时本系先照相于校园,夏德仪仔细打量我的袍子,然后说:“你比我还顽固!”吴俊才言我文章及报告“写得好不错”,人“潇洒,样子好玩”。后集体坐校车赴玉楼东。查良钊致词言:“青山常在,绿水常流,他年相见,后会有期。”沈刚伯言黄兴叩头谢师而革老师之命。钱思亮又与我小谈。我开劳榦玩笑一次。今晚喝酒近十五杯。凤翰、维运把我送归。

五、今晚谢师宴时,Bonnie走过来对我说:“李敖,快分手了,以后恐怕很难见到了,我对你要说几句话,这些话可说是直言,是别人不肯说的,我生平最讨厌最恨没喝醉酒而装醉的人,就是你!”

六、王曼施等敬酒言我诗之佳。

6月19日 星期五

一、午请新汉及和涌吃饭。

二、下午在吉美写信,后独赴万国看《艳福之夜》。

三、5-11:20在景家,马后至。写信给Bonnie,粗成前段。

6月20日 星期六

一、上午作诗:

生捞水中月,

死卧雾里山,

人间殊色相,

统作如是观。

1959年6月20日口占绝句写奉以宽

二、英善请夜饭于寿尔康,周、陈、耀祖及我五人。

6月21日 星期日

一、给Bonnie信午后写成。

二、夜在述古处,后广诚来,请其吃宵夜及冰。

三、夜又续写《妈妈的梦幻》。

6月22日 星期一

一、请启庆午饭,小谈。发信。

二、下午在文学院会议室会咪咪,我感到全天下女人皆是一丘之貉,我真实的厌倦了,厌倦了。

三、夜广诚宴述古及我于湖南店,后又请看电影于台湾,西部片,甚劣。片名《隐名大侠》。

6月23日 星期二

一、上午整理东西还咪咪,下午派陈又亮送去。

二、我否定的,我少理他。

6月24日 星期三

一、上午写出稿子,又给天培善培各一信。

二、明日启庆生日,写明信片祝之:

长命百岁

1959年6月14日 李敖 敬祝

启庆先生阳历诞辰

三、这学期成绩:

秦汉史:70

逻辑:92

近代印度史:80

西洋近代史:84

西洋现代史:80

资治通鉴:94

四、前两天华昌平说恋爱一道“李敖在这方面是教主”。

五、夜与马戈作弹子戏,并谈于新兴,深觉要有大野心、大英雄色彩,下午我曾写道:“我开始恨女人了,全部否定了,做一个好汉吧,没有女人(的生活)又算得了什么?”

六、报载西方精神又一则,可佩也:

莎冈破财

现年二十三岁的法国女小说家莎冈,两年前开汽车失事,撞伤脑骨,由乔凡纳医生为她治疗,事后索取两千元的医药费,莎冈认为要得太多,诉之于巴黎法院。现在,她胜诉了,法官判决两千元的医药费应核减为一千八百元;但是,加上利息及诉讼费用,莎冈应付出更多的钱:共计三千五百元(英民译自22日《新闻周刊》)。

6月25日 星期四

一、彦增介绍汪永定。

二、夜与彦增庄因及宏祥在景府谈,我愈来愈感到我所走的路是对的,女人一定要彻底的anti掉,重要的是“彻底的”,即使闹一两天即忘(痊)的情绪也不可以了。甘地赴孟买参加圆桌会议之前,一位古伽拉德青年诗人打电报给他:

你已经吞了许多苦药,

再勇敢的喝干这最后一杯毒酒吧!

这是我今天晚上的一个大醒觉!我要英雄些,英雄气息英雄气概一些,Be a hero!

6月26日 星期五

一、与启庆午饭于寿尔康。访方豪。

二、史仲序来信颇赞誉。

三、黄、赖向桃桃说我待他们最好。

四、给光锦一信。

五、马齿未增,旧物已回——咪咪寄还我一大包东西,可是把我写给她的信却全部扣留了。

6月27日 星期六

一、听说李玄伯对人说:“李敖考不取研究所!”

二、送彦增《青年的人生观》(文星书店版,徐道邻著)一册,午与彦增合宴孙英善于寿尔康。

三、黄锡昌上午说人家说我“实际的学问”很厚,比别人强。

四、夜又揽镜自照,我愈发感到风度的重要,它是学问修养的最后结晶品。

6月28日 星期日

一、下午大逛书店,为广诚购《本国历史题解》以应试。

二、夜马戈请看《勇士堡》于台湾。

三、与虎毕竟是不能谋皮的,不了解你的又岂止是女人么?我真该大量的不求人们的了解与赏识,他们这些狗男女,怎么配了解我呢?而我,又要力求干干净净的自清起来,安可屈身求彼等认识李敖耶?

四、看友朋皆软弱无力,自己生活不够紧张,深觉当努力去走“充实自我”的路,吾志已决,此乃唯一的一条给我走的路!我真该现实一些,努力把我造成一个有力量的人、显赫的人!这是我今晚的大决定、大觉醒。

现实——认清现状及自我的力量(目前力量的限度)。

努力——刻苦的,不间断的,牺牲无聊的电影一类的,有高度价值意识的努力。

6月29日 星期一

一、自南洋室下楼梯,看到Rosa,蓝衣瘦裙,粉鞋,又转至文学院门口见到,怅然久之!

二、请新汉中磊午饭于福利社,后与四十五岁之老兵谈,其身世颇动人。

三、午后与新汉谈,高阮来访,请之夜饭于重庆,吃冰于新兴,批评胡适之为人。与施珂谈、与章铨谈、与述古谈、与周弘谈、与乐成谈,夜与英善谈至1时20分,英善言我之特立独行之风。

四、地质系讲师张凤栖托启庆送我胡适演说稿《历史科学的方法》油印本一册。这是胡适在1958年4月26日在台北“中国地质学会”1958年度年会的演说记录,也是我在大学第一次听胡适演说。演说后,姚从吾特别为我介绍,胡适立约我去聊聊。当天我们就在钱思亮家里,大聊一阵。

6月30日 星期二

一、赶论文。

二、下午阿地来,大消遣之。

1959年7月

7月1日 星期三

一、下午六时三刻赶成论文,夜装订成,此为晚近第一大如释重负之事。

二、勉华俊信:“大凡处世,当有几分担当,不可每为外事所动……要达观、要坚强,尤当练习在任何心绪下皆不志衰气沮。”如是每日皆无留牍甚好。

三、剪报一则:

《查泰莱夫人之恋人》纽约禁映此一影片、最高法院宣告无效

〔合众国际社华盛顿29日电〕美国最高法院宣告纽约对《查泰莱夫人之恋人》一影片之禁演为无效。它说:该州“打击宪法上保护的自由的基本”。

法官史徒华代表该法院说:“纽约所已作的……是因为该影片倡导一项见解——即在某种情形下的通奸,可能是正当的行为——而禁止该片之上演。但是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基本保证,是对倡导见解的自由而作的。”

7月2日 星期四

一、上下午Rosa穿红衣在参考股。我现在简直谁也不怎么喜欢了,谁也懒得去爱。

二、三轮车夫蜀人吴先生,甚豪迈。

三、傍晚送论文于姚寓,姚言胡适最近又问到我论文事,姚言我颇谨慎。

7月3日 星期五

一、杂事误时殊多。

二、胡适今午飞美。

三、夜独看《逃狱惊魂》。

四、夜整理多日来之小片手记,深起写小说之信心,吾之大名大成或在此作亦未可知也,吾来日之方向在此亦未可知也。Erekine Caldwell之God’s Little Acre为一前例,李敖终将为何如人哉?岂是一家之名也耶?

五、我似乎还是欠缺一种时刻不衰的伟大的人生态度、伟大的活力与精神,我应该多在此处着力!

7月4日 星期六

一、午鼓应宴孙小两口、张开乾及我于寿尔康。

二、上午闻启庆之言,颇萌不考之念,入夜渐解消,决定拼一次;——

你已经吞了许多苦药,

再勇敢的喝干这最后一杯毒酒吧!

三、人事太繁!又感于零碎读书之缺乏效率,决定恢复五年前的老办法,行彻夜不眠制。

早6-12时:第一次睡眠六小时

中午12-1时:午饭

下午1-5时:四小时读书

下午5-7时:第二次睡眠二小时

晚7-9时:晚饭

晚9-6时:九小时读书

7月5日 星期日

一、午后在十六宿舍得老破送的照片。此照极好玩,老破怕吾持归消遣之,不肯相赠,经强命其送始得。

二、夜善培来,相谈甚欢,请其赴玲珑及新兴,夜宿舍中。

三、以小钊去年7月28日送的《飘》给善培:

送给善培。1959年7月5日夜宿我处,以此小书赠之。敖记于台大第一宿舍第四室,时6日晨3时。

7月6日 星期一

今日为阴历六月初一,老马生日、景中午留款二十。夜以森记之包饭祝其寿。

7月7日 星期二

一、昨夜之梦甚奇,搂L,当众摸其膝胸,同看Bonnie洗澡。

二、文学院门口见小羊,黑墨镜。

三、开始“足不出户主义”,吾庐最佳,何必外求?

四、吾与友人持敬不够,故有“陈李之‘背叛’事件”,吾当力求再多些敬意。

五、阙家门口遇到的小少女,她告诉我:“我考高中”,一女中毕业的,吃过了饭,颇念其年轻真纯,岂眼前这些“老佳人”可比也耶?我今晚最震撼于少女的美。

六、收到第二次教书费三百元。

七、深夜写信慰彦增,留钱条托英善为鼓应明晨购双喜。

八、夜三时三刻一口气赶成“《宋代婚姻》研究计划”:

《宋代婚姻》研究计划

(一)、前言

(二)、新史料的提出:如中央图书馆现藏南宋末年建刊本新编婚礼备用月老新书及日本岩崎氏静嘉堂文库现藏名公书判清明集

(三)、婚姻的范围

①礼法的范围(婚姻与礼制和法制的关系)

②择偶的范围(以族系为标准,禁止族际婚;以阶级为标准)

(四)、婚姻关系的形式(婚姻的人数)

①一夫一妻制的承认(从礼制上看;从法制上看)

②一夫多妻制的演变(双娶与二嫡;媵嫁与同嫁;贵妾与贱妾)

③奇例

(五)、婚姻的形态(婚姻的方法)

①早期型(掠夺婚型;买卖婚型;交换婚型;服役婚型)

②后期型(聘娶婚;志愿婚)

③特殊型(选婚与罚婚;赠婚与赐婚;收继与绩嫁;赘婿与童养媳;招夫与典妻;虚合与姘度;同居制度;冥婚的历史研究)

(六)、婚姻的成立

①实质的条件(订婚、成婚、夫妇等年龄问题;干分、非偶、违时等故障问题)

②形式的条件(主婚、媒妁等意责问题;礼制上的大礼、俗礼、通婚书、答婚书与法律上的婚约、仪文等程序问题)

(七)、婚姻的效力

①婚姻与配偶的关系(夫妻在法律上的地位问题;夫妻财产制;顺从问题与贞操问题)

②婚姻与家族的关系(入家问题;同居问题;同居共财问题;妇道问题;主名与尊卑问题)

③婚姻与亲属关系(称谓的不同;服制的不同与亲等计算法;则例上的回避与株连)

(八)、无效、撤销、解消及其效力与手续(已成,即此次毕业论文,五万五千字)。本论文估计约在二十五万字到三十万字之间。

1959年7月7日夜三时半

7月8日 星期三

一、晨又与耀祖言:这些长成的少女们,她们老的不仅是肉体,她们的心灵也衰老了、成熟了、腐烂了,她们是一群老油条、老光棍、老单帮。

二、午前与姚老谈四十余分钟,徧及论文事、研究计划事,其甚奖励吾之博闻细心与见解。

三、午与三姐、金惠瑛、金绍辉、石锦午饭于小蓬莱,吃冰于新兴,我之言谈颇能使四座并欢,吾每至一场合,均为箭靶人物。

四、送彼等上车前,车中小女学生指着我说:“历史系的。”不知其故。

五、午后善培及鸿飞来,同看James Jones之Some Came Running,感于风尘中或有真知己也,天下文人之遭遇洵如是也。

六、赶回参加请傅乐成、杜维运的晚宴,原人马、原地方。今晚酒酣,决定不考了!英善、周弘、凤翰、天中皆劝我不可放弃研究所。

七、新汉来书中提到

钻榆取火还烧树

冻水成冰不起波

甚合我之心情。

7月9日 星期四

一、晨与启庆谈。

二、午后赴景家谈。

三、英雄与慷慨,一决定不考,无复多疑。

四、独看《喷射机英雄》(Jet Pilot)。

五、火车上小中学生的小腿和脚踝的柔美,电影散场前坐在沙发上穿旗袍少女的大腿的美,吾近日颇为这些所动。

六、碰到张忠琳。

七、去阙家教书。

八、碰到何同纹。

九、与大中小谈一刻钟,彼19日去印度。

十、赴吴大宇家,吴庆宜谈吐极佳,少女的进步当刮目相看。

十一、访老马,坐谈数句。

十二、要兼做一个漫画家,练习漫画。

7月10日 星期五

一、晨启庆携来姚先生信,力劝我不可放弃研究所。姚先生昨晚请其来舍找我,适我不在。姚先生今晨言赴校与我面谈,我却不欲见之。

二、昨晚梦在小空间内与一小处女性交。

三、上午陪新汉启庆等等报名,午请二人及良榘吃冰于新兴,报名处王先生言我必取。见人报名稍怅怅。

四、见到甘桂越,言其妹及赵亚静言我之放浪神气及上课时的无笔记,考试时的随便。

五、给庄因信:

老破此照……令人发千古之大噱。

研究所我决定不考了,那人要考我甚厌厌。此事满城风雨,人人多来“吊丧”,或惋惜,或责备,姚老头甚至为之……“久不成寐”,此事未可以理智分析,如是分析实在犯不上,划不来,但从我走极端的个性看来,是多意料中的事。一个被你称为“屡做惊人之举”的人,为一个单纯的“感觉问题”来殉道,实在也算不了什么的。

六、认识鲁人刘宗华,东海大学经济系毕业。

七、老马下午来,作绝联:“君若在何不寄余生”。此联双关语实无法续也。

八、孔明那种“感激驰驱所以报知遇之隆”的精神。

九、夜大中请我和启扬晚饭,后去新生看God’s Little Acre,我是老马请的。

十、夜在车上与许以棋及杜维运谈。

7月11日 星期六

一、10时49分迎华俊于车站。

二、午前街上李玄伯叫住三轮车,言我可惜未考,若考必能录取。

三、夜教书三小时零四十分钟。

四、始整理《交游录》。

7月12日 星期日

一、英善请华俊午宴,我作陪,在森记。

二、下午景马来,送马联:

每为知己送阿堵;

不与恶狗争(抢)骨头:

三、夜与华俊、家伦、铸人在寿尔康吃饭,并赴萤桥谈。

李华俊:

(一)李敖这人最没准,说好一件事,一会儿就变卦。

(二)表示他神秘,让人猜不透。

胡家伦:

(一)李敖也许活力太大,故有许多冲动而生许多怪癖。

(二)在容忍与破坏之间成balance(而我在这点上的技术比胡适差得远),为最大之智慧所在,爱默生对此有详文论之。

(三)Robert Frost诗:

我年轻时不敢做一急进派,

怕我将来成一保守派。

(四)李敖根深蒂固的毛病在认为对传统的容忍为耻。

(五)李敖总爱选一条最激烈的路去走。

(六)李敖从不听别人一句话,表面听了,再过两小时就忘了。

(七)当重视如星象学等实际的知识,不可认为空泛的想象为一切的根源。

(八)与上帝掷骰子、下赌注。

(九)破坏者不如改革者,甚至不如保守者。

(十)对个人行为的后果该多想想、多考虑。

(十一)不可死气沉沉、不可疯疯癫癫——到达唯理性的境界。

(十二)李敖好自我表现,也会自我表现。

(十三)对社会唯有“敬”(使人对你“敬”),方能有效。

(十四)希望李敖在黯淡的时期过后(大学毕业后),能有一个新开始。在军中静静思想一段日子。还该有所大转变。

(十五)抽烟乃因人类有玩火的本性。

(十六)否定太多容易流为循环,愈否定愈多。

(十七)不该老抱着否定的眼光去看事情,该多用欣赏的眼光,多欣赏方有意思。

(十八)李敖的毛病在不会从两种态度上看东西。

(十九)我们应该少谈李敖,愈谈他他愈不得了、愈不清醒。

吴铸人:现在的女孩子皆现实而不romantic。

我的感想:

(一)勿忘理科书籍上的情趣。

(二)我真的两小时以后忘了么?

(三)我深深佩服家伦的眼力与理性。多交如此友人,一胜十矣!

7月13日 星期一

一、晨与姚老谈文人性情,姚先生言曾才等言我个性之强,一决定,任何人的话皆不听,此北方之强。个性强者皆易过度而流于不听人言。又言文人方能治史。姚老似有延我为胡适秘书之意。

二、姚老言我有“偏才”(语自曾才)。

7月14日 星期二

一、与施珂、述古在第九宿舍吃午饭。

二、晚上的“无聊”,使我深为觉醒。

7月15日 星期三

一、写信慰玉衡。

二、台风之夜,与华俊秉烛棋战。

三、与英善言:“有的朋友认识他可有可无;有的朋友认识他就是一种不幸。”

7月16日 星期四

一、修灯时为电所击,失手打裂小盘。

二、松燃晨北来。

三、想编《李敖的人间笑话》。

四、昨夜梦到阿登纳演说,颇有力。

五、给鼓应诗:

一千公尺是毛房,

膀胱胀得变胱膀,

没钱休进福利社,

口中含鸟梦老娘。

7月17日 星期五

一、午松燃请我及英善午饭。饭后竟与松燃扭打起来,真可笑。

二、与大中夜谈,12时后同在新兴吃冰。

7月18日 星期六

一、上午在景家。午饭于清真馆。

二、赴马家小坐,转赴省立台北图书馆参考室看书,后请老马在国际看《拇指仙童》。

三、抽一签玩:

于今此景正当时,

看看欲吐百花魁,

若能遇得春色到,

一洒清吉脱尘埃。

7月19日 星期日

一、晨赴松山机场送大中,翠华号延至10时方起飞。对大中父亲母亲印象颇好。归途中宋超峰之言,甚可念也。

二、赴善导寺,子宽先生三次返室送书六册,善培说:“他看中你了!”

三、祝公请晚饭于寿尔康。

7月20日 星期一

一、下午阙至正来小坐。

二、夜请马看《大雪山》。

三、与宏祥在吉美夜谈:

(一)抛掉过去:失落的,褪色的皆予归档。

(二)缺什么补入什么(缺的如思想、爱情、钱)。

(三)全是新的,追求新的。

(四)如罗素式的开放心胸去恋爱。

(五)不该退缩,怕出头。面对它,便有收获了。

(六)正当的欲望与要求,要发挥它而不要抑制它。

(七)思考要冷静,追求与实行要狂热、热情。

7月21日 星期二

一、中午三轮车夫四十九岁的马先生说,他四次负伤,想升官发财,曾为上尉连长,其思想可代表一般人。

二、华昌平说:“你把你的资料供给我,我要写一篇关于研究你的论文。”

三、夜阙汉骞言我是“小娃娃”。

7月22日 星期三

一、上午在阙家,阙小妹的稚气甚可爱。

二、午请健祥于重庆,英善作陪。

三、夜赴街购一小草盒,送健祥的,十二元。并购杂志五册。

7月23日 星期四

一、午后宏祥、尚义来谈:

(一)一两个人有劲,大家就会有劲,要永远做个“有劲”的人。

(二)心理问题解决不了,可从生理问题解决,至少可先获得轻松休息与入眠。

7月24日 星期五

一、午后送健祥,十六宿舍一侨生在背后喊我“潇洒”。松山机场上那个小洋毛丫头,戴眼镜,轻抹口红,小腿上细毛、白鞋,甚动人。健祥孤零而走,甚是可怜。

二、黄锡昌言我热情。

7月25日 星期六

一、阙汉骞又笑我是“小孩子”。

二、午前赴师大看华俊考清华。

三、马罗言我诗人般的潇洒与读书多。

四、周弘下午来谈:蒙娜丽莎为何微笑的新考证是——怀孕了。

五、连日独自晚饭于寿尔康。

7月26日 星期日

下午教书。

7月27日 星期一

一、晨教书后收到五百元,三月教书共收入一千一百元。

二、午后袁兆真约谈。

三、夜请施珂及王大姐于重庆。

四、与曲先生小谈。

五、与华俊赴铸人家。

7月28日 星期二

一、下午看周德伟病于台大医院。英善偕同。

二、室内照相,周弘做技师。

三、夜华俊请于伟民,与善培、华俊逛儿童乐园,迷宫、飞车、摇转椅,那位小姐的腿和脚,冰店中的小丫头,不快乐的……畅游而归。

7月29日 星期三

一、请启庆周弘吃冰于福利社。

二、午与英善合宴华俊于寿尔康。

三、夜良榘、松燃宴于重庆,华俊、英善、弘在座。

四、连日整理装箱,下午全部成功,共五箱书,仍寄存第一宿舍第四室。

五、夜至景家,与白、景大谈。归病甚。吃药二枚。

7月30日 星期四

一、作七信。

二、夜在马家晚饭,为宏孝留二十元,请宏祥、宏昂看电影,《敌后英雄》。

三、与马戈、黄显昌谈:

(一)生活总要打硬仗,总得过单调生活,不可避重就轻。

(二)容忍虚伪即有害于真理。要反抗之以加强吾见。

(三)本能只好在老朋友身上发。

(四)补短乃消极,发长方为积极。

7月31日 星期五

一、沈、田言我为“恋爱病理学家”。

二、夜请又亮晚饭于森记,在校园与其二友长谈。

三、强恕那小丫头真可爱。

四、见一妙诗如下,颇挖苦狗屁新诗人,作此诗者的身份约为一杂志编辑:

你——

诗人的

诗哟!

我——

请你

拿回去吧!

五、午请英善两口子、弘、华俊及繁曦于寿尔康。

六、午后至正请看《怒海焚舟》于国际。

1959年8月

8月1日 星期六

一、晨起写信给黄淑兰、程有美,交给石缦仪。

二、午在王家吃饭,维平代表高度的年轻、纯真与聪颖。

三、午后赴周家,一直玩到吃过晚饭,劝周德伟后而归。

四、夜与李玄伯谈近一小时。向姚、台、夏辞行,赴叶、黄处,李守孔及曲颖生处未见。

五、鼓应归来,赴庭生舞会。看到那黑衣白裙的女人。

8月2日 星期日

一、早上景来助扎行李,华俊、宏祥、又亮请午饭于重庆,后打弹子,胜老马。

二、4时10分与弘、祝公、庭生、鼓应、克斌同车赴车站,华俊与又亮已先赴车站办好行李。至车站时,已人群一片,今日送行者:周弘、景新汉、马宏祥、白绍康、华昌平、李华俊、陈又亮、陈鼓应、祝庭生、张克斌、袁祝泰、朱广诚、黄锡昌、施启扬、佟耀勋、阙至正、孙英善、林淑美、杨祖燕、杨世彭、袁天中、萧启庆、王尚义、陈良榘、王曾才、李耀祖。

三、车上识马润潮,言我交游广,纯粹文人。

四、抵台中后,夜10时48分接鼓应。取行李。

给钱思亮校长的一封公开信

——大学的外一章

思亮校长:

1963年夏天长谈之后,迄未晤面;冬天我为文论列《高等教育的一面怪现状》,无形中已与母校疏远。我是1963年3月19号自动在历史系研究所休学的,第二年春天,本应复学,可是我不高兴再来办手续,就这样的,我离开了台大。

离开台大后,外面传说我是因为骂学校而被开除的,我每听到这类说法,就立刻加以解释,我不但说我是“因为学校腐化,不高兴再念,而自动休学”,并且还指出:“钱思亮、沈刚伯诸君还没有那样坏或有那样胆量——敢开除李敖。他们曾警告两个私下里写信建议的学生,却不敢碰一下我这个公开写文章攻击他们的学生——这就是他们的公平和胆量!”

我对母校腐化情况的攻击,我知道惹得你们极不痛快。你在黄季陆部长面前大骂我的话,我也不是不清楚。可是你总该知道,我不是没有保留的人。我的一篇《台湾大学的“新十诫”及其他》被我直压到今天,才肯公布。光此一事,就可证明我不是不为你们留点余地的,你们也大可不必在校外人士面前失态也!

提到你们在校外人士面前失态,我倒要正式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我为写文章论列胡秋原“闽变”叛国事,被他诬告到官厅,缠讼四年,还没了结。我写这篇辨正史实的文章,用了不少心,也参考了不少材料(其中有私藏的、有公藏的,公藏中有参考台大藏的。如“闽变”期间民国二十二年12月11日的《国闻周报》第十卷第四十九期,就是一例)。

当打官司的时候,法官问到我材料的来源,我完全根据实在情况说明,坦然陈述,自无疑义。谁知道胡秋原在半道里,忽然提出一项证据,他说他去函台大,问台大藏书和李敖借书的情形,据台大回信,说该校根本没有“闽变”年份的《国闻周报》,所以李敖是当庭说谎云云!

胡秋原这番话,使我大惑不解,因为我明明看过并且至今还有“图片证据”(图片上有钤记是台大藏书),来证明台大藏有“闽变”年份的《国闻周报》,我的母校怎么会公然作伪证呢?

为了使事情更清楚,我托律师从胡秋原呈庭的证据中,抄出了台大的这封回信,全文如下:

台湾大学 52校园1314

敬复者:3月21日大函敬悉承询各节经交本校图书馆查报敬复如次:

一、本校历史学系研究室存有该年份东方杂志,中国文学系研究室存有国闻周报,唯其中无来示所开年月份之部分,至该年份大公报,亦未存有。

二、本校各研究室所藏图书,供师生研究参考之用,有关学系师生可就室阅览。因人数众多,如非借出室外,自无登记记录可查。所询研究生李敖于五十一年9月内有无借阅各该书刊一节,经图书馆查阅借出登记簿内,该月无此记录(五十年12月9日该生曾借民国二十四年份《国闻周报》十二一二十四期之合订本,与来示所开年份不同,该年份国闻周报,本校并未存有,已如前述)。

国立台湾大学 启 五十二年4月5日

看了这封所谓“敬复”的信,我才完完全全明白:我的母校的确公然的在帮助“校外人士”打击自己学生——的确明目张胆的作了愚蠢而阴险的伪证!

当然了,这封伪证信是经过校长授意才发出的,所以它的失态,不单是台湾大学的失态,也是我们当今“太学祭酒”的失态。校长先生何不想想:堂堂一个“国立”大学,有什么必要,要“敬复”外面人的这一封信?来信人不是法院、不是官署,“国立”大学又有什么权力、什么法理依据,要向来信人“敬复”一个被他在法院诬攀的自己学生的在校状况?退一步说,你们发贱,“敬复”也可以,但怎么可以“敬复”得以伪证陷害自己学生?你们到底有心肝没有?

校长先生,你托你是胡适干女婿的福,跻身为今日台湾社会贤达、学术自由的象征。你到底为维护学术自由和自由学人做了多少事?挺身为这些人事“扛”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们心里也有数。要你这种软骨病的人来“抗”什么,我们知道这是奢求;但我认为你既不敢“抗”什么,至少不该一反其道,反倒助纣为虐的“陷害”什么。可叹的是,你毕竟畏于权势,居然一再协同“陷害”了——我为你可惜、我为你可耻。

我跟胡秋原的官司,自1962年打起,至今未了。我本来不想劳动你,所以一直没请法院传你作证。现在关于胡秋原叛国资料的来源问题,因胡秋原仍利用台湾大学的伪证信来打击我,所以我现在不得不请法院开始传你,希望你先读读刑法中伪证该当何罪的条文,再来答话。你若想在出庭前参观我的“图片证据”,以便有所准备,我也欢迎,但请不必摆架子,一定要你亲自来,才给你看。

李敖 1966年,被胡秋原诬告后第五年的开始之日,在台北敬祝

思亮校长早早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