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访谈录1990-2018:20010604《新华网》专访李敖—20070126《南都周刊》专访李敖
20010604《新华网》专访李敖
——不吃陈水扁糖衣炮弹的李敖(孙承斌)
编者按:“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这就是李敖——对于大陆读者来说,一直如雾里看花般的台湾文坛巨匠。近日,新华网驻台记者孙承斌在台湾完成了对这位传奇人物的独家专访。
聆听李敖——大陆记者首次专访李敖节录
东丰街是一条旧巷,窄小、幽静,偶尔有一两辆汽车驶过。君悦排骨餐厅内空无一人,蔡牙科健保店铁闸紧锁。两家小店之间的一栋住宅楼二层,一户居室窗户紧闭,窗帘紧拉。那就是李敖的书房兼工作间了。
5月5日上午11点整,在结束赴台驻点采访行程的前一天,我来到这里,摁响门铃,在李敖热情、真诚的欢迎声中,走进这间除了书、还是书的李敖工作间。“我有四个这样的书房”,李敖介绍着,招呼我随便走走看看,“既然请你来了,就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门铃又响,李敖连忙说:“对不起,我有一些字画要交待他们裱装一下,你先随便看看。”裱画工个头不高,显然已不是初次登门。李敖拿出一叠字画一一交待,其中有一幅长卷,是国民党查禁他94本书的查禁令影印件。“一共被禁了96本,有两本这里没有。”李敖笑着对我说。
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休过两次学,著作千万余字……这就是李敖:大学时身着长袍,考研究所时主考官不敢出题;年老了穿着红夹克,骄傲地告诉每一个人:“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
狂傲、偏激,辞锋犀利,言词大胆,这是公众印象中的李敖;面对誉词连称“不敢”、“谢谢”,为裱画工开门、送到楼梯口,这是书房里的李敖。有谁能想象得出,就是这个坦承“喜欢女人”的李敖,每天早睡早起,工作10个小时,“跟别人不来往”,不吸烟,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甚至连凉水都不喝,只喝白开水,过着老老实实的“单纯生活”。
作为第一位有幸专访这位文坛巨匠的大陆记者,我与李敖对话的时间超过两个半小时。这是极富挑战性的一次经历:他那旁征博引的述说,明快、飞跃的思路,要求你必须全神贯注,打点起十二分精神;这又是一次充满乐趣的轻松旅程:他那行云流水般的北京口语,睿智、机敏、一击中的的条分缕析,带给人的是智慧的顿悟、开怀的畅笑。
李敖曾经说过,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文章;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讲话;了解我的人,喜欢我这个人。
了解李敖吗?远不敢说。只觉得他象一粒水心钻石,在那坚硬、眩目的外壳下,是一颗纯净如水的赤子之心。
不吃陈水扁的“糖衣炮弹”
问:一般人印象里,您比较严厉,比较有攻击性。但我与您接触,感觉不一样。可不可以这么说,您的性格里面是不是有一种双重性?
答:不是。不是我性格双重,而是我对是非跟对人的关系两重的。我是讲真理挂帅,讲是非的。他跟我关系再好,可是他是非上不对的时候,你懂我意思吧?我就翻脸。翻脸不是对你不礼貌,立场(上)就会划清界限。所以我基本上,大家怕我的人知道我厉害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得理不饶人,并且我感情上面不再松动。
我举一个笑话给你看。好比说,你看这个,我这次过生日,你看,陈水扁就搞这个。(走到书房中间指着一张生日贺卡)
问:一个贺卡。
答:(来到会客区,茶几上一堆书)我去年过生日,陈水扁刚刚当选,他已经当选了。4月25号,(我)65岁,他也来这个(展示陈水扁赠送《台湾之子》精装书一册,打开扉页):“敖之吾兄,生日快乐,弟陈水扁。”
问:“弟陈水扁”(笑)。
答:可这个东西对我没有用。在我攻击他的时候,批评他的时候,这个东西对我没用。我看了以后,我也……好比送花来,我看了花……
问:也挺好。
答:小老弟嘛,以前他跟着我的。以前我办周刊的时候,他等于我手下嘛,都跟着我的。我会心肠软一下下,可是我手不软。你懂我意思吧?我杀人不软的(笑)。这就是我。我软硬都不吃。这个对我是没有效的。我是讲理智,讲是非,讲真理。当然,这个是非、真理是由我来决定,也没错。我在台湾这么多年,我说每个人都会骂别人王八蛋,可是我会证明(他)是。攻击你,我是拿证据来,不是说我情绪上说你,不是那样。所以大家觉得恨我,怕我,就是因为我会拿出很多黑资料出来。
真实性格 孤独愉悦 长袍夹克 磨砺男人
问:据我了解,您对家里人、朋友也有温情的一面。但在公众面前却象刀一样,不断劈出去。
答:这不是人格上的两层。咱们讲孔夫子嘛,温而厉。他很温和,可是很严厉。什么叫温而厉?一定在态度上面对你非常友好,可是在是非上他很坚持。宋朝的儒者说,“望之俨然,即之以温”,看起来很亲切的,跟他相处,这个人也很客气。都属于这一类的。他不是两重的做人标准,不是的,而是说,谈是非的时候,我们可能是敌人;跟是非无关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也有温情,可是并不因为温情就影响到这个大的原则。
问:您这样的性格会不会经常生气?
答:哲学家怎么可以得胃癌呢?胃癌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心情不愉快,(如果这样)你哲学没学通嘛。所以哲学家不可以得胃癌死掉,就好象神父不可以得梅毒死掉一样(笑)。神父怎么可以得梅毒死掉呢?不搭界嘛。所以我要得胃癌死,我就气死了,不可以的,(我)其实心里蛮宽的。我这个人很像汉朝的那个丞相叫公孙弘,外宽内深。表面上可以嘻嘻哈哈,大家与民同乐,讲笑话,装疯卖傻都可以,可骨子里面极有心机的一个人。可我心机对人没有害处,因为我是以善霸自居,你恶霸,我是善霸自居,我们是可以欺负坏人的。就象我在言论上面,口舌上面我一直欺负别人。
你看昨天笑话你没看?昨天台北市“议会”的笑话,《联合晚报》、《中时晚报》登了。台北市新闻处长叫金溥聪,台北市“议员”拿出一张纸来,影印的,给他看,旁边没有说明,这段话,问他这是不是黄色的?他说是黄色的。那个“议员”说这是李敖写的,结果那个新闻处长说,李敖写的就不是(大笑)。然后一个电话打过来,向我解释:李大哥,你不要生我气噢,他们故意骗我,我一时查不出来。你不要生我的气噢。我就讲这个故事给你听,你知道,他们多怕我!就这么一个小事情,人家都怕我。他宁愿当众立刻改口。《联合晚报》记者访问我,我就讲了一段话,后来昨天《联合晚报》登出来了。我说这个金处长是全世界知过能改最快的人(大笑)。
金溥聪讲,说没人敢惹李敖。你问我这个问题,你害我嘛,你故意整我嘛。你拿这张东西给我看,干什么?……整个“议会”笑成一团。大家知道不严重,就知道这个大老虎惹不得、惹不起的。所以一个人能把威信建立到这个样子,能说不快乐?当然很快乐。谁都可以骂。人家说,为什么你骂人不出事?我可以告诉你不出事的原因,我只骂他们,我没有挡他们的财路。我没有跟他们有实际利益的冲突。
问:关键可能也是骂得有道理。
答:嗳,他只恨我,就算了。(如果)你挡他财路,使他钱赚不到了,那可不一样,那不是恨了,那就会找你算帐。
问:就会没完没了。
答:光棍不挡财路。我不挡人财路,我跟人家没有实际来往。所以现代鲁迅不是那么容易做的(笑)。真的鲁迅他有非常世故、滑头的一面,大家看不出来。可他有。我也有,我有一个独立的如何自保的这种方式。里面很多的技巧,不是蛮干的。
问:我觉得您非常坦诚,活得非常真实。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答:(笑)我在台湾几乎是一个很少说谎话的人。不敢说完全不说,有时候(为)保护一些人而会,基本上是很少说谎话的人。我觉得很有趣的一件(事),在白色恐怖时代有一次,他们要整我。那时候我跟人家赌钱,他输了,钱给不出来,他就告我,说我诈赌。说跟谁做呢,跟当时一个电影明星叫蒋光超合作。后来到了法院,蒋光超就说,我当天晚上才认识李敖,我们两人做假牌一定是很熟的朋友,怎么当天晚上就那么熟呢?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乱告。法官问那个人,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李敖做假牌?他的回答有他写的日记。我说我的日记才算,你的日记怎么算呢?你日记说我匪谍我就匪谍,那还得了?当然不成立。法官节外生枝讲一句话,他说李先生,你会不会做假牌?问这么一句话。我问法官说,我说我真牌打得这么好,真牌就可以赢他,我为什么要做假牌,你告诉我?(笑)这就是我在台湾的特色。我不需要说谎话,我可以逍遥自在,为什么要讲谎话呢?为什么要两个我呢?我一个我够了。
问:这个时代,假人太多了。
答:(笑)为什么假人多,告诉你原因,他本身弱者嘛。他不敢强。我跟你讲,我现在这么凶悍,因为我有很多条件。第一个,老子有钱,我不靠别人吃饭,我可以讲我自己的话,这就是很难的一点。第二呢,我讲的话,可以出来,就是你封锁不了我。这一次,选举落选以后,我猫了半年,我不做电视了,就休息了半年。当我出来,推出这本书(指新作《上山·上山·爱》)的时候,你看昨天,8万本卖掉了。
问:8万本卖掉了?
答:你晓得8万本我又赚多少钱?我可以告诉你,8万本挣多少钱(笑)。一本卖450块,我拿百分之二十版税,卖一本我拿90块,等于几乎拿100块。卖一本我几乎拿到100块。你算算看,8万本我能拿多少钱?可是我造势,立刻大家,呵,电视、杂志,呵,这个……一般人你没有这个力量,或者没有这种技巧,你就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个财富。可是这里面不是好玩的,因为我这本书我写了30年。我就靠着我多少年累积的这个知识方面的、文字方面的能量跟爆发力来混的。事实上,我有什么?没有人,我又不加入(党派),没有属于任何党,也不属于任何黑社会团体。严格讲,就靠这种声势来给我造势或保护我自己。这个东西没有了,就没有了。可是,台湾,在大陆可能也发生这个现象,一个年青人,你要成为名人就很难。你怎么成为名人?台湾只有两个机会,一个就是做歌星,一个就是那个……
问:搞选举。
答:搞选举。人家说我有钱,有钱不行,等你有钱你会老了。象张忠谋这样子,你有名了,可是你已经满头白发了。这个(成名)欲望你不能满足。这不合理嘛。美国就不一样,美国很多各行各业都可以有知名之士,他们可以出来,台湾就不行。在大陆恐怕也遭遇到一些卡死的,你不是共产党,你本身想混的,先天就不行。荀子有句话,他说“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就是,你有了这个身份没什么稀奇,共产党员现在5000万,没稀奇;可是你不是共产党员,你就不方便,至少不方便。它是个消极条件,可是必要的。
你知(道在)台湾我不是国民党多么难吗?我做新党(的)“总统”候选人,不肯加入(新党)。开大会的时候,王建煊公开点着名说你怎么不加入我们的党,你做我们的“总统”候选人?问我。我说这样才能看出你们肚量多么大,可以找到一个不是你们(的)党员来做……我还是坚决不加入。可是那时候那个3000多人场合里面,他公开要求我加入。
问:您顶住了。
答:(我说)全世界没有一个政党可以选一个党外人士来做它的(候选人),证明你们新党的肚量多么大(笑)。
我跟你讲,我走江湖的,所以很多情况下要立即的反应。好比我在讲演的时候,忽然有人站起来说,你在台湾4、50年,吃台湾米长大,喝台湾水长大,你不会讲台湾话,你什么心态?站起来问我。我要有一个答复呵。我说我在台湾40年不会讲台湾话,这个心态跟你们来台湾400年不会讲高山族的话同一个心态(笑)。同一个心态。对呵,你们不会讲台湾少数民族话。(台湾)原来属于人家的,属于高山族的嘛,不属于你们的嘛。
问:他也是外来的。
答:就是呵。你不会讲(台湾少数民族话)呵。(你)400年都不会讲,为什么我40年会讲?可一般外人不会这样强势反应,也许(会说)我笨呢,我没学会呵,像罪人,认罪一样。我都不是的。可是这种反应立刻就要有,你不能犹豫。犹豫就没有力量了。
问:已经成为一种自觉的反应。
答:我一点亏都不吃的(笑)。
问:有没有刻意地与社会拉开一个距离?
答:那个有,那个有。我给别人的形象就是厉害得不得了,凶得不得了,我也好象有点吓唬别人的味道。事实上不是这样子,事实上不是。我之所以这样是有道理,因为你无法以一个好好先生面貌出现,因为那样的话你会被烦死。大家什么事情都求你帮忙,向你借钱(笑)。或借书不还,真是麻烦死了(笑)。
问:(笑)借书不还是比较麻烦。
答:所以我基本上跟别人是区隔的。你看,(指书房窗子)那个窗户,两层窗户关起来,窗帘一拉。我跟别人有区隔的。我最长的一段时间,是把我自己关在家里五个半月。五个半月都不出门,不下楼的。五个半月之久。一般人没有这种定力。短时间,几个小时或一两天还好,可太长久了,他就觉得很闷了,或者得忧郁症了。我在家,一个人自得其乐,高兴得要死。要有这个本领,有个人这个……爱因斯坦所说的叫做“孤独的愉悦”。我是孤独的,可是我非常的快乐。为什么快乐呢?因为我在知识方面可以得到一种定力。
你看我这本小说《上山·上山·爱》也讲了这个。人间最快乐的事情是男女之间的事情,这是最快乐的。可是这种事情不可长,不可久,不能24小时这样玩。下一个层次就是知识上的快乐。可是这种快乐不是一堆人在这搞斗争的,而是一个人做研究工作的。我的写作就是。
问:你好象比较喜欢通过服饰来传达一些理念。年青时喜欢穿长袍,现在又常穿红夹克。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答:很多都是偶然。好比说我穿长袍,因为我没有西装,我爸爸留下长袍,就穿了,最后就变成了标志。红夹克也是。年纪老了可能喜欢颜色比较鲜艳一点的。5年以前,我做电视的时候要买一件夹克。我穿的(是)最保守的样式,可是现在年青人的夹克都是花哨一点,不是领子花哨,就是袖子花哨,那天我看见那件夹克最保守,结果就买了,就变成了红夹克。我在穿上面是很旧式的。你看我家里,一般人家里看不到,都是什么酒柜,什么壁炉,金玉满堂那种装饰;我这家里,就是有特色的一个家。
问:很古色古香的味道。
答:因为我喜欢的装修也是如此。新英国式的,法国式的我就不喜欢,它太花哨了,宫廷式的,太花哨。
问:国民党让您坐过两次牢,禁过96本书。对一般人来讲这是沉重打击,对您来讲,这段经历起了什么作用?
答:基本上,它是一种磨砺。我认为,训练男子汉的磨砺方式有两种,一种就是作战,一个就是坐牢。作战就是当兵打仗的时候训练你的性格,坐牢是把你人生降到最低层面的时候来磨砺你。可是一般人经过坐牢,都坐垮掉了。一般人都垮掉了。你看一下,什么柏杨呵什么,坐牢以前还敢骂警察,出来以后连警察都不敢骂了(笑),北京话叫怂了。大部分都这样子。坐牢坐得人都怂掉了,或者满头白发,反正所有花样都出来了。
问:你为什么没有……?
答:我觉得(跟我)不断地修炼自己有关系。我觉得人是可以修炼的,就象美国林肯总统所说的,一到40岁以后长什么样子自己负责,跟爸妈没关系。中国讲的“成于中,形于外”,“相由心生”,你的修养修为会影响你的相貌,待人接物,举手投足。他的气质很好,因为他有他的那种环境或修养很好,有那种气质。有的人一看就不对劲。
我认为后天可以训练出很多东西。(好多东西)我们以为是先天的,不是的。好比说,我们打你一拳,那个喊疼的这个反应,“天呀”,“妈呀”,“疼死我了”,都不一样的。山东有个地方,你打他就喊FEN,FEN就是疼。我还有时用个比喻,好比说有性变态,拿一个风衣,在小巷子里对女孩子这样子,暴露狂。北京女孩子看到,她会讲“呀”;台湾女孩子就“哇”,或者台湾说“哇噻”。她这种惊叹的语言都不一样。所以我觉得后天可以训练出……,把人训练成钢铁。
问:那您是怎么训练的?
答:训练的方法很多种。一般人错误的方法是写日记,是错的。好比说,失恋了,就写日记,劝自己;苹果不见了,我写日记拼命(劝自己)不要想苹果。不对的。把日记丢掉,出来找香蕉,找鸭梨。找到鸭梨,苹果自然就没有了,就忘掉了。过去我们的修养方法、训练方法都是自省的、内省式的,象宋朝儒子(说的)“慎独”,这是错误的修养方法。真正的修养方法,就是战场上练兵的这种,而不是在军校里面练兵。军校练兵,到了战场上,枪一响后边就屁滚尿流,那不行。所以我认为,就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要实践。
朋友敌人 知识分子
问:我拜读过您的大作《北京法源寺》。您好像很怀念那个大人物辈出的大时代。在台湾这个缺少大人物的时代里,会不会有一种孤独感?
答:嗯,本身是会的。的确,的确。中国老子的话,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圣人出现是坏的现象,因为比较乱世了才出现圣人。真正英雄人物出来的时候是坏的现象,表示说这是个乱世。所以真正的治世没有这些英雄豪杰。大家过小日子嘛。美国人,他就过小日子,每个人就比财富,不谈这些(英雄豪杰)。所以美国文学里面没有任何这种豪杰之士,都没有的。当然,我个人过去受的影响,我心里面还觉得,有一些豪杰之士是我们所向往的。人不一定做得到……
问:但可以想往。
答:取法其上,仅得其中,有的时候是必要的。我举个故事给你看。唐太宗打天下的时候有个大将叫做徐世勣,当时群雄并起,天下逐鹿。徐世勣有一个哥们,属于生死之交,叫单雄信,他属于跟别的集团。结果统一了以后,单雄信被抓起来要杀头。徐世勣跟唐太宗求情,说我帮你打天下,你会给我大官做。我大官还给你,我不做了,换我朋友一条命。唐太宗说不行,桥归桥路归路,要杀他。徐世勣就跑到单雄信面前,单雄信已给捆起来,准备行刑了。拿刀子,徐世勣把自己大腿肉割下一块来,喂他单雄信吃,讲了一句话:“此肉同归于土”。你要死了,你要变成土了,我割一块肉,跟你一起入土,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救不了你,可是我的一部分跟你去死。
你看我的小说里面讲的这段,就是这样子。当情人死了以后,就是哲学家坦塔雅那那句话,他说,A PART OF ME HAS PASSED AWAY,我情人死了,我的一部分跟他死了,我心都碎掉了。哪一部分不晓得,可能不是一块肉,就是抽象的一部分跟她死掉了。就是那个元遗山的诗,说你到坟上去的时候,到荒坟去,荒坟你都要看,那里面有一个荒坟是你的坟。也许是你前身的,也许是你分身的,也许是你本尊的。所以活着的你不一定真的你,你也可能已经死掉了。在我小说里面,就讲一段,就是在这个死掉的情人眼里面看,不是我的一部分跟他死了,我的全部跟他死了。
我们比较刚才我讲的故事,那个是活生生的一块肉给他吃下去,跟他一起去死。后来的人会写诗,A PART OF ME HAS PASSED AWAY,跟你去死了。唐朝的故事那么粗犷,割一块肉给你吃,那么有原始的粗犷,那样动人,那样血淋淋的。可是后来的人他们可以这么温柔的表达这个情感。可是不管哪一类的,我觉得这都是一个很动人的情节。我很欣赏这一类的情节,我觉得人生真太平凡了,总要有一些动人的情节。“我失骄杨君失柳”这种,我的老婆死了,你的丈夫死了……
问:那也是一个大时代。
答:是一个大时代,一个大时代。
问:身处这个时代确实有一种寂寞感。
答:觉得不过瘾。
问:不过瘾?
答:嗯,没出息。
问:连对手都很弱。
答:是呵,所以你看亚历山大,他把大流士干掉,然后给大流士发丧;刘邦把项羽干掉,给楚霸王发丧。为什么?我佩服这个敌人。台湾我干了这么多人,我觉得不入流的一群货色(笑)。他们没有资格做敌人,一群烂货。
问:您好象很推崇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那种经世致用,入世、出世、再入世的思想。知识分子在历史进程中真有那么大作用吗?在现在这个知识被嘲弄、卡通化的时代,知识分子还有作用吗?
答:胡适有一个好朋友,当年南开大学教授,后来做了台湾伪政府的驻联合国大使,也是驻美大使,叫做蒋廷黻。他讲了一段话讲得很好,他说他们那一代人是知识分子影响政治的最后一代。他们这样的人死了以后,知识分子影响不了政治了。知识分子出局了,知识分子给人做狗腿。独来独往的知识分子,我告诉你,在台湾,就在你眼前。第一,我不靠你吃饭,这就是件很难的事情呵。没有老板,我自己吃饭。我不要上你班。一般人做得到这点吗?我可以像颜回一样,一箪食,一瓢饮,住陋巷。人不堪其忧,我不改其乐。好了,你32岁死掉了。为什么?营养不足。好,你32岁不死,你儿子得了盲肠炎,要开刀,你要不要救他?要救他。好了,向资本家低头吧。你不能够抵抗。经济问题不能解决,你谈什么思想呵?谈什么独立呵?都胡扯。
我在台湾,我很早就发现这一点,老子有钱,有钱就藏起来,藏在兜里(笑)。藏了之后,有钱,完了。至少你们还承认有私有财产吧,是吧?你们承认这个制度吧?那好,钱是我的。就这么简单(笑)。
问:这种情况下,您对这个时代、这个社会仍有一种责任感?
答:这个,不敢说对牛弹琴了,至少也是空谷足音了。为什么我电视节目很吃得开?我告诉你一个心理原因,就是大家活得不愉快,每天窝囊地过一天,到了临睡以前看了(这个节目),哎哟,这个李敖替我们……
问:渲泄。通过您的节目,得到情绪的渲泄。
答:所以说,我变成一个演员。而对他们有什么影响呢?不能影响任何人。他绝不因为这样子(看了节目),他就敢跟老板吵架。
问:您曾说看了足够的书,现在任务是要写出来,所以一般书不看了。但不久前您又说,您现在每天要读10个小时书?
答:没有错。我把我那些东西,要把它转换出来。我所谓读书就包括写作在内。我现在“以写带读”。我写的时候,有时候要参考书,就顺便把它翻一下。我要把它都翻出来,把我这些东西,随笔这些东西都要把它弄出来。这时候就需要很大的工程。好比说,我的书里面,我举个例子,你看这个书里面(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这(是)我圈过的,这些都是,我要把它重新挖出来。(我)是用心用功地看了好多好多书。然后把这书里面东一段西一段地把它融合进来。过去融合方法,像我《李敖大全集》,(用)论文方法来表达,现在我改成用小说体裁,用口语把它表达出来。这种东西把它重新转化出来,就是我所说的10个小时要做的工作。一般的杂书、新书我就都不太读。就是我那句话,一个臭鸡蛋不需要全吃掉就知道它是臭的。
问:会不会与时代有点脱节呢?
答:嗯,不太,不太会吧?因为现在这些新东西到底什么东西,我们一闻就知道,一闻就知道。讲得很狂妄(笑),一闻就知道。
问: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您还是会注意的?
答:现在没有这种(东西)。真正属于影响一个时代的大书,我们也会读,象马克思《资本论》这种书。过去台湾一个历史学家叫钱穆,他就跟我讲,他说这个书没有经过200年淘汰,这本书不要读。当然,他也是很反动的一种说法。事实上,(确实)读了很多垃圾。
大陆有一本书写我的情史把我写得跟西门庆一样……
全盘西化 大陆之行
问:您曾鼓吹“全盘西化”。可是您的作品、思想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却很深。
答:我那个概念,一开始等于都从富国强兵来的。就是(国家)被人家欺负了,想打回去,打回去没什么花样,他机关枪打过来,我们机关枪打回去,所以就变成一种速成的方法,可以富国强兵。这(个)时候,什么天人合一、内圣外王,都是狗屁,都不谈。硬碰硬的,就这种。当时是这种观念,整个都是西方的,不是中国的,西方对付西方了,因为中国没有东西了。好比说我举一个例子,像台湾的法律,1225条的民法,只有一条是传统文化,你想不到吧?(其余)全部都是西方的,只有一条,这一条还是一个教条,“子女应孝顺父母”(大笑)。也不是法律,就来这么一条,怪怪的。好比说我们的武器,中国所有的武器都没有用了,刀枪剑戟都不能用,都不是现代武器嘛。
可是这种变化很艰苦,我举个例子给你看。鸦片战争以后,林则徐被发配到新疆,在路上他写一封信给他的好朋友,他说,跟洋鬼子作战“关岳束手”,关公、岳飞要健在也没有办法。什么原因呢?他说我看不到他的武器,他(就)打到我了。
问:一个巨大的落差。
答:嗳,我打不过他。可是林则徐又加了一句话,说他这封信不要给别人看到。为什么呢?看到了会以为我林则徐怕洋人,泄气,打击、泄气。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的例子,就是说我讲了真话,可是不让别人知道。我还是……
问:高大形象。
答:高大形象,我的清望也很好。你看沈葆桢规划的那个铁路就是呵,中国第一条铁路盖了以后,他知道铁路是好的,可是他非拆它不可,因为不拆的话,老百姓认为破坏风水,那我就没有办法。刚刚又有一个请柬,他们找我,说他们有一个座谈会,从风水方面来看“总统府”风水,请我主持。我说我怎么干呢?我不信那个东西嘛。
问:那您现在怎么看“全盘西化”这个口号呢?
答:现在又回来了。它(中国文化)不象埃及文化、巴比伦文化,中国文化其实没有断。可是一线下来,它有一些东西需要过滤,这就是当年陈寅恪,他从欧洲回来以后,一个历史家夏曾佑就(来)看(他),说我好羡慕你,因为你会外国文字。他(夏曾佑)说我们这(些)中国老历史家不会外国文字,只能读古书,古书被我读完了。陈寅恪就很奇怪,说古书有10万多种,你怎么会读完呢?他说,虽然10万多种,内容归纳的话,就这几样东西,一些教条,大同小异。真正的精华部分很有限的,重复的部分太多。包括孔子一句话经过多少年的诠释,你一句我一句,可真关键就是那一句话。真正的精华部分并不是很多。
可是中国文化本身,真能掌握这一部分的,我想我掌握得比较很好了,一般人不太会注意到,好比像我举一个例子,徐世勣这盘肉,怎么会跟西方的爱情诗结合在一起呢?这就是一种结合方式,就是它能代表一个精神,那个精神需要进一步分析才知道。要知道怎么分析它,那种原始的粗犷,原始的友情,那种为了救朋友宁肯官都不做,实在不行的话,一部分跟朋友一起死亡……
问:这种慷慨激昂在中国文化里面后来好象被有意识地忽略了。
答:官方有意消灭它。这就是“毒素”呵。所以韩非子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搞哥们、任侠、义气这种人常常会破坏法治。
问:这样就培养出许多所谓的谦谦君子。
答:对呵,老实呵,孬呵。对统治(者)而言他喜欢孬种。台湾蒋介石就训练出一批羊。我也很客气跟你讲,海峡两岸的那种原始的中国人的一些美德都被摧毁掉了。我不回大陆的原因之一,我可以告诉你,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个50年前的大陆的北京,现在没有了。我告诉你那个北京,你到他店里,穷飕飕到他店里去,他一看见就知道你买不起他东西的。他会跟你说很客气的话,然后倒一杯茶给你。这个味道现在有吗?没有了吧?(笑)没有了。那真正文化的,礼貌的,当然你可以说那是虚伪的,可是人家他之间相处的那种分寸捏得很准。那种文明,现在全部给撕裂了。尤其“文革”这一段,我们不能不承认,就是说……
问:对文化的伤害非常大。
答:伤害非常大。人与人的关系变得很赤裸。
问:大陆许多读者非常希望能在大陆见到您。
答:见到我干什么呢?我觉得……
问:您的书在大陆卖得很好呵,有非常多的读者。大家很希望您能回去一趟。
答:我跟你讲,我看到这个,最有趣的,这些书我们讲都是假书(拿出两本大陆出的李敖作品)。
问:都是盗版的。
答:我觉得好有趣,用一些假书来玩笑我。还有一本书,很微妙了……
问:您一直没回去过,大家又喜欢看您的作品,就容易出现这种情况。
答:还有一本书写我的情史。结果根本不是我的情史,把我写得跟西门庆一样……(大笑)
问:大家确实对您比较感兴趣。最好的办法还是回去一趟。有这个计划吗?
答:目前没有。我的意思就是我所说的,如果从感情层面,我以为回大陆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那个旧梦没有了,(我)希望我不要有意破坏它。如果是理性层面,要了解大陆,不需要这么麻烦,不需要我亲自亲临其境,我从你们的报导里面(也可以了解)。当然你说,一定要直接了解吗?不一定。我们很内行的人不一定要直接了解。像二次大战分析德国情报的头子就是(英国)历史家汤恩比,他不需要到德国去。我的知识都是间接来的。我想这方面也有误差,不会没有,如果误差在一个百分比底下,(就)可以。
问:近期确实没有计划?
答:我去了看什么?使人看到我?钱钟书说,只要看到鸡蛋就好了,不需要看到老母鸡(笑)。看了(我)以后也会失望,尤其我们现在已经不好看了,已经这么老了,老掉了。
鲁迅被高估 茅盾文字很烂
问:很多人会把您和鲁迅联系起来。可是您好象对鲁迅的评价并不太高?
答:我觉得鲁迅在大陆过分被政治化了,高估了。鲁迅象写《阿Q正传》和《中国小说史略》,都是非常好的书。可是,鲁迅写的杂文其实不好。大家觉得鲁迅杂文犀利,其实不好。第一个,他的杂文是受日本语法影响,也有一种文言文转过来的,不够成熟。所以他的文字很别扭。第二个,他杂文里面情绪表达太多,真正的资料部分并不多。你看我文章,你把那情绪字眼删掉,看的还是资料,就是证据。好比说,我证明(他是)王八蛋的时候,那就证据。我可能会夹杂一些称呼骂,可恶的王八蛋,混蛋的王八蛋,可是骨子里面还是证据。鲁迅缺乏这方面的东西。
问:他情绪化的东西比较多。
答:我觉得鲁迅被过分高估了。连他弟弟周作人也这样讲,他说鲁迅可能本人不愿意这样被高估。高估不在鲁迅,而是证明你高估他的人,你的水平出了问题。
问:您的作品中充满了大量思考性的东西。现在文学流派很多,您觉得文学本质上应该是什么?
答:有一个英国文学的流派,尤其20世纪后半叶这种流派,觉得文学不是一些故事,不只是情节,也不是长篇大论,文学是要表达美,为文学而文学,(表达)心境的,甚至意识流,内心的状态。这种说法变成文学的主流,我不以为然。你看HENRYJAMES写的那个《奉使记》,我觉得好无趣,它只是内心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我们北方讲叫“倒磨”一样,驴拉磨一样,转来转去,我觉得很无趣。
当然,那是一种(流派),根本就没有情节,老围着一个感觉,我觉得那是一种表现方法,可是我觉得那种小说很无趣,并且他太狭窄了。像美国那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福克纳,人家问他说你的书读不懂,读了三遍还看不懂,他说那你读第四遍。像高行健他们说,我们没有主义。可是他们有主义的,他们的主义就是我的小世界,请你不要侵犯我的小世界,LETMEALONE,就这个小世界。所以我骂那个川端康成,日本当时他同一代的文学家都开始出来关心普罗大众了,关心军阀的霸道了,结果别人被牺牲掉了,他孬种,他就关心女人大腿,很细腻地描写女人大腿,结果他存活下来了,还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觉得高行健走的也是这条路子。当然,我承认,人有他的小世界。这也是文学的一支。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高级的文学家,他应该关心到这个……
问:应该关注整个人类。
答:对,不能够完全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他们过分狭窄。可是那种关怀不当也会变成教条,变成教条文学,也是不好的。
问:不能沦为为政治服务。
答:那就不好了。所以我认为有一个空间去发展这种类似19世纪小说的这种结构。你看我的小说就这样子。人家说,你的小说里面怎么有一两页的讲话?我说你去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连讲了8页,一共,我给数了,7900个字。那你说,你李敖的小说里面常常有一个人在讲话,一个人在演说似的。我说,你看萧伯纳剧本,就一个人演说。又有人问,你李敖小说里面很多对话没有情节。你看一下海明威写的那个《KILLER》,《杀人者》,全是对话,没有任何情节,没有任何客观的描写,全都靠对话组成。所以对我如果有所批评的人,我必须说,他对文学史不了解。他不熟悉,所以才会少见多怪。
问:您怎么看目前大陆和台湾的文学状况?
答:我觉得台湾不要谈了,台湾不足看。我一再讲过,这个文学、文艺工作者最大的一个特色,就是你(的作品)必须跟你人一致。中国人说文如其人,这个很重要的一个标准。我们讲中国画画也这样子,你画家的画,如果你没有那种人文的训练,你画不好的,你是一个画匠,你不是一个画家。台湾的这些文学,我跟你讲,过去一直被国民党控制,“中国文艺协会”,然后军方的,军中的文艺,军中的写作团体,政府的控制团体,报纸,《中央日报》,《联合文学》,都是这团体。所以你一个人必须加入一个帮口。你要写诗,你要投奔什么台湾余光中的门下,否则你就没什么希望。
问:永远不得其道。
答:不得其道。他们就是这样子的,就是做人成功,做文失败。文章写得很烂,可是人很好,我给你写书评捧你,你过来捧我。这怎么会有好的文学出来呢?余光中一天一首诗,“天安门,我们来了”。哪里天安门(笑)?蒋介石死了,写诗歌颂;蒋经国死了写诗歌颂。你变成北京“四大不要脸”之一了。台湾(文学)不足看,不够看。
问:那大陆……
答:大陆的部分,我觉得除了考古、历史,好比标点《二十四史》这一类,嗯,还好;社会科学呢,就不敢讲了。小说部分呢,过去国民党时代留下一批小说,像茅盾这批人,这批人其实很烂的一批小说。那里面比较好的只有老舍,比较好一点。(其他)其实很烂的一批人,文字都很糟的。你看茅盾的文字跟琼瑶文字差不多的,那种很烂的文字。然后又出来一批“太阳红”这种文字,后期歌颂的这一批东西。然后就是“伤痕”文学,“文革”以后这批东西。我承认不好,我认为不好。
问:现在有一批青年作家好象还是不错的……
答:你讲上海的这一批?
问:象余华、苏童,湖北的女作家池莉等等,他们的作品您觉得如何?
答:噢,我没有深看。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深看。我老是犯那个毛病,就是我觉得闻这个蛋臭的时候,不需要吃它(笑)。
问:他们的作品更多的体现了个人的思考或经验。
答:在社会演变到某种稳定的时候,或者文化水平或者经济上的水平起来以后,一定会有一种文学出现,就是我讲的伪饰的文学就会出现。它也关心内心的细腻,也关心感情的生活,希望革命之声绝耳,不要再革命了,什么救国救民,狗屁了,他们不要谈这东西。可是我觉得这个东西完全躲开的话呢,这个文学就是高行健的文学(笑)。
问:就没有力量了。
答:这就是萨特说的,小孩子快饿死了,文学有什么意思呢?如果说你们这样最注意人类精神层面的这批人,工作者,你们都逃避了,这还得了吗?你们就代表人类的良知的一部分,如果你们都逃避了,那还得了吗?
问:您的新作《上山·上山·爱》与《北京法源寺》有什么不同吗?
答:是,是,完全不同。《北京法源寺》是写历史背景,那里面都写英雄人物,只有一个女人,还是坏女人,就是西太后。这本书是以台湾的白色恐怖为背景,女孩子是可爱的,虽然它是以台湾为背景,我认为它的面很宽,因为它涉及很多哲学层面。好比说,这个女孩大腿给你看到,它给你看到的,还是你看到了它?这在哲学里面是重要的唯心论的题目。像王阳明说,一朵花在这里,我没有看到花,花就不存在。我的小说里面有很多这一类的讨论。我觉得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小说。它的优点,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好显出我自己的写作幅度多么宽。我可以写完全不同的两类小说,一般人做不到。你看,台湾的,去大陆了,叫做於梨华,她小说里只有一个主题,翻来覆去的主题就是养汉,女人偷人养汉(笑),太狭窄了。你像琼瑶写小说,就是这个小镇的恋情。
问:写作技法上有什么新的尝试吗?
答:技法上,我认为我在处理中文的技巧上面,我觉得我太自负了。原因很简单,这分两个层面,一个文言文的阶段,一个白话文的阶段。好比说我们过去写小说,用文言文写,现在看来蛮好玩的,象《红楼梦》,不可能再用这种文体来写东西了,(它)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用白话文写了之后,从来没有人写成熟过,用白话来表达,没有人成熟过。
还有一点就是,有很多涉及画面的部分,古代没有照相,没有摄影,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所以很多部分要用文字来描写。好比说《红楼梦》描写王熙凤出场时,用了一页来描写。现在,如果小说你还用文字跟画面来抢,是错误的,这个时候你要很快地过桥,让它过去。画面不能表达的东西,用文字表达。好比我举个例子,象“己所不欲,毋施于人”这8个字,你用画面表达不出来,太抽象了。这才是文字的特色。我的小说部分就分得很清,知道什么时候发挥文字的张力跟它的优点,什么地方要闪躲,不能再碰它,因为那个是错误的。三轮车无法比赛得过汽车的。为什么艾略特讲20世纪小说没落了呢?因为它们忽略了有些工具超过了小说,电影这种画面东西超过了小说。(待续)(孙承斌)
为诺贝尔奖拼死拼活太笨,准备多写小说
——诺贝尔奖 写作计划
问:您的作品曾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大陆有人评论说您非常在意这个奖。
答:他们说不在意是假的。我们很坦白讲,就好比我在台湾,说你反对国民党害不害怕?说我不害怕是假的,我真的害怕。可是害怕我还要做,这就是我。
问:真实的。
答:是真实的。假如我说把诺贝尔奖当作破鞋来看,是错的,我珍惜这个。因为它累积了一百年,名气形成了,所以它不是一点(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十几个学究的东西,应该是世界性的东西。因为(是)世界性的东西,它不给中国,我们就不服气。100年不给中国,我们就不服气。就好象运动会一样,奥运,我占了世界将近五分之一人口,拿了那么多金牌,你美国举办两次了,你还跟我抢,你什么意思呵?对不对?我们会觉得不服气。
还有一点,我记得清朝的龚定庵讲了两句话,“科以人重科亦重,人以科传人可知”。好比说,普林斯顿大学的名誉博士给了毛泽东,我举个例子,“科”这个头衔就是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它)这个名气也跟着重了,因为他人重。“人以科传”,(人)以名气来传的时候,“人可知”,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就知道了。好比说,谈到高行健,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有人还问:谁是高行健?我告诉你,我李敖得了(提名)以后发现这个问题,因为语言的原因,我们不是世界性的。美国人听了以后会问:李敖是谁?可海明威就不会,因为海明威在得诺贝尔奖之前,他已经是有名的作家了。所以如果你这个作家靠的诺贝尔奖得主的头衔为你单一头衔,“人可知”,你这个人不高嘛,格调不高嘛。
这就是我的答复。就是说,说我不重视它是错的,因为它名气形成了;说我为它而写作,错的。我这本书就骂它,骂诺贝尔奖:你们怎么给达赖喇嘛,你们给错人了。我的意思,我们觉得很不公道,就好象我们为什么不办一个“中华民国”运动会呢?为什么要参加奥运呢?奥运就是我要跟你抢这个名气。所以,我觉得大陆朋友的这个看法,他们没有深一层看这个问题。就是说,我为了得诺贝尔奖而拼死拼活,我告诉你,我没有那么笨!
你看这本书,就是去(前)年得诺贝尔奖的,写这个《铁皮鼓》的(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他送给我的。他前后申请了26年。也是有名的作家,就因为他有原罪,他给纳粹做过军夫。当然这是原因之一了。这个东西给不给人,主观的判断太强了。这一次高行健的原因,我们大家知道什么原因,很明显的。所以他们对我的批评,我觉得他们不只不了解我,而不了解诺贝尔奖的具体。
问:他们带着偏见来看。
答: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看法呢?就表示他们在那个地区里面所形成的这种认识不够的评论。
问:您说您不喜欢订计划。您下一步的创作有什么方向吗?
答:我从现在起,同时要写好几本小说。
问:以小说为主?
答:因为小说的语言是世界性的。我承认我在台湾这么多年来写这么多书,有一部分,虽然我举例,可这个例子都是台湾的例子。我觉得不好,它不是世界性的。小说这个东西可以越过地区(的界限),所以我比较采取小说的方法。还有,我现在年纪大了,不太喜欢写那种历史性的、考据性的东西,因为它很烦人,靠资料。所以你看,英国那个哲学家罗素就是这样,它一开始写数学原理的,写完以后他又开始写杂文,一路写到底。他写那个《西方哲学史》,也比较行云流水的写法,不是那种学究式的写法。原因就是他觉得应该放开,很自然地来写东西。不需要那么样子地雕琢式地写东西。
问:您下一步主要准备多写几部小说?
答:嗯,希望如此。(待续)(孙承斌)
台湾太笨听不懂一国两制
——参选“总统”,一国两制
问:去年您出来竞选,我们都觉得很惊讶……
答:是,是。
问:我想当面向您请教一下,您当时究竟抱着什么样的一种动机?
答:抱着,抱着……,我跟你讲,虽然我在台湾很有名,可是你们没有看到,我应该更有名。这次选“总统”呢有次机会,使他们封锁我的机会变得非常微弱。因为他们没办法,控制不了我。
像那个《自由时报》就是典型的例子。《自由时报》被我整,那次赔了我30万(台币)。它恨我,就下命令不许这个报纸有“李敖”两个字出现。可是你怎么封锁我呢?我是“总统”候选人。你不能少一个,5个人怎么就变4个呢(笑)?逼得(它)非登不可(笑),我觉得很有趣的一个现象。对我而言,我在舞台上50年,从来没有这么一次机会可以这样子畅所欲言,这样子游戏人间。还有一个呢,传达一个理念——我是唯一一个敢在台湾公开宣传“一国两制”的,并且今天,从我们宣传时候只有3%(支持“一国两制”)的民调,现在变16%,这是蔡英文的民调……
问:“陆委会”的民调。
答:就是,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虽然它是个起点,可是给大家知道,什么是真的声音。当然,我也承认,很简单,我当时在香港《明报》上写一篇文章,叫做《国家定义与总统定义》(笑)。我台湾选的不是“总统”,是中国台湾地区的领导人。我先声明在先,不是“总统”。他们很恨我,说你在台湾干什么?我游戏人间嘛。你们每个人穿得西装革履,我穿个卡其布裤子,就跟你玩玩,对不对?照相时我站中间,不然不照(笑)。你晓得这个故事吧?我不照。他们问为什么5个人照相,你站中间?我说我年纪大,就站中间。说还有什么理由吗?我说我抽的3号。3号,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都在中间(笑)。
问:(笑)
答:到第二次再照,我还站中间;第三次我还站中间,他们不肯了,不肯走下来跟我照。我也不肯,我站中间,后来听到讲一句话:呵呀算了,算了,让他站中间算了(大笑),然后他们这样走过来,我在那左右看,一边两个我才肯照。你不知道我的性格吧?我一点亏都不吃的。我很象犹太人,以色列人。我反应是立刻的。我们中国人相信说“吃亏占便宜”,我从来没有这样。吃亏就是吃亏,可是我要占便宜回来。
问:吃了亏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答:没有!捞回来!捞不回来,加倍还回来(笑)。
问:刚才您也提到您在台湾是唯一敢公开提“一国两制”的。为什么您敢?您对“一国两制”是怎么理解的?
答:第一他们不敢打我,因为他们是我带大的小鬼。当年跟国民党打,我是队长,你懂我意思吧?只是我不是“台独”而已。“一国两制”本来是邓小平提的,对蒋经国量身定做的,因为知道你不会搞“台独”。蒋经国突然死了,你懂我意思吗?事实上“一国两制”对大陆不利。
问:为什么呢?对台湾有什么好处,您觉得?
答:50年不变,先卡住了。然后,我尊重你的制度,你也尊重我的制度。然后,台湾外交跟国防归我,其他都归你。你可以有军队,你可以有特务……
问:什么都不变。
答:什么都不变。大陆不派人来做官,你可以到大陆来做副主席,做部长都可以。跟香港来(比较),你知道,它非常不公平的。对香港苛刻,对台湾宽大。
问:其实大陆做了很多让步。
答:嗳,很多让步。所以“一国两制”(是)对台湾极为有利的一个条件。我跟邓小平说的不同,邓小平说的是未来式,我说就现在式。现在“一国两制”对我们最有利。好,你不到我台湾来做官,对不对?好,我去大陆做官,你会点名要呵。
问:可以谈。
答:当然可以谈判。可台湾太笨,听不懂;或者时间不够,他不会那么快就接受的;或者其他声音太多,他听不懂。可是现在我们可以知道,台湾商人跟一般民众比政治人物聪明。他们对大陆清清楚楚的。(孙承斌)(待续)
台湾政局 统一话题
解决统一问题,就是最后,大陆有没有这个能力跟美国“对赌”
——台湾政局 统一话题
问:现在台湾比较混乱。您对台湾社会有什么看法?
答:我跟台湾人在一起51年,我跟他们关系太熟了。这批人有很多优点,我们可以举个例子:我们刚来台湾的时候,大家排队。问干什么?交税。我们在大陆逃还来不及,你们这么老实。当兵的时候,放鞭炮庆祝,去送行。我们当时逃兵,谁愿意当兵呵?台湾,那么老实的台湾人。可在台湾,这么多年成长下来,变成暴发户。他最大的缺点,我觉得就是没有见识。尤其在政治上面,目光如豆(笑),没有见识。
问:岛民心态。
答:所以我觉得很荒谬,就是荒谬的事他们会做出来。(眼光)非常小,并且荒谬、幼稚;幼稚,荒谬。当时一个很有名的人叫蒋渭水,他的弟弟蒋渭川,他跟国民党的一个特务,叫做陈绥民讲一段话,陈绥民后来告诉我,说他描写得很好,台湾人描写台湾人,他说台湾人“畏威而不怀德”。你凶悍,我怕你;你对我好,我不感恩。这是一种海岛型(心态)的一个特色。
可是很贱,你看蒋介石死了以后,大家下跪呵!省主席是谢东闵,带队,带着台湾各县市的县市长去下跪。我们外省人的官,虽然也是蒋介石的狗,都不至于下(跪)、磕头的,鞠躬而已。像这几天你看到没有?你看,3月7号,“建国党”主席发表谈话,在《自由时报》登出来的,他讲了这段:台湾人给日本人当兵,我们觉得光荣;台湾女人也不觉得失掉贞操是耻辱。可以贱到这个程度!那好了,我们男人给你当兵,女人给你搞,那么至少我们领土要收回呀?典型的例子钓鱼台(岛)嘛。钓鱼台(岛)属于台湾省宜兰县头城乡,所以你看到邮筒上面有一个邮递区号,右下角有290号,就是钓鱼台(岛)。你写信,(那边)收不到。什么原因呢?给日本人占了。台湾领土呵,日本人承认(是)台湾领土,过去教科书里面它(也这么写)。你为什么不拿回来?我领土你要还给我呀?敢不敢?不敢。所以在我眼里,台湾,一群孬种。
问:台湾好像媚日比较严重。
答:韩国被日本统治了37年,你看媚不媚日呵?人家有种呵。所以当时日本文官分发的时候,分发到台湾欢天喜地,分发到韩国就愁眉苦脸。高丽棒子不好统治。高丽棒子凶,民风强悍。所以,我看不起台湾人!从根子上看不起他们。他们有很多优点,可是政治上面,绝大部分的人没有见识。她也许……她怨妇,吕秀莲不说嘛,深宫怨妇。你看台湾的歌曲,都是大悲调,都是被遗弃的女人,那个小可怜、养女,那种声音。她是怨妇,怨妇的情结(是)非常痛苦的情结,因为它是妻妾争宠(的)失败者。台湾这方面是怨妇情结。可是我怎么做呢?我就骂,一直骂到现在,就这样子(笑)。
问:台湾一些人刻意混淆身份认同。许多人好象对自己的身份、定位很迷茫?
答:乱掉了。可是,我还是这句话,其实应该绝大多数台湾人,应该说至少有一半的台湾人,他们本身还是很稳定的,也不搞这个(“独立”),也觉得无聊。可是一批人因为选举、炒作,或者嫁祸,转移目标,他们在炒(族群矛盾)。事实上,有一批沉默的大多数,或者说沉默的一半,他们是很稳定的。所以,宋楚瑜到我家里来,我就劝他,我说你要结合外省人,结合300万外省人、30万高山族和至少有一半的这种沉默的、稳健的台湾人,组成一个势力,来稳定台湾的现象。他们那样胡闹,会为台湾带出祸来。
台湾口口声声尊严,什么尊严呢?美国这一次,我要卖神盾舰给你,就卖;我要不卖就不卖。然后跟共产党:你对我不好,我就卖给他。从来没问台湾你买不买,你看见没有?台湾也不敢说我不买!你是什么东西嘛!如果你是一个国家,你什么国家?你告诉我,你什么国家?如果你有尊严,你这什么尊严?而这些人不以为辱……
问:反以为福。
答:嗳,反以为福。你看,美国你好去了,可以住旅馆了,可以见议员,什么玩艺?你不以为耻呵!(以前)连战到中东去,去哪个国家不敢宣布,因为不晓得哪个国家要他。见什么人也不敢宣布。干什么呢?就好像小偷进了公寓一样,每个门开开,撬空门的(笑)。说是走出去才能(有)尊严,可是走出去就是这样走出去的?你不觉得耻辱吗?他不觉得耻辱,他的行为标准跟我们不一样。一群混蛋呵!贱种嘛!可台湾人骂他们混蛋、贱种的只有我。我也修正,我说骂错了,我不该骂你们混蛋的,应该骂你们大混蛋(大笑)。我也骂错过,我觉得不够。错了,不对(笑)。
问:台湾现在经济低迷,政治混乱,两岸关系停滞不前。您觉得台湾的前途在哪里?
答:没救了。台湾的经济是DECLINE,整个下滑了,没救了。原因(是),蒋氏父子留下的那点老底,都折腾光了。没救了。台湾经济没救了。台湾经济是没落了。
问:这是经济本身的问题,还是政治带来的问题?
答:两个都有。可是政治上面加速了这个情况。我所讲的都有,过去台湾靠的那种工人的(工资)水准来做,现在工人的水准人家比你更便宜,你就自然被淘汰了,你就不行了嘛。台湾人过去还吃苦耐劳,现在不会吃苦耐劳了,就没有了嘛。政治上面不会更坏了,都已经跌到谷底了,还怎么坏法?从长远看,台湾等于就这么靠美国,(靠)跟美国的关系。所以没有台湾跟中国(大陆)的问题,都是中美问题。
问:大陆一再表示台湾应当承认一个中国。可是他老不承认……
答:他现在开始在做,在做一些事情(搞“台独”)。好比他在文化上面,教科书上面……
问:增加“台独”的东西。
答:嗳,不断强调“台独”。故宫博物院展览台湾画家作品,今天就有,陈水扁会去。他在不断地在做。可是我觉得,没有用,没有用。因为真正的大气候转变的时候,这个岛的人转变很快的。我举个例子,“台独”有一个大将叫陈隆志,他也(是)在台湾国民党教育下的好学生。他到美国去一下飞机,人家问哪里来的?他说我从自由中国来。结果人家就跟他讲说那个地方既不自由,也不中国(笑)。他就噩梦初醒,就变成“台独”分子。你懂我意思吧?就说他跳出了一个思想的樊笼,又掉进另一个樊笼里面。他永远没有一个正确的选择。
问:陈隆志?
答:陈隆志,在台湾他组织一个基金会。他们同班出了一堆牛鬼蛇神,什么施启扬,陈隆志,邱宏达,嗯,谢聪敏,魏廷朝,出了一帮、一窝的牛鬼蛇神,蔡同荣,出了一窝。陈隆志,功课最好的。他受了国民党教育以后,他会很快就丢掉了。台湾这种教育,说什么都是台湾第一。他有一天会很容易觉醒。好比说,炒作台湾的艺术品,一幅画,本土画家,1000万;3个小时以后,1万块钱都不值,到了香港以后没人承认。懂我意思吧?就是你在地区的,你不晓得世界水准。
那个拼音也是,汉语拼音他不用,要用台湾拼音。你怎么走出去呢?你自己家里面关着门爽。这么一个东西他都抵制。你看马路那路牌,左一个右一个都这样。这有什么好抵制的呢?联合国承认的东西,你很快跟外面的能够兼容。他没有(这样),因为共产党搞的,所以我们就要抵制。所以,我(认为)表面上台湾人觉得他独立;其实他都受的蒋介石的影响,坏一半的影响。蒋介石坏一半的影响就是,他当时凭着两点,第一个,共产党不可怕,因为我们可以打败它;第二个,共产党坏,所以共产党不会变好。这两个观点一直到现在还有。
问:您觉得大陆提出要台湾回到一个中国原则这个要求合理吗?
答:当然合理呵!(为)什么不合理?不是中国的,为什么日本跟你订《马关条约》呢?从清朝要来的就是中国的嘛!是不是?开那个会议,为什么还给我呢?你美国承认是我的嘛!
问:可阿扁死活不肯说这句话。
答:不肯,那就等。问题挡不住呵,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你现在并不是靠这句话挡住大陆对你的要求,而是靠美国人保护你挡住这个要求。
问:您觉得他今后会有什么变化吗?
答:阿扁会,阿扁不是李登辉。阿扁比较有弹性。
问:他比较油滑。
答:因为他没有种嘛,问题他没有种。李登辉,他(是)比较老式的日本式的,那种很烂的日本式的人。因为真正日本式的人他会切腹,有问题会切腹,他又不会。(李登辉是)很烂的日本(人),老式的日本人。他那种观点就比较很顽强。他会,阿扁不会。可是时机不成熟的时候,他(阿扁)也会打这个牌,因为这个牌对他有利。问题是美国人的态度,太明显了嘛。
所以这个问题将来只有靠一个问题解决,就是最后,大陆有没有这个能力跟美国“对赌”。过去你美国所以这么闹事,因为南北战争以后,你本土没有战争。当战火到你本土上去的时候,一个飞弹可以打到你本土的时候,你美国人屈不屈服?或者愿不愿跟我交换?我用北京给你,你把旧金山给我,两个城市同时毁灭,你愿不愿意?看死你不会嘛。你想你为台湾会不会?不会,你不会嘛。
问:关键时候,它会首先牺牲台湾。
答:抢你夏威夷你会跟我拼命,可是为台湾你会跟我拼命吗?你不会嘛。所以,最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发出来这种能力,使美国怎么样地布天罗地网挡不住一个飞弹的时候,问题就不一样了。
问:您觉得两岸今后的前景,统一……
答:我认为是躲不掉的。
问:躲不掉的。
答:也不该躲掉。因为我是主张统一的。当然你会觉得你李先生的思想是不是好象有点大国的沙文主义精神?有什么坏处呢?我们这种年纪的人,我们亲眼看过日本人在中国的那种(行为),你们没看过。这150年来,中国人面对两个问题,一个是如何避免挨打,一个是如何避免挨饿。我认为我们经过千万人头落地,(经过)这么多年的痛苦,总算做到了。没有人敢打中国了。
问:我接触到一些台湾年青人对中国的这个发展历史了解太少,几乎没什么了解。
答:我觉得这个也不严重,也不严重。没什么了不起。时间够了,日后一宣传,就可以转过来。这不严重。(孙承斌)(待续)
打官司为造势 保护家庭 我恨日本人
——官司造势 家庭亲情
问:您这辈子打了很多官司,一般人好像理解不了。
答:我这么喜欢打官司干嘛?有原因的。
问:打官司很累呵。
答:造势!使你怕我。好比我跟台中市政府打官司,我跟高雄市政府打官司。我打一个官司,我只要一块钱。为什么呢?就给台中市政府看,我为一块钱都会南下,好几次,路费也不止一块钱了,对不对?旅馆费也不止嘛。可是表示我把你锁定就没完。叫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你这个人是死硬派,你绝对有耐心跟我们打到底,绝对不会中途放水的(笑)。表面看,好象玩世,骨子里面跟我整你这个政府,整个全盘作业有关(笑)。我不是以打官司为乐,可是表面上打官司是为乐的,骨子里面是有阴谋在(大笑)。
问:我记得您竞选时曾提醒记者不要曝光您的家人,否则要小心吃官司。您好像很注意保护自己的家庭?
答:没有家庭就算了,有家庭的话……我有缺点,就是我跟他们年纪差得太远。我比我儿子大58岁,比我女儿大60岁,比我老婆大30岁。我觉得他们弱小,我太强势了。可是我已经老了,要保护(他们)。
问:您要保护他们。
答:保护两种方法,第一个就是我警告大家,不要给他们照相,不可以。第二个方法就是我给他们留下一些钱。我所能留下的就是这个,我也不能留下很多东西。我也没有东西留下。没有。看不到就很淡,看到了你就会喜欢她。我也做了好多年的单身汉。好比现在我小女儿,前几天在背诗,背那个唐诗三百首。背一首王维的诗,她认为是李白的诗。我说是王维的诗,她说李白的诗;我说王维的诗,她说李白的诗……生气了,(说)你、你不信你去问李白!(大笑)你觉得这小女孩……
问:很可爱。
答:她可爱的一面就会出现。她在你眼前,所以你会关心她。
问:这也是您温情的一面。
答:有的时候是。好象慰安妇那一次,我拿出100件艺术品,卖了3300万。那时候许文龙捐一块钱、几块钱都没有。那个时候,我的感觉,我的动力,不是关心慰安妇,不是爱,动力是恨,我恨日本人!我从不掩饰我的恨的一面。我不让日本人得手,(他们想)每人给50万,然后把这个罪洗掉。我不让日本人这样子,我要他政治道歉,这最起码的。我不让他得手。可是我是很近人情的。当时,王清峰律师劝慰安妇,说日本人每人给50万不能要,这个钱太窝囊了,不能要。慰安妇就很难过,因为她们需要这个钱。
问:所以您就拿出一笔钱来。
答:我这方法就是我给你50万,你不要他(日本人)的可以吧?当然她愿意呵,因为尊严她愿意。可是日本人又来了,说我这50万你还可以要(笑)。我就知道阿婆万一动摇怎么办?拿了我50万又拿他的怎么办呢?所以我当时跟她(讲),你拿我50万有个条件,就是你如果拿他的50万,我的50万你要还给我(笑)。这就是我很细腻的一面,大家不伤和气。
问:最后没有人拿日本人的钱?
答:没有,没有。全世界只有台湾没拿。大陆好像也没拿。韩国都有人拿的,菲律宾有人拿的。(我)就使日本人过不了这个关。我也不说我那么伟大,说对人多么爱,不是。我恨,第一个恨日本人,不让你日本人得手。所以我就变得无形中关心了这批阿婆。可由于我关心,以后台湾政府也就每人给了50万。所以她们就变得每人有100万。现在(那次卖艺术品)还剩下一点钱,跟日本人可以打官司。
问:您对自己的孩子有什么期许吗?
答:不会的,因为那太遥远了。一个小孩成长过程里面,你不能说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个社会太复杂了,偶然因素太多了,你不能控制的。并且按照儿童教育的标准,你给小孩子很多设计常常是危险的,你可能害了他。所以我的方法就是完全不管,跟他们玩,我太太去照顾,我提供比较好的生活的条件。(孙承斌)(待续)
经济挂帅不坏 勿忘理想人文
——狭窄爱好
文末附:李敖简历
问:您曾经说过您的生活比较枯燥,是个工作狂。您也曾坦白讲过,您喜欢女人。您还有其他什么爱好?
答:你应该了解,这个世界可爱的东西并不很多。好比说漂亮女孩子是可爱的,漂亮小女孩,幼稚园小女生好可爱。漂亮小狗,澳洲的袋鼠熊……我发现漂亮的、可爱的东西并不很多。当然你要珍惜他们。其他部分就是,我小说里提到了,你要本着选择性的。你看台湾风景,没有一个完整的风景给你看,都是一堆垃圾,人工的破坏。这个时候你要选择性地,看你所要看的,对你所不要看的视而不见。就变成这么一个结果。
我对其他的兴趣我感到很狭窄。我的电视,外面的线进不来。我的电视我(用来)看我的录影带,看我的VCD。我跟外面隔绝的。然后我可以看到一些好的东西,书里面上天下地的一些事件,看到莎士比亚所说的BRAVE NEW WORLD。一般人把这个BRAVE翻(译)成勇敢的,是错的。BRAVE是大好的、美好的,美好的新世界。可是这个东西在书里面才有,在现在一些VCD里面才有,而这个岛上没有。
问:那您跟外界……
答:基本上隔离的。我每次出来都是有原因的。
问:每次出来时,您对外面情况好象非常了解?
答:这太容易了嘛。不需要花很多时间,有时吃饭时候,我看个晚报就知道了。抓重点,不浪费很多时间。我承认我出来一定是跟我有利的。好比说对宣传我思想有利的,传播我的谬论有利的,我才会动,我不需要你找。否则的话我就藏起来,你怎么找我?
问:在自己的天地里工作、思考。
答:好比说你今天来找我,我也坦白跟你讲,我愿意经过你,使大陆知道一点我的声音。譬如说你们怎么把我当西门庆?(笑)
问:(笑)应该作出一些澄清。
答:谢谢。我觉得,我就这个人。
问:我是第一位有幸采访您的大陆记者。您想对大陆同胞说些什么吗?
答:我还是觉得,当大陆经过这么多年,150年来的战乱,现在总算比较稳定了,有一个机会去经济挂帅,不是坏事情。可在这个过程里面,还是不要忘掉那个理想的层面,人文的层面。虽然那个层面不能当饭吃。
在这个经济挂帅过程里面,也有很多个人的痛苦是不可避免的。你不像印度人,印度人他就安贫乐道。中国人不,中国人一改革开放,就搞那个(笑)“三自一包”,就搞那个小圈圈,种块地,种蔬菜,在门口。中国人很可怜的,自己在慢慢地勤俭持家。有些人不可能适应,或者机会太(少),就要到都市中去。很多女孩子到了深圳什么,台湾有的商人回来跟我讲,也蛮可怜的。这个社会成长的时候,个人常常有时候会埋没,个人有时候会爬起来,都是没办法的。好比章子怡,她就可以22岁……懂我意思吧?多少个章子怡就这么埋没掉了,对不对?这是社会嘛。真正的社会就这种社会呀。
共产主义有什么错呢?共产主义有非常好的主义,人类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我们念的《礼运》那篇文章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最后那两段话,“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这就是各取所需;“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这就是各尽所能,就是原始的共产主义。这种思想太伟大了!也使这么多人着迷,为它牺牲。可是这个好的主义,被一个东西给摧毁掉了,就是人类贪婪的欲望。当我跟你一样的时候,我不长进了,拖死狗了。所以,鼓励人类能够进取、活泼,有财富,需要靠那种贪婪的欲望,而不是圣人的教条。
问;对大陆您的读者想说什么吗?
答:多看李敖的书呵!(笑)
问:(笑)多看李敖的书,但千万不要看盗版的。
答:(大笑)对,千万不要!(连载完)
附:李敖简历
1935年4月25日,出生于黑龙江哈尔滨,祖籍山东潍县。1937年,随全家迁往北京(北平),曾赴太原小住。在北京新鲜胡同小学完成小学学业。1949年,随家人从上海赴台湾。1954年,考入台湾大学法律专修科。1958年,大学毕业,进入凤山陆军步兵学校。1961年,考入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1963年,休学,出第一本书《传统下的独白》。1971年,被判刑11年。1976年,减刑出狱。1981年8月再度入狱。1982年2月出狱。1990年12月,第一部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问世。1993年,赴东吴大学任教。1999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2000年,代表新党,参加“总统选举”。2001年4月,第二部长篇小说《上山·上山·爱》出版。
20010716《广角镜月刊》专访李敖
李敖访谈:脱了裤子谈思想
文/张文中
任何人,进入李敖的大书房,一定会被那种夺人的气势所震慑。据说,这是“世界第一”的私人藏书室。地方太大了,藏书太多了,还有很多档案很多“黑材料”,政界各色人等囊括其中,让那些想找他麻烦的人在动手之前最好先寻思一下。还有太多的写字台。李敖有一个奇癖:一个写字台上,只写一篇文章。所以,有五六个大写字台,散布在书房的各处。每一个写字台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仿佛枕戈待命的斗士,只听一声令下,便一跃而起,扑向撕杀的战场。
李敖的脸,永远是笑嘻嘻的。说他是“老顽童”,他也许不承认。他更喜欢称自己是一个“笑面虎”。是的,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个强悍的、不向任何权力屈服的、永远充满昂扬斗志的、不安分的灵魂。可不,谁也没有想到,在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总统选举”接着又“闭门谢客”几个月之后,他突然现身江湖,竟然写了一本爱欲奔放《上山·上山·爱》的情色小说,竟然是“黄色其外,红色其中”,大大搅动了两岸三地的文坛。
“洛丽塔情意结”
张文中:在《上山·上山·爱》的后记里,你宣称“打开天窗说亮话,脱了裤子谈思想”,所以,小说实际上可以分为两部分,一个是“脱裤子”,另一个是“谈思想”。在“脱裤子”的情色部分,你写了一个男性对两个有血缘关系的母女的性交往,但是在我看来,你写的“一个”男性,实际上却是“两个”男性,一个是三十五岁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六十五岁的老年男子。而你写的“两个”女性,实际上是“一个”女性,无论在性格、气质、美貌上,这两母女都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她们在小说里出现的年龄,也都是二十岁,而且,这个“二十岁”也是你的“设定”,在感觉上,她们更像十七八岁的小女生。所以,在我的感觉里,你在小说里实际上写的是“两个”不同年龄层次的男性,一个中年男性,一个老年男性,对“一个”大女孩产生的情色冲动,而这种情色冲动的底层性心理又是同一个元素,有点类似美国作家纳博科夫写的那种“洛丽塔情意结”?
李敖:哈,他比我更“变态”!你提的问题,非常深入。你说事实上我是两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在二十岁以下,甚至是SEVENTEEN,可能我的目标更是SEVENTEEN?你说的,是对的。人有很多阶段,有一个著名的逻辑家,也是摄影家,路易斯卡罗尔,他就有一种“恋童癖”,特别喜欢小女孩,他常常请小女孩吃饭,给她讲故事,当然要征得妈妈同意,他不是毛手毛脚的,而是心灵层面的,他的《爱丽斯梦游仙境》就是这样写出来的,写出一部世界名著。
更进一步的,是但丁,他写毕雅翠丝,一辈子只见了那个女孩子两回面,结果写出了《神曲》,是精神层面的,当然那个女孩年纪比较大一些。事实上,我是喜欢“幼齿”的。但是,SEVENTEEN也有问题。前几天我碰到一个小女孩,不到十六岁,感觉怪怪的,分成两段,“形而上者不能聊,形而下者不能搞”,哈哈,可是她本身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血气鲜红的可爱女人。所以,我的苦恼,也就在这个地方。既能跟你聊,又可以跟你“做”的女孩子,在那些妖魔鬼怪的毛病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她就跟你分手了,这就是我这本小说的一个限定。小说里的限定,是我实际接触的那些女孩子的优点,或者是我想象中应该有的优点,在浓缩的短短六天到最后的一天以内表达出来,可以说在事实上既没有这种男人,也没有这种女人。
男女之间有许多含蓄
张文中:在六十五岁之际,你还能在青春女孩的身上感受到那种情色的冲击力,还能写出这么一部充满动感的情色小说,实际上也证明你的“力比多”还是很旺盛的?
李敖:应该说,感受和以前是不一样的。她们给我的感受是一种快乐,而不是悲情。我开玩笑说,五十岁以前我在马路上看到漂亮女孩会去勾引她,我太太就是这样勾引来的,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不能等别人给我介绍,没有机会了,只有自己上去了。可是五十岁以后,我比较“收敛”了,原因就是,我会怀疑这个女孩是不是有“恋父情结”?如果她没有“恋父情结”,她会觉得你怪怪的,你这个老头子骚扰我,对不对?可是我现在六十六岁了,我觉得这个女孩要有“恋祖父情结”才行,不然我没有机会的!所以,虽然小说的“我”充满了旺盛的、由“伟哥”助威以后生龙活虎,可是事实上发现有困难,就是她到底能不能吸引你?日本有那种所谓“援助交际”,但是,买卖的没有趣味。有一种现象很奇怪,就是有些男人到了年纪大以后,会喜欢中年妇女。最近有人娶了一个五十七岁的女人,照我看不是神经病吗?对我而言,我喜欢少女,年轻女孩子。可是,比如洛丽塔,你可以看到那种冲突。那个男人因为喜欢这个女儿,就去追那个妈妈,然后那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满口粗话。我觉得那部小说不好的原因,就是两个人之间不是一种很和谐的关系。
高行健的小说,我只觉得一句话是写得比较好的:“哥,你操我吧!”但是,小说如果写到这个程度,把情欲写得太粗犷了。如果一个女孩子对我说这句话,我不会喜欢她。太不含蓄了!男女之间有许多含蓄,如果不含蓄,就像公鸡跟母鸡、公鸭跟母鸭了嘛,霸王硬上弓嘛,对不对?
要含蓄。你看女孩的唇膏、指甲油,为什么她们需要那么多颜色呢?我们看起来太复杂了。其实,这里表现出生活的变化和情调的变化,是一种含蓄。有一个故事,一次黄山谷跟朋友在一起,他说,香来了,我闻到香的味道了。朋友们听了,就拼命用鼻子大力闻。他说,错了,香是不能这样闻的,用鼻子拼命去吸,就不是香气了。你们的感觉太粗糙了。我的小说里也写到《浮生六记》,女芸娘把一个女孩子推到她丈夫怀里让他摸,沈三白说这是牧羊童牧牛童干的事情,只有他们才是这样摸女人的。我们不小心碰到女人一下,感觉到了,就心满意足了。男女之间有很多情调,在现实中表达不出来,可是在小说里可以意淫。我认为我的小说是有含蓄的,比如用声音感到她在洗澡,等等。
张文中:所以,你心目中的女孩应该是含蓄的,有一点书卷气,感情的表达是细腻的,而且最好是娇小玲珑、小鸟依人?
李敖:没有错。我不喜欢很无知的女人、很粗糙的女人、很凶悍的女人。有些女人长得还好,像我的前妻,但是很凶悍,动辄要向男人瞪眼睛,就不好了。你可以强硬,利用男人,玩男人,欺负男人,奴役男人,占男人便宜,都可以,但是手段不能太粗糙。手段很重要,味道很重要。人一撕破脸,就不对劲了。我喜欢的女人,温柔是很重要的,要很女性化。新女性主义说,你是大男人主义,欺负我们。不是的!不是说女人横眉怒目,就可以与男人去一争短长。不是这样的。
雄性是一个攻击者
张文中:巴尔札克说过,一个最好的女人,在客厅里是个端庄的淑女,在床上却应该是个荡妇,表现得像娼妓一样。你是不是认为女人在参与性活动时,应该是主动的,充满活力的?
李敖:也不是,而是我要她活跃,她才活跃!小说封面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她跟我同居十六天。最近时报登她的故事,把她的学历写错了,初中毕业是不对的,她是高中毕业。这个女孩,是我接触的女孩里面,在床上最使我满意的。你可以“点唱”:你要她变修女,她就是修女,你会“强奸”一个修女。你要她变学生,她就是学生。据我所知,最近她第三次离婚,四十多岁了,拼命玩男人。一个女人四十岁以后还能兴风作浪,她真是很了解、很了解男人,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类型的男人,在床上令你非常满意。一般女人,到了床上只有一个动作,连叫床也是一样的,就像“鸡巴打鼓——一个点儿”。日本的小电影,好就好在女人叫床叫得有变化!我在小说里写到,一个女人在床上可以有很多变化。我讲了一个《阅微草堂笔记》里的故事,一个男人跟女鬼同居,但是心里却在想别的女人,女鬼说你想什么女人,我就变什么女人给你看,你想莫文蔚就给你莫文蔚看。那个男人说,都是假的嘛。女鬼问,你是真的吗?你自己也不是真的。你的细胞随时在变化,十天之前的你跟现在的你也不一样了。真就是幻,幻也未必不真。真幻之间,是我小说的一个重点主题。
张文中:小说里那个“我”,宣称自己是一个大男人主义。在性活动的过程中,作为大男人应该是一个操控者、主导者吗?
李敖:没有错,这是生理上的原因。生理上,是我们“操”女人,而不是被女人“操”。话是说得粗一点,但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在生理上,你是一个攻击者,雄性是一个攻击者,而女性是一个闪躲者。女性为什么要保护她的贞洁呢?在生理上是有根据的。她要配种,要交配,所以就要找到好的品种,她就要挑剔。这是生理原因。像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说的,女人的子宫像一个等待受胎的野兽一样,她不受胎就会做怪,老处男还好,老处女都怪,哈哈!像蔡英文、吕秀莲那样!为什么?生理结构不一样。女权主义批评说,那我们怎么变得被动了呀?不,你在上面也可以,我可以让你在上面,不一定要男女平等,男女不平等也可以嘛。哈哈!男欢女爱,是一种生物的、动物的、原始的爱情,跟男权女权有什么个屁关系?“该死的”女权主义者,新女性,就是要扯上男女问题,完全是胡闹!
大男人也有细腻的一面
张文中:在形态上,你似乎是一个大男人,有一点男性霸权的味道,但是,看了你的小说之后,我觉得你的“大男人”只是一种外在的宣示,在你的内心,其实还是多少带有一点“女性化”的痕迹。那个“我”在与女性进行情色互动时,是用一种非常细腻的心理引导,非常细腻的动作,把一个完全没有性经验的无知少女,一个处女,非常体贴、非常耐心地带领到性享受的至高境界,整个过程中非常尊重女性的性感觉和性权利,这样的行为方式似乎并不像一个“大男人”。高行健写的那个女孩说“哥,你操我吧”,于是那个“大男人”就去“操”了,很直接,而你不一样。所以,我觉得,你的内心深处,跟你的口头宣示之间,实际上存在着一种心理上的冲突?
李敖:你问的问题,都很深入。我举个例子,电影明星安东尼昆,脱出来胸口都是黑毛,你觉得是他像男人呢,还是马英九(台北市长)更像男人?马英九脱了衣服也蛮壮的,他也很像男人。所以,真正的男人里面,美男子里面,他有很多阴性的部分。反过来也一样,女孩子也有男性的部分。问题是你怎么样解读它?我很喜欢用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一首诗,“我心里,一只老虎在闻一朵玫瑰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个这么粗犷,一个这么细腻。两者碰在一起,是有点不可思议的。所以,我认为,粗犷可以有细腻,细腻也不一定说就不是大男人,而且是大男人才有细腻的一面。举一个例子,黄山谷发配,被关在城门楼里,不许出来,外面下大雨,他打开窗户,把脚伸出去,领受脚接受雨水的感觉,他说生平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苏东坡发配到海南岛,还有姨太太陪他走路,那个朝云就是呀!
张文中:但是,黄山谷并没有声称自己是大男人,苏东坡写的词除了大江东去之外,也有非常婉约的女性化作品?
李敖:这就是宋朝人的怪毛病,一写词就变成女人了!他们在感情上是很难痛苦的,因为一路上到处有妓女陪,或者营妓陪,总而言之,一路吃到底,流亡时也有老婆和小老婆陪,他们不太为女人痛苦。但是,我们会。过去,找一个女朋友很不容易。我在大学时代,女孩子很少,思想也保守,自己又穷,找女朋友很难,难度很高。细腻,不一定是女性的。男性也会细腻,不是女性才细腻。而且,可以说实际情况正好相反,我接触的所有女性之中,在细腻上,可以说没有一个超过我的!我会做女人所有的事情,比如,我会踩缝衣机,缝一个什么枕头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家事,我也不需要女人来照顾我。你看我的书房这么大,我不用助手,清洁什么都是我自己做,电话也自己接。我完全是自己照顾自己。女人,比起我来,反倒没有我细心。细心并不证明你是女性化。
张文中:但是,传统上一般都把这些事情作为女性的专利,比如缝纫等等,古代甚至称为“女红”?
李敖:那是错的。那是旧式的,而不是现代的。
我是心软手不软
张文中:那么,我换一种问法,就是在你强悍的外表下,内心还是保留着柔弱、细腻的另一面?
李敖:当然会。但是,我分得很清楚。这次我过六十六岁生日,陈水扁送花来,送水果来,我的心里会软。老朋友了,他还会想到我。过去,我们一起打拼的。去年,我六十五岁生日,陈水扁已经当选总统了,他也记得,送了一本他的书给我,还写着:李敖大哥吾兄生日快乐!”。虽然大家已经形同陌路了,遇到这种情景,我还是会心软。可是,我手不软。当我攻击他,从真理上去消灭他的时候,我的手是绝对不软的!我是心软手不软。跟女人关系也是这样,我想得很清楚,在感情上可能会多好,但是我知道两人扯下去一定不愉快,一定是悲剧,看到了丑陋一面。我的前妻,在大庭广众之中,我第一眼就看到她。她是非常出色的。林青霞穿西装好看,穿中装就不好看。可是她无论中装西装,扮相出来都好看。可是,这么漂亮的女人,你跟她结婚是什么感觉?你就会看到很多丑陋的一面,一般人看不到的。她出门,化妆两小时,化出来的却是淡妆,她把最好看的一面给大家看。除非有非常高的技巧,像郭良蕙跟人同居,那个人说一辈子也没有看到过她不化妆的脸!所以,在小说里我宣示的是美,另一面我不要看到。
张文中:但是,男女共同生活,不可能都是风花雪月,也有日常的、普通人的一面,当然也会有许多坏习惯,以及不那么优美的行为和动作。所以,你对两性的日常生活,抱有一种唯美主义的高标准?
李敖:也不是。唯美主义必须要有所选择。我谈到一个哲学观点,我们看到一个画面,比如台湾,一个完整的画面,风景很好,下面却是一堆垃圾。所以,你必须学到要看你想看的,和忽视,对你不想看的要视而不见。女人也是。说女人是绝对完美的,不对,总有哪个地方不对劲,不对劲就不去看了。这才是唯美的。可是,在现实人生里,我们会面对日常生活的丑陋,争吵呀,在一团混乱里面,我们还是可以追求美的,比如漂亮的女孩子,可爱的小女生,可爱的小猫、小狗,等等,黑猩猩大了就不好看了,我们必须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不能说是唯美追求,只是小的时候要把握到她们可爱的部分,等到她们老的时候,就跟她们再见了。为什么旧梦不能重温呢?你再看到你的旧时情人以后,你会很难过,因为她已经完全不对劲了!
灵和肉是可以分开的
张文中:你说“脱了裤子谈思想”,按我的理解,“脱裤子”只是你的手段,最终的目的是为了“谈思想”。是不是因为思想太枯燥,或者听的人不多,所以用“脱裤子”这样一种情色包装,做一个圈套,诱使读者来听你“谈思想”?
李敖:应该反过来说。假定能窃听别人的讲话,比如一对青年男女,他们在一起时谈什么呢?谈日常的一些小事情。他们达不到思想层面,原因是他们程度不够。我在中学时给女朋友写情书,八十六页,高三的时候,写了八十六页的信纸!现在的学生,不会写情书了,有的只是计算机上写“我爱你”,有的连“我爱你”也不会写,只会写“我×你”,哈哈!没有那种情调那种感觉了。由于现代科技的进步,现在连美国总统的英文都很破,是普遍的堕落,这种情调得不到了。如果我和女孩在一起,谈话谈什么呢?我当然希望谈到更深入的内容,这个深入的谈话变成文字,就成为小说了。如果跟小说无关,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也不是一见面就脱裤子,还是要天南地北地瞎聊一下。
比如有一个重要的讨论,唐太宗打天下的时候,他喜欢大将徐世勣,徐世勣有一个哥们儿,叫单雄信,单雄信跟的是另一个主人,被唐太宗打败了,被俘之后,唐太宗要杀单雄信。徐世勣对唐太宗说,我跟你打天下,将来你会给我大官做,现在我跟你交换,我把大官还给你,你饶我朋友一条命。唐太宗不肯。徐世勣就走到单雄信面前,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割下一块,喂单雄信吃下去,说“此肉同归于土”,跟你一起入土,我是你哥们儿,救不了你,可是我的一部分跟你一起死掉了。这个故事,在小说里没有提。在小说里,我提到桑塔耶那的诗,就是情人死的时候,我的一部分也跟她一起死掉了,最后才引出那个坟上的故事,在我死掉的情人的眼里,当我走到她的坟上的时候,她怎么想?是不是我的一部分跟她一起死了?不是的。我的全部跟她一起死掉了,我也在坟里面了。我喜欢了她的女儿,这个女儿不是我的,如果是,就成为《毕业生》的情节了。当然,搞了母亲,也搞了女儿,你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也是某种程度的乱伦。但是,做不同的解读之后,就不是乱伦。因为对死者来说,我也跟她一起死掉了,现在还活着的只是我的肉,而不是我的灵。所以,我对她也没有愧疚了。这是小说里引伸出来的意思,我没有写出来,我很高兴可以做不同的解读。这里涉及一个哲学上的重要讨论,神父被食人族的小黑人吃掉了,神父还能不能上天堂?小黑人不能上天堂,因为他吃人,神父的肉在小黑人的肚子里,那么神父也不能上天堂了?如果神父的灵能够上天堂,那么,灵和肉就是可以分开的。如果可以分开,肉就可以乱搞,因为上天堂你只要我的灵而不要我的肉,所以肉就可以乱搞了。这是哲学上的争论。我的小说里,涉及到唯美,也涉及到哲学。
那个主流标准是我看不起的
张文中:这已经是“谈思想”的部分了。你的小说,在“脱了裤子”之后,谈了你的很多“思想”,涉及很多的层面。我先问第一个,你在用你的小说宣示你对文学的一种什么样的看法?
李敖:高行健那样的小说,严格来说,我不欣赏的,原因是他很狭窄,思想境界很狭窄,内容也很狭窄,而且很晦涩。现在流行詹姆斯那样的意识流,讲心理的感觉,没有情节,这当然是很流行的一种写法,但是我不喜欢。我喜欢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种很强的文学。《卡拉玛佐夫兄弟》里有一段对话,七千九百个字,整整八页。我小说里只写了三页对话,就有人批评我,我觉得他不了解文学史,是他幼稚。有人批评我,说我的对话太多,动作不够,但是你看海明威写的《杀人者》,全部是对话,没有任何动作,你怎么解读呢?你看萧伯纳的剧本,写一个人的演说,《人与超人》都是一个人在讲话呀!我可以举出许多例子来,说明我这个小说是有所“本”的,不是我自己造出来的,只是你用现在小说的主流标准来看,觉得我有些问题,但是那个主流标准是我看不起的,他们把文学搞得没有趣味,并且脱离现实。就像萨特说的,小孩子快饿死了,文学还有什么意义?可是从川端康成到高行健这些作家,是不谈“小孩子饿死的”,他们谈的都是对女人的观察,很细腻。川端康成是非常典型的,最后,阿巴桑走了,他含煤气管自杀了。男人可以娘娘腔到这种细腻程度,我们比不上!
张文中:你觉得写小说,其实是作家人格的一种投射?
李敖:是的。我写《北京法源寺》,人在可以死可以不死的时候,谭嗣同为什么选择死?像康有为,到最后你忘了你已经是历史人物了,你活着也是假的,真的你已经死掉了!《上山·上山·爱》也是,爱情本身充满了男欢女爱的美丽和可爱,可是你必须面对分离。你不要怕分离,如果你最后不能死,不能解读死亡,就是哲学没有学好。我常常笑殷海光,我的老师,他最后是胃癌过世的,患胃癌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心情不愉快,但是学哲学的怎么可以心情不愉快?你哲学没有学通嘛!哲学家得胃癌死掉,就好像神父得梅毒死掉一样,这个不搭调的!孔子说,斯人也,而有斯疾也。不,不可以有斯疾也!这种人就不可以生这种病的!这种病跟你这个人是不搭调的!
只有看破生死才能走出来
张文中:谈到哲学,你在写这本小说时,似乎一点也没有忘记你在哲学上的思索?
李敖:不仅没有忘记,而且有意把它扭进去。王阳明说,这朵花,我看到了它就存在,我没有看到它就不存在。我发挥了,大腿,女人的大腿,是给你看到了才存在,还是你看到了才存在?这是哲学上的重要讨论,谁是主动的?女人的大腿会不服气,难道你没有看到我大腿就没有了吗?可是对哲学家而言,唯心论而言,我没有看到就是没有。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我不思想我就不存在,这种唯心论走火入魔的时候,有一种人生的美丽。而且,事实也是如此,很多东西我们看不到,我们就认为不存在的。《阅微草堂笔记》里男人跟女鬼同居的故事也是如此,女鬼变出各种肉身来,真就是幻,幻也未必不真。从哲学来看,人本身也是一种过渡,最后归于尘土,只是在过渡中,我们有些问题解决不了,或者放不开,有时就会难过,所以只有看破了生死问题,你才能走出来。我一个习惯,很喜欢去公墓,看看坟,走一走。不过,我死了之后,我的尸体会捐给台大医院,大体解剖,骨架挂在那里,我不会注意我死后的躯体的保存。
王八蛋变成了龟儿子
张文中:在小说里,你对现实政治也表达了许多批判性的思想,而这些思想与台湾思想界的主流是很不相同的。作为一个独立的知识分子,你对权力是从头到尾永远不妥协的,永远保持着一种异端的批判立场,为什么?
李敖:有权必烂!对于任何有势力的团体、政党或个人,我都会攻击它。当年,带队搞“党外”活动时,我做总监,陈水扁做我的社长,那时我写了一篇文章,叫《我为什么支持王八蛋?》。国民党是龟儿子,我要打倒国民党,可是必须联合王八蛋去打它。所以,我支持王八蛋,意思就是说,“党外”的那些人也不过是王八蛋。这不是事后说的,几十年前就先说了!去年3月20日我参选总统,选举完了,我在阳明山,当时还有国安局派了二十六个人保护我,他们有个队长,队长对我说,宋楚瑜那边有人打电话过来,说宋楚瑜落选了,要向您道谢致意,问可不可以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他?我说,可以。于是,宋楚瑜打电话来。陈水扁那边也有人打电话给队长,也是问我要电话号码的。我说,我不要跟陈水扁通电话,他的“好意”,免了。当时我在阳明山是什么感觉呢?我告诉你,第一,龟儿子居然被我们打败了!第二,王八蛋就变成了龟儿子!哈哈!你看陈水扁上台一年了,不是王八蛋高速地变成了龟儿子?比龟儿子还龟儿子!一定的!就像甘地一样,甘地带领国大党去反英,后来他为什么要在国大党羽翼丰满的时候就退出呢?就是你们会腐化嘛!我只有脱离你们,因为我不要腐化嘛!但是,这是人性,人在获得了政治权力之后,他一定会变得腐化。当他处于弱势时,是一回事,一朝权在手了,又是另一回事了。不是他本人的问题,是因为到了那个地位就变了。政治不是谈是非的,而我是谈是非的。英国人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对我来说,就是只有永远的真理。真理,是我所设定的。你本来是我的朋友,现在成为我的敌人了,就把你当作敌人处理!
台湾人是“怨妇弟子”
张文中:但是,现在台湾思想界的主流似乎并不认同你的批判性思想,有些人对你的立场甚至相当反感?
李敖:必须要面对基本的现象,它在变,你怎么去面对这种变?有时你是要片言解纷的。比如我在讲演时,忽然有人站起来问:你李敖在台湾吃了四五十年的台湾米,喝了台湾水,为什么你不会讲台湾话?你是什么心态?我说,我的心态,跟你们来了台湾四百年还不会讲高山族的话,是同一个心态。他们立刻就明白了。我在讽刺你们!你为什么不会讲高山族的话呢?因为你看不起高山族。我为什么不讲台湾话呢?因为我主张国语嘛,我不要跟你讲地方语言嘛。他问我,你为什么不讲地方语言?我说,地方语言没有文字。高山族为什么没有希望呢?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文化不会成长嘛。台湾话只有语言没有文字,你加一点减一点,不够的,像广东话一样,加一些广东特有的字,但不能组成完整的文字,这样的文化会没落的。台湾话是更原始的,有许多古音,闽南话里有许多古音,是北方人流亡到南方,保存了许多古代文化,礼失求诸野。还有许多文字跑到日本去了,比如“汤”,“汤”就是中国古代的热水浴。中国唐代的一个字,保留在日本。“女汤”,就是女子热水浴,台湾也流行了,在阳明山还可以看到。
台湾人,是有许多优点的。但是,他们在政治观点上,是“怨妇弟子”。你看台湾的音乐,都是悲叹的,哀怨的。吕秀莲当了“副总统”,还说自己是“深宫怨妇”。怨妇是妻妾争宠的弱者、失败者,失败者就有怨,是主人垂怜她,男人垂怜她。一个“怨”字很重要,从“怨”字发展出来的看法,都是错误的,不正常的。只要有了这个“怨”字,永远不可能有正常人的心理。3月7日《自由时报》刊登台湾建国党主席写的一篇文章,他说我们台湾人,男人为日本人当兵,我们觉得光荣;女人被日本搞,我们也不觉得有失贞操。公然诉诸文字呀!建国党的主席呀!这样的文章竟然登在《自由时报》!这次“金美龄事件”闹到最后的结果,最好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真正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爱台湾”是怎么“爱”法?金美龄公开说,对慰安妇,她不帮忙,也不捐钱,她没有工夫。这次日本人搞的可不是南京大屠杀的中国人啊,日本人搞的是纯种的台湾人,虐待的是纯种的台湾人,而你们台湾人为了尊严,竟然说我们的女人给你搞,我们不觉得什么,可以公然这样说?现在口口声声说“勇敢的台湾人”,“台湾是主权独立国家”,请问宜兰县有一块领土叫钓鱼台,是属于台湾的,你们为什么不敢拿回来呢?连日本人统治时,也知道那块领土是属于台湾宜兰县的,那里的邮筒上有一个邮局号码,右下角写着290,就是宜兰县钓鱼台列屿的,日本也承认它是台湾的。
所以,我觉得台湾人的“尊严论”、“主权论”都发生了动摇。文化上,比如汉语拼音,他们一方面说“台湾走出去”,可是另搞自己一套拼音,根本不能跟世界接轨,联合国都不承认,但是他宁愿要自己的拼音,不要那个万国通用的,因为那是共产党在用的。文化上的抵制,抵制到没有道理的程度,非常不理性!你说“岛国心态”,也不完全是。英国也是岛国,气派就很大。台湾是属于日本式的“岛国”,小器,而且因为被压抑,就成为“怨妇”了,不正常了。你挤公车,忽然车一摇,不小心碰到一个八十岁老太太的奶,她会一把抓住你,叫警察说你调戏她,你有什么感觉?你真的很无奈!他们说,你不爱台湾人,你不爱台湾。我他妈的住在台湾五十一年了,还不爱台湾?只有你爱?我为慰安妇,捐了一百件古董,搞了三千三百万,我不爱台湾人?你一分钱都不捐,就爱台湾人?世界整个乱掉了!这种话别人不能说,一说他们就骂你。这种话只有我来说,哈,因为我给他们打过天下,他们不敢骂我!
是他们“文化水平”不好
张文中:你在小说里谈了许多思想。对读者而言,喜欢看“脱裤子”的,就看“脱裤子”;喜欢看“谈思想”的,就看“谈思想”。小说里思想的容量还是很大的。就像你说的:“清者阅之以成圣,浊者见之以为淫。”不过,我注意到一些批评,特别是来自中国大陆年轻一代对你的批评。不知你有没有留意到这些讯息?
李敖:我看到一些,那些批评只是证明大陆那些人的“文化水平”不好,哈,他们很喜欢用“文化水平”这四个字。他们的说法很荒谬,比如,我说中国一百五十年来如何避免挨打,如何避免挨饿,是中国人的主题。他们说,大跃进,文革,饿死这么多人,你李敖没有看到吗?当然看到了!可是,那不是正常情况!正常情况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五十年以来,现在稳定了,现在没有饿死人了,现在没有人敢打中国了,都是事实嘛!过程中有没有饿死人?动乱时还有千万个人头落地,怎么会不饿死人呢?他们说你李敖视而不见,不是视而不见,我看的是整个大趋势。今天我看到两点,没有人敢打中国了,中国人不会挨打了,中国人不会挨饿了。是不是可以过更好的生活?那是另外的问题。因为中国地大物穷,整个中国的产品,还不及美国一个加州。中国那么多人口,全世界五分之一,怎么可能一下子变得很富呢?这是很难的。
张文中:还有一个或许可以称为“很恶毒”的批评吧?有人认为李敖是一个“自恋狂”,你怎么看?
李敖: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萧伯纳有一句话,每当别人捧我的时候,赞美我的时候,我浑身很不安,因为别人赞美得还不够。哈哈!怎么办呢?只有不断地自我赞美。也有人批评我对诺贝尔文学奖着迷,你是搞错了!诺贝尔文学奖一百年来没有给中国人,这个问题不在中国人,你们这些评选委员,除了一个人,其余都不会中文嘛,怎么能怪我们呢?是不是我们不要追求这个东西呢?这个东西是一个名器,这个名器被诺贝尔抓在手里了,好象奥运会一样,有那么多中国人能拿到金牌,美国已经举办两次了,可还是不给中国举办一次,这是不公道的!我觉得,诺贝尔这个名器东西不给中国人,是不公道的。要从这个角度来看。有人说,你是为诺贝尔写作吗?不是的。那你就不喜欢诺贝尔奖了?也不是。那样说是矫情。我希望得到,但我不是为它而写作,不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写我的东西。这不是我的目的。像高行健脱离了自己的国家,得了一个奖,我想起龚定庵的一句诗,写得非常好,“科以人重科以贵,人以科传人可知”。“科”就是科名,状元呀,博士学位呀,“科”跟着人走,人很重要,比如我是海明威,我是世界级的作家,我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诺贝尔也跟着很有光采。可是,如果诺贝尔给了李敖,大家就会觉得很奇怪,因为在华文地区之外,可能不知道我是谁。给了高行健,大家到处在问:谁是高行健?哈,比我更惨!“人以科传人可知”,人靠这个头衔来流传的时候,这个人的格调就不高了。英国的丘吉尔,大政治家,得诺贝尔文学奖,大家觉得很自然,他不需要文学头衔,他有很多头衔。高行健得奖,就是“人以科传”,太狭窄了。大陆有人批评我,是他们不知道我对诺贝尔文学奖的理解,哈,是他们的“文化水平”不好!
张文中:写了两部小说,对你来说是很过瘾的事。还会不会继续写下去?
李敖:《上山·上山·爱》写了三十年,别人不了解。十七年前,我刚发表了几章,大部分是写床上的部分,男欢女爱,很细腻的部分,就被国民党禁了,但最后是四十天串起来的。接下来,情色的小说大概不会再写了。《北京法源寺》和《上山·上山·爱》是完全不同的小说,证明我在不断跨越自己,我的跨度很宽,可以写不同的小说。有的作家只能写一种,像于梨华,她只能写一种小说,就是“偷人养汉”,每部小说写的都是女人“偷人养汉 ”,是“养汉文学”,哈哈!太狭窄了!高行健也写得很狭窄。我将来会写什么?政治小说,社会小说都有可能,但是,现在还不具体。
20030504《亚洲周刊》专访李敖
李敖健笔重现江湖
6月24日《参考消息》刊登了香港《亚洲周刊》5月4日一期报导,题为:白色恐怖时代红色传奇
蛰居了11个月的台湾作家李敖又现江湖,有别于以往借着主持节目批评时事,这回他重操旧业,靠他那支骂尽天下人的健笔复出,写作题材仍是一贯的耸动——“白色恐怖”。蒋介石从大陆撤退到台湾后,实施极权统治,借台湾警备总部戕害人权,有时无心一句批评执政者的话,都会引来杀身之祸;或者根本没有议论当权者,只是机关内部的斗争,都可能遭铲除;甚至寻常百姓也会飞来横祸。最常见的手法便是扣以“匪谍”的红帽子,在三四十年代,很多人无缘无故就从此消失。这就是白色恐怖,也是李敖最新创作的小说——《红色11》的时代背景。
亲身经历白色恐怖也因此坐牢的李敖,形容白色恐怖“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李敖依旧犀利,他认为卫视中文台即将停播无党籍“立委”陈文茜主持的《文茜小妹大》,正是白色恐怖的延续。喜欢高谈阔论的李敖不仅谈书,也谈两岸的未来。以下是访谈摘要:
威权时代杀人无声
记者:你的书一向耸动,新书是什么题材?
李敖:这是一本“为匪”张目的小说,你看不到这种以古典共产主义的角度来写的一本小说,书名叫《红色11》,是台北景美军人监狱的一间囚房里发生的共产党的事情,是白色恐怖时代红色的故事。
记者:是你自己的故事吗?
李敖:不全然是,这本书最大的特色是它等于包含我三十多年来所见所闻关于白色恐怖最惊心动魄、最精彩那一面的故事。可是基本上它不是白色恐怖的故事,而是谈理想主义。大体它是一个四幕的结构,只有一个场景就是第11号囚房,这里面有一个囚犯住了5年,等于是个龙头,这5年来川流过客进进出出。第一幕是他看到一个囚犯,是调查局的一个处长,真有这个人,他专门抓共产党、抓匪谍。他说是不是匪谍,他用鼻子一闻就知道。结果这名国民党的高干因为调查局内斗,被打成“匪谍”,抓匪谍的专家,自己变成匪谍。第二幕一开始就是枪毙人的。枪毙政治犯通常是清晨五点钟,犯人还没醒的时候,门突然打开,执行者冲进来,然后用一条毛巾把你的嘴巴封住,手铐起来,把你推到军法处五花大绑。这位调查局处长跪下来枪毙前,还大喊:“老先生(蒋介石),我不能跟着你回大陆!”这条“忠狗”最后被打死了……
记者:都是真实的故事吗?
李敖:有的是真实的,有的是加工的,有的是合并的,以真实的人名为主。譬如我提到国剧名伶顾正秋的先生任显群,你在顾正秋回忆录里看不到这个故事,就是任显群是跟蒋经国抢顾正秋,最后任显群成功了,成功以后蒋经国就整他,以知“匪”不报的罪名将他关起来,可是任显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匪”,只长了一根“匪屌”。结果判他7年。法官说你可以上诉,他就站起来,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日本式的深度鞠躬,嘴巴说:“不敢,不敢,不敢上诉”。因为军法审判往往一审判5年,上诉判10年,10年改12年,12年改15年,15年改无期(徒刑),无期改死刑。抗拒从严,坦白从宽。你上诉表示你抗拒。
另外,资深广播名人崔小萍出狱后写了一本回忆录,但精彩部分她都没有写出来,不敢写,我也帮她写出来了。她被判14年,当庭大哭,骂军法官:“没良心,你知道我不是共产党,你判我14年!”军法官说:“我才有良心,不然我判你死刑!”这是白色恐怖。什么是白色恐怖?明朝有一首诗:“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白色恐怖的恐怖就是这样。白色恐怖就是真的,但没有人敢说它是真的。古人“道路以目”,用眼睛来传神,连手都不敢摇,这是白色恐怖。
记者:这些故事你以前写过吗?
李敖:我的回忆录里零零星星透露了一点点,我现在把它戏剧化了,所以它变得非常精彩。
白色恐怖技术化
记者:你觉得现在的政府有从当年的白色恐怖中得到什么教训吗?
李敖:学到什么教训?现在白色恐怖是技术面,像陈文茜主持的节目被停播,就是白色恐怖延续的例子。现在白色恐怖已经不是把你抓去刑示、不需要文字狱、不需要封你的口,可还是白色恐怖。今天我有言论,可是你不让我讲,我的言论就出不来,这是“宪法”保障的言论自由,你没有媒体,就没有自由。现在陈水扁丢出11亿的“置入性行销”广告预算,电视台哪个不吸引?哪个不要广告?不要广告怎么活?我不给你广告就够了,不需要你讲什么话,我不给你广告,你看着办!你要不要贷款?我抽你银根,不再贷给你,到期就解约呀!所谓媒体绿化,不是整天喊陈水扁万岁,而是你“李敖大哥大”走开、“文茜小妹大”走开,就够了。这就是白色恐怖,它不要杀你了,它不要关你了,也不要打你了,可是要你屈服。现在有多少商人可以不靠贷款活呢?不是说没有,太少了!
陈文茜这件事并没有看到政治涉入的直接证据,陈水扁有必要去干涉一个节目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人杀了600万犹太人,但到今天,我们在德国人的档案里看不到希特勒下令的证据,可是事实上600万犹太人不见了。陈水扁说他是无辜的,他没有权力干涉电视台,可是事实上,陈文茜的节目不见了。合理的怀疑就是一个电视台不能没有广告,而当局拿出11亿来收买媒体时,他会有什么感觉;当银行贷款到期,不再贷款给他时,他怎么办?可是你说银行不贷款给他,跟当局有什么关系,银行是当局开的,问题在这里。
李登辉是陈水扁的肉票
记者:你如何看国民、亲民两党的合作?
李敖:国亲的合作是不得已的合作,在我看来还是国民党在统治台湾,整个民进党只有一个不是国民党出身的,就是“行政院长”游锡堃,他是青年党,当初押宝押错了。陈水扁还加入国民党两次,没有被开除,一年内加入两次,他先是台大训导长帮忙加入一次,后来他又不放心,又找朋友加入,所以他有两张党证。
记者:连战和宋楚瑜跟陈水扁的对决,胜算如何?
李敖:我看是一半对一半,如果陈水扁认为会赢的话,他会用正常情况打选战;如果他觉得危险的话,他会用反常的情况。我认为到时候他会跟李登辉搞翻,现在抓刘泰英就是对付李登辉,这个案子可大可小,小的话就关刘泰英,大的话李登辉跑不掉。比照韩国模式,下台总统贪污就关起来,你的资源我接收,然后找一个人陪李登辉坐牢——宋楚瑜。从刘泰英整到李登辉,就可以整到党产,国民党会被他搞得灰头土脸,连战也灰头土脸。我告诉你,他会干得出来。
记者: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李敖:当陈水扁觉得危险时,就可以下这种牌。
记者:陈水扁现在危险吗?
李敖:别人打不倒他,是他把自己打败了,他的施政太糟糕了。
记者:你的论点和宋楚瑜类似,就是李登辉现在是陈水扁的肉票。
李敖:没有错,要吃就吃你,要赎就赎你,这是一种选择。
记者:对于两岸未来发展,你有什么新的观点?
李敖:台湾不够看,会越来越边缘化,包括香港都边缘化了。共产党眼里只要你不闹事,不要明目张胆搞“台独”,什么事也没有,美国也不会让它搞啊!
记者:你怎么看目前台当局施政“去中国化”的做法?
李敖:去不了,目前本土化的教育没有用,很快就被摧枯拉朽,这是没有根的……现在是赤裸裸地要掌握权力,得到权力后,搞不好他们也不管,因为他们没有眼光。吕秀莲一天到晚骂台商,台商一年帮台湾赚250亿,台湾是靠大陆入超才活的,没有大陆台湾就完蛋了,如果大陆把所有台商赶走,台湾就死了
20031123《亚洲周刊》李敖专题
11月25日的参考消息刊登了香港《亚洲周刊》11月23日报导《他病了,他仍嬉笑怒骂》(记者:童清峰)
台湾知名作家李敖最近时运不济,不但官司连连败诉,身体也大不如前,就像他自己所说,“一日衰一日,一年老一年”。他去医院检查,发现罹患前列腺癌第二期。生性乐观的他,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不是致命的病,第二期怎么样,表示不是第四期”,自己可以媲美蒋宋美龄,活到106岁。
以现在发达的医学水平,癌症已非不治之症,但生活不能离开女人的李敖显然作好万全准备,就算“做鬼”也要“风流”。他请无党籍“立委”陈文茜帮他介绍17岁的女生,陪他一起“殉情”。陈文茜认真地问:“女生要不要死?”“当然,否则我就是谋杀!”
官司不断
李敖少有败诉。他打官司从不假手他人,自己上法庭,写状子,不请律师,自己辩论。若有人胆敢招惹,他绝不善罢甘休,非告至对方讨饶认输为止。他以“有力量的好人——善霸”自居,被他“整”的对象,不分中外,不分老少、不论省籍、不论生死,凡是被锁定的,套句李敖的话,“就难逃吾网恢恢”。因此,在台湾很少有人敢得罪这位“文化大哥大”。
但风水轮流转,一向告状像吃家常便饭,而且获赔金额可观的李敖,现在开始尝到当被告的滋味,渐渐打破官司不败的“李敖神话”。
曾担任第一届“立法委员”的作家胡秋原,指控李敖诽谤并求偿800万元一案,经过10年缠讼,台湾高等法院判李敖败诉,须赔偿胡秋原160万元,但全案仍可上诉。
《李敖自传及回忆》等书中指称,因为胡秋原致函给当时的台湾大学校长钱思亮,导致当时台大著名教授殷海光失去教职,甚至因此抑郁而死;此外,李敖在文章中指称,胡秋原曾请警备总部监视殷海光的行踪。法院从殷海光自己的记录文献中,提及当初离开台大与其思想因素有关;后来死亡也是因为罹患胃癌多年,根据现有证据而言,看不出殷海光的去职与死亡与胡秋原有关,因此认定李敖损及胡秋原的名誉。
视蒋家如寇仇
蒋宋美龄辞世,引起海内外不同评价,《亚洲周刊》说她的价值观及生活方式反败为胜,“赢得历史最后的微笑”,反对者指她“专横、傲慢”。李敖向来视蒋家如寇仇,当然不可能给蒋夫人掌声。他引述已故美国总统杜鲁门的话说,“他们(指蒋介石夫妇)是贼,美国给中国的钱,都被他们偷走了”。
李敖说:“盖棺论定,这些人根本祸国殃民,有什么好说的!她个人多么能够养生长寿,或者对左右的亲信多好,那是另外一回事情,对国家而言,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功劳?没有!”
对于台北市长马英九指蒋宋美龄争取美国协防台湾有功,李敖甚不以为然。他说,《中美共同防御条约》的签订,跟蒋宋美龄没有一点关系,这是“国府”驻美“大使”顾维钧去谈的,就像《与台湾关系法》是有“非洲先生”之称的外交老将杨西崑谈的。“杨西崑到了美国亲口告诉我,宋美龄叫他不要回台湾,台湾没有希望了。”
李敖在他书中指出:“我向来认为这老太婆(蒋夫人)俗不可耐,毫无第一夫人的气质。只要拿她跟孙中山的夫人宋庆龄—比,就看出这老太婆不但没有气质,并且还土得很。”李敖的批评向来不留余地。“宋美龄是我最看不起的人之一。蒋介石是令人厌恶的人,但按知识程度比例,有个比他更令人厌恶的人,就是宋美龄。蒋介石没受过良好教育,是流氓出身,他满脑袋不知自由民主为何物,是我们可以想像的,但宋美龄却不然。她受过良好的西方教育,但却也不知自由民主为何物,这就更不可原谅了。”
评选情犀利无比
虽然退出政治江湖,2000年曾代表新党参选总统的李敖对政治仍保持相当敏感度,谈起总统选情,依旧犀利无比。
“连宋再这样搞下去,是搞不过阿扁的。”他说,“搞选举就要炒作民气,但你炒作不起来,每个主题都挨打,都是在解释、辩驳、澄清,整天都在干这种事怎么行?现在连宋完全是防御性的,你要打到人身上才行。”“总统”选战的议题全由陈水扁主导,这是问题的主要焦点,“你搞政治搞得很被动,就没得玩了”。
连宋跟扁的支持率呈拉锯之势,连宋合作以后一路领先,最多时达十几个百分点,但日前《中国时报》民调显示扁领先1个百分点后,泛蓝的选战动作开始加温。李敖预测,“我看是五五波”,如果陈水扁会赢的话,他会用正常情况打选战;如果他很危险的话,他会跟李登辉闹翻,现在捉放刘泰英就是对付李登辉,新瑞都案可大可小,小的话就关刘泰英,大的话李登辉跑不掉。
古人讲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李敖自况:“有人说我立言,你有没有搞错,我是立德耶,我是一个伟大人格的榜样。在这个环境里,你不加入任何党,从来没有加入任何党,包括我当新党的总统候选人,也没有入党,高难度。”在国民党一党独大时代,没有做国民党,是高难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荀子有一句话,“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意思是有了它不怎么样,没有它就不行。“什么东西?国民党党证。你是国民党党员,不稀奇,满街都是,比野狗还多,如果你不是,就很难混,所以我一直洁身自爱。”
68岁的李敖近年挨了好几刀,1997年疝气动手术、2001年因胆结石,开刀去胆,成了无胆之人,3个月后再把总输胆管结石切除,吃了不少苦头,肋骨下方留有一道14厘米的伤口。如今又面临生死攸关的前列腺手术,听到这消息,那些对李敖恨得牙痒痒的人一定很乐。
20031124《联合晚报》李敖专题
李敖今天下午住院割摄护腺癌【记者邵冰如/台北报导】
作家李敖今天下午要住院,准备明天一早开刀割除摄护腺癌。李敖上午还在书房照样读书写文章,并作诗自娱,他更笑说自己年近70,根本就是“寿而多辱”。
李敖两个月前健康检查时,发现罹患摄护腺癌。他说,他一生开过四次刀,毫不害怕开刀,而他一生行事强悍,当然更不怕死;只是讨厌自己“老了,脑筋变差”,明年就要70岁,已到了“寿而多辱”的年纪,也就是“活得愈老,愈让人嫌弃啦!”
面对癌症,李敖上午仍是谈笑风生;他说,当年汪精卫被判刑时有诗写道:“慷慨歌燕士,从容做楚囚,引刀逞一快,不负少年头”,今天他要借用此诗自述心境,不过后两句要改写成:“引刀逞一快,人心大快,仇者先快,亲者后快;不负少年头,浪子回头,为了大头,苦了小头”。
李敖一面高声朗诗,一面哈哈大笑。他又说,他查了不少资料,发现历史上有两个总统落选人得过此病,一个是美国的杜尔,另一个就是他。想到这一段,他又得意地笑起来:“杜尔手术后还帮威而钢做过广告”!问他要不要试试为新的壮阳药犀利士做广告,他想了想,最后诡谲一笑:“犀利士是长效型的,吃这种药,太累了!”
今天下午,李敖要住进和信医院,明早为他操刀的是泌尿科主治医师张树人,李敖表示,和信的老板辜振甫和辜廉松都被他骂过,现在要住进“仇人”的医院,希望不会被“暗算”。李敖又强调,张树人医师是个很好的医师,也说他的肿瘤不大,而且“长得离那里很远”,应该可以很轻松割除,而且会“缝得狠漂亮”。
李敖也说,他不担心手术的结果,不论明天以后大家是在医院或殡仪馆看到他,都没关系,而且大陆的周恩来和伊朗的何梅尼,都是死于摄护腺癌呢!
20031126《苹果日报》李敖专题
李敖开完刀无损雄风/输精管一并切除/妻:外面麻烦少了
【吴佩芬、刘艾蕾╱台北报导】作家李敖昨天上午开刀切除摄护腺癌,他的主治医师、和信治癌中心医院泌尿肿瘤科医师张树人说,手术过程约九十分钟,过程顺利,李敖的性功能约可在三到六个月后恢復,但因储精囊与输精管已经割除,未来他将无法射精。
开刀顺利
亲民党立委李庆华昨天到医院探视李敖后转述说,李敖术后精神不错,“还躺在床上跟我眨眨眼,马上恢复他笑傲江湖的顽童模样。”
当李庆华恭喜他手术平安、还可保留性神经让性能力不受伤害时,李敖马上说:“这个好消息别让我太太知道,若她以为我武功被废,我在外面的空间比较大。”李太太则在一旁打趣道:“如今情况圆满,保留性能力但切除输精管,就不用担心会‘流落在外’,外面麻烦少了。”
李庆华说,李敖术前曾叮咛主治大夫:“你一定要对外郑重声明:‘我那部分看起来很小,实际上很大。’”此外,因手术顺利,李敖不仅重申他的敌人会失望,并和李庆华笑说:“本来我和台大医院签约,死后把遗体捐给他们,骨架也供教学展览,这下台大得再等等,一样也要令台大失望了。”
由于家人及医院希望李敖安静休养,昨天婉拒媒体采访,好友们也深知这个状况不敢太打扰他,只有李庆华及新党党主席郁慕明前往拜访。
朋友祝他坚挺如故
郁慕明昨午探视李敖后转述说,李敖因开刀伤口有缝线,不能“笑得太用力”,李敖主动谈起国父遗教,李敖认为其中部分内容和泛蓝目前谈的修宪新版本有很大关联,还说这段休养期间要好好研究国父遗教,出院后要上电视发表意见。李敖还向郁幕明“展示”他手术伤口。
李敖友人昨纷送花篮致意。飞碟电台董事长赵少康还在花篮附上“李敖大哥:雄风依旧,坚挺如故”的立牌。另外,媒体工作者周玉蔻夫妻、前国大代表郑丽文、台北市议员欧阳龙等人,也都送来花篮,但是和信医院认为花篮可能影响病人健康,一律阻挡在楼下不准送入病房。
张树人表示,李敖昨早八时进入开刀房,在手术麻醉前,曾向麻醉科医师说他“怕冷”,但神情看起来颇轻松、愉快;昨天手术取出李敖摄护腺两旁的淋巴腺共十五颗,并未出现癌细胞转移情况,原预定割除两条性神经中的一条,最后经评估都未割除。他说,李敖今天应可下床活动。
不能射精,保有快感
李敖前晚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要将这次的病痛经验写成书,书名将取为《阴茎遗言》,讨论“大头”与“小头”的问题。他举例说,他这次决定开刀,希望让“小头”有机会再快乐五到十年,“但小头可能反对开刀。”张树人则说,李敖未来虽不能射精,但仍能保有高潮的收缩快感。
20031215《TVBS》李敖专题
李敖切除摄护腺癌,保住性功能
名作家李敖摄护腺癌手术后出院,他回阳明山住处静养,接受TVBS专访。李敖说,由于财务状况不太理想,因此可能要拍卖在东丰街的书房,在静养之后他要投入连宋辅选工作,并且不排除参选立委。
李敖罹患摄护腺癌,病理切片一共验出七个癌病变,手术切除后性功能保不保得住,是李敖最关心的问题。作家李敖:“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人家切掉,这叫做‘睾丸保卫战’,为睾丸而战,因为这个病最严重的部分就是切割睾丸,把男性所有的荷尔蒙全都消灭掉,所以大家在陈文茜的这种恶劣的,卑鄙的暗示之下,我好像被阉掉了,所以我要跟大家对赌一次。”
保证自己的那话儿,绝对没有被切除,不过历经这场病痛,心境方面,还是难免有些改变。作家李敖:“我快七十岁的人了,就是今天不比昨天坏就是好第一点,第二点,我永远比刘泰英好,我就是好,对不对。”
返家后,选择在阳明山好好静养。屋内摆设首次曝光,处处可以看到主人的用心。不过李敖透露,自己财务有些拮据,因此引以为傲的东丰街书房,可能面临出售的命运。作家李敖:“助选啊!希望连宋当选,我不希望连当选,可是我喜欢宋当选,我告诉你,我真正的目的是要明年,因为明年三月,陈文茜就要辞职了,她的健康原因使她不愿意做立法委员了,陈文茜的选票都会转给我,我只要躺在这个地上,我就会当选,你知道吗,所以明年12月以后,你就要称呼我做李委员了!”
未来李敖将先静养两个月,接着投入辅选工作,并且计划在年底角逐立委。作家李敖:“财务状况就是吃软饭,靠着老婆生活,真的,我没有收入,我没有收入,我是一个很可怜的,很走投无路的,并且这个又生病的一个老人。”
出院之后的李敖,精神依旧饱满,看不见病容,现在只等着休养后,再和大家重新见面。
20031215《东森新闻》专访李敖
专访李敖之一/住“仇家”医院/李:还是一句谢谢
记者张倍绮、黄介亭、刘建豪/台北报导
李敖日前因为摄护腺癌入院开刀,取下整个摄护腺,恢复情况良好,即将于15日出院的他,特别接受东森新闻的独家专访,谈谈他在病中的心情。
记者:就在辜振甫住过的病房里,李敖度过开刀后的住院一周,这也是开刀后他第一次面对媒体。李敖上镜头第一件事,首先就是感谢。
李:首先我要感谢我的主治医师──给我开刀的张树人大夫,因为他是非常好的医师,他开刀的速度90分钟就可以开完,使我损失的只要450cc的血还不到,光我捐血的量就可以开好刀,真是非常感谢他。第二个我要感谢的是这医院,这医院是辜振甫先生开的,在黄达夫院长的领导下,这医院是非常新的医院,我愿意用“置入性行销”帮这家医院做一次广告!
记者:对一向狂狷傲物的“李大师”在“那里”开一刀,可能有很多人特别感兴趣,因为在那儿动刀对男人来说不是小事,记者问到李敖开完刀第一个反应是?
李:第一个感觉──就是当我麻醉过以后、开过刀以后,我醒的时候,麻醉师告诉我说,我讲的第一句话、第一个动作,我觉得很有趣。第一个动作就是用手举起来,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说:“辜振甫万岁!”为什么要说“辜振甫万岁”?因为辜振甫先生过去跟我结过梁子,是属于那种跟我矛盾的关系,可是今天为什么我要在恍惚之中,月朦胧、鸟朦胧之中,第一反应就说他“万岁”,可以看出我多么聪明!识时务者为俊杰,(已经开了刀怎么还要说?)他复健过程中,也有可能对我谋害啊!
记者:李敖说愿意服老,那么那里到底还可不可以用?
李:就是你必须面对!就好像一个老富翁过了一百岁,到一百岁之后,他庆祝生日,只是他庆祝生日方式很怪,分批地跟他身体各部门谈话。他说:“手啊!手啊!生日快乐!今天你一百岁了。”然后他要跟他的脚讲话:“脚啊!脚啊!生日快乐!今天你一百岁了!”然后他要跟另一个器官讲话,他说:“如果你活到今天,你也一百岁了!”
记者:你是说您那儿一百岁才退休?
李:谢谢你这么赞美我!我是说人生──你必须承认你的生理有一些器官,他的成长有时很晚,他的退休有时是很早的,所以说,按照上帝的标准,她有规则的。好比说,我们念过韩愈写的《祭十二郎文》,他说他没有到四十岁,可是眼都花了,“余年未四十,而视茫茫、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可是现在我们的科技、医疗上的科技,可使你的牙,做成假牙;所以还可以吃牛排,可你忘了,你的胃没有年轻,所以我们常觉得某个器官,被我们违反上帝的意思保留了,可是会有一些后遗症!在这种了解之下,当然身上某一部份器官,发生一点点故障,或遭到一点血光之灾,开一刀的时候,应该达观一点。
记者问:所以您那里还可以用吗?
李:照医生的说法可以的!因为他的技术非常好,完整保留了!我可以告诉你,全世界有两个总统候选人,也就是总统落选人,得过这种病。一个就是我;一个就是美国前任的参议员叫杜尔,他得过摄护腺癌后来好了。之后还替威而刚做了一次广告!所以现在犀利士有没有需要找我拍广告?不知道!
记者:您不排斥吃药来辅助?
李:因为人类的进化有一些药物改变整个人事,包括我们的道德观念。避孕药有了以后,根本就改变了人的贞操观念!好比说沙克疫苗对小孩子的改变,像威而刚对男人观念的改变,我们必须承认现在科技推翻很多传统对伦理的看法!
记者:您生病了,家人究竟怎么说?
李:当然当然我太太是相当好的太太。她只是开玩笑似地在我身边叉着腰,款摆着佼好的身材,还穿着很漂亮穿的马靴、长裤,身材很好喔!叉着腰,指着我说一句话说:“现世报”!
记者:怎么说?
李:就好像我罪有应得!我坦白跟你讲,我现在的观念跟七年级是完全一样,为什么叫七年级呢?我只管今天,不管明天!here today, where tomorrow!只管今天,只管今夜!对我而言,我没有明天。
记者:大病之后,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李:像这病房是辜振甫先生的专用病房,这病房的特色,是可以每天如果天晴的时候看到一个完整的夕阳,可以看到夕阳之美,当然我无法像黄安那样野心,就说买个夕阳不下山,因为我舍不得!
记者:不谈未来计划,那谈谈住院期间照顾许多的护士小姐。
李:这儿当然有护士小姐来来往往,可是我觉得她们真的好可怜。她们为了生存,当然也为了兴趣;为了责任、也为了医界、博爱的观点,她们付出了青春和代价。可是这种医院我必须说,由于陈水扁政权──这样说不对,做废不能删,可是打叉子。由于台湾领导人,这共匪用语、布什传统用语,因为台湾领导人的领导不当,使这么好的医院在亏损状态!这是不公道的,相对地对护士小姐她们的收入无法跟荣总比,我认为是不公道的!不是说荣总不好,而是说同工,怎么可以不同酬?我对护士小姐的互动状况,其实就是不要毛手毛脚!你的目的就是这个?
记者:会有人在旁监控吗?
李:这个从宋朝以来就讲“慎独”!为什么慎独呢?就是你一个人在的时候,或你跟两个人之间的时候,你必须知道这个道德标准──上帝在看你!我不信上帝的,不过我知道魔鬼在看我!出院之后我会休养,大概休养到半年恢复到过去那种生龙活虎的状态。如果还能活半年的话。我再讲一遍!对我而言是没有明天,至于过去?一个西班牙神父讲的话,他说,我“工作”的时候是永远不会死的,那样工作!懂我意思吗?可是呢,我随时准备了我明天就会死!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生观。如果你把计划做太远,我觉得很危险,因为台湾领导人发疯的时候,无情的飞弹可能打到头上!你一定奇怪我怎么谈政治?不是的,因为政治跟医疗有关系!
记者:怎么说?
李:当然是!医院救半天,结果一下飞弹打过来,我就死了,当然就是前功尽弃。出院第一件事情,觉得我是死里逃生!因为我坦白跟你讲,我觉得我最大的功德,就是这次。因为我是做骨科治疗,找了我好朋友卢一光,卢大夫他就顺便提醒我一句,他说李敖兄,你多久没验血了?我说我已经两年没验血,他说要不要验一次血。我说好啊验一次血,最后发现psa指数变高了。我就找我的医师就是最照顾我的谢士明谢院长,他就说看了那报告后,你最好找泌尿科看一看。因为陈文茜跟这医院比较熟,所以我就阴错阳差跑到这来。原则上我这医院是不太待的,我讲过我跟辜振甫先生有结梁子,还有它对我太远了,这医院是so far so bad太远了!开玩笑的。我用奇怪的英文讲!
出院还没到,明天出院,今天问我,不能讲明天,因为我可能今天晚上就跟楼下温世仁一样!我讲我们北方一个有趣故事,叫“最晚进门、最早出门”──是什么东西呢?就是我们的艺术品收藏。因为有钱人会附庸风雅买很多艺术品挂起来,是他有钱以后才买这艺术品。这古董,所以叫最晚进门,可是风吹草动或跑三点半的时候,他就要最早离开!这次温世仁先生出事,我进医院后,他还没来(记者:比你晚到);我还没走,他已经先走!他4号进来7号就走了,我觉得非常遗憾!可是你看这医院管理非常好,黄院长管理全体保密防谍(记者:没错)。你们要打听一些消息,绝对听不到。因为他一进来就在加护病房。
加护病房不是一般人进得去,可是我必须说,有些人得这病是过不了关的,像伊朗的霍梅尼,他得了这病死掉。所以我也提醒一个人的案子,跟你们新闻界的“幸灾乐祸、推波助澜”,把我摆上头条新闻,一些年纪大的老先生,知道李敖先生相信的医院,他们也可以相信,张树人的门诊就多了一百多人出现!
一场大病之后,李敖说动作慢了点,第一次感觉到身体老了,不过,不减李敖风格,他说,身上开刀的大小疤痕,只会证明他的经验很多,对女人来说,很性感。
200402《齐鲁周刊》专访李敖
李敖回应女儿李文“骂人”:她比我更厉害
今年2月,曾用两年时间遍访55个民族家庭的《齐鲁周刊》总编助理、记者部主任施晓亮赴台采访当地风土人情时,特地就李敖之女———李文“骂人”一事采访了李敖。昨日,本报特约已回到山东的施晓亮先生就李敖怎样回应此事,为本报独家撰写了此文。
李文:爸爸会骂死我的!
赴台前夕,我们在北京采访了李敖的长女李文。当时,李文的新书《我和李敖一起骂》正在北京各大书店热销,而她与邻居、某歌星的“狗官司”也闹得不可开交,得理不饶人的李文成了“投诉之王”。
采访中,记者提出来,等我们从台湾回来,将郑重邀请美国教育学博士李文小姐来济南签名售书,同时在大学作一次演讲,李文欣然同意。趁她高兴,记者说:“请李文先向老爸引见一下,我们到台湾时,很想采访到李敖”。
疏于“防范”的李文顺口就将李敖书房的电话告诉了记者。但随后就郑重嘱咐道:“千万不要说是我给你们的电话号码,爸爸会骂死我的!”
李文又补充一句:“能不能采访到爸爸,就看你们的运气了。采访爸爸很难,而且是要付费的———其实,这是爸爸拒绝媒体的一种方式。再说,爸爸最近身体不好,刚动了手术。”
李敖最为人知的,自然是他的骂。然而不管是骂不绝口的李敖,还是骂完人后的李敖,给人印象最深的,仍是一个——
在台湾,天天都可以见到李敖,一到台湾,我们就给李敖打电话。电话打了一百遍,总是无人接听。电话找不到,却天天都与李敖见面,在电视上!一直是“台独最大障碍”的李敖,每当“台独”势力抬头,他都会跳将出来将之骂个狗血喷头。这次他作为“320公投”反方的主力辩手,频频在电视上露面,以“长辈”身份自居,满嘴说教口气,嬉笑怒骂弱智“阿扁”:“他们都是小鬼”,“当年阿扁去拜访我,都要预约,我见不见他得看我高不高兴。”没有人能比李敖嚣张,没有人能在气势上压服李敖。
“敖迷”:真希望李敖骂我一顿
在台湾全程陪同我们的,是生在台湾、在美国接受教育的文博先生。这位与李敖同庚的老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敖迷”,一路上总在兴奋地给我们讲关于李敖的趣闻佚事。李敖在文博眼里,是个天生的才子。“他聪明过人,过目不忘,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无人能敌。上大学时,他骂他的教授,教授大怒,把李敖告上法庭。出庭时,教法律的教授带着庞大的律师班子,而李敖单枪匹马潇洒而至。旁听席上人们议论纷纷,都为老师欺负学生抱不平。法庭辩论时,李敖以一对十,法律条文倒背如流,教授一方全军覆没。痛快之至!”
文博记忆中最精彩的是李敖骂琼瑶,李敖在报上载文说最瞧不起这样的小女人,整天躲在象牙塔里,写出一些虚假得不得了的风花雪月,骗得少男少女们五迷三道,神经错乱。琼瑶不服,著文反驳,讥李敖没有品位,写些生殖器之类的下流东西,李敖说:“写生殖器怎么了?我真实。我还敢露生殖器呢,你敢吗?”果然刊登了一张自己的全裸像。琼瑶大惊失色,再也不跟这个“流氓”较劲。
李敖一生无人不骂,上至总统,下至法官,甚至连采访他的记者都骂。以至于前不久查出前列腺癌,要动手术了,忽然想起来:这家医院的院长他也骂过。忙换医院,不料这个院长他也骂过。被推进手术室前,他对前来采访他的电视记者说:“不要高兴得太早,觉得骂人的李敖活不了几天了。告诉你们,李敖死不了,我出来还会接着骂。”
手术成功后,他握着院长的手作感激状:“你还算个好人,我骂过你,你没在手术台上算计我!”
文博说:“其实能被李敖骂,是一种幸运。我倒真希望李敖骂我一顿,那样我就出名了。”
不赞同李文出书,“对大陆还没有做出任何贡献,怎么能先抱怨?”
尽管每天李敖的电话都无人接听,但记者仍然坚持每隔一小时就拨打一次。第七天,就在高雄摄影家刘兰生开车陪我们从原住民居住地多纳村采访的归途中,记者再次拨打,接通3秒钟后,听筒里忽然清晰地传来那个我们熟悉的、充满磁性的声音:“哪位?我是李敖。”
记者愣了一下,立即调整好语气和语速,自报家门。“噢,齐鲁周刊,山东的,孔孟之乡,圣人之地。”李敖的声音满客气。
“李敖先生,我们在来台湾前在北京采访过令爱李文小姐,我们这次来台,目的之一,就是想采访您,请您这位父亲大人谈谈对女儿及其书作的看法。”
一席话抓住了李敖,毕竟李文是他最疼爱甚至娇惯的孩子。他沉吟片刻,说:“近一段时间我实在抽不出空来,我们就在电话上聊吧,这也算是接受你们的采访。”
李敖:她刚到内地怎能先抱怨?
记:李敖先生,令爱在北京的动静挺不小,她的所为您都知道吗?
李敖:知道一些。李文比我厉害(笑),她这一代的女孩子中,她简直就算得上是个超人。
记:李敖先生,这次我们给您带来一本《我和李敖一起骂》,这本书您看过吗?
李敖:我知道李文写了这么一本书,但还没有见过。其实,我始终不赞成她写这样的书。一方面是觉得文章千古事,她的水平写不了也写不好,写不好还不如不写。另一方面是,她刚到内地,对内地还没有做出任何贡献,怎么能先抱怨?这样不好。
“我们对内地不能太挑剔”
记:您一辈子骂不绝口,可为什么对内地很少骂?
李:大陆走过文化大革命的弯路,现在已经在改革开放,正在做得越来越好,因此不能躁进,不能乱。应该给大陆多一点时间,在稳定中继续改革开放,这期间,乱不得。对大陆不能太挑剔。
两个烂苹果硬让我挑的话,我就只好选烂得少一点的
台湾“总统”选战成了一场闹剧。阿扁指责连战打老婆,连战急忙站出来信誓旦旦:“绝对没有打老婆”,双方的老婆也都站出来表白自己的老公多么爱自己。这时,李敖站出来语出惊人:“我能证明连战打过老婆”,然后语锋一转:“有两种老婆该打,一种是陈水扁的老婆,大家炒股都在赔,唯有她成亿地赚?一种是连战的老婆,笨得要死。他俩都想打老婆,只是陈水扁无用,反而让老婆打了,而连战打老婆成功了。”弄得两个“总统”候选人哭笑不得。
阿扁和连战,你选哪个?李敖说:“两个都是烂苹果,硬让我选一个的话,我就只好选烂得少一点的。反正‘台独’的阿扁是没戏。”
记:四年前你代表新党参加“总统”竞选,现在你又在积极参与“320公投”反方辩论,可我记得你曾说过不会参与政治活动。
李:我不是在做政治活动,这是思想活动的延伸。我看不起政治,我也不承认我在从事政治活动,所以我一再举例,就是以前的胡适先生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长,有人质疑他跑去当国民党的官,胡适反驳说以他的地位和身份,他不是在做官,不能用做官的标准来看待。胡适所为远超出了世俗定义;我参选和辩论都是思想运动,也是特技表演,我要匡正台湾政治风气,为台湾人民洗脑。
李敖对飞机充满恐惧感
记:您曾标榜自己是“最有资格的台湾人”,因为您五十多年从未离开过台湾。但您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大陆的历史和现状您烂熟于心。我们想不明白,您为什么就不能到内地来呢?
李敖:我不来内地有很多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很小的时候就从北京到了台湾,我关于北京的都是很好的记忆。我对大陆也是一个很好的印象,我不想把它毁灭掉。另外,说起来比较有趣,我怕坐飞机,也许你们会觉得不可思议,我这么伟大的人怎么不敢坐飞机?但我真的对飞机充满恐惧感,有点老土吧?或许我以后会坐船从海上慢慢划过来。再一个我怕冷,北京的天气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冷了。
“我李敖不会总是那么凶”
记:听李文再三说,你很疼爱她,但她很怕你,因为你常常会骂她。可我们跟您对话,觉得您完全是个和蔼的长者。
李敖:我李敖又不是条疯狗,得谁骂谁,哈哈。我不会总是那么凶,有时也得装一装嘛,哈哈。
2004李敖参选立委对话录
问:陈文茜与李敖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陈文茜能够将她养的狗命名为“李敖大哥大”?并且说这狗是李敖的竞选总干事,而陈文茜自己则是“总干事的妈”?
答:我跟陈文茜认识有二十年以上历史了,比起许信良他们多太多了。我才是陈文茜的“老大”。所以不要搞错了。这只狗是我买给她的,陈文茜有只狗叫“宋美龄”,英文叫baby budda,跟了她二十年死掉了,当天晚上,我就带着陈文茜,拿出十万块到通化街,买了一条可爱的小狗,就是现在这只“李敖大哥大”。我承认我怕女人,唐朝有个任瑰,唐太宗要给他讨小老婆,他为了怕大老婆,宁愿违反皇上的命令,不敢讨小老婆。任瑰他说,女人一生有三个阶段都是男人怕的,少女时代坐在那,很端庄,不说话,像个菩萨,能不怕菩萨吗?中年时代保护孩子像只老虎,能不怕老虎吗?到老太婆时候,丑得像鬼,能不怕鬼吗?哈哈哈!
问:预备要拿多少票?会抢到谁的票?
答:我会有九万票!跟过去新党郁慕明一样。赵少康还拿过十二万票呢!我算给你看,陈文茜有四万票灌给我,投给陈文茜代表投给聪明、智慧、犀利、勇敢,我很荣幸接替她。也许是succeed而不是replace,陈文茜独来独往,非常优秀。我跟陈文茜唯一差别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呵呵。我的好朋友冯沪祥有三万票,他说,愿意让给李大哥,这次他就不选了。还有我会抢到章孝严一部份的票──那个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的章孝严,已经被我赶到北区去了!另外我要指出的,陈学圣,“蓝皮绿骨”,非常可恶的,有本事就去抢绿营的票,不要在自己的党里继续行骗!我也有最好的资格,我会抢到深绿的票。过去我帮了台湾人的忙,并且坐了所谓的台独政治犯的黑牢,我帮过彭明敏,而且我在党外时代又带领郑南榕、陈水扁等小老弟办杂志,整天干国民党。我是老前辈老祖宗老大哥。五十年来,我为台湾做了多少的事情,一路走来,始终如一,不是吗?所以当我出来的时候,他们通通都是假货了!
问:你对许信良施明德的参选是不是很不乐观?
答:我的意思是,许信良、施明德走得太快,太高了!愚蠢群众跟不上。许信良是我的朋友,我是好意劝他。许信良曾经是中坜事件的英雄,但是他却不在桃园参选,我想,这个问题他自己可能是明于察人昧于察己,当然,我也是,呵呵。施明德过去坐了这么多年牢,可是我必须说他白坐了!台湾人就是忘恩负义,对战士忘恩负义,被陈水扁这些人,这些在战场上捡战利品的人骗!被伪君子沈富雄之流这种人骗!沈富雄过去在美国纳福,等到台湾有一点自由民主了,这批人回来抢位置。另外,施明德比起许信良来,他太懒了!
问:会不会担心影响到李庆安?
答:我会影响到所有人,李庆安的票源跟我是有区隔的……
问:什么区隔?
答:上男厕所跟上女厕所的区隔,呵呵。
问:会不会担心选不上?
答:不当选就是罗素,当选就是牛顿、威尔第。我有总统落选的经验了!还会在乎这个吗?呵呵呵。过去有个人,民调最后一名,可是,最后他拿到了七万票,这个人就是──笨蛋沈富雄。
问:要是选上了,你会不会想要去角逐立法院院长的位置?
答:当然要!我要把王金平干下来。我才是最好的立法院长,不是吗?
问:您的政见是什么?牛肉是什么?
答:简单说四句话:向老共要和平,向老美要公平,向民进党要太平,向心怀不满的年轻人小老弟喊话,追随伙同李敖一起抱不平!我要是立法委员,我要联合大家去告美国人!美国总统,不论是凯瑞或是布什,告他们不遵守《台湾关系法》!依照《台湾关系法》,美国要provide供应台湾防御性武器,这个provide在语意学上是爸爸给儿子的意思。以色列在近东给美国做看门狗,他们的武器是美国给的。台湾给美国做看门狗,在远东做狗,他妈的狗要咬骨头还自费吗?我也愿意去跟大陆谈判,坐船去,哈哈!我曾经在两千年大选提出一个口号──出卖台湾,买回大陆。过去邓小平给他老同学蒋经国量身订做的“一国两制”,那么好的条件!台湾应该利用这个好条件,去占大陆便宜。我是最好的代表。(jarvisdd编制)
20040229《中国时报》李敖专题
李敖言辞锋利,谢长廷招架乏力
【单家骏/台北报导】由中选会主办的10场三二○公投电视辩论会,今天下午针对两个公投题目分别举行了第一场辩论会,其中由行政院正式公布的公投第二项题目是:“您是否同意政府与中共展开协商,推动建立两岸和平稳定的互动架构,以谋求两岸的共识与人民的福祉?”,正反双方的辩论代表,则分别是谢长廷与李敖,双方激烈言辞交锋,但绝大部分的言论,两人都未针对公投的题目作辩论,谢长廷虽招架无力,但仍勉力推销公投,而李敖则多集力火力在两岸谈判时,台湾应以什么身份来谈,并多次藉机反讽民进党已离台独党纲越来越远,质疑民进党是否还想要促进台湾独立。
谢长廷在辩论中强调,若从台湾的利益,国家的利益,公投的意义很重要,自从台湾退出联合国后,处处受中共打压,这一次是第一次有机会让世界知道,让中国知道,台湾有追求和平的善意,但假使公投未通过,虽然仍要协商,但我们的态度会变得软弱无力,台湾处境会更艰难,很多人说爱台湾,但爱应是“爱的人有需要的时候,我们愿意站出来”。强调“去公投不代表支持哪一个总统候选人”,而是展现台湾的意志。
李敖则在辩论过程中,数次提出谢长廷过去的竞选文宣,除了质疑谢长廷及民进党台独的决心,也巩固“两岸要谈判必须先决定台湾要以何种身份谈判”的理论依据。
李敖在辩论过程中,先强调自己爱台湾,表示自己为了台独而坐牢,并连续在台湾住了53年,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台湾,更没有回去过大陆。李敖除了拿出谢长廷访问北京时,在五星旗前指的照片反讽外,并拿出当年谢长廷与彭明敏竞选总统时的文宣,当年的文宣指出,李登辉曾在警备总部招出共产党的名单,并因出卖同志而苟活,质疑民进党是否能相信李登辉,并与李登辉站在一起。
李敖并表示支持泛绿阵营的台湾正名活动,表示按照民进党党纲及台湾前途决议文,应公投将台湾更名为台湾国,来与大陆谈判,因此应该先公投改国号,正名后再来与大陆谈判,尤其是阿扁在提出“一边一国”后,对岸根本不愿谈,从法律观点来看,必须修宪改国名后再与对方谈,“上谈判桌前,要先确定身份”,台湾人应先确定要那一个身份。谢长廷回应时亦承认,现在的宪法是“一中架构”,因此民间有“制宪”的要求。但修宪门槛高,有困难。
李敖除了拿出谢长廷在北京指的照片,亦拿出陈水扁在北京坦克车前拍的照片,指若两岸谈判,阿扁不适合担任谈判代表。李敖并表示民进党从17年前开始宣传“台湾独立”,但台湾人民今天所面对的是主张台湾独立的执政党要不要独立,“今天民进党当家作主了,为什么不台独?”。“一边一国”时说要以公民投票来决定台湾独立,但现在又推出这样的公投;而谢长廷曾指出阿扁的“四不一没有”已冻结了“台独党纲”,证明陈水扁台独“玩假的”。
李敖并在过程中“挑拨”长扁关系,指民进党党纲是谢长廷所草拟,“是真正对民进党有大功劳的人”,但可惜谢长廷“一辈子被陈水扁欺负,连党主席的位子都被抢走了”。
李敖除了质疑民进党的台独决心外,并批评昨天手护台湾的活动,没有外省人参加,不但明显没有族群融合,且有挑拨族群之嫌,并指金美龄的书中,前面指二二八死了2万多人,后面又变成死了5万人,“前后不一”,而二二八补偿一延再延,却仅有几千人登记,李登辉时代公布的二二八死亡名单,仅有800多人,其中仅有2人是外省人,但是当年在高雄地区,本省人杀外省人从2月28日一直杀到3月10日,怎么会只死了2人。
20040522香港《文汇报》专访李敖
李敖:台民进党没有胆量搞台独,扁不敢越线
台湾著名作家李敖日前在台北接受香港《文汇报》记者独家专访,对大选后的台湾政局和两岸关系详作剖析。李敖认为,民进党其实并没有胆量搞台独,也不敢触碰北京的底线。以下是访问部分内容节录:
问:请问李先生对台湾政局与两岸关系的发展有何看法?
答:民进党搞台独是搞不起来,也不敢搞。“修宪”最终也只是由5权分治变成3权分治,北京的底线其不敢碰。阿扁是没有什么个人信仰,他的信仰是个人利益,他老婆炒股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从整个国际大气候看台湾已经出局了,被边缘化了。大陆的经济影响,越来越令人感受到,只要大陆开放A股给台湾人买,台湾的资金流失会更加严重。我住的大安区,有消费能力阶层估计足足跑了10万人,都到长三角去了,所以各行各业,租VCD的、计程车的生意都不好,一些高级餐厅都不见了。三通有助减低运作成本,节省时间,以前不少人都在意三通,现在你不承认“一中”,大陆不理你,仍对三通有较大期望的可能是一些大商家。
问:台湾“大选”刚落幕,接踵而至的是族群撕裂的严重问题,这一问题如何解决?
答:我认为在选举期间,政治人物已经摸到了“族群问题一抓就灵”的门道,借此操弄、拉拢选票,在这种情况下,族群撕裂问题会比较严重。在平常的生活中,族群撕裂问题可能并不突出,在专业的领域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像我做手术的和平医院,为我开刀的医生是外省人,你有本事一样会受到重用。但到了政治的层面,你要竞选“院长”可能就有问题了。
台湾到底有多少外省人,是一个有趣问题。49年跟蒋介石到台湾的,估计不到200万人,当时台湾的人口有600万。其后由于迁徙、生老病死,或将其户籍划入台湾本地等原因,外省人变少了。我认为,台湾的外省族群不止占人口的15%,人数至少相当于台湾目前的客籍人口。另外,高山族只有38万,闽南语人口顶多只有70%,所以外省族群未来仍是台湾社会不可忽略的一股重要的力量。
问:国亲合并是近日热门话题,有人认为身份认同一直是国民党的迷思,尤其是选举期间,一直被民进党牵着鼻子走,而“本土化”是否真能救国民党?
答:国民党如果要讲“本土化”,肯定永远落后民进党。因此,国民党应该团结争取台湾社会近一半没有政党倾向温和力量,成为一个强大的反对党,监督政府,争取在年底的立委选举中占据多数。暂时而言,要赢得“总统大选”仍需相当的努力。台湾的政局有其特殊之处,政治人物在岛内怎么叫怎么灵,但一出门就什么都做不了,受到国际关系的很大制约,令台湾越来越边缘化。国民党如果从一些现实出发,先做好自己的监督角色,仍会有很大的作为。
在台湾的国民党已不是原来的国民党,最早的元老让蒋介石给斗倒了,蒋介石来台时只有63岁,当时的国民党可说是蒋家党,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有了。现在国民党要继续走下去,就要作出类似清党的举动,让本土派出走,你要投靠台联也好,民进党也好,剩下来的维持中道力量。
国亲不合并,亲民党损失不大,但国民党有垮台之虞,连战目前正等待验票结果,如果无法翻盘,就要等司法裁定,这样拖一两年也不为奇。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不动吗?现在党内有一批人想藉叫林丰正下台,令连战也下台,但他现在还在主席位上,还能控制情况下,通过合并,引亲民党进来,壮大自己的实力,为国民党的改造铺路。宋楚瑜进了国民党,以其以往国民党秘书长的经验,是可以控制好党务,制衡王金平为首的本土派。而合并的结果,也可能令马英九参选“08年大选”的希望落空,但我认为这样未必是坏事,可以令泛蓝更头脑清醒,因为以前不少人相信宋楚瑜勤政爱民,希望给其一个机会,结果其连选两次都失败了。同样,马英九有妇女、青年票,但到了南部就发挥不了作用。
问:请教李先生对李登辉、民进党搞的“去中国化”及近期提出的“新文化论”有何看法?
答:英国文学家萧伯纳说过“一切政治都是宣传,一切文学都是宣传”,李登辉、民进党提出的“去中国化”,也是政治宣传,所以这些观点是不可能生根的。我想请问他们,“去中国化”之后,台湾文化还有什么?是什么都没有。可能只剩下他们所认为的本土戏剧文化歌仔戏,但这种在台湾流行一百年的民间表演方式,也是源于中国大陆的南、北管,只不过是将其粗俗化而已,失去了像京剧那些优美的做手等表演形式和内涵。
有的人担心,搞“去中国化”是慢性台独,我不忧虑,因为文化层次的东西要去掉的话,要视乎政治、经济的发展,如日本人统治台湾51年,日本人走后,“去日本化”是随后其政治、经济的影响的减弱而形成的。大陆与台湾在政治、经济越来越紧密的情况下,根本上是去不了的,互相的影响只会越来越深。任何文化在发展过程中,当然也会去掉一些与时脱节的东西,如台湾的学校仍然在教的注音拼音,大陆已经不教了。但这只能在与时俱进的情况下,自然地形成,刻意的“去”是不可能的。
“去中国化”也好,“新文化论”也罢,你看台湾自己有什么文化?我认为,台湾本身没有什么文化,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暴发户文化,有了钱,就想搞一些“扮有文化的东西”,而这些是迟早会漏底的。
李敖批台湾政客
陈水扁──造型像希特勒,性格危险,假民主之名,做尽不民主的事。
李登辉──不能以正常人的观点来看李登辉,因为他是一个混蛋。
连战──不知民间疾苦的“封建贵族”,适合当领导人吗?
宋楚瑜──勤快、稳健,但其在新闻局长任内,打压国民党外人士不遗余力。
马英九──不追查陈水扁担任台北市长时涉及的黑金,掩护陈水扁。
20041202《新周报》专访李敖
李敖古稀之龄参选“立委”最大快乐是骂人
12月11日,是台湾地区第六届“立委”选举的日子。这次选举中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就是曾以台湾新党候选人身份参加2000年台湾地区“大选”的李敖。一生桀傲不逊、特立独行的李敖此次重出江湖,身份是无党籍人士,他将参选台北市南区“立委”。
12月2日,李敖在其台北寓所接受了《新周报》特约记者专访,重炮痛批李登辉是一个典型的混蛋,陈水扁是贪小便宜的“伧父”(注:古语,粗野的人),并畅谈其参选理念。《新周报》特约记者谢明明发自台北
李敖简介
李敖,1935年生于哈尔滨,1949年到台湾。李氏文笔自成一家,自誉为百年来中国人写白话文翘楚。发表著作上百余种,以评论性文章最脍炙人口。《胡适评传》、《蒋介石研究集》与《传统下的独白》为其代表作。西方传媒更捧为“中国近代最杰出的批评家”。2000年曾作为台湾新党候选人参选“总统”,2004年10月宣布参选台北市南区“立委”。
李敖自况
“我自感身处乱世,却一生倨傲不逊、卓而不群、六亲不认、豪放不羁、当仁不让、守正不阿、和而不同、抗志不屈,百折不挠、勇者不惧,玩世不恭、说一不二、无人不骂、无书不读,金刚不坏,精神不死,其立德立言,足以风世而为百世师。”(《李敖回忆录》序)
(陈文茜一直是政坛知名人物。1999年,她任民进党文宣部主任期间,知名女作家李昂出版新书《北港香炉人人插》,陈文茜认为书中影射她用身体向政坛男性交换权力,爆发哄动一时的骂战。)
《新周报》:明年你就70岁了,以年届古稀之龄,参加台湾第六届“立法委员”选举,你的初衷是什么?胜败的估算如何?陈文茜上届的选票,是否可以顺利地移转到您身上?
李敖:我的选举方式,是违反常理、违反一般竞选活动常态的选举,因此,选举的结果很难预估。一般的政党政治,是政党对政党的选举,是政党对团体的选举,但我是个人对团体,这完全违反政治原理,在台湾也没有先例。至于我为什么投入这一场选战,一句话:为的就是要颠覆它。对于陈文茜的票是否可以顺利地移转,因为我的选举不是常态的,所以也很难评估,也许是叫好不叫座。陈文茜日前在赵少康的节目《新闻骇客》中,就说她很关心这场选举,但也学到李敖的“坏习惯”,就是喜欢吹牛。这是笑骂之词,不过,对于当选或落选,我都不以为意。
《新周报》:“立委”选后,绿军(指民进党和台联)如过半数,对台湾的影响会如何?
李敖:绿军的席次成长,是一个很自然的趋势,绿军掌握政治资源,又是无耻之辈,占尽便宜,陈水扁因此可以予取予求。不过,针对这现象,反对势力可以逆势操作,陈水扁要什么,反对势力都让你,最后美国老大哥会逼他把吃下去的吐出来,美国设限设在那里,会中途把它拦截。就像公投法的“立法”,蓝军全面放手,让绿军自己去玩,自然就有美国出面拦截,逼得蔡同荣委员(民进党立委)不得不撤回蔡同荣的公投法版本。
《新周报》:你怎么看国民党、亲民党、新党这三党在“立委”选前合并的努力?合并的前景如何?
李敖:国亲新合并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时机。未来新党会消失,而亲民党最佳的生存方式,就是作为一个有原则的小党,取代新党的地位,尽管形象没有新党好。拿以色列前总理比金(内地译作“贝京”)为例,比金很早就为以色列建国而卖命,但是因为他做过情报、暗杀的任务,形象不好,因此,以色列建国后,其他人轮流做过大官、总理,比金的党成为流浪的小党,等别人都轮完了,才轮到他。今后,亲民党能做为一个维持有原则的党就可以了。至于民进党,其大陆政策是一项重大的错误。二次大战时,日本侵略中国,英国历史学家汤恩比曾经提醒日本人:怎么可以跟一个数亿人口的国家作对?如今,民进党是在跟13亿人口作对。
《新周报》:你怎么看“一国两制”?许信良曾建议两岸在一种类似欧盟的框架下实现统一,你如何看待这个建议?以目前的气氛,如何化解两岸紧张与台海危机?
李敖:李登辉主政12年,加上阿扁主政这4年,16年来,台湾变成软硬不吃,也让中共觉得台湾“不识好歹”。而许信良所提的在欧盟架构之下统一,也是不可行,主要与大陆比较,台湾实在太小了,双方大小差距过大。
以公投为例,民进党党纲白纸黑字说,“建立主权独立自主的台湾共和国,由台湾全体住民以公民投票方式选择决定”。要公民投票,得先有“公投法”,于是1999年4月10日,由彭明敏、李镇源、林义雄、黄石城、辜宽敏带头,由蔡同荣、高俊明、许世楷、黄昭堂为召集人,发动促使“通过公民投票法”的大行动,宣告“全民公投,才能确认台湾自有主权”,随即展开“公投救台湾,绝食为公投”的壮举,参加绝食的有蔡同荣、高俊明、黄昭堂、许世楷、尤清、张俊雄、林浊水、许荣淑、周清玉、陈其迈、李俊毅、蔡明宪等123人,声势浩大,令人惊悚。但本来是“无限期绝食以宣示催生公投法之决心”,气氛好像很严肃悲壮,可惜悲壮下来,竟演变成“打卡弹性自由进出方式”绝食,最后,识“食物”者为俊杰,都吃了起来,一场绝食公投,大吃告终。比起北爱尔兰绝食66天而死的英雄如桑德斯之辈,台独之流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因为桑德斯等真的饿死了,不像台湾的“英雄们”那么又“爱台湾”又爱吃。
这件事,大家忘了就算了。没想到他们吃饱又来了。2003年11月27日公投法表决中,当反对党逆势操作,要让有民进党色彩的蔡同荣版通过时,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蔡同荣不但不投票同意自己的提案,反投了弃权票。妙的是,连署提案的绿营立委100多人,也都投了弃权票,这真是古今中外议会史上的大笑话。
他们口口声声要争回“国旗、国歌、国号、领土变更、国家主权”等议题,可是真正有机会对决时,他们的尊严与勇敢,都不见了。
我认为,两岸关系的关键,还是在于美国的态度,只要美国不同意台独,民进党就无法超越老美所设的极限,就像狗的脖子,被项圈圈住一样。老美的政策是,在蒋介石时代,不准台湾反攻大陆,在现在,不准台独。
《新周报》:你曾说,在思想家兼历史家的眼中,李登辉根本是不值得一写的小人物,而今7年过去了,你最近出书说,“在思想家兼历史家的眼中,陈水扁根本是不值得一写的小人物”,你为什么会在认为不值一写的情况下还是要写?
李敖:李登辉是一个典型的混蛋,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刻出卖台湾的人,这话不是我李敖说的,而是彭明敏、谢长廷说的。1996年民进党“正副总统”参选人彭明敏、谢长廷散发传单时,就点破了。
你猜猜看下面这10段话是谁说的 “一、我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二、必须把中国人的力量与智慧集合起来。三、我们在立足台湾,但不要局限于台湾,我们不仅要胸怀大陆,同时也要立足大陆,这才是我们应有的抱负。四、台湾未来的经济发展,不能局限于这一小岛,必须有大陆作为腹地来维持、来支持,大家认清了历史文化与经济利益后,所谓的台独,自然得不到人民的支持,本人认为也将消失于无形。五、台独不可原谅,真的是数典忘祖。六、台独就是这样卑鄙、幼稚和有病态的。七、台独像魔鬼般的到处骚扰。八、要严正地指出,中国只有一个,而且必须统一。九、政治民主化、经济自由化、社会多元化、文化中国化。十、由公意所制定的宪法,虽然无法施行于全中国,但其在自由地区所造就的丰富成果,已为未来中国统一的大业,奠定了可大可久的宏规。”上面这10段言论,全是李登辉说的。但李登辉在做完12年总统后,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独派”,哪一个李登辉才是真的?问题的关键是,如果李登辉今天是真的,那他当时讲了假话;如果李登辉今天是假的,那他当时说了真话。可是,直到今天,李登辉都没有否认过他的大统派谈话,没有作废过他的谈话,没有更正过他的谈话,没有道歉过他的谈话,也不曾通知过我们他说错了话,这就是他的“四不一没有”,这“四不一没有”,直到今天,还在生效中,请问,你相信哪一个李登辉是真的?
李登辉言行不一,这个人不可靠,陈水扁总要好一点吧?错了,陈水扁比李登辉还不如,是个贪小便宜的“伧父”(注:古语,粗野的人),连政客都不是。你看,美丽岛的辩护律师中,只有他要钱。吴淑珍当了第一夫人,还在炒股票。
陈水扁也有两个。以废除“中国宪法”为例吧,一个是赞成“公投制宪”24次的陈水扁,另一个是反对“公投制宪”16次的陈水扁。他从2003年9月28日在民进党党庆会场上到2004年4月13日,在台北市红楼“青年国是论坛”上,总共讲了24次赞成“公投制宪”的谈话;但是,他从2004年5月20日就职演说到2004年10月23日凯达格兰学校开讲,总共说了16次反对公投制宪。善良的台湾人,心凉了吧?从就职演说稿给老美看开始,反对公投制宪的“乙阿扁”,就打倒了赞成公投制宪的“甲阿扁”,你还相信他吗?
《新周报》:你说过,在台湾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快乐就是骂人,能够骂人、敢骂人,骂到爽,也愿为骂人付出代价,并且把这种喜怒哀乐、笑傲江湖、快意恩仇都能够写出来。写文章、骂人、办杂志、办报纸,您认为自己是全台湾白话文写得最好的人,但现在年轻一代的人,则多数透过电视节目认识李敖,而不是透过阅读。从报纸到电视,从文字媒体到电子媒体,作为媒体的风云人物,你怎样看待媒体的变化及功能?报纸与电视哪一种比较适合你的特性?
李敖:政治人物必须跟着时代走,像维新变法的康有为,原走在时代的前端,但民国以后,时代前进了,他没有跟上,去适应新的时代,所以有严重的失落。文化在历史演进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而文字乃是传递文化最重要的媒介。但媒体在进步,我们可以利用其特性宣传理念,毕竟这是另一种表达的方式,有情、有声音的演出。像鲁迅就不适合电视媒体,他只有158公分高,口才也不好,效果就不会太好。我是把媒体当作一个平台,诉求政治理念。正像参与“立法委员”选举一样,台湾政治人物不成材,兽面兽心,将来如果取得“立法院”的平台,我就有更大的空间诉求我的政治理念,把100个“一国两制”的好处说得清楚,举例而言,因为台湾是个移民社会,移民社会的特性是“贪利”,算小账,我就可以把“一国两制”好处算给大家听,如厂商可以多赚多少钱,可以在两岸统一之下进联合国、可以不必花6108亿元的军购预算,多少个儿童就有营养午餐了。
《新周报》:一直有人说,你是一个搅局型的人物,只会添乱,你自己怎么定位自己?另外评论家胡忠信说,你的爆发力不可小看,随着台湾社会结构的转变,2008年如果你出马竞选“总统”,将造成重大旋风,破坏力十足,对此,你如何看待?
李敖:我是利用选举的机会,把我的思想向社会大众说清楚,得失对我意义不大。至于2008年,尚言之过早,不过,对于一个独立参选人而言,必须有20万人的参与连署,估计就要花掉5000万元以上,制度的设计,使独立参选有技术上的困难。
《新周报》:你最近身体状况如何?前列腺开刀对心理与生理有什么影响?
李敖:再过5个月,我就70岁了,再过7个月,就70岁又2个月了,正是胡适之先生过世的年龄,历史人物中,梁启超活到56岁,关公活到59岁,苏东坡、王安石都是66岁,我现在是带病延年的年岁,总要面对老年病的问题。前列腺开刀对心理的影响也很大,身体状况突然下滑,必须慢慢地恢复。
《新周报》:对于未来生涯你有什么规划?你55年没有离开过台湾一天,有没有考虑到外面看看?女儿在大陆,有没有考虑到大陆定居?
李敖:我14岁来台湾,55年来,没离开台湾一天。我认为,台湾是我工作的地方,知识的追求有很多方法,探索人类文明,也并非一定要靠到处东奔西跑。法国的伏尔泰,80岁以后才回到巴黎,我到大陆定居或观光,套句常用的话:“将来也不排除”。未来的生涯规划,就是尽量的“废物利用”。
破坏力十足的李敖,投入台湾第六届“立法委员”的选举,此一选举结果12月11日即将揭晓,但到目前为止,李敖能否当选,仍是众说纷纭,成为选战中的最大变数。李敖的信徒,相信他一定可以高票当选,到时候看到李大师骂人,将大快人心;但多数人认为,李敖的票多数是“空气票”,泛蓝的票还是会支持正蓝的候选人,李敖只是搅局的份。显然,以李敖的另类选战打法,不到开票日,谁都难以逆料。
事实上,李敖最得意的身份是作家,政治对他来说是玩票性质,2000年参选“总统”,2004年参选“立法委员”,李敖是志不在当选与否,重要的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对看不惯的人与事口诛笔伐。
李敖曾说,“我不是一个搞政治的人,我虽灵活,但讲话太任性、太真实了。”
但是,台湾的政治人物水平不好,让李大师不忍坐看,所以他决定出马,教训教训这些人。在支持他的人看来,这位不畏权势的老顽童,当代的思想家、文学家、历史家,为了如今黑白颠倒、道德沦丧的台湾,决定“自降身份”,参选“立委”,也重燃了他们几近灭绝的希望。
李敖有几个作为耀眼候选人的理由:一、李敖学识渊博,有宏观视野,口才好,具战斗力。第二、李敖一生打击威权,对台湾有一定的贡献,甚至因此坐牢多年。第三,李敖长年揭发弊案,为弱势团体说话,堪称小市民的代言人。四、李敖反黑金、反台独、坚持社会正义。而最后也最重要的一点是:当前的台湾政治人物,实在太该骂了,只有李敖才镇得住这些牛鬼蛇神。
但是台湾实在是一个太诡异的地方了,正如李敖所说的,“北极有两个季节,冬天和下一个冬天;台湾有两个季节,热季和选举季”,在30席抢10席的台北市南区,李敖想当选,可能比他入围诺贝尔文学奖还困难。
20041213《中国新闻周刊》专访李敖
李敖:“真正的统派言论也就我敢讲”
“做烈士不算什么,做战士才聪明。我不只是一般的战士,还是神气活现的战士,快快乐乐的战士,使你哭笑不得的战士”
12月12日,台湾“立法委员选举”结果揭晓。以无党籍人士身份参选的著名作家李敖获3.3万票当选,列在他所在选区的最后一名。
自李敖宣布参选“立委”以来,奉行“四不一没有”的政策,即不满大街插旗子、不印选举背心、不扫街拜票、不搞造势晚会、没有竞选总部。李敖说,开票的时候,他正在书店里买书。
12月13日,李敖在台湾接受了本刊记者的电话专访。
中国新闻周刊:开票的时候你恰好在书店选书,这是不是说明你对当选也不自信?
李敖:这不是不自信的问题,是不在乎的问题。我这哪里是从政,我这是游戏。政治人物哪里会像我这么高兴这么爽快的,他们围着电视机又哭又笑,我去逛书店去了。这个“立法委员”对我来说是小不点。我雄心壮志,没把它看在眼里,不过是多个指东划西的机会和平台。
中国新闻周刊:你当选了,是不是说明台湾的民主水平高?
李敖:我是最后一名当选,为什么?那些有政党背景的候选人玩配票,古今中外都没有这种民主政治。这表示他们用不要脸的、卑鄙的、集体作弊的方法跟你玩。独立一人跟群体去玩怎么能胜呢?别人都玩不过,只有我还算是勉强能跟他们玩玩的人。这就是我的厉害。台湾的这些东西,跟世界完全接不了板,要不怎么说是荒腔走板呢,也就是在小岛瞎搞,我是看不起他们拜票、配票、买票。
中国新闻周刊:你不用去拜票,还是会有这么多人选你。这是些什么人呢?
李敖:都是有头脑的,知识水平在上层的人,不用你打躬作揖的这种选民能分辨出来我的长处和他们的短处。我的长处,第一个就是我非常有个性,我不会因为选举就低三下四地求你,满街去叫嚷,这就可以看出我特立独行的这一面。另一个就是我的见解,我出来以后可以使“官不聊生”,人家说民不聊生,我偏要让“官不聊生”。
中国新闻周刊:有一部分人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情,等待着看你在“立法院”的表现……
李敖:(选我的选民里)的确有这么一部分。我李敖的电视节目为什么在台湾这么受欢迎,就是有些人白天受了一肚子气,感觉很窝囊,晚上临睡前,听我李敖骂完人很爽快就能睡觉。我做节目有一种消痰化气的功能。所以看热闹也是别人选我的原因,没有错。
中国新闻周刊:但是在“立法院”发言和做电视节目,场合应该还是不同的吧?
李敖:对台湾而言,几乎是一样了。因为台湾这个地方已经政治挂帅挂疯了,所以“立法院”就变成了一个表演的场所,有表演的就有看热闹的。我的表演要视情况而定,我把它称之为机会教育。
中国新闻周刊:你要在“立法院”这个场合里讲什么呢?
李敖:我当选“立委”的一个功德是,可以有一个人,用他那么清楚的、勇敢的、有政治的、能说善道的方法,在台湾的公开场合,把“一国两制”这个讯息传出来。过去(这个话题)像个大马蜂窝一样,没人敢碰,这次完全不一样了。我就会到“立法院”去问他们,你们这是什么政府,偏要和13亿人对着干,光会打架,不做点对人民好的事情?你花相当于1500亿人民币的钱买那么多武器是什么意思?台湾这个社会是个移民的社会,是个爱贪小便宜的社会,什么民族大义、炎黄子孙,我不会对他们讲这些。我会给他们列举“一国两制”的好处,台湾人能占大陆多少便宜,占共产党多少便宜,让他们觉得赚了,就会赞成了。
中国新闻周刊:你是偏“泛蓝”吗?
李敖:这你完全搞错了。“泛蓝”哪敢碰这么硬的问题,根本不敢谈。他们是猫在那里,缩在那里,是小心翼翼的胆小派。他们跟“泛绿”惟一一点不同,是“泛绿”的敢公开说“台独”,他们不说而已,真正的统派言论也就我敢讲。这回“泛绿”为什么输了?他们在“台独”这条路上走得太张狂了,什么“正名”呀,“去中国化”呀,太过了。很多人怕了。
中国新闻周刊:此后,“泛绿”是不是会在“深绿”和“浅绿”之间做出选择?
李敖:没什么深浅问题,对台湾这些竞选族群来说,只有利益问题。别把陈水扁们都高估了,什么意识形态,深呀浅呀,都不是,他们不过是开小店打小算盘。真的,台湾没有为了信仰抛头颅洒热血,牢底坐穿的这种人。
中国新闻周刊:你怎么看陈水扁?
李敖:别太高估他。原来他说大话,什么“勇敢的台湾人”,后来美国不让他改“中华钢铁公司”,真正碰到美国爸爸不高兴,他就不敢吭气了。所以我说他不是真的“英雄节烈”,要是真的,他就该和美国人对着干了。
12月11日,一位民进党工作人员在“立委”候选人名字上做上记号。当天泛绿在选举中未过半,党内对陈水扁积蓄已久的不满随即大爆发。
中国新闻周刊:你在《北京法源寺》这本书里写了不同的政治人物,就任“立委”以后你要做哪一类人物?
李敖:我在《北京法源寺》里写了两种人物,一类是谭嗣同,他当了烈士,死了。一类就是梁启超,他颠了(北京土话,跑了),表面上看很,可是最后清朝被推翻了,他在日本办报纸,打败了他的敌人。这样他就变成了一个战士。做烈士不算什么,做战士才聪明。我不只是一般的战士,还是神气活现的战士,快快乐乐的战士,使你哭笑不得的战士,这才有趣,绷着脸做战士也没劲儿。我的原则就是快乐地把敌人拖垮。
中国新闻周刊:这次许信良、施明德为什么没选上?
李敖:他们过气了嘛,成了光杆司令你还有什么用。英雄人物也不能去打群架呀。
中国新闻周刊:你现在难道不是光杆司令吗?
李敖:他们是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不能落单;我是思想家,我是耍笔杆的,传播思想的,跟他们完全不一样。马寅初是怎么做人的?他可以独来独往,大字报写在脸上也不屈服,最后人家活了一百岁,看到文化大革命结束。
中国新闻周刊:我看到网上有一个不客气的评论,说你“是一个过气的人,凭借一点运气,制造了人气”,你怎么看?
李敖:我只能说,说这种话的人充满了酸气,对我的伟大完全不了解,朱自清写过一篇文章《论书生的酸气》写的就是这种人,有“酸气”的人就会吟诗呀,喝酒呀,惆怅呀,悲哀呀,我就不会,我的人生观跟他们不一样,打压我是正常的,但是我会去战斗。我李敖处的时代是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的时代,我李敖能在电视上玩,替这些臭老九扬眉吐气。
中国新闻周刊:台湾“立法院”里经常有动手打人的事情,我有点为你担心。
李敖: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打人是看人的,我是国宝,那还了得,他们动手就是破坏艺术品。
中国新闻周刊:你为什么不到大陆来?
李敖:我还不那么急着过去,晚一点,也许会有不同的效果。就像凤凰台3月8号开播了《李敖有话说》,这10个月,人们就知道我李敖不仅会写字,还这么能言善道,还这么会表演。10个月,大家就对我的态度不同了,晚一点也许会有不同的效果。就像法国文豪伏尔泰,他80岁才回到故乡巴黎,万人空巷地来欢迎他,不是也很好吗?10年以后你们看到我,不是也很好吗?
中国新闻周刊:你希望2008年的台湾是什么样的?
李敖:我希望那时候的台湾对祖国有一个健康的正确的认识,不像现在这样是一笔抹杀的,敌对的;甚至到那时候可以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什么都谈,把事情谈成。那样台湾就可以不再这样自我流放了。现在商人就比政治人物聪明,他们看到这一点——大陆发了,台湾这些要赚钱的人,不靠大陆就没救了。我是乐观的,历史的改变不就是那三个字——“资本论”嘛。
对台湾不一定乐观,但我对整个态势还是很乐观的。你年纪轻,不懂我们这些离70岁还差5个月人的心态,我们经历过中国被人家欺负的年代,现在不互相打了,中国能够繁荣增长了,对我们就最重要最满足了。你看毛毛写的怀念邓小平的文章,邓活了90多岁,有40多年都消磨在打仗和内耗上了,等他能做事的时候,那是多么珍贵。
我这次出来竞选,就是要说“一国两制”。我觉得我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本领。否则这么老了,出来干点小事,干嘛?我要跟他们说,大家一道大胆西进去捞钱。(哈哈大笑)。
中国新闻周刊:你是在很严肃地讲这些吗?
李敖:是一本正经说的,只不过我是笑着说而已。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严肃的时候我就开玩笑,确实有点滑头。你知道写《后汉书》的那个范晔吧,把命都送掉了,那是他碰到乱世了。我能这样嘻嘻哈哈地把事情说清楚,就已经很不错了。
20050121《中新网》李敖专题
王尚勤出书《李敖为谁哭泣?》
即将成为“立委”的李敖,总给人嘻笑怒骂、游戏人间的形象,下周出版的新书《李敖为谁哭泣?》却指出李也有“暗自弹泪”的柔情。
据台湾媒体报导,这本书的作者即李敖前女友王尚勤(两人育有一女李文),本书描写的是两人横跨半生的因缘。
而在听闻前女友王尚勤即将出版《李敖为谁哭泣?》新书时,李敖不改顽童性格说,他唯一想到的三个字就是“喻可欣”;第二个对新书的响应则是:“去问刘德华,他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
李敖说,已经很久没和王尚勤联络,王尚勤要把两人过往写成书出版,他也是从王尚勤弟弟王长安处得知。李敖强调:“我不能阻止别人合法行使权利”,但已过了那么多年,再把这些事搬出来讲“好吗”?
王尚勤在新书中把李敖形容成诗意多情的男人,有他不为人知感性的一面,甚至曾为王尚勤流下男儿泪。李敖听后笑说,他的女友太多,不记得自己流过那么多眼泪,只记得谈恋爱时快乐的一面,不记得如此缠绵。
对于过去的种种,李敖强调:“真相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一切以我的回忆录为准”。
李敖强调,再过几个月就满七十岁,这个年纪已“来日无多”,未来,忙着颠覆“lp政府”时间都不够,没时间想过去的事。这本书出来以后,或许他会看一看,不过,若要问他的反应,李敖说:“去问刘德华。”
据台湾《联合报》的介绍,王尚勤是《野鸽子的黄昏》作家王尚义之妹。上世纪60年代的台大校园有一批“才子型”的穷学生,“苦闷青年”王尚义、“愤怒青年”李敖都是其中一员,两人也结成莫逆之交。王尚勤与李敖在公车上相识,因王尚义而有更深入的交往。本书收录历年李敖、王尚勤、王尚义、王长安(王尚勤之弟)等人提及这段情的书信、散文与小说,还包括李敖写给女儿李文的家书,让读者自行还原这段情。
王长安表示,王尚义并不赞同王尚勤与李敖的交往,还劝妹妹不要陷得太深。因为李敖曾发表一些反对婚姻制度的言论,让他担心不已。在他的作品“野百合花”中,形容李敖是“享乐主义者”、“不羁的才子”,“有钱时挥金如土,穷起来可以饿肚子”。他说李敖“感情上受过创痛,这创痛使他否定爱情、否定女人的灵性”,“有勇气,但缺乏责任”,而李敖在妹妹心中“是那股可爱的暴风”。
王尚勤则形容李敖的出现,“像一股洪流在我生活的海洋里泛滥”,却让她的朋友、亲人从此视她为异端。她说李敖“细致、柔和的爱情里,让人迷惑、让人捉摸不定”。
李敖与王尚勤交往、同居两年多后,王尚勤便赴美留学,李敖为此哭了一整晚。王尚勤认为,当时27岁的李敖“只相信眼前的、抓得住的”,不肯给她未来的承诺。在“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的年代,王所有的同学都出国;李敖却认为学文的“留在台湾比较有前途”,说自己“说不定能写出一本像世界名著一样的书”,拒绝跟她同去美国。
王尚勤到了美国发现怀孕,李敖原本不赞同生下孩子,王尚勤却因美国法律不容堕胎、生下女儿,这就是李文。据说李敖得知李文诞生时,感动得泪流满面。
李文三岁时,王尚勤带她返台、一度暂住李敖家中,也有破镜重圆的想法。不久却发现李敖已有一名影星女友,只得携女搬回娘家。不久后,王尚勤返美继续学业,李文则交由母亲养育。
据王长安回忆,一向反对婚姻制度的李敖,此时已受到“亲情的感化”,决定来场“抢婴记”。某天,他和弟弟李放约了王母抱李文前来相会,趁李敖与王母聊天时,李放将李文抱上出租车急驶而去。
王尚勤返美后,认识留学生文乃建,三个月后便步入礼堂。然而经过十五年的婚姻,王尚勤还是忘不了李敖。在她的自传性小说《星星、太阳、我》里描述,两人离婚前,文乃建鼓励他回去找李敖,告诉他她对他的感情,“如果他有良知,应该重视你的感情,珍惜你为他做的牺牲。”然而不久后,李敖又结婚了。
王尚勤在后记“人能跳出自己的圈圈吗?”中说,李敖在接近60岁结婚,她却在60岁时下定决心,此生绝对不要走上婚姻的路,绝对不再做感情的奴隶。
“如果一个人生命的起点是另一个终点的话,李敖与我刚好在不同的起点与终点上撞肩而过,就像那年在去南港的公车上相撞一样。那时是开始,现在是结束。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这是她对于这段感情的最后批注。
王尚勤出书疗伤,李敖低调面对旧情人:去问刘德华!
准立委名嘴李敖,被旧情人王尚勤出书爆料,下周即将出版的《李敖为谁哭泣?》将会详细说明了两人大半生的情缘,甚至为他生了一个女儿李文,面对旧情人出书,李敖则是一改平时有话就说的印象,选择不应答,只说了一句“去问刘德华!”。
曾自爆交过无数女友的李敖,这次竟然会为旧情人出书选择低调,女主角王尚勤与李敖在台大就读时相识,两人在公车上相遇,从此开始认定彼此,甚至还同居两年,不料当时的出国留学风潮却使两人选择分手。
王尚勤当年甜美可人,抓住了李敖的心,而李敖凭着优秀的文笔写了90多封的情书给她,刻骨铭心的恋爱却只维持了两年,女方执意出国留学,他虽生气却也没有挽留,说“学文学的留在台湾比较有前途”,没想到到了美国的王尚勤却发现自己已怀孕。
李敖曾请求王尚勤堕胎,但是碍于美国法令限制,只好将女儿生下来取名李文,女儿三岁后因为经济上有压力,于是带着她回台湾找李敖,李敖也曾因为亲情的感化上演一场“抢婴记”,无奈当时发现他已有一位明星女友,随即伤感返美。
王尚勤是《野鸽子的黄昏》作家王尚义的妹妹,哥哥当时也是台大的才子,与李敖更是金兰之交,不过他时闻李敖风流,反对婚姻制度,于是反对妹妹与他交往,不过李王恋一发不可收拾,王尚勤还说李敖“就像一股洪流在生活的海洋里泛滥”。
王尚勤对李敖念念不忘,曾有几次想要破镜重圆,但都因为李敖情事不断而作罢,虽然她自己在美国也有婚姻,但却因“念旧爱”而离婚,40年后,王尚勤振笔写下两人的情爱纠葛,只是希望彻底解脱。
对于王尚勤出书疗伤止痛,一向快人快语的李敖选择低调应答,旧情人出书是从女方弟弟王长安口中得知,面对媒体他表示“去问刘德华,他的答案就是我的答案”,他还说事情都过了那么多年,再拿出来讲”好吗”?不过李敖也突显他不能阻止别人合法行使的权利 。
李敖女李文,北京批评母出书没意义
在知道母亲出书后,李敖女儿李文在北京相当不以为然,她表示母亲在她出生后就离开李敖,不但如此,当年她的继父还曾经对他性骚扰过,可是书中支字未提,因此出这本书一点意义也没有。
面对自己母亲写书回忆与父亲李敖的那段感情,人在北京的李文相当不以为然,她认为母亲王尚勤在他出生后就离开她与父亲李敖,因此出这本书一点意义也没有。李敖女儿李文:“让她去吧,爸爸是风流才子,她谈过很多恋爱,为什么别的女人没有出来写?妈妈42年写的,现在又再这里写一遍,20几年写的现在又写,我觉得她华侨生活、波士顿华侨生活太无聊了。”
不但如此,李文还大爆内幕表示王尚勤的先生、也就是她的继父还曾经对她性骚扰,李文表示她母亲既然写书就应该把这段写进去。李敖女儿李文:“一个继父在你妈妈床上摸她胸部玩,亲亲她嘴巴,你们是当事人,为什么不让我讲话?写书前已经警告我妈妈,也写信给她、email给她,说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出来承认这件事情,26年恩怨你们不出来,我就把它登出来。”
看着王尚勤40年前抱着李文的照片,李文现在对她母亲的感觉,就像这张照片一样的久远。
20050202、200505中旬《南方人物周刊》专访李敖
李敖:要掐住台美关系的发展
“我是李敖。”隔着话筒,一个声音从千里之外跨海而来。
李敖,著名作家、历史学家和评论家,台湾乃至中国当代史上光焰万丈的人物。发表著作上百种,以评论性文章最为脍炙人口,《胡适评传》、《蒋介石研究集》为其代表作,此外,尚有两部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和《上山·上山·爱》。“横睨一世、卓尔不群的李敖,其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恰如一则现代传奇:从文坛彗星,到人人口诛笔伐的大毒草;从论战英雄,到十四年牢狱之灾,被查禁的书有九十六种之多。”这是李敖为自传亲写的广告语,也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
挟才气、勇气与流气,纵横文坛四十余年的李敖,4月中旬刚刚度过他的70岁生日。1960年代,这位台湾大学毕业的高才生,以孤傲反叛的青年思想者姿态崛起于台湾,一本《传统下的独白》一夜之间洛阳纸贵,《老年人与棒子》、《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等宏文,更大胆批评当时保守的文化政策,指摘社会弊端,挑动大范围的思想论战,一时间激励时世,鼓动风潮,犹如给当时沉闷压抑的台湾社会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他主持下的《文星》杂志,继雷震的《自由中国》后,竭力推动自由主义思想在华人世界的传播,成为当时台湾进步的文化思想中心,一代年轻知识分子的精神寄托,他也被称为台湾继胡适、殷海光之后最有代表性的自由主义者。
李敖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矛头直接对准他的文化围剿、保守势力的全力打压、著作被查封、被禁止出版,正值盛年的他被迫搁笔,甚至要靠卖旧电器谋生,最后仍以文贾祸,1971年因“叛乱罪”被判刑10年,在黑狱中度过5年春秋。
出狱后,蛰居几年的李敖于1980年代复出,其间曾有再次入狱的经历,但他以不屈的“文化罗宾汉”姿态,重新展开口诛笔伐大业,“我要痛斥政局的黑暗、政党的腐败、群众的无知、群体的愚昧、思想的模糊、行为的迷信、社会的疯狂、知识分子的失职与怯懦”,不仅大量为党外杂志写文章,还亲自主办杂志《李敖千秋评论》、《求是报》、《乌鸦评论》等,宣传言论自由,鼓吹人权民主。这个时期的李敖,成为台湾言论界重镇,党外运动重要的思想领袖。
1987年以后,台湾解严,言论开放的空间逐渐扩大,李敖的创作量有所减少。1990年代他的发言舞台转向电视媒体,电视言论节目《李敖笑傲江湖》影响力甚大。近年来又在凤凰卫视开办了《李敖有话说》栏目。
有人评价说,“李敖是全台湾最快乐的人”,因为他独来独往,高兴骂谁就骂谁,一笔在手六亲不认。
他为人特立独行,好辩真伪,争是非,一生恩怨分明,有仇必报。而且他好讼,“被我告过的人,官职从‘总统’到‘五院院长’、官衙从台北市到台中、高雄市,全都无所遁形”。尽管是“为真理、为正义、为自己、为别人,与法官一干人等冲突几十场,出庭几百次,下笔几十万言”,因此,得他帮助的人固然多,开罪的人却也不少。
李敖个性放浪不羁,一生中与胡茵梦等众多美女、才女有过亲密关系,私生活丰富多彩。对此他不但不讳言,还大写特写,在自传作品、接受访问时大谈自己的性经历,在小说《上山·上山·爱》中更有连篇累牍自然主义式的性描写。这些过激言行,自然会激起道德保守论者的不悦,甚至反感。
早在1980、1990年代,随着李敖著作在大陆的出版,对这位重要的台湾作家,内地读者已经不再陌生。他的一些著作,甚至以盗版形式广为流传,而他的斗士形象,他的犀利文风,他的嬉笑怒骂,都使得他成了特定时代里一代大陆青年和知识分子的文化偶像。可是李敖从未回过大陆,这也使得大陆读者无从一睹他的真容。
近年来,李敖通过电视评论节目——《李敖有话说》终于在内地露面了,在这个由他一人唱独角戏的栏目里,多少有些老惫的李敖仍然机锋四出,仍然辩才无碍,但这次他的言论却引发了大陆不同、甚至是批评的声音。
他的如下三方面观点颇受关注:
对美国的强力批评。这固然是李敖的一贯观点,“君子不改其志”,但这种与左派类似的观点,却在大陆学界有不同的评价;对萨达姆和拉登等人的评价。他认为拉登是“了不起”的人物;他对中国大陆当代有关人物和历史事件的评价。这一点最受指摘。本刊记者就此问题分别采访了国内思想学术领域的几位重要学者,他们均认为这是“误导”,作为在大陆有广泛影响力的作家,李敖的观点“会对大陆读者和观众产生错误引导”。
对以上问题,李敖先生均向《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做了回答。
采访共两次。第一次是今年2月2日,此前一天,他就任“国会”议员。在就职仪式上,他作了个很好玩的举动——对着自己的照片宣誓。采访就从这个话题开始了,然后是两岸政治、美国、价值取向、人生、家庭和他的情爱观。
第二次是在5月中旬,在台湾两大“在野党”领导人连战、宋楚瑜先后访问大陆后,又有消息说台湾的新党领袖也将于6月来访(李敖曾作为新党的“总统候选人”参选2000年台湾“总统”),本刊就此再次联系李敖先生。正在“议会”内李敖专设办公室里的他,这次却懒得回答,对连宋二人“没什么好说的”,“要说的早都说了”。
在他的电视节目中,一贯坚持“统一”立场的李敖有过如此表达:“国民党会做好事,可是做的时候都太迟了”,“像连战、宋楚瑜,虽然他们是国民党,(当年)为了拥护国民党,做了很多助纣为虐的事,有很多不是,可是在这一点上,如果不因人废言的话,还是可以肯定他们:在这种关键性的大原则上,他们始终承认他们是中国人。”
这是李敖第一次如此全面地接受大陆媒体的访问。电话那边的他果然如自传描述的那样,“骄傲自负都在心里,待人接物上,却是一片冲和”,和记者交流时,言语轻松诙谐,老派而亲切。
他的口才实在很好,说话如机关枪一般快捷,一遇敏感话题却可以片言解纷,有着“明白而立即”的机智表达。
要把台湾和美国的关系掐住
人物周刊:您第一天“上岗”,情绪怎么样?
李敖:好玩!好玩!我有点“笑傲江湖”,没有那种严肃的心情。
人物周刊:对着自己的照片宣誓,您怎么想到这个动作的?
李敖:自己欣赏自己嘛!(原来的就职仪式)那个动作是很迷信的动作,太落伍了,(但)你不这么来一下呢,感觉好像就没就职。那么我就来一下,用一个好玩的动作把它搅掉了。
人物周刊:您对台湾现状有很多批评,那对两岸关系,您能不能开个药方出来?
李敖:我现在这个所谓的“国会”里面,我认为要把台湾和美国的关系掐住,因为美国要卖武器给台湾,卖武器给台湾的意思,就是叫你抵抗祖国,抵抗内地。所以我认为要把这个掐住,我们不再花钱买武器。台湾政府如果没有美国做靠山,就会理性一点,海峡两岸就可以有一个和平谈判的架构,这样中国才有一个好的前景。
人物周刊:您在“立法委员”这个位置上,在您的任期内,反对“军购”,是解决现实问题。您是历史学家,在历史长河里,两岸关系最终要怎么发展?
李敖:我认为从长远看,邓小平的构想非常好啊。50年内两边不打架,还有比这更好的吗?50年之后,谁赢就看本领了。
人物周刊:现在的问题是,看到台湾岛内台独势力不断坐大,大陆这边很着急啊。
李敖:我认为这是过虑了,过分较真了!大陆和台湾最大的看法不同,就是:台湾这边是玩假的,大陆以为是玩真的。
人物周刊:您的不少观点通过您的文章,特别是电视节目,已经被大陆的读者、观众看到了。(李敖插言:您看到了吗?)我看到了,而且只要看到了就会往下看。(李敖:谢谢!谢谢!)但是据我所知,国内有些人士、网民对您的某些观点是不赞同的。
李敖:我说台湾没有真的台独,他们好像不太相信,是不是这样?
人物周刊:这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您经常强力批评美国。
李敖:从个人观点来看,佩服美国,羡慕美国,这是人之常情。可是我从国家观点来看,就要提出我的基本看法。陈毅讲过一句话,“我们先不要富国,先强兵!”来访的日本人问他,“你们中国穷得都没裤子穿了,怎么还造原子弹?”陈毅就说,“我们宁可不穿裤子,也要造原子弹。”为什么我们现在内地的年轻人不能理解呢?因为他们没被外国人欺负过,不了解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是多么的重要。
人物周刊:我理解您的观点是——国家和民族主义意识,这个阶段是不能超越的,是这个意思吗?
李敖:是的,(超越民族主义,进入世界大同)这是个好的构想,但是行不通啊!最起码目前的世界行不通。
人物周刊:“911”发生后,国内一些年轻的网民在网上一片欢呼,我想您也一定注意到这个现象了,您有什么看法?
李敖:我也觉得干得好啊!美国人太嚣张了,就这么点人口,占用了世界14%的资源,然后到处兴风作浪!他觉得他是在主持正义,推广民主,现在是对乌克兰(编者注:指2004年底的乌克兰总统大选),他就指责选举不公正,就要介入,而台湾的不公正,他就不介入了。(美国的做法,只是)看对他听不听话来决定的,那怎么可以呢?
人物周刊:您是人道主义者吗?
李敖:(迅速回应)当然是!
人物周刊:可是“911”造成了大量的无辜平民的伤亡啊。
李敖:可是你美国人支持以色列人,以色列人在杀阿拉伯人的时候,很多小孩也被杀掉了,他们也是无辜的。谁顾得了这么多呢!你美国说恐怖主义卑鄙,那么我作为弱者,就只有卑鄙的武器嘛。我们没办法跟你去正规作战,我们只好打游击战了,是不是?所以我认为,不能总是用这种很温情的方法,现在老是抓住这一点,说有很多无辜的人在“911”中死了,我认为不能这样子。
人物周刊:您个人同情那些无辜的死难者吗?
李敖:那是没用的!我们同情他们,谁同情我们呢?在台湾,在美国人支持蒋介石来压迫我们的时候,谁同情我们啊!这就相当于对(现在巴以冲突中的)以色列人讲,“你们这么凶,你们为什么不想到上帝?”以色列人讲,“我们被德国人杀掉600万的时候,上帝在哪里啊!”所以,我们不能用这种单一的道德标准,来要求单方面的付出。
人物周刊:您怎么看待拉登这个人?
李敖:了不起啊!他本来可以做土酋长,土财主,但是他没有。我认为他就像苦行僧一样,抛弃了美国人给他的利诱,去冒险犯难,争取他们眼里的“正义”。虽然这个“正义”,我们看起来也许不是正确的,但是我认为这种精神是了不起的。
人物周刊:那么,您是赞同用暴力来解决现实中的冲突问题吗?
李敖:很多方法我都不赞成,可是,我更反对美国想用他单一的方法控制这个世界,我更反对!
人物周刊:您那么激烈地批评台湾,为什么?
李敖:因为台湾的民主已经走火入魔了,民主已经被两个大党吃掉了,很多坏(现象)都是台湾自己特有的。这次选举,如果是真正民主的话,我李敖就选不上。本来这个“议员”根本轮不到第三者,我能够从夹缝里面选出来,就是因为他们互相买票,互相配票,最后出现了差错,我才被选出来。这次“立法院”2月1号选院长,一共225个人,只有我一个人的选票别人不敢看,其他224人的选票,都要给党团看,是要监视你,看你是不是投这个人的票。民主政治被他们摧毁掉了,民主政治没有秘密投票,这是什么意思啊(笑)!所以台湾的民主就是假的,是专制的统治力量没有了,变得好像有自由,事实上台湾在骨子里面还是没有自由。台湾的所谓“宪法”还是“内阁制”,经过6次修改,现在变成“总统制”了,但是“总统”又不负责任,都要别人为他负责,这是违反政治基本原理的,权和责要制衡,但是现在都被摧毁掉了。所以我认为,大家只看到台湾“民主”、“自由”的一面,没有看到法制(缺陷)的一面。不守法,哪来真的民主呢!
人物周刊:龙应台写过一篇《为台湾民主辩护》,她的看法和您不一致。
李敖:龙应台不论!(她的观点)实际上是用银纸,漂亮的银纸,包着个臭皮蛋。她是文章写得非常好的一个人,但里面的理论极为单薄,她关注的事情,都是鸡毛蒜皮的,大的问题她不敢谈,大的攻击点她也不敢打,我认为她不足论。她是关心小市民的,但是关心得不够细腻。
对黑暗表示沉默,你就是共犯
人物周刊:我很关注“知识分子和政治”的关系问题。您年轻的时候肯定没想过会参与政治活动,竞选“总统”、当“立法委员”吧,是您变了,还是时代变了?
李敖:我没变,我还是我!就像当年北大校长蔡元培,他说他“不当官”,人家说:“做中央研究院院长算不算官?”他说:“我来做就不是官。”我们并没有怀疑他是为了做官而干这一行的。所以对我而言,根本没有搞什么政治,而是用政治的平台来宣传我的思想,目前做这个事情也是如此。比如说我反对美国卖武器给台湾,我在外面用嘴巴讲,大家听了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但现在我在“立法院”里面,我可以加入“国防委员会”来阻止他们,这样力量不一样了,效果也不一样的。用搞政治和不搞政治的标准来看我,把我看得太小了。
人物周刊:您这一生和国民党是结下了“不解之缘”,(李敖笑)现在国民党在台湾已经是日薄西山了,您觉得您胜利了吗?
李敖:(果断地)没有!(即使有),这种胜利也像海明威一本小说的名字,叫“胜者一无所获”,“胜者一无所有”!现在我眼看着蒋介石死掉了,他儿子死掉了,他孙子也都死掉了,连私生的孙子也死掉了,都不在了,剩下的,也都老的老、死的死,我的敌人等于都没有了。他们不是我的敌人,但是他们曾经拦过我的路,我现在也老了。
人物周刊:您一直是个斗士形象,跟强权斗,跟恶人斗,跟台独斗,为什么您不想后退一步,超脱一下现实,安心做您的学问,而选择现在这样一条人生道路?
李敖:这是一个人生观的问题。我认为对邪恶、对黑暗,你表示沉默、表现出闪躲、与世无争,你就是共犯,是罪恶和黑暗的共犯。坏人做坏事,你看着他做(而不阻拦),你就是共犯。所以我才力竭声嘶,要出来讲话。
人物周刊:您一生都在争是非,为什么是非这么重要?
李敖:因为你所选择的,有的是美丑的问题,有的是是非问题,有的是善恶的问题、利害的问题,很多问题要面对,你不能样样都选,你只能选一种。对我来说,我觉得选是非问题比较好,因为我是个单干户,从事知识方面的单干户,选择是非作为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笑)!(插一句:您听明白了没有?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
人物周刊:为什么老祖宗那些生存哲学对你没用呢?比如“危邦不入”啊,“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啊?
李敖:那些都不灵了嘛,不好用了。好比孔子可以“危邦不入”,可他周游的不过是列国而已。现在你去哪都要身份证、出境证、路条,是不是?并且处处是“危邦”啊。
人物周刊:您感到过痛苦吗?您的个人痛苦怎么办?
李敖:应该可以用自己的哲学把它化解。任何痛苦的感觉,在我看来都叫负面的情绪,好比说悲哀啊,生气啊,愤怒啊,沮丧啊,所有的负面情绪,在人生里都是可以从技术上把它消灭、或者减少的。
人物周刊:但是我很想知道,您在国民党控制台湾期间,先后两次坐牢,漫长的一两千个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没有痛苦吗?您是怎么消解的?
李敖:这就是自己的磨练。很多人磨练不过去,头发全白的,得了精神病的,很多。敌人有两个:一个是环境,另一个就是你自己。不可以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个敌人要消灭,这一点我做得很成功。我可以把自己控制得很好,我就没有多愁善感,比如说落日,(当然)我在牢里时是看不到的,现在我老了,坐在我的书房里,整天看到落日,我不会像林黛玉那样,发现花落了,就一边葬花一边哭,“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我没有这样子,花是花,我是我,落日是落日,我是我。你把它区别开,沮丧啊,痛苦啊,伤感啊,这都是错误的情绪,我们要把它正面化。
人物周刊:假如您不幸在中年时期就被牺牲掉了呢?
李敖:当时我可能还不能够完全释怀,现在我能了解了。第一个,我相信人间是有因果律的,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是,结果律是不一样的,就像《圣经》所说的,“我种了风”,可是我得到的是飓风,是台风。是否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你是没办法控制的。有很多人被牺牲掉,千万人头落地,多少个冤案假案错案都会出来。如果你不幸是其中的一个,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你会用很达观的胸怀去看它,一定会有许多人被牺牲掉的。
人物周刊:如果有人给您写传记,您最愿意别人怎么评价?
李敖:如果有人看我,就像爱因斯坦说甘地一样(一字一句地):后代的子孙,很难想象,在我们这个时代,曾经走过这么一位血肉之躯。我认为后代的人看到我,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一个人处在乱世里,怎么能这个样子活下去?这是个很难有的经验。当然我也说过,我的运气很好,我没有成为千万个人头落地中的一个人头,冤案错案碰到过,但还没有致命。这就像《圣经》里面说的,我们虽然遭遇过很多苦难,但还没有死掉。
人物周刊:您有没有一些避世办法,能让您多少逃脱一些灾难的?
李敖:应该有一些,“光棍不吃眼前亏”,这就是一种啊(笑)!我不会吃眼前亏的。我会用很多的技巧、很多的谎话来欺骗敌人,我会的,我会的(笑),不一定有效,可是我会的。
人物周刊:那为什么当年在特务审讯您、刑讯逼供时,您会忍着不承认呢?
李敖:是,是,那里面有很多的技巧,虚与委蛇(笑)。
人物周刊:您的豪杰气质,还有您的玩世心态,都是中国知识分子一种很另类的形象,这是怎样形成的?
李敖:一般人是用一种很悲壮的方法来处理这个问题,很悲剧的,我不太会的。我会用轻松一点的。比如说侯宝林,红卫兵逗他,说要把衣服穿好,皮鞋擦干净,他说我不但皮鞋擦干净了,连鞋底也擦了油了。这就是说,一些很逗的方法会把敌意给化掉,有时候会有这种效果。
人物周刊:您的玩世态度呢?我感觉您骨子里是饱含救世情怀的人,但又用一种很戏谑的、愤世骂世的方法,来面对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这样?
李敖:因为你不能把它搞得更严重,不然就得胃溃疡了。我最好的一点,就是不会得胃溃疡。我的老师殷海光,学哲学的,得胃癌死了。我就笑,哲学家得胃癌死掉,就像神父得梅毒死掉一样,神父怎么会得梅毒死掉呢?这个不搭调嘛。说明你这个哲学没想通。
知识分子已经没落了
人物周刊:您为什么不想成为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呢?这样就可以进到先贤祠里,为什么要激烈地批评他们?
李敖:(笑)中国人就有这种特立独行的,王安石就是一个,他不要进孔庙啊!自己言行一致就比较好,不要考虑社会的标准。
人物周刊:您推崇的胡适先生,就是一个谦和的人,为什么不能学他呢?
李敖:胡适后来就变成好好先生了。
人物周刊:胡适、殷海光,您,三代杰出的知识分子,都是有蛟龙气质的人,后世的知识分子还会有这样巨大的影响力吗?
李敖:过去知识分子受大家重视,因为4000个文盲中才出来一个中学生,所以大学生、知识分子在中国非常有地位,影响政治。可现在的政治,现在的社会,已经不是知识分子能影响的了。我算是末代的一个怪物。知识分子已经没有力量了,他们只能帮闲,打杂,并且已经变成很难看的样板,像郭沫若。已经没落了,臭老九了。
人物周刊:胡适、殷海光和您,你们三人的区别在哪里?
李敖:他们两位跟我完全不一样。胡适占尽了便宜,什么便宜呢?知识分子吃得开、被人尊重的便宜,我们这一代是碰到知识分子变成臭老九的时代,所以我们非常不方便。他们都是大学教授嘛,我李敖什么都不是,他们占了很好的机会。
人物周刊:那殷海光呢?
李敖:他的遭遇还算很安定,没有牢狱之灾嘛!坐过牢和没坐过牢的完全不一样,这是两个世界。
人物周刊:那知识分子以后的容身之处在哪里?
李敖:他们就成了专业的一部分,至于什么“民胞物与”、“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已经没有了。
人物周刊:如果您年轻的时候不参与社会改造,不那么激烈地批评当局,而是投身学术,您的学术成就会比现在高吗?
李敖:那有什么意思呢!这种专家现在很多啊,“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国科学院院士,不是说他们错了,而是我不想像那样狭窄地、窝囊地活着。
人物周刊:您有那么大的学问,您的自传中又说您为人交往其实很“温柔敦厚”,为什么您要采用一种夸张的方式呢?什么“要找我佩服的人,我就照镜子”,“五百年来,中国白话文第一名是李敖,第二名是李敖,第三名还是李敖”。
李敖:这个表示我很诚实,没有别的意思。
人物周刊:这是不是您的宣传技巧?
李敖:(笑)当然也是!很诚实的技巧,表达一个真相而已(笑)。
人物周刊:您本来就才华出众啊,大家都清楚,不用多说啊(笑)。
李敖:那样你就否定了广告的价值了,广告就是:你知道了还要宣传!
人物周刊:王朔说“我是流氓我怕谁”,他是跟您学的吧?
李敖:王朔?表现方法应该不太一样吧。我不会说我是“流氓”,我会说我是“大流氓”!
人物周刊:现在央视正热播一部电视剧《汉武大帝》,如果您可以生活在古代,您会选择在哪个年代生活?
李敖:那就汉武吧,(笑,一字一顿地),那就汉武吧。
人物周刊:为什么不是李世民的大唐盛世啊?
李敖:总的讲“各擅胜场”,各有各的好玩的地方。汉武帝这位老兄一辈子在那搅和,在那闹腾半天,让人去找不死药,想成仙,最后才自己反省,但是觉悟太晚了,儿子也牺牲了,老婆也给宰掉了,代价太大了。但是他有那么大的威严,他有个好处,厉行法制,说一不二。
找另一个国民党去斗争
人物周刊:个人的力量可以改变一个时代吗?
李敖:那就看什么样的个人。
人物周刊:您自己呢?
李敖:我觉得我可以扭转到某种程度!可是有时候(个人发生的影响力)不是在这个时代,你看耶稣这个人,活的时候都是失败者,千百年以后才发效嘛。有很多人的确是个人影响了历史。当然,也不是英雄造了时世,我就不相信中国缺了毛泽东,也和现在一样。
人物周刊:人生的态度是各不一样的,有的人是理想主义的,有的是现实主义的,您对那些现实主义者怎么看?金庸说“让理想主义者走开”,您怎么评价这种看法?
李敖:没有错啊!有时候理想主义是要走开,如果理想主义在旁边,就看是什么情况,平时闲着没事干,理想主义是很重要的,可是理想主义者要变成一个殉道者的时候,他本身也是个相当的现实主义者!所以大家都说,马克思是唯物的,黑格尔是唯心的,这是不对的,马克思是相当唯心的一个人。所以我认为我们常常会错怪了一个人,或者错怪了一个观念。
人物周刊:我想您最为人称道之处,是您当年和国民党台湾政权的抗争,那个国民党现在已消失了,未来您的生存空间在哪里?
李敖:就找另外一个国民党去斗争嘛(笑)!民进党就是小国民党,具体而微,并且比国民党还国民党,因为国民党腐化得还没那么快。
人物周刊:过去您被当成英雄,现在在所谓民主化的台湾社会里,很多年轻人不读您的书了,而是把您当成一个电视节目主持人,您怎么看?
李敖:(笑)那也不坏啊!他们不看书,只看表演,那么我就表演给他们看。我的目的还是要影响你们,软化你们,或者说难听一点,骗你们。就是这样子啊!我用我的招,投你所好,把你软化掉。
人物周刊:为什么您一直没有回大陆看一看?
李敖:这个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不想和党中央关系搞坏,在台湾,他们都说我是共产党,那我的党中央就是在北京。
人物周刊:那您是共产党吗?
李敖:我在节目里讲了,大画家毕加索,他宣布他是共产党,别人问他你怎么是共产党,你又没加入组织啊?他说为什么加入组织才是共产党呢!我自己说我是共产党,我就是共产党(笑)。去了(大陆)之后讲错了话,关系会搞得好紧张。当然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理由,我不太喜欢动,变化我每天的生活方式,我就觉得很别扭。
人物周刊:您不想回大陆看看吗?这是您的故土啊。
李敖:事实上从电视里、照片上、书里面,也可以知道很多,不一定要亲眼看到啊。为什么你非要登上月球才能知道月亮是什么样呢?我不需要像太空人一样嘛。
人物周刊: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您父亲没带你们全家去台湾,而是留在大陆生活,您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李敖:我可能是王洪文(笑)!王洪文和我同岁啊。我当然不会像在台湾这样的玩法,我不会那么笨,我有别的玩法嘛!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情报头子,不一定要去住牛棚,为什么要把我看得那么笨(笑)!
人物周刊:那说明您智商太高,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可也有人认为人生是宿命的,无法更改的——
李敖:(打断)我不相信!我认为努力和不努力不一样,挣扎和不挣扎不一样,当然(努力了)可能更坏。我相信有为主义——这件事做了跟不做,是不一样的。
跟蒋介石一路的人,不足论
人物周刊:您怎么看待黄仁宇的大历史观?
李敖:那是本烂书。哪个历史不大,哪个史观不大?你告诉我!什么大历史?胡扯!不通的。问题在于他这种跟着蒋介石走的人,一开始就可以判定他是有问题的。你会说李敖这是不是成见,不是的!这种跟蒋介石一路的人,你可以基本上知道他的水平在哪里,不足论的。
人物周刊:您的逻辑是不是:凡支持国民党的都是错的,都不足论呢?
李敖:可以这么讲。证明他头脑不清,或者正义感不够。我们以1949年为标准,被国民党骗和跟共产党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跟共产党的人比较有正义感,比较有良知,所以第一流的知识分子都跟共产党走了。那种不入流的才被国民党骗走,因为他们之间有利害关系。你要搞清楚这是最大的不同。
人物周刊:学术成就和人品难道是浑然一体,不能分开吗?
李敖:要看是哪一行。如果你学的是物理系,那么它跟人品没有什么大的关系,甚至跟婚姻也没什么大的关系,82岁照样可以结婚。可是你要搞的是人文,特别是社会学、哲学这方面,那就跟你的立场、信仰有关系了。
人物周刊:大历史观必然和另外一句话联系在一起——“存在即是合理”,您怎么看?
李敖:我认为如果是这样的话,任何人只要是做奴才,也是有哲学的,做奴隶主,也是有哲学的。如果用这个标准来衡量的话,世界就没有是非了,也就没有正义了。
人物周刊:您有没有很钦佩的人?
李敖: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乏善可陈,但他有一点好,还是可取的。好比《法门寺》里的刘瑾,他是个宦官,这个王八蛋一辈子干坏事,可是在《法门寺》那出戏里面,他做了一件好事,如果不以人废言的话,那我们就要肯定他。同样,比如“四人帮”里面的江青,她在被审判的时候,我认为她的表现比那些男人都好,还可以讲几句狠话,气而不孬,虽然她不正确。总比那些孬种好嘛!我就讲,这个婆娘乏善可陈,可是最后在被审问的时候,她有种剽悍之气,这点还不错。没有哪个人可以全盘性地影响我,或者使我佩服,如果有一点还不错,能为人称道,那也不必埋没他啊!
人物周刊:如果别人拿您和鲁迅先生相比,您觉得高兴还是?
李敖:(反应很快地)拿我和鲁迅相比的人,这个人没有进步!因为时代变了,我们的文章比他们写得好,我们其实比他们有勇气,我们没有藏在租界里,还有我到死也没拿国民党的钱啊!他还拿国民党的钱,中央研究院的钱一直在拿,蔡元培给他安排的。鲁迅敢骂日本人吗?他从来不敢骂日本人。鲁迅是个相当世故的绍兴师爷,跟我们不一样。
你不蹲茅坑而是坐在马桶上,你的屁股就在全盘西化
人物周刊:关于中西文化的大论战,20世纪中国有过好几次。我知道您是主张全盘西化的,1960年代台湾岛内的文化论战,是您挑头发起的。而这几年,国内开始出现一股思潮,“读经运动”、“儒学复兴”,我想您肯定注意到了,您怎么评价?
李敖:(哈哈大笑)我认为是很好笑的一种。基本上这些人的调门是反对全盘西化的,可是他不了解自己就在全盘西化:你不蹲茅坑,而是坐在马桶上面,你的屁股就在全盘西化,那个抽水马桶就是全盘西化的一个后果。你的大脑还没有全盘西化,你的屁股就开始全盘西化了。这个是躲不掉的。你说资本主义是西化,对不起,那共产党也是从西方来的,马克思、恩格斯,都是西化的一种啊。
人物周刊:他们的想法,是从传统文化中寻求支持民族进步的资源。
李敖:这种资源如果没有,不照样是富国强兵嘛。美国不会念中文,没有传统文化,没有《论语》、《孟子》,照样富国强兵。为什么“五四”运动时出来一个口号,吴稚晖提出来的,“把线装书丢到茅坑里”,没有用嘛!这些东西我们锦上添花可以,真正的富国强兵,没有它,照样(可以)玩!
人物周刊:您年轻时的见解,到现在都没有改变啊。
李敖:因为我是先知者,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的(笑)!四书五经能救国的话,鸦片战争就不会打败了。
教育:给小孩做任何设计都是冒险的
人物周刊:教育问题两岸都很关心。您小的时候就很特立独行,不想读高三,父亲一同意,您就自己休学在家了。父亲去世了,您也坚持丧礼改革,不搞拿哭丧棒、装孝子那一套。现在您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
李敖:现在我知道给小孩的任何设计都是冒险的,你可能给他带来不如意和危险,因为社会太复杂了,一个人的成长,变数太多了。我现在只是希望尽量供给他们,供他们念书,念好学校,不要过分地穷困。
人物周刊:您的小孩要不要每天回家做家庭作业?
李敖:做,做,要做到11点呢(笑)。
人物周刊:那怎么办?您明明知道有些教育制度是不对的,您会让孩子不要做吗?
李敖:我跟群众抵抗,可我不鼓励小孩去和群众抵抗,因为“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个东西只能是自己玩的。你看我从来不鼓动别人叛乱,因为自己坐牢以后才知道,空间是多小,时间是多长。
人物周刊:那种教育方法会伤害孩子的灵性和创造力吗?
李敖:会。这种教育基本上是失败的,可是我讲过,他们成长的过程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我们不可以用我们的方法,一厢情愿地去要求他,限制他。好比我现在还有这个毛病,买东西要用到橡皮筋,我们北方话叫“猴皮筋儿”,用完了还存起来,不会丢掉。可是他们那种消费习惯,在我们看来是浪费,但我们不可以说不对,说他们不晓得天高地厚。
人物周刊:您怎么教育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像您对自己那样,用斯巴达式的办法加以管束?
李敖:我完全不管。我的年纪比我女儿大60岁。她不要你管她,她觉得她有她的世界。
人物周刊:哈哈,我还以为像您这样有英雄豪杰气的人,看到社会不公的事就要管的,会试图影响他们的成长呢。
李敖:会啊,我们家小女儿很漂亮,就是很胖,很喜欢偷吃东西,我们就管她。有一次我看她打开冰箱把两块糖塞到嘴里,我上楼告诉我太太,我太太就质问她。小女儿火了,就对我破口大骂,你是什么英雄好汉,你告密(大笑)!
男女关系,再好的感情,也会走下坡路的
人物周刊:您一生见过那么多人,和那么多女孩谈过恋爱,你有没有为哪个女孩流过眼泪?
李敖:眼泪?都涕泗横流了,怎么没流过?(笑)
人物周刊:什么样的女人是您认为美的?
李敖:有一点点变,审美标准。现在的标准和过去比有一点变化。
人物周刊:有哪些变化?
李敖:人越老,越喜欢小的(笑)。过去女朋友跟自己年纪比较接近,现在不行了,我总不能找70岁的老太太嘛(笑)。
人物周刊:我很好奇啊,您碰到自己喜欢的女人,然后分开,怎么能做到不断分手而又不伤害自己呢?
李敖:因为你要聪明到知道男女关系一定是要走下坡路的,再好的感情,也会走下坡路的。所以见好就收是正确的,不应该搞到山穷水尽。
人物周刊:这种对女性的态度是很早就形成的吗?
李敖:是慢慢形成的。关于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我年纪越大,处理这个问题越好。但现在我已经老了,已经70岁了,毕竟我前列腺开刀了,对女人的兴趣已大不如前了。就如《项羽本纪》的话“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笑)。
人物周刊:那您现在还有看春宫片的兴趣吗(笑)?
李敖:(笑)看它就好像看三民主义一样,没有什么反应了,“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人物周刊:最初在您的自传中看到您谈到您和众多女人交往的时候,我很吃惊,没想到像您这样的一流知识分子会公开谈论自己对性的态度,这种想法我想很多大陆读者都有。
李敖:这才是一流嘛,一流才会谈!那种谈不好,或者是不敢谈——能够谈的这种是很正常的。不谈的话太落伍了,太伪善了。
我对思想家这个头衔比较介意
人物周刊:您现在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每天都呆在家里写作吗?
李敖:因为脊柱不太好,所以现在有时躺着写,有时站着写,写书的比例减少了,大部分时间来做电视节目。我现在认为这也是表达的一种方式。像鲁迅这些人,他们没有我的这种机遇。你如果叫鲁迅来讲,他不会比我讲得好,因为他有浙江官话的口音,身高只有一米五八,并且他没有我这么友善,横眉冷对的。
人物周刊:您现在有生存的问题吗?
李敖:我没有生存问题,我自己攒了一笔钱。这一点现在耍笔杆子的人,都赶不上我。我很会保护自己的,很会很会的!
人物周刊:那您做一期节目多少钱?比如凤凰卫视的?
李敖:这个不能讲。这是业务秘密!最近我讹了凤凰一笔钱,我捐出来了,全部捐给北京大学,希望他们给胡适修盖个铜像,因为北大有李大钊、蔡元培、毛泽东、马寅初,还有一些洋人的像,应该给胡校长建个像。这个钱差不多35万元人民币,你就知道我的手面了(笑)!
人物周刊:您一生以豪杰自期,如果拿历史学家、学者、批评家、作家的头衔给您选择,您最愿意摘哪一顶?
李敖:(反应很快地)我觉得我应该是思想家,再加上文学家比较好一点。我对这个头衔比较介意,其他的“家”就比较不重要了。
人物周刊:可是您小说只写了两部啊!
李敖:可是也有人只写一部的,桑塔耶纳,还有一个思想家也写一部小说,没写成功的,就是英国的罗素,写着写着写砸了。
人物周刊:在大陆读者看来,台湾政坛为什么会有那么些奇怪的人和事啊?
李敖:历史上都是这个样子的,一般搞政治的优秀的人很少。现在这个世界,第一流的人都去搞企业,搞财经,都是挣钱的人;二流三流才去搞政治。所以台湾都是滥咖、不入流的一批人。
人物周刊:李先生,占用您时间很长了,希望有机会到台湾看望您。
李敖:谢谢!我们后会有期啊,山不转路转,会有这个机会啊。
人物周刊:如果您回大陆,您想什么时候比较好?
李敖:我想80岁吧。
人物周刊:可是人的年龄和精力不以自己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啊。
李敖:你这话不要对我讲,去对杨振宁讲(大笑)!一个女孩子出来,就使他变得客观得不得了了。
人物周刊:最后一句话,您战斗了一辈子,看到了您的对手——国民党政权的倒台,希望您能享受生活,“君子善养千金之体”啊。
李敖:谢谢!享受生活,自己能想得开就是了。人家讲立地成佛,立地成仙,只要自己一念之转,就能转过来,靠外界是危险的(笑)。
本刊记者——万静波
20050330《人民日报》专访李敖
1935年东北出生,1949年随父母迁往台湾,2000年代表新党参选“总统”,2004年单打独斗竞选“立法委员”,文坛40年,政坛40载。高举统一大旗,疾呼“一国两制”,自称左派知识分子,希望领导中国繁荣富强———
时间:2004年岁末
地点:台北东丰街李敖寓所
场景:书靠四壁,顶天盖地,200多平方米房间的中心地带形成书岛。卧室、书桌、沙发、盥洗室偏安一角。
记者:我们主要是来看看李先生,三年前刚驻台时就有这个打算,不巧总是约不上。
李敖:其实很好约,主要是没有搭上线,另外不能让你们见多了,得留点神秘感(笑)。
记者:不会啊,李先生的魅力不会因为见光多少而受影响。
李敖:还是会。你们是不是后面还有人跟啊。
记者:呵,我们开始驻台的时候有,现在没有了,其实我们是小萝卜头,没有必要的。
李敖:不不,你们是大人物,现在他们还在跟,是考勤记录上还在跟,只是人不来了,我当年被监视就是如此。
记者:我们还得跟李先生要点佣金,因为我们买了你不少书,还推荐别人买,或买了送朋友、同事,成为你的书籍推销员(笑)。
李敖:啊,看来我得小心点,你们了解我很多,我不了解你们,是不对称(战争)啊(笑)。
记者:你的书在大陆有很多读者,凡在大陆出版的书我们当中有人几乎每本都读过。不过有些写得不够好,比如蒋介石评传,你和汪荣祖先生合写的,看到一半就读不下去了,主要问题是太不客观,文字也粗糙。
李敖:啊,这本是汪荣祖用我积累的材料拿剪刀剪出来的,再加了一些他在美国收集的材料,结合得不够好。哎,不好的都是汪荣祖写的(大笑)。
记者:很多读者读你的书对你很敬仰,结果看了凤凰卫视节目中的你很失望,觉得败坏了你的声望,是不是你没有发挥出来?
李敖:也可能是老了吧,老了就颠三倒四的。看来还是不能被看到,通过文字比较有感觉(笑)。切入点不一样,感觉也不同。在电视里跟演员一样,得演。其实有些也还不错,你小看我了。比方在凤凰台的节目里,我展示了几篇文章,是毛泽东的,那是毛泽东1920年写的,别人找不到,只有我能找到。
记者:李先生侠骨柔情,多年来写文章批评人家不讲情面,不手软,包括美国,但从未批评过我们,可以感觉到你对我们党蛮友好。
李敖:我对《毛选》、《邓选》(《毛泽东选集》、《邓小平文选》)和《列宁选集》掌握最熟。这跟小的时候有关,我在北京时就痛恨国民党,向往,对左派刊物比较感兴趣。所以我们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梦,就是希望中国强大起来,繁荣起来,跟资本主义斗。我们这代人比较爱国。我在台湾不是蓝色,也不是绿色,是红色,我不掩饰这一点,就像西班牙的大画家毕加索一样。
记者:去年你还说过,“中华民国”是伪号,你这么一来不就当了伪“立法委员”了?
李敖:哎,他们是伪的,我是真的(笑)。所以,我现在是无产阶级参加资产阶级议会,是要颠覆它。
记者:很多人都议论,说李先生身为文章大师,当一个伪“立委”是晚节不保啊。
李敖:不啊,我这是为国捐躯啊(大笑),台湾只有我敢谈“一国两制”,别人不敢谈,一谈就被说是同路人,只有我讲,我讲没有事。我在台湾混得很久,没有人怀疑我。我不是搞政治,那是个平台,是个窗口,我要在这个地方讲与大陆来往的好处,以利诱人。
记者: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大多比较呆板,比较缺乏灵活性,李先生学问做得好,心态保持得好,生活安排得很有情趣,业余还玩一把政治,其中有窍门吧。
李敖:整天横眉冷对多累啊,人不快乐,整天生气,就早早死啦。我要做战士,不要做烈士,打败别人,这才是本事,还没有做事,就被别人宰了,算什么英雄。强者的干法不能酸不溜溜,哭哭啼啼。我的当选说明台湾民主是假的,因为民主政治是政党政治,我一个个体户能当选,说明台湾的民主是假的。告诉你,在竞选的时候,安全部门派来8个保镖,前后4辆德国产黑色宝马,浩浩荡荡,中间夹的是我的坐车,你们猜什么车———一辆最普通的计程车。这样子没谱,不够派,在别人看来,抹不开面子,怕跌份,我不在乎。
记者:从前你曾挖苦台湾一些文学家词典没有把你收入,其实没有必要,你是思想家,干吗往文学家堆里混啊。
李敖:得捞过界干干啊,(笑)横跨好几个界啊,学问成家,就要这个家、那个家。我在台湾能混下来就是老早就觉悟到钱的重要性,口袋里有几个臭钱,藏了点钱。就像富兰克林讲的,口袋是空的,腰杆就挺不直。你控制不了我,我会有饭吃。而且,我不把钱藏在我名下,而是藏在别处,你没收我的财产都找不到。告诉你一个故事,2000年“总统”选举,几个候选人要照相,我说要照可以,我站中间,其他人问为什么要站中间,我说我年龄最大,他们说可以。第二次照,我还要站中间,他们问为什么,我说抽签我抽3号,5组候选人,我当然在中间(笑)。第三次我还要站中间,理由是依照惯例(大笑),结果,他们都不肯上来,都在抱怨,最后陈水扁说就让他站中间吧。我要看到两边各有两个人才照,否则就不照,一点亏都不吃。(大笑)
记者:说到陈水扁,从前台湾有一本刊物叫《争取百分百言论自由》,还是你与陈水扁合伙办的,现在你们俩关系如何?
李敖:对,总监是我,发行人是陈水扁,那时他还是小老弟,关系不错,现在没有来往了。我65岁生日时,他送我书、签名祝贺。他竞选时,我骂过他,他捎话希望我口下留情。
记者:你平时总带一副黑眼镜,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跟你当年上大学时穿长袍一样,有什么讲究?
李敖:没有什么讲究,就是一种保护,让你们看不到我的真正面目。不过,可以给你们看一下(摘掉眼镜),眼睛没有问题,不是吗?哈哈!
《人民日报》 2005年03月30日 第十版
台湾名作家李敖是位读书人、藏书人、著书人,也是一个伴书而眠、以书斋为家的人。日前,《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在台湾采访李敖先生,有机会见识了他的书房。
李敖的书房位于台北市敦化南路一处高楼之中。书房很大,并非单辟一两间屋专用做“书房”,而是间间是书房,达五六间之多。一进门,但见一个拆掉隔墙的大厅,约占80平方米,几排整齐摆放的箱柜上陈列了八九排书籍,高低错落,不少书里还夹着纸条或书签。进门靠左,隔出一间小书房,专用于会客、接受记者采访。半围着一张床般大的茶几,摆放了3个长沙发。茶几上摆满了各种砚、玉、石等小物件,玲珑可爱。三面书柜做墙,放的全是厚书。
20050602《读者文摘》李敖专题
离别56年李敖要到北大呛声
据《中国时报》记者王绰中6月1日报导,1949年从中国大陆来台后双脚即未离开台湾的无党籍立法委员李敖,近期可望重回睽违五十六年的故里。李敖的返乡行程中,将安排到中国大陆第一学府北京大学演讲。李敖也希望利用这次到北大的机会,与校方磋商在北大校园树立胡适铜像的事宜。
李敖助理31日表示,先前北大副校长来台湾访问时,曾经托人捎口信邀请李敖访问北大,不过未确定是否成行。据了解,目前北京大学正透过香港凤凰卫视高层邀请李敖访问大陆,目前初订行程六天五夜,相关行程正在进行最后磋商,预计最快在这个月成行。
1935年在哈尔滨出生的李敖,在太原待了一段时间后就到北京读书,先后在北京新鲜胡同小学、北京四中就读国小、初中,一共在北京待了十一年,北京留下了李敖童年重要的成长记忆。
李敖在离开大陆前,还曾在上海待了半年,十四岁随家人跨海来到台湾,一待就是五十六年。李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台湾,最远只到过澎湖。
透过上百本批判犀利的着作与主持电视节目,李敖在大陆可说是家喻户晓的台湾名人。两年多前,李敖的长女李文到北京定居,拥有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博士的李文,目前在北京也闯出名号,经由投诉来不断挑战大陆不合理制度,李文在大陆已有“投诉女王”的称号。
李敖最近在接受大陆最新一期《南方人物周刊》访问时,曾说明他为何一直没有到大陆的原因:“这个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不想和党中央关系搞坏,在台湾,他们都说我是共产党,那我的党中央就在北京。去了大陆之后讲错了话,关系会搞的好紧张。”
李敖还说:“当然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理由,我不太喜欢动,变化我每天的生活方式,我就觉得很别扭。”
李敖自己还说,如果他没有随着父亲来台湾而留在大陆,他可能就是王洪文。李敖说:“王洪文与我同岁。我当然不会像在台湾这样的玩法,我不会那么笨,我有别的玩法嘛!我可能会变成一个情报头子,不一定要去住牛棚。”
据了解,北京当局颇欣赏李敖的“大中国”意识型态,但对于李敖强烈的批判性格与特立独行的行事风格则有些担心。不过,自连宋访中后,大陆对台许多禁忌已开,而中共对台部门对于李敖的来访,则表示“乐观其成”。
去年年底,李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电话专访时被问到“你为什么不到大陆来?”的问题时表示,我还不那么急着过去,晚一点,也许会有不同的效果。就像凤凰台3月8日开播了《李敖有话说》,这十个月,人们就知道我李敖不仅会写字,还这么能言善道,还这么会表演。十个月,大家就对我的态度不同了,晚一点也许会有不同的效果。就像法国文豪伏尔泰,他八十岁才回到故乡巴黎,万人空巷地来欢迎他,不是也很好吗?十年以后你们看到我,不是也很好吗?
在被问到“你希望2008年的台湾是什么样的?”时,李敖回答:我希望那时候的台湾对祖国有一个健康的正确的认识,不像现在这样是一笔抹杀的,敌对的;甚至到那时候可以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什么都谈,把事情谈成。那样台湾就可以不再这样自我流放了。现在商人就比政治人物聪明,他们看到这一点──大陆发了,台湾这些要赚钱的人,不靠大陆就没救了。我是乐观的,历史的改变不就是那三个字──“资本论”嘛。
另据报导,李敖在大陆民众、特别是知识阶层中拥有广泛的知名度,一旦访问大陆成行,预料将会引起极大的轰动,甚至有李敖粉丝说,李敖的大陆行,一定比连宋来访还热闹。
李敖丰富的文彩与犀利的批判性格,受到许多大陆知识分子的欣赏。七十一岁的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员王冠倬是李敖北京四中的学长,卫视凤凰台的《李敖有话说》他几乎是每集必看。王冠倬表示,他最欣赏李敖渊博的学识与超强的记忆力,对于李敖巨细靡遗收集资料的精神尤其钦佩,可说是现代中国难得的历史与评论人才。
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李敖的著作陆续出现在大陆。目前李敖有上百本著作由中国友谊出版社发行,《李敖大全集》也已出版,但仍有一些谈论敏感政治话题的著作还不能在大陆发行。
大陆一般知识阶层多少都看过李敖的着作,对于李敖批判风格留下了深刻印象。1996年看过李敖《传统下的独白》一书后,就成为李敖忠实粉丝的郭飞雄(wjm_tcy注:就是李敖研究网站站长——fashion老大,现在加拿大,文笔非常好,本人十分佩服。)说:“第一次看李敖的书,惊觉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特立独行之人!”
2000年郭飞雄在福建架设了介绍李敖的专门网站,曾被当局查封过好几次,但他仍锲而不舍,昨天还特别再买了空间做了新的论坛来谈李敖。
在听到李敖可能到大陆来的消息时,郭飞雄几乎不敢相信。郭飞雄说,李敖应该最怀念北京,但李敖也曾经说过,“重温旧梦就会破坏旧梦”;而且李敖是一个拥有强烈个人色彩的人,如果他来大陆要他讲一些“违心之论”,这不符合李敖个人风格。
问他想不想到北京亲自会一会李敖,人在福建工作的郭飞雄说,李敖在大陆有无数的粉丝,如果李敖到北京,一定会造成很大的轰动,到时可能轮不到他。
目前李敖在香港卫视凤凰台主持一个评论节目,由于该台在大陆许多社区或机关可以收视的到,透过电子媒体的强力放送,这个七十岁的台湾奇才早已成为大陆家喻户晓的人物。
20050702《美国侨报》专访李敖
李敖接受美国媒体独家专访,将于9月访问大陆
(fashion注:本篇专访是我于2005年8月24日转贴到论坛的,转贴时由于疏忽,没有注明时间和出处。从文中所说的时间来看,当是2005年7月2日。当时对于李敖是否来大陆还讳莫如深,所以论坛里许多网友还在问专访中的内容是否属实。不过在我看到此篇专访之前,李文就曾电话告诉我了,她说李敖会在9月18日中秋之夜赴大陆,但因为凤凰还没有公布,所以不能公告天下。)
在台湾,李敖被人们称之为大师,然而他却有着一颗童心和爱心,他不畏强权,嫉恶如仇,对普通人和善亲切。在两蒋时代,他因发表抨击当政者言论而入狱五年八个月。谈起李敖,无论是他的敌人还是朋友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奇人。李敖居住台湾50多年,至今未曾离开台湾一步。在媒体披露李敖将于2005年9月访问大陆后,李敖在家中接受了美国侨报记者乔磊的独家专访,谈到了他的心中感受,以下为专访内容。
为何五十多年未回大陆
记者:李敖先生,你曾经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您所著的《北京法源寺》反映出您博深的中国文化和历史底蕴。您到台湾五十多年了,台湾开放大陆旅游也有二十多年了,到目前为止,您却未曾踏上过故土,这是什么原因呢?
李敖:一开始他们不让我出门啊,(哈哈,笑)扣着我不让我出境啊。后来我就发现,现在的知识,我们了解一个情况,不一定用直接的方法,我们不需要像太空人登上了月亮,要有这个经验,不需要学登山家登上了喜玛拉雅山圣母峰来看西藏高原,我们不需要用这么笨的方法从登上月亮来了解地球,不需要从登上圣母峰来看西藏高原。人类的知识求得,很多间接方法也可以了。现在资讯这么丰富,我现在对我的故土,对北京、对中国大陆了如指掌啊。现在的科技、资讯很方便,所以不一定说要亲眼看。至于说我去看看是为了感情的原因,那也不一定好,人常讲重温旧梦,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
记者:对一般人来讲,离开故土时间久了没有回去,总有一种近乡情怯的这种感觉,是不是说您也有这种感觉,或者是说我李敖虽然是外省出生,但我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台湾人,像陈水扁、吕秀莲,现在的连战、宋楚瑜都去过大陆,但是我虽然在大陆出生,我的根是在台湾,我要表现出我是一个真正的台湾人,有没有这种想法呢?
李敖:没有,没有,听其自然,没有说一定不去,一定去。我是说如果说是为了了解大陆而去,我认为是太笨了,亲自去看,走遍了名山大川才了解,我觉得这种人求知识方法太累人了。有人说我亲自去才过瘾,才看得真切。不然,苏东坡不是有句诗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为什么看不见庐山呢,因为人站在庐山里面反而看不见了庐山了。有时候有一段距离,保持距离反而看得更清楚。所以我没有在台湾这边跟谁赌气,跟谁斗劲,所以才不到大陆。
大陆之行为相看两不厌之旅
记者:大陆有媒体报导,您会应北大邀请,访问大陆。台湾三个政党的主席也率团访问了大陆,并将访问称之为“和平之旅”、“搭桥之旅”、“民族之旅”,如果您到大陆访问,您将定位这是一个什么之旅呢?
李敖:应该是个“相看两不厌之旅”吧(哈哈,笑)相看两不厌是古人的诗句,你看我高兴,我看你高兴。那个明朝的艺术家董其昌看到王献之的字之后,发现了以后他说,我很高兴我能够看到他的字,他也应当高兴能够看到我,看到我看到他的字,我能够看到古人,古人也应高兴能够看到我。宋朝的诗人有一句诗,“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我的意思是我到北京看看,大家看到我很高兴,我看到大家也很高兴。
为什么我特别强调高兴呢?因为我们应该已经脱离了那个比较痛苦的时代,鸦片战争150多年来大家的这种痛苦,后来经历了文革,据邓小平说,从大跃进到文革大陆大概耽误了近二十年。大家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政治上从清朝以来千万人头落地,经济上这么多穷困,甚至穿衣服都是一个颜色。到现在才开始有一个起点,就是不再革命,不再反革命。大家应该有一点点财富,这是好气象,有一点点笑容,这是个好事。(哈哈,笑)
共产党有感情的不得了
记者:李敖先生,您父亲是北大历史系毕业。
李敖:吹胡子瞪眼睛的啊。
记者:您的父亲对您的一生产生过很多影响,连战先生访问北大的时候,北大向连战先生赠送了他母亲在北大期间的档案照片。您如果到北大访问,会不会去寻找您父亲当年在北大的一些资料呢?
李敖:他们已经帮我收集了,前一阵子北大一名副校长来,特别送来给我,我父亲当年在北大的一些记录,也特别送给我,所以现在的共产党温和的不得了,有感情的不得了。
记者:您访问大陆的行程最后有没有定下来呢?
李敖:我也坦白跟你讲,我这次去北京这个意思,都是香港的凤凰卫视办的,如果这行程成行,或是宣布,在礼貌上也是由凤凰卫视来宣布。
大陆书籍说我太风流
记者:大陆有一篇媒体的报导很有意思,您的女儿李文在北京向媒体说,如果您访问大陆,她将给你一个惊奇,用十二名美女来夹道欢迎您。果真如此的话,您会不会觉得李文蛮会安排的?
李敖:问题是说,有很多出版品,比说我一生只结过两次婚,大陆的一些书中就说我结婚三次,把我说的风流的不得了,所以我的名誉在这方面并不太好。所以李文,我这个女儿如果再这样大为嚣张的宣布,让人家会觉得李敖从台湾回来,怎么跟回来个大色狼一样,(哈哈,笑)并不一定好。另外我也太老了,我已经七十岁了,有很多事情我不应该过分去追求。
记者:李敖先生,您对女人的眼光极其特殊,您的前妻胡因梦女士,我曾专门采访过她,给人的感觉她是一个非常有才华,而且又非常漂亮的女性,您是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女人的?
李敖:你看到胡因梦是什么时间?
记者:1999年。
李敖:那等于是五年多以前,那时候胡因梦已经是四十五岁了,你没有看到胡因梦最好的时候,她跟我结婚的时候,是她最好的时候,26岁,风华正茂,现在是另外一个样子,跟当年不一样了。
做人要有一股气
记者:您的评论总是与众不同,同样的语言从您嘴里讲出来就是与众不同,您是如何形成自己的风格的?
李敖:我的意思是,人除了有智慧以外,还要有一股气,用这个气来讲这个话。好比说,我们过去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里边有狗字,为什么宪法里面有狗字,到目前为止人类的宪法里边都没有狗字,怎么中国宪法里边有狗字呢。它就是说美帝及其走狗,这语言要敢用吗,为什么我不能用呢?我就用了嘛。好比说,乾隆皇帝写这个诗,叫做夕阳芳草见游猪,在落日的时候,在一片芳草上面,我看见一个走来走去的像一头猪。人家看了,这个邪门,为什么古人的句子里,都不用这个猪字,因为不雅。乾隆皇帝用了,大家也没话说了。我的意思是说,生动的语言是很重要的。我在台湾讲了话,美国人拿台湾当看门狗,来抵制中国大陆。现在叫台湾向美国购买武器,我就说,看门狗给你看门,难道骨头还要自备吗?这就是现代的语言。
寿比胡适高
记者:您现在还有什么大作在写吗?
李敖:这几年花太多的时间去做电视节目,你散布你的力量,除了文字以外,现在有一个画面来处理,这是过去知识分子所享受不到的。鲁迅他无法理解什么是电视,他也没办法用电视来表达他的思想,只能靠文字。所以现在花在电视上时间多了一些,写字写的比较少了一些。到今天为止,我写了一千五百万字,我的写作是超过了鲁迅、胡适、梁启超。
今天有个好日子,我现在告诉你,一个插曲,今天是2005年7月2日,它是我过了70岁生日后的2个月零7天。
记者:恭贺您。
李敖:我告诉你,什么叫70岁2个月零7天,我算了一下,象胡适,他就是在70岁生日以后2个月零7天死了,所以我活到今天晚上,我就超过胡适了。鲁迅、梁启超只活到五十六、七岁,胡适活到七十岁,过了今天我就超过他了。人们认为,我们上一辈子年纪活得很长,错了。当然这和现代的科技有关系,跟医疗的进步有关系,跟个人的养生有关系,你看我不抽烟。
大陆早年生活追忆
记者:李敖先生,您出生在大陆东北,从十多岁起离开北京到了台湾,在台湾生活了五十多年,如果回忆起您的童年生活和在台湾的生活,这两地的生活环境对您的人文思想的形成、发展有什么样的影响?
李敖:这当然是有程度的,在我成长的过程里边,好比说我在北京那个时候有浓厚的文化气氛,但是那个时候大家穷,所以我收藏的东西很不方便,受财力的限制。现在生活形态改变了,就不一样了。宋朝有个学者叫仲濂,他去看本书,要走几里路去借啊,去借人家的书去看呀。像汉朝的思想家叫王充,他要到书店里去站在那里看书,就拼命地背,因为买不起书,也没有图书馆,也没有影印机,你懂我这个意思吧。所以他看书只能到书店里看几行,然后博闻强记,背下来。那个时候由于经济的条件上,科技的条件,使大家的学习能力和范围有很大限制。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学东西学得快,学得多,并且有方法。所以在台湾我跟他们打冷战,虽然我是一个人,由于花样多(哈哈,笑)我的敌人,主要敌人都死掉了。蒋介石死了,他儿子死了,他孙子也死了,我还活着,可我已经老了。
20050919《中国时报》专访李敖
李敖北京行前专访:别动辄喊打,两岸需要时间
无党籍立委李敖今天上午带著三百本厚厚的著作,克服飞机恐惧症,重回阔别五十七年的北京。李敖在行前强调,台湾离开祖国一百一十年,共产党应该给台湾人想想,不能动辄喊打,解决台湾问题不能这样,两岸需要时间。
李敖慨叹对家乡千思万缕的情感,并不改其直言、敢言个性,逐一品评两岸重量级政治人物。以下是李敖在行前接受本报专访记要:
问:大陆行有什么特别规划?你此刻心情如何?
答:我到大陆的第二天,会去“拜访”我在北京的女儿,“拜访”这两个字“很重”,因为她跟我太太同岁,相互之间比较有“人民内部矛盾”。外界都认为我在北京的女儿得到我的真传,但我觉得没有,因为我不跟邻居吵架。
本来我假设八十岁以后会回到北京,像法国的伏尔泰回到把他书查禁的祖国,但前一阵子,安排这趟大陆行的凤凰电视台老板来看我,希望我早一点去,要不然到时候太老了,恐怕体力太差了,所以我才提前。
不重温旧梦,不会暗恋情人
他听说我有坐飞机的恐惧症,本来搞了一条“爱之船”,停在基隆,接著拉到香港,然后挂一辆专列,坐火车,三十个小时到北京;我说还是坐飞机好了,就达成协议。
我十三岁的时候,孤零零从北京坐火车到天津,再坐船到上海。在火车上从窗外看去,都是被烧焦的田地,共产党和国民党作战时,把铁路拔掉,旁边都是战火。
对北京而言,我离开了五十七年,重回旧地,感觉会很强烈,虽然那不是伤感。
我在回忆录中提到小学时“神秘的初恋”张敏英,当时是小男生对小女生的单恋,人家根本不知道。她是我的同班同学,长得干干净净的、很清秀,这也使我对美女有了刻板的定型,艳丽的那种我都觉得不好看,明星脸的、人造的、电脑合成的女人都不好。
这次他们帮我联络了十四位同学,名单上没有她,但不会失望,如果见到了也不好吧!因为,重温旧梦就是破坏旧梦。基本上我曾经去过的地方,这回都不太去。
我的老宅在内务部街甲四十四号,后来听说被共产党霸占了,“华匪国锋”住在这边,后来听说“纪匪登奎”也住在这边,现在是纪登奎的儿子在住。
很多年以前,我的母亲一个人回去过,一回去哭了,因为原来我们家住了十个人,现在住了十户人家,变了大杂院。
人老事物变,只想看新中国
很多感情随时间在改变,所以我说,“不是怀乡,没有乡愁;不是近乡,没有情怯;不是还乡,没有衣锦;不是林黛玉,没有眼泪”。
看人,人都老掉了;看物,也改变了。我想看的是新中国,这新中国跟台湾祸福相倚,台湾太单薄了,大陆是我们的腹地,我们要靠大陆。对不起,这句话,是我引用一个人的话,他的名字叫做李登辉。
问:你在大陆将发表几场演讲,北京当局有没有跟你沟通过演讲题目及内容?
答;完全没有。我也已经宣布,这次我不会与中国领导人见面,大官我不见,可是他们要礼贤下士,我也不会拒绝,不会给人难看。
在大陆,有些人有他言论自由的,像基辛格、李光耀,共产党相信这些人对他们没有恶意,他们讲话是友善的。美国总统克林顿、布什能够在北大和清华演讲,且是现场播出,也表示说有种基本的信任关系,你不会当众给我难堪。
对我也是,这句话说起来有点自满。原因是两千年选总统的时候,我是台湾候选人中唯一赞成一国两制的,但在台湾我一直被当成匪谍告来告去,所以对一个归队到北京的“老同志”他们不会怎样。
这次北大把我当作学者规格接待,并将赠送胡适文集,我很谢谢他们。
问:演讲的方向为何?
答:方向还没明确确定,如果做得到的话,整个演讲里头不会谈“台湾”两个字,这话好像很奇怪。台湾太小了,但我不是看不起台湾。
挑战毛泽东,搞独立变统一
延续我两千年选总统时的口号“勃起台湾,挺进大陆,威而钢(伟哥)世界”,现在就是挺进大陆的时候。挺进的时候对勃起就不感兴趣了,那只是过程,只是中国千分之三领土的国土。
所以上次记者会他们订为李敖的“神州之旅”,但我认为是李敖“蓝中带绿、白里透红”记者会,前者代表我没有忘记我曾经有党外的身分,陈水扁他们跟着我争取言论自由这一段。
问:对两岸问题有何主张和建议?
答:所有毛泽东的著作、毛选集、毛语录中,都没有他1920年前的文章,毛泽东在那一年9月间,在湖南大公报发表文章,主张湖南独立。可是十个月以后,在1921年7月,同样一个毛泽东组织了中国共产党,变成了国家统一论者,这是我到大陆要讲的话。
“你们的毛主席、英明的毛主席,当年想了十个月,才放弃了独立,主张统一;台湾离开祖国一百一十年,你们不给台湾人想想吗?”动辄喊打、打得稀巴烂,什么意思啊?拿历史证据给他们看,解决台湾问题不能这样,两岸需要时间。
还有《反分裂法》,那天我问国安局长薛石民,你有没有看到《反分裂法》对我们的好处呢?它不但限制了我们,也限制了共产党自己,台湾不独立,不可以打台湾。我会跟大陆讲这个,他们以为台湾搞台独是玩真的,只有我会讲出来是玩假的。
拼命喊台独,民进党玩假的
民进党这些人是冒牌货,彭明敏的台湾人民自救宣言到现在四十年,已经是执政党,总统、行政院长都是你们,为什么不台独?等什么东西?还要喊台独、叫台独、正名台独,为什么不把中华民国推翻?都是一些假货!
当年我出钱让郑南榕办杂志,我说要联合“王八蛋”打“龟儿子”,2000年3月18日我在阳明山看开票,陈水扁当选、国民党垮了,当时我的感想是:“龟儿子”终于被我打倒了,而且“王八蛋”很快就变成“龟儿子”。
民进党只是嘴巴讲的,他玩假的,你共产党打他,为什么我们要跟着倒霉?他玩真的,则另当别论。这是我要在大陆讲的话,共产党为假的事情动干戈是错的。
问:马英九当选国民党主席到现在,你觉得他的表现如何?宋楚瑜呢?
答:马英九终于露出来他的真面目,过去他的吃相很好看,现在吃相没那么好看,没那么悠游自在,可能急于夺权。他在跟王金平的党主席之争的动作就很明显,吃干抹净,不留点活口给别人,王金平气得这么反弹,就是感觉马英九要通吃嘛!连战暗示马英九肚量要宽广,都是有所本的。
马英九识浅,宋当关键少数
马英九是个伪君子。三二六游行当时他派出警察来,驱逐群众的原因是说不能比照乌克兰革命,说是群众集会没有经过申请,可是如果这样的,对不起,马英九先生,你就不要为六四平反了,六四前后四十五天也没有经过申请。
台湾之所以没有发生乌克兰的情况,就是为德不卒,群众散掉了嘛!当时群众的压力不是来自陈水扁,而是来自台北市长,公权力在你手里嘛!
马英九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不是一个有魄力的人。他肚量这么小,也一定会影响到泛蓝的整合。“识人不广”是他的问题。
马英九不愿得罪本土派的票源,与北京保持有一点疏离的关系,不过我认为有些话他最好少讲,像平反六四啦,会构成强烈的刺激。
宋楚瑜最好的机会,是在连战当时情况不好的时候,回到国民党做第一顺位的副主席兼秘书长,负责立委提名操盘、通吃,可是这个机会丢了以后,再回国民党机会已经没有了,国亲也不会合并了。宋楚瑜走一个小党的路是合理的,还可以发挥他的杠杆作用,他的关键少数比台联还大,因为立委席次多。我在国防委员会逼他们已经逼出某种眉目来了,现在宋楚瑜对军购案的看法跟我几乎一样。
问:怎么评价两岸领导人胡锦涛和陈水扁?
答:台湾不足论,这批人最糟糕的就是,他们没有大人物的气势。像罗太太事件,对一位帮自己太太推轮椅二十几年的人,给她钱却要暗藏在安全局预算里面,真小气嘛!你总统夫人为什么要炒股票?小人物搞政治就没有一点点格局。
至于大陆,我们必须说,共产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安定过,本来斗争得非常残忍,现在即使斗争也是非常缓和,这是好现象,总算可以休养生息。
可以用“人心大坏,形势大好”八个字形容。海峡两岸的人都变坏,那边被毛泽东搞得变坏,台湾也变坏了,我来台湾的时候,大家排队在缴税,当兵还放鞭炮庆祝,现在也变得不可爱了。
20050923《北京晚报》专访李敖
李敖谈文學
李敖狂言:“鲁迅被高估,茅盾文字烂”
问:很多人会把您和鲁迅联系起来。可是您好象对鲁迅的评价并不太高?
答:我觉得鲁迅在大陆过分被政治化了,高估了。鲁迅像写《阿Q正传》和《中国小说史略》,都是非常好的书。可是,鲁迅写的杂文其实不好。大家觉得鲁迅杂文犀利,其实不好。第一个,他的杂文是受日本语法影响,也有一种文言文转过来的,不够成熟。所以他的文字很别扭。第二个,他杂文里面情绪表达太多,真正的资料部分并不多。你看我文章,你把那情绪字眼删掉,看的还是资料,就是证据。好比说,我证明(他是)王八蛋的时候,那就证据。我可能会夹杂一些称呼骂,可恶的王八蛋,混蛋的王八蛋,可是骨子里面还是证据。鲁迅缺乏这方面的东西。
问:您的作品中充满了大量思考性的东西。现在文学流派很多,您觉得文学本质上应该是什么?
答:有一个英国文学的流派,尤其20世纪后半叶这种流派,觉得文学不是一些故事,不只是情节,也不是长篇大论,文学是要表达美,为文学而文学,(表达)心境的,甚至意识流,内心的状态。这种说法变成文学的主流,我不以为然。你看HENRY JAMES写的那个《奉使记》,我觉得好无趣,它只是内心的那些东西,翻来覆去,我们北方讲叫“倒磨”一样,驴拉磨一样,转来转去,我觉得很无趣。
当然,那是一种(流派),根本就没有情节,老围着一个感觉,我觉得那是一种表现方法,可是我觉得那种小说很无趣,并且他太狭窄了。像美国那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福克纳,人家问他说你的书读不懂,读了三遍还看不懂,他说那你读第四遍。像高行健他们说,我们没有主义。可是他们有主义的,他们的主义就是我的小世界,请你不要侵犯我的小世界,LET ME ALONE,就这个小世界。所以我骂那个川端康成,日本当时他同一代的文学家都开始出来关心普罗大众了,关心军阀的霸道了,结果别人被牺牲掉了,他孬种,他就关心女人大腿,很细腻地描写女人大腿,结果他存活下来了,还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我觉得高行健走的也是这条路子。当然,我承认,人有他的小世界。这也是文学的一支。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高级的文学家,他应该关心到这个……
问:应该关注整个人类。
答:对,不能够完全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他们过分狭窄。可是那种关怀不当也会变成教条,变成教条文学,也是不好的。
问:不能沦为为政治服务。
答:那就不好了。所以我认为有一个空间去发展这种类似19世纪小说的这种结构。你看我的小说就这样子。人家说,你的小说里面怎么有一两页的讲话?我说你去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连讲了8页,一共,我给数了,7900个字。那你说,你李敖的小说里面常常有一个人在讲话,一个人在演说似的。我说,你看萧伯纳剧本,就一个人演说。又有人问,你李敖小说里面很多对话与说理,没有情节。你看一下海明威写的那个《KILLER》,《杀人者》,全是对话与说理,没有任何情节,没有任何客观的描写,全都靠对话组成。所以对我如果有所批评的人,我必须说,他对文学史不了解。他不熟悉,所以才会少见多怪。
问:您怎么看目前大陆和台湾的文学状况?
答:我觉得台湾不要谈了,台湾不足看。我一再讲过,这个文学、文艺工作者最大的一个特色,就是你(的作品)必须跟你人一致。中国人说文如其人,这个很重要的一个标准。我们讲中国画画也这样子,你画家的画,如果你没有那种人文的训练,你画不好的,你是一个画匠,你不是一个画家。台湾的这些文学,我跟你讲,过去一直被国民党控制,“中国文艺协会”,然后军方的,军中的文艺,军中的写作团体,政府的控制团体,报纸,《中央日报》,《联合文学》,都是这团体。所以你一个人必须加入一个帮口。你要写诗,你要投奔什么台湾余光中的门下,否则你就没什么希望。
问:永远不得其道。
答:不得其道。他们就是这样子的,就是做人成功,做文失败。文章写得很烂,可是人很好,我给你写书评捧你,你过来捧我。这怎么会有好的文学出来呢?余光中一天一首诗,“天安门,我们来了”。哪里天安门(笑)?蒋介石死了,写诗歌颂;蒋经国死了写诗歌颂。你变成北京“四大不要脸”之一了。台湾(文学)不足看,不够看。
问:那大陆……
答:大陆的部分,我觉得除了考古、历史,好比标点《二十四史》这一类,嗯,还好;社会科学呢,就不敢讲了。小说部分呢,过去国民党时代留下一批小说,象茅盾这批人,这批人其实很烂的一批小说。那里面比较好的只有老舍,比较好一点。(其他)其实很烂的一批人,文字都很糟的。你看茅盾的文字跟琼瑶文字差不多的,那种很烂的文字。然后又出来一批“太阳红”这种文字,后期歌颂的这一批东西。然后就是“伤痕”文学,“文革”以后这批东西。我承认不好,我认为不好。
问:现在有一批青年作家好象还是不错的……
答:你讲上海的这一批?
问:像余华、苏童,湖北的女作家池莉等等,他们的作品您觉得如何?
答:噢,我没有深看。这一点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深看。我老是犯那个毛病,就是我觉得闻这个蛋臭的时候,不需要吃它(笑)。
问:他们的作品更多的体现了个人的思考或经验。
答:在社会演变到某种稳定的时候,或者文化水平或者经济上的水平起来以后,一定会有一种文学出现,就是我讲的伪饰的文学就会出现。它也关心内心的细腻,也关心感情的生活,希望革命之声绝耳,不要再革命了,什么救国救民,狗屁了,他们不要谈这东西。可是我觉得这个东西完全躲开的话呢,这个文学就是高行健的文学(笑)。
问:就没有力量了。
答:这就是萨波夫说的,小孩子快饿死了,文学有什么意思呢?如果说你们这样最注意人类精神层面的这批人,工作者,你们都逃避了,这还得了吗?你们就代表人类的良知的一部分,如果你们都逃避了,那还得了吗?
问:您的新作《上山·上山·爱》与《北京法源寺》有什么不同吗?
答:是,是,完全不同。《北京法源寺》是写历史背景,那里面都写英雄人物,只有一个女人,还是坏女人,就是西太后。这本书是以台湾的白色恐怖为背景,女孩子是可爱的,虽然它是以台湾为背景,我认为它的面很宽,因为它涉及很多哲学层面。好比说,这个女孩大腿给你看到,它给你看到的,还是你看到了它?这在哲学里面是重要的唯心论的题目。像王阳明说,一朵花在这里,我没有看到花,花就不存在。我的小说里面有很多这一类的讨论。我觉得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小说。它的优点,我可以告诉你,就是好显出我自己的写作幅度多么宽。我可以写完全不同的两类小说,一般人做不到。你看,台湾的,去大陆了,叫做於梨华,她小说里只有一个主题,翻来覆去的主题就是养汉,女人偷人养汉(笑),太狭窄了。你象琼瑶写小说,就是这个小镇的恋情。
问:写作技法上有什么新的尝试吗?
答:技法上,我认为我在处理中文的技巧上面,我觉得我太自负了。原因很简单,这分两个层面,一个文言文的阶段,一个白话文的阶段。好比说我们过去写小说,用文言文写,现在看来蛮好玩的,像《红楼梦》,不可能再用这种文体来写东西了,(它)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用白话文写了之后,从来没有人写成熟过,用白话来表达,没有人成熟过。
还有一点就是,有很多涉及画面的部分,古代没有照相,没有摄影,没有电视,没有电影,所以很多部分要用文字来描写。好比说《红楼梦》描写王熙凤出场时,用了一页来描写。现在,如果小说你还用文字跟画面来抢,是错误的,这个时候你要很快地过桥,让它过去。画面不能表达的东西,用文字表达。好比我举个例子,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八个字,你用画面表达不出来,太抽象了。这才是文字的特色。我的小说部分就分得很清,知道什么时候发挥文字的张力跟它的优点,什么地方要闪躲,不能再碰它,因为那个是错误的。三轮车无法比赛得过汽车的。为什么艾略特讲20世纪小说没落了呢?因为它们忽略了有些工具超过了小说,电影这种画面东西超过了小说。
20050929《南方周末》专访李敖
李敖:我在公然宣传“一国两制”[纵深]
■编者按:本文为去年11月本报记者对李敖的专访,尚未刊发,采访时李敖刚刚当选为“立委”,也尚未决定前来大陆,此次借李敖大陆行之际,我们决定将此文重新编辑发出。文字有删减。
“我不是在从政”
记者:首先祝贺你当选。不过很多人至今仍疑惑,特立独行如李敖,怎么会去做从政“那么俗”的事?
李敖:我举个例子,原来胡适先生在台湾做“中央研究院院长”,相当于中国科学院院长,人家问你不是不想从政吗?胡先生说,以他的身份背景,他做这件事情就不是从政,只是做一个思想活动而已。对我而言,这也不是从政。我不是政治人物,我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在利用“立法院”的发言台来宣传我的思想,就是这个样子。
记者:我知道你对政治人物没有太多好感,但是现在你要经常和他们在一起了。
李敖:我作为一个文字工作者,我对台湾的文字工作者也没有太多好感,我还不是跟他们在一起呆了55年。(大笑)
记者:但是也有人质疑,说你文章写得好,骂人骂得解气,从政却不一定好,你怎么来适应这种角色的转换呢?
李敖:他们怎么能讲这种混蛋的话!我是干什么都好的。这不算从政,只是换了一个舞台,没有换别的,我还是我自己。我的角色没有换。
记者:这次你当选了,很多喜欢你的人非常高兴,说“立法院”未来会有好戏看了。
李敖:仇者痛,亲者快。
记者:我很感兴趣,会有什么好戏做给大家看?
李敖:最大的好戏就是官不聊生。本来说民不聊生,现在变成了官不聊生。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有四个字他们是很过敏的,就是“一国两制”,台湾一些人是完全不能够接受的,并且你一谈这四个字就是不爱台湾,给你戴帽子打杠子。我觉得现在我有这么好的机会,在“立法院”这个平台上面,公然宣传一国两制对台湾的好处,这是我最大的收获。
记者:这些天在台湾,给我的一个感受是,整个社会在执政当局操弄下,与大陆有越来越疏离甚至对立的趋势。你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下讲“一国两制”合不合时宜?
李敖:我觉得太合时宜。这是符合整个大气候的。
记者:但民进党上台后,操作一些议题,好像民意中本土化的意识是越来越强,你怎么评价目前台湾的政治生态?
李敖:本土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本土化啊!本土化半天,拿语言来说,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福建省南部的话,整个就是闽南话,有什么本土的东西,你告诉我。台湾两个字也是中国字啊,也不是罗马字啊。在语言学上,就没有台湾话这一说。好,他说闽南话是我们的本土语言,全世界有5500万人讲闽南话,台湾就有2300万人,换句话说,还有3200万人不在台湾的讲你这种话,这种人在哪里?这种人大部分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福建省的南部嘛,你讲了半天,你讲的本土话,是大陆话嘛,所以,是政客在胡扯。
记者:但政客可以利用行政资源做一些割断历史的事来实现“台湾化”,比如新修改的教科书大纲,台湾的历史要从1949年开始。
李敖:从1949年开始,他们敢谈吗?我从1949年到了台湾,在这里住了55年,天天在台湾,他敢写真相吗?我们会质问他,你历史怎么写的?写出来嘛,好,在美丽岛的时候,你吕秀莲公开说反对台湾独立的,你现在为什么不讲?你要不要写?敢不敢写?陈水扁你给美丽岛辩护是要钱的,你敢不敢写?陈水扁一年以内两次加入国民党,你敢不敢写?你要写历史是吧,我帮你写,看你要不要写?
要推动“一国两制”
记者:现在台湾社会在政治上分裂得很厉害,泛蓝跟泛绿两大阵营相互对立,那你是泛什么?
李敖:我是泛我自己。有人故意说我可能泛红,大家看到红颜色特别害怕,其实不要害怕嘛,为什么要害怕共产党?
记者:很多喜欢你的人,事实上也是寄望你能为促和做点事。
李敖:这是一个好消息。因为台湾现在被打压得没有人敢讲促进两岸正常关系了,只有我敢讲,而且我可以把它讲得很清楚,讲得很正确,很有证据,这是我当选很好的一个收获。(编者注:今年以来随着国民党、亲民党、新党领导人访问中国大陆,两岸形势有了积极变化,民进党当局打压不住了)
记者:你怎么评价目前的两岸关系?
李敖:这个关系一直被陈水扁这个无能的政府在操纵,把大陆给妖魔化、污名化了,这是错误的。我出来以后,可以用“立法院”这个平台和机会,把一些正确的讯息给大家传出来,我会跟大家讲,很多人认为我们台湾吃亏了,其实是占便宜的。
记者:占什么便宜了?
李敖:这个基本结构让台湾占了很多便宜啊,大家没有注意到这点。
记者:但台湾一些官员不这样认为,说台湾不仅占不到便宜还要吃亏,比如首先就没有外交权,“总统”走出去很没有面子。
李敖:现在台湾有外交权吗?花了那么多钱买了一个小国家,36天以后就不见了,对不对。你独立了就很风光?人家不承认你啊,你不是说你是主权独立国家吗?台湾为什么不说公投独立呢?因为台湾政府说我们已经是主权独立国家,所以不需要公民投票了。那么你是主权独立国家,没有人拦住你啊,你为什么不独立?为什么人家不承认你啊?为什么全世界196个国家,你买来买去,只买到26个国家承认你呢?对不对,证明你行不通嘛。
★李敖神州文化之旅妙语
★“我觉得谈政治问题太小了,政治真的是一时的,可是文化是永久的。当年南开大学教授蒋廷黻提到一个问题:汉武帝伟大还是司马迁伟大?结论是司马迁伟大。汉武帝折腾了一辈子,不可一世,可是他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可是司马迁和他的《史记》以及他悲惨的人生故事一直流传到今天。”——李敖谈神州文化之旅的“政治目的”
★“我提供的证据是有效的,陈水扁的证据在档案里,……他结的案只在档案里,我们在人心里面,大家知道这个问题没有解决。”——李敖说“三一九枪击案”
★“56年前北京的宝贝被偷运到台湾,北京的故宫是真的,台北的故宫是假的。现在海峡两岸应统一,北京与台北的故宫也要统一。”——有记者问“北京的故宫和台北的比怎么样”
★“刀笔吏、守藏吏都出自《史记》的典故,能写出这十个字,显示出我胸中有无数丰富的知识!”——李敖参观国家图书馆并题词:“不为刀笔吏,愿为守藏吏”。他说,“刀笔吏”是比较关注小事情的读书人,“守藏吏”则要负责管理皇家图书,相当于国家图书馆馆长,老子就算是“守藏吏”,是有历史记载的最早的国家图书馆馆长。
★日本殖民统治者曾经在台湾实行了50年的日本化教育,结果台湾一光复这种教育就摧枯拉朽都不见了,“文化台独”和“去中国化”也是一样。这种硬塞进去的文化是不会生根的,只是浪费了小孩子的时间而已。聪明的小孩子会自己选择正确的方向,不会受这种教育的影响。——清华演讲,有学生表达对台湾当局推行“文化台独”和“去中国化”的忧虑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天又生我们,长夜才复旦。”——李敖为复旦100年校庆题词
★“汉朝的皇帝是高帝、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殇帝、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献帝,献帝就三国了,大家知道我的记忆力多好吗?”——李敖说汉高祖应该称汉高帝才对
★“为什么我说我是500年来写白话文的前三名?因为我在陈述一个荒谬。拉丁文有一句谚语,因为它荒谬所以我才相信。这件事情很荒谬,所以我深信不疑。”——回应对于自称“白话文写作第一人”的质疑(录入:陈利明)
看,李敖的N张脸
怕冷和对飞机的恐惧是李敖的两个隐秘情结。
2005年9月19日,有生之年没离开过台湾的李敖终于在深秋接受挑战,敢坐飞机,敢飞过台湾海峡了。
凤凰卫视总裁刘长乐把李敖的神州文化之旅形容为惊奇,也可能是惊险的文化之旅。
此前,刘长乐用了很长的时间说服李敖,使他在七十岁的高龄,放下心理障碍得以飞行。
李敖行前在台北、北京和香港三地记者会上答谢刘长乐:“我非常同情凤凰卫视的刘老板,因为他把李敖带进凤凰卫视。我进凤凰改写了一句成语,这个成语本来是‘误上贼船’,我觉得不是误上贼船,而是我,贼上了船,贼进了凤凰卫视。 ”
出场
在公众视野里的李敖是多面的:热爱他的人看他是大师;拥护者看他是战士;受过他帮助的人看他是仗义疏财;轻蔑他的人看他是青皮;畏惧他的人看他是流氓。而李敖自己在北大演讲时对自己的评价是:“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潮流不能动”。
在李敖的神州文化之旅在中国大陆升温的时候,大陆媒体也使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方式评述登陆的李敖——《南方都市报》发表时评称“欢迎作为战士的李敖归来”,而大陆学者林贤治则在《羊城晚报》以李敖哗众取宠斥之。李敖在台湾的出版人何飞鹏则在评论李敖时说:自以为了解李敖的人,都只摸了四条象腿,但谁又能真正了解这位宣称“人生八十才开始 ”的李敖一生的恩怨情仇?
与李敖的谐谑风格不同的是刘长乐,他很正面地评价了李敖加盟凤凰的表现:
凤凰卫视非常有幸在去年年初的时候和李敖合作,这个节目带给我们很多全新的感受。李敖说他的节目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这种麻烦我觉得对于我们每一个听众和观众来说,它的正面的效果和意义远远超过它所带来的负面的影响。
李敖被大家公认具有深厚而渊博的文史之才,但晚年的李敖同时具备了一个优秀演艺人员的出众表现。
“台湾行政院文化建设委员会”出版了两本书,上下册,叫《中华民国作家作品名录》,两本书共有900页,里面记录了706位作家,但这个名录没有李敖,有李敖的前妻胡茵梦。李敖把这个名录看成是对自己的预言:它使演艺人员胡茵梦变成作家,使作家李敖变成演艺人员。李敖在《李敖有话说》里跟观众坦承:“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头脑好,又有骨气,这是高难度的事情。我李敖做到了这一点。可是很不幸,我脱离了知识界,没有人认为我是学者,我也不甘于做一个学者,我变成什么?我变成一个演艺人员。我在这里,你们从演员的标准来看我如何在这个台子上面演戏。”
出现在北大校办公楼二层演讲报告厅的李敖留着寸头,深黑西服,白色衬衣,红色领带,白色西裤,李敖微笑着,他向台下的观众敬礼时候的手势俏皮。在北大,他冲着台下的观众幽默地说:你们终于见到我了。
北京大学是李敖的父亲和姐姐曾经读书的地方。负责接待李敖的北大校务委员会主任闵维方向李敖介绍了北大校园内的古迹和相关的逸事典故。
在李敖和校务主任谈话期间,学生们隔着玻璃窗不断向他喊话,他们热情地说,“敖哥,讲两句,讲两句”。闵维方说,“李先生的到来,增加了许多热烈的气氛,使学校蓬筚生辉”。李敖笑说,“等我演讲完了,你再赞美”。
在清华大学演讲开始的时候李敖张开双臂拥抱了女主持曾子墨。走到麦克风之前,李敖把黑色西服外套脱去,露出白色的衬衣,红色的领带。李敖语气风趣地说:刚才被美女拥抱浑身发热,所以就脱了。他的风趣引来了台下听众的掌声。似乎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庄严的场合说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合适——李敖的到来就是要戏谑解构那些貌似庄严和神圣的事物。
就演讲内容而言,无论是北大、清华还是复旦,李敖并没有超越他在凤凰卫视的《李敖有话说》的话语方式。熟悉李敖表演风格的观众看到他放在身侧的道具、书籍、剪报,就知道他们看到的分别是北大、清华和复旦版的《李敖有话说》。
居住在上海的文化批评家朱大可在李敖抵达上海时接受记者访问评价李敖:
李敖访问大陆在知识界引发的争议,其激烈程度,超出了我的意料。
作为一个文化异端,李敖始终是一个争议人物。人们对李敖的文化判断存在着很大的分歧,这里面的主要原因,是由于李敖性格本身具有多重分裂的特点。他的狂狷、狡黠和厚黑,显示出传统中国流氓文人的鲜明特征。他因而成为现代流氓社会的主题人物,但他同时也具有知识分子积极参与公共事务的现代性品质。
风行
在等待李敖到来的时间里,黄志平一直在发抖,她抑制不住心脏的狂跳。
9月21日,中国友谊出版公司的年轻编辑黄志平早早就等在北京大学的校办公楼二层的演讲厅,等待着李敖的到来。黄志平没有见过李敖,但是她听到过李敖的声音。1993年,黄志平去给一个台湾的朋友送出版社的样书,那位老先生叫戴英年(wjm_tcy注:应该是臧英年吧,只听李敖谈过臧英年),是李敖的朋友,他知道黄志平热爱李敖,就说:我给李敖打电话,你想不想说话?
我当然想说。他就给李敖拨电话,他们先讲他们的话,然后就把电话给了我。我拿住电话,很紧张,只会说李敖先生你好,一连说了好几遍。李敖在电话里惊呼,你是女生啊?我说是啊。听到李敖的声音以后,我就说不出话来了,眼泪在眼圈里直转。那次通话之后,我就成为李敖在大陆的出版人直到今天。
我是在1986年从香港的报刊看到关于他的报导,印着他的大照片。那时候是他第二次出狱。说他好的,就说他是一个斗士,对恶势力有不依不饶、死缠烂打的那种精神;说他不好的就骂他是一个捣乱的人,根本就是一个小丑,说他骂人,讲中国传统文化,讲全盘西化等等。那时候大陆不了解他,也没报导。我们是1983年成立的公司,我们公司出版的宗旨就是出版港澳台、华人的著作,我当时看到他就觉得这个台湾作家很有个性。我就想出版他的书挺好。当时大陆思想解放正在开始,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寻根文学开始交替出现,文化和思想界非常活跃。
大陆出版的李敖的文集第一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独白下的传统》,是八十年代末出的,当时是几块钱买的书。而且封面做得特难看,字又是变体字。但是这本书影响了当时的很多年轻人,他对中国文化传统的反思特别大胆。我拿着这本书找我们领导说人民文学出版社都能出,我们为什么不能出?人民文学出版社卖得那么好,我们为什么不能做?领导说那就出吧。
现在黄志平已经编辑出版了李敖几乎60部著作,从最早出版的李敖的评论集《上帝管两边,我管中间》,到以后的《千秋评论》、《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李敖的书在大陆几乎全是黄志平和她所在的友谊出版公司出版,黄志平成了李敖在大陆出版的代理人。直到最近,李敖的《胡适评传》、《陈水扁的真面目》、《李敖有话说》上下册等都在重版,同时还有疯狂的盗版也在大行图书界。
真容
李敖在他的自述文字中说:“我还在台大读书时,所佩服的在台湾的前辈人物只是胡适、殷海光而已,后来的发展,和他们比较起来,可以这样说:胡适得其皮,殷海光得其肉,真正皮肉相连的是硕果仅存的李敖。李敖的际遇比胡适、殷海光坏得多:第一,胡适、殷海光出道时整个原野是大陆,李敖只剩下台湾;第二,胡适、殷海光有正当职业,并且是大学教授,李敖却一直被封杀;第三,胡适、殷海光赶上知识分子被尊敬的最后一代,李敖则碰到经济挂帅、武士刀挂帅、知识分子不帅的时代;第四,胡适、殷海光都没有因思想和先知坐牢,李敖却饱受皮肉之苦。”
李敖曾经在台湾岛被人忘记了存在前后有14年。李敖最为重要的一位朋友,对李敖有这样贴切的观察:
李敖的著作比他的身体都高,这么多年他写出的文字超过2000万言,这是惊人的。而且他到七十岁还是活力四射,他的文章决不流俗,他的见解是独到的,他做事情充满创意,做任何事情都有根有据。他看东西非常用心,平时像我们一起聊天的时候,他都是一心数用,他可以跟你一边聊天,一边看报纸,一边做剪报而且跟你对答如流。
他不参加婚丧喜庆,大多生活应酬、公关活动他一概拒绝。1970年代中后期。他从监狱出来以后也不跟人往来,特立独行,他家门口挂一个牌子,不见客。半年足不出户,一般人做不到。那时候他需要什么东西就让人送到他家门口,他家的门上有一个四方形的孔,可以从里边打开一个小暗门,需要的东西可以从那里递进来。
在台湾他早年挨过多少人的打击,明枪暗棒,各种造谣,他一个人,又不成群结党,太不容易了。而且难得的是两次牢狱之苦都未能改变他的个性和气节。他一直就是嬉笑怒骂又谈笑风生,风里来雨里去,火中取栗乐此不疲,这很难得。但是他的日常生活又是条理井然的,他有多处住宅,所有住的地方都布置得非常漂亮,非常典雅。他写作有一个特点,桌子很多,写不同的东西会选择不同的桌子。我们通常做事情会有情感残留,就是说我们在做一件事情很兴奋的时候会在那件事情上停留一阵子,不能立刻停下来做别的事,他不是,他在一件事情结束的时候会立刻停下来进入另外一件事情,或是另外一篇文章,另外一个资料中去。他有很强的专注的能力。这个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还有就是一般文人如果性情孤高就会非常穷苦,像他这样与天地精神独往还的人能把日常生活处理得这么好很难得。以前他有一句名言就是经济是自由的基础,你没有经济做支持你追求自由独立就是一句空话。刷新了传统文人的形象,在他的身上没有那种酸腐之气。
一个人像他那样在活着的时候被查禁九十六本书还在坚持写作,这种意志和毅力是罕见的。李敖把一个人的可能性发挥到一个很难想象的极致,在知识上追求绝顶,在生活中柔情万种,他言论犀利,但是待人其实非常温和,彬彬有礼。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多面性,但是每一面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有很强烈的社会正义感,在台湾饱受打压,但是最后竟然可以变成一个“立法委员”,他什么党派都不是,结果新党要选“总统”的时候竟然推举他这个不是党员的人竞选“总统”。他写了那么多评论文章,那么犀利。他26岁开始打官司,他打官司从来不找律师,自己给自己辩护,所有的法官都怕他。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毁誉
以证据骂人,以口舌开心,是李敖的杀手锏,很多人都畏惧李敖的这一利器,也因此使李敖获得绝对的话语霸权。看过《李敖有话说》的观众会记得李敖出现在电视中的形象:红色的绸缎唐装卷着白袖子,戴着墨镜、敞着怀,手拿一根教鞭。李敖在《最后一个知识分子》的节目里对观众解读他出镜的服饰所具有的意味。在他面对一张照片描述了一些知识分子如蔡元培、陈独秀、梁漱溟、冯友兰如何穿着长袍马褂之后,李敖说:“凡是卷着袖子,前面打开的,只有一种人——上海流氓。上海帮会里的青帮老大才是这样打扮。我李敖的打扮就是上海流氓的打扮。”
任性胡为是李敖对自己状态的描述:“这是一场戏,所以大家不要那么认真。……演戏嘛,觉得好玩嘛,不值得那么认真。”
“我为什么常会挖出很多所谓有头有脸的人身上的疮疤?有人很奇怪地问我,为什么不讲一些好话?我告诉大家,好话需要我来讲吗?好话已经被他们讲了几十年,拍他们马屁的人太多了,拍他们马屁的单位和媒体太多了,这样的事还需要我李敖来做吗?我李敖干的这行就是要拆穿他们的假面具,证明他们是伪君子,把他们做的很多卑鄙的、狗屁倒灶的事情,一件一件地用证据来挖出来,告诉大家——你们被骗了。”
在李敖游戏和表演般地屡屡在凤凰卫视向偶像开战,他批评鲁迅够不上“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之誉,并对一些相关历史细节提出质疑。作家林贤治痛斥李敖哗众取宠。“我看的最早的李敖的作品是牧惠编的《千秋评论》,我觉得还不错。但后来越看越觉得他是在作秀,也就不想再看他的东西了。鲁迅当时在和创造社论争的时候,有过一句评语:‘才子加流氓 ’,用在李敖的身上非常合适。李敖对鲁迅的攻击是不符合事实的,纯粹胡说八道,庸俗无聊,流氓习气,哗众取宠。应该说,李敖没有深读过鲁迅的作品,说起鲁迅来反反复复,并没有多少实质内容。”
中国社会科学院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学者谈他对李敖的看法时说:
李敖在中国的影响只是作为一个新闻人物的影响,他有一个优点就是说话时的那种犀利程度给人以很强的快感,这我们非常欣赏他。至于说到他对大陆思想界的影响,或者大陆哪些思想不懂得被他所启蒙,我觉得一点都没有。当然他作为一个孤胆英雄,一个人敢于藐视世界,挑战世界,不管一切,浑不吝一点不怕,这方面可能会对一些年轻人有影响。
我知道李敖一些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因为在他炒作“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时,我在瑞典作客座教授。他在瑞典内部运作诺贝尔文学奖的事情,全世界都不知道,我碰巧知道了,他找的那些汉学家我都认识,有很多内部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如果说出来怕说不过去。我不想伤害他。《北京法源寺》当时炒得很厉害,实际上是李敖在暗中操纵,他是个非常厉害的炒作高手。其实外面轻而易举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大陆人被蒙在鼓里。
现在大陆的媒体把李敖称为继胡适、殷海光之后最大的自由主义思想家,我觉得不是。绝对不是。李敖的优点是他是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如果说勇气的话他可能会超过胡适,不下于殷海光,但是如果用大师这个词在学术思想上,我认为他不配。作为一个大师是有客观的标准的,要对世界有学术和思想的独创性和开创性贡献,有对时代的推动作用。他的骨气、他的机敏甚至他的文采非常了不起,但这种东西跟大师是两个概念。你看李敖的书,看一点的时候觉得他了不起,看多了就知道没什么。我觉得中国人随便就给人冠以大师的称号而且狂热的崇拜很可悲。
我觉得李敖是很高明的战术家和战略家,他每次的出场都成本最低,收益最高。这方面他确实是超一流的。其实很多事情他很清楚自己根本做不到,但他就是要那种关注度,他并不是真的要去争那个诺贝尔奖的,也不会真正的去竞选“台湾总统”,这是他绝对做不到的。但是一般人要不做不到,要不做得很滑稽,因为是注定要失败的事情,但是李敖每次做都会取得最佳的效果。
20060210《南方周末》专访李敖
访真实的李敖:等我死后你们会想我想得发疯
“我是李敖。”电话那端传来李敖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语气温和。
熟悉李敖的人都说,李敖有两副面孔,一副是公开场合的脸,一张是他私下场合的脸。
私下里的李敖是谦和的,耐心的,待人接物显示出深厚的修养;公开场合的李敖是好斗的,挑衅的,疾恶如仇,刻薄而张狂。
举证骂人是李敖在公开场合的杀手锏。最近,很多电视台都播放了李敖在台湾“立法院”质询台湾“国防部长”李杰关于“军购案”的实况,画面里的李敖言辞犀利、咄咄逼人,而李杰则疲于招架。
日前,李敖宣布以无党籍身份参选台北市长,再次引起媒体关注。
佯狂和自大背后,真实的李敖是怎样的?
“我赞成2008年选马英九,因为他看上去漂亮,看起来舒服”
南方周末:你竞选台北市长,马英九直言你没有行政经验。你自己怎么看参选台北市长?
李敖:他(马英九)做台北市长以前,做过台北市长吗?也没有。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参选台北市长的意思根本不是要做一般人眼里的市长,也不是马英九眼里的那种市长——只是修桥造路。不是这种市长。我要做的那种市长是要提高台北市在政治上的位阶。比如我的政见的第一条就是把台湾的所谓“中央政府”赶走,赶出台北市。台北市要变成一个文化的、经济的、清洁的城市。乌烟瘴气的政治我都给它赶走,提升台北的位阶。一般参选人不会想到把这些事情作为自己的政见。
南方周末:现在的台北市有你所说的“乌烟瘴气”吗?
李敖:当然有。民进党政府、陈水扁政府就在这里。有他们在,台北市就是“乌烟瘴气”。
南方周末:竞选台北市长,你有胜出的把握吗?
李敖:我认为胜不胜不是我的第一考虑。我觉得能够把正确的、正义的声音传达出去,才是我最重要的考虑。我跟选民说,别以为你投票给我只是投我一票,这是错的。你投票给我实际上也是在投你自己的票。我让他们选择,一种是做一个糊涂的、被人骗的选民;一种是聪明的、具有良知的选民。我出来(选市长),是给选民一个选项。我不出来他们就没有选项了,我出来以后大家会知道,白的和黑的会有不同的颜色。
南方周末:你说你代表正义和良知,你能代表吗?
李敖:当然我能代表。我们所谓的代表不是嘴巴说说而已,要看你10年,20年,30年,40年,看你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记录。我的记录最清白,最完整,不是吗?我在台湾,到今天为止,没有参加过任何政党,没有搞过政党之私,你在台湾找一个这样的人给我看看?没有嘛。
南方周末:对自己人生记录的清白你很自信吗?
李敖:绝对自信。我有证据证明自己,在台湾,我可以做人格的典范(笑)。
南方周末:你曾把台湾形容成一个被污染的苦海,那为什么不离开这个苦海?
李敖:我们这些人都是旧式的人,是不会逃避的人。我不离开台湾的原因是,台湾是我工作的一个场地。除了跟台湾发生的各种纠缠以外,我自己在台湾做起工来得心应手。我的资料,我的书都在我的前后左右,用起来比较方便。温暖的气候也是我留在台湾的一个原因,气候一冷我就不舒服。
南方周末:3年前你抱怨说,台湾把你搞小了,所以你就要把自己变大,你怎么把自己变大?竞选“总统”、“立法委员”、台北市长是你变大的方式吗?
李敖:都不是。凡是跟台湾有实际上的纠缠的行为都不是。跟台湾有关的都是变小,不会变大。台湾对我说起来像一个英文小写的字母,怎么放大,它都是小写。
南方周末:你让自己变大的方式是什么?
李敖:我写作、做节目。我只有自己让自己变大,不是台湾把我变大,只要跟台湾有关,就会变小。
南方周末:你对台湾的政治没有期待吗?
李敖:我不期待。
南方周末:你对马英九有期待吗?
李敖:我赞成2008年选马英九,因为他看上去漂亮,看起来舒服。2008年他和他的国民党团队能把台湾搞好吗?我不相信。
“做一个搅局者也没什么不好,如果整个局是个乱局,有人来搅也很好”
南方周末:2003年,你做过一次手术,手术之后,你跟陈文茜说,“我们都白活了,白忙了一场人生。”你说你要闭门写作,现在,你又卷进政治里,为什么?
李敖:我其实大部分的时间一直在闭门写作,这5年来我动了3次手术,每一次手术都是一次大悟。我只是无法避免会花一部分时间去打狗,因为狗就在你身边窜来窜去,你无法不花一部分时间去打这些狗,这可能是我们的无奈,因为一切并非如你所愿,总要花一部分时间去打狗,还要花一部分时间去打过街的老鼠。我们所处的环境不能使我们对身边的狗和老鼠完全视而不见。在蚊子和苍蝇围着你转的时候,你还会赶蚊子,会拍苍蝇。我举一个例子吧。你看邓小平,他在1949年以前打了20年的狗,全部的时间都用来打妨碍中国进步,妨碍中国走向现代化的狗,你能说他20年的时间全都是浪费?他不浪费就消灭不了中国的这些拦路狗。
南方周末:你竞选过“总统”,竞选过“立法委员”,又要竞选台北市长。你竞选这些政治职务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李敖:真正的原因是,我要让自己的声音发出来。在台湾你要说话就要找到一个立足点,找到一个发言的平台,这样你的声音才会被人听到。现在我在“立法院”有这么多声音出来,就是因为我占据到这个平台。我参加的选举越多,占据的平台就越多,我的声音、我的思想,就更容易传播出去,这是我最主要的目的。“立法院”就是我得到的一个演讲台,是我说话时候垫脚的肥皂箱。
南方周末:没有这些“肥皂箱”垫脚,你的思想和声音会被忽视吗?
李敖:台湾就是政治挂帅嘛!没有这些动作,你的声音不会那么容易出去,没有这些动作,你的声音也不会被人重视。
南方周末:在“立法院”,你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有种说法,你在“立法院”的作用仅仅是一个搅局者,一个永远的反对者。
李敖:这样说也没有错,但这样说是太小了。做一个搅局者也没什么不好,如果整个局是个乱局,有人来搅也很好。水是死水,有人把它搅浑也很好。这样说也不坏,可是这样说的人,他们没看到事情更光明更积极的一面。这一年以来,我在“立法院”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挡住了陈水扁政府向美国人购买武器,我阻止了陈水扁政府花3000个亿的钱购买美国人的武器,到现在“军购案”难以过关。当然这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作用,可是因为我的登高一呼,大家群起响应,“军购案”就被挡住。我觉得这是我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先把家门外的敌人挡住。一般人不会这样做,因为在台湾,没有人敢惹美国人,台湾人对美国的态度就是低眉顺眼,大屁不敢放。我出来,结果就不一样,我守在“立法院”结果就不一样。
南方周末:你对台湾的政治现实一直不信任吗?你怎么评价台湾的政治现实?
李敖:台湾其实很明显。1949年以后,蒋介石这个团队躲在台湾这个角落负隅顽抗。他躲在墙角里抵抗,抵抗中国的统一。他统一不了中国就抵抗别人的统一,蒋介石和他的儿子搞小团体搞了几十年,越搞越小。到现在能支撑台湾的政治台面也没有了,而且一天比一天滑落。
南方周末:2004年“320大选”之后台湾被形容为乱象,现在呢?
李敖:越来越乱了。民进党把台湾毁掉了。本来蒋介石和蒋经国在台湾留下一点赌本,现在这点赌本都被折腾光了,现在的台湾越来越麻烦,不断衰落下去,最后完全靠边站了。
“通过阅读,你要有足够的聪明才能够获得真相”
南方周末:少年时期,你就坐船离开了大陆,你通过什么路径了解1949年以后的大陆?
李敖:绝大部分是来自阅读。当然阅读也会有很多死角,有你看不到的东西。
南方周末:通过阅读获得的认识可靠吗?
李敖:即使你亲自去现场看又能看到多少真相?你能够像温家宝总理那样走遍大陆1500个县吗?不能。我们没有那样的机会。所以我认为纸上作业还是重要的。但是通过阅读,你要有足够的聪明才能够获得真相。
南方周末:在台湾,你最早看到的关于大陆的读物是什么?
李敖:我收藏有很多的关于大陆的资讯,书籍、报刊都有。中文的、外文的,别人认为重要的、别人认为不重要的,都在我收藏的范围。对大陆,我觉得我可以掌握相当准确的资讯,不敢说100%,也可以是90%。
南方周末:在你的演讲中你引述了很多中共第一代领导人关于革命、民主和自由的著述。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通过什么途径获得那些著述的?比如你举到的《毛泽东选集》、《周恩来选集》、《邓小平文选》,这些著述你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
李敖:周恩来在延安发表的关于“民主政治”的论述文章是在他发表不久之后我就得到了。《毛泽东选集》我是在出版之后不久就得到的。我有很多管道可以从大陆获得那样的书。他们的书我都很认真地读过。不过因为《毛泽东选集》有不同的版本,所以我很注意甄别各种版本,在引用的时候也会格外注意。比如《毛泽东选集》就有林彪写序的版本,我在引用的时候就格外注意。
南方周末:你对大陆的认识会依靠与人的接触获得吗?
李敖:我认为跟人的接触获得的印象倒可能是不真实的,因为人经常是充满偏见的,很多人有的都是一孔之见。从资讯上直接掌握更可靠。当然,在这方面,不瞒你讲,我的经验很丰富,我能分辨出来什么是骗人的,什么是不可信的。这样的鉴别能力我有。
“现在我的台湾拥趸跟我疏离了”
南方周末:在大陆有很多你的拥趸,在台湾你还有拥趸吗?
李敖:现在他们(我的台湾拥趸)跟我疏离了。现在的台湾已经变成一个心浮气躁的族群,已经没有耐心,也不用功了。不像大陆,大陆还有很多人喜欢读书,研究问题。台湾这种风气已经没有了。现在我已经不愿意用文字再在台湾发挥什么作用了。在台湾这样的社会,你再用文字,尤其是用细腻的文字表达自己、激励他人,已经成了一种落伍的方法,太迂腐。台湾人并不坏,台湾人只是很浑,混蛋的浑。
南方周末:你经历过思想激荡的时代,在过去,知识分子有一种登高一呼、群情响应的能量,现代社会知识分子还有这样的影响力吗?
李敖:这个时代过去了。我的一个朋友,过去台湾驻美国的“大使”蒋廷黻讲过,他说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是影响政治影响社会的最后一代,现在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死了,那一代就是胡适的那一代。在胡适之后的知识分子已经影响不了政治,影响不了社会。现代社会的知识分子几乎就成了别人的附庸,权力的附庸,党派的附庸,财团的附庸,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知识分子已经没有了。现在的知识分子不被人重视,大家都看不起他们。这是时代的变化,也是知识分子自身的变化造成这样的局面。
南方周末:知识分子力量的滑落是正常的吗?
李敖:现在是政党的力量、组织的力量强大,团队的力量、群体的力量和商业力量的强大,这些力量出来以后,知识分子的力量滑落是正常的。
南方周末:你不再写作,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花在电视上,你是不是感觉写作的无力?
李敖:我在写作,只是我不再以台湾为对象写作。
南方周末:你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力量还在吗?
李敖:我就是最后那代知识分子最后的一个,我代表知识分子那种“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的精神,我死了以后这样的知识分子就再没有了。
南方周末:你能作为知识分子在这个时代的最后代表吗?
李敖:我当然能做那个代表。可是我的方式有点玩世,不正经。大家都习惯了道貌岸然,我用的方式是“逗”的方式,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就是戏谑,说学逗唱,我用戏谑的方式表达思想。我是可以适应这个时代的人,现在连台湾的报纸都变得粗糙了。台湾有家报纸《苹果日报》,全是照片,大字标题,文字都很少,大家都没有耐心看文字了。时代改变,你还用长篇大论,用哲学化方式来跟人对话,那是太落伍,也太迂腐。
南方周末:以你的见识看,知识分子跟社会的关系最好的状态应该是什么样?
李敖:一个社会的正义和良知的标准应该由知识分子提出,知识分子也应该是社会正义和良知的践行者、捍卫者。知识分子在大是大非的时候要体现正义的立场,知识分子要敢于担当大义。问题是这样的知识分子太少,在我看来已经没有了。知识分子变得越来越狭窄、委琐、软弱、趋炎附势。
“我把一个臭蛋用围标围起来,我确定了,我告诉你说它是臭蛋”
南方周末:你说你继承的是胡适的皮肉,殷海光的骨质,你认为你可以站到胡适和殷海光之间吗?
李敖:我没站在他们之间,我站在他们前边。他们在我看来都是落伍的人。他们在那个时代才可以那样玩,换一个时代就玩不转。胡适的时代是知识分子受宠的时代,他们那样玩只是不出格地玩法。殷海光也是一样,他只是比胡适更犀利一点。我说我站在他们前边,是因为在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已经没有尊严,没有力量,而我还可以有尊严地活着,我有力量可以骂人,可以打狗,可以打过街老鼠,我敢这样做,也能这样做。这还不够吗?
南方周末:电视节目《李敖有话说》使你获得了话语权力,你可以任意臧否他人,被你批评最多的就是鲁迅,你在节目中说“想进步,就别学鲁迅”,鲁迅真的不能入你的眼吗?
李敖:我讲过,鲁迅的问题是不能适应这个时代。他在他处的那个时代有阶段性的成就,有一定的意义,现在不能再拿来用了。就像你现在看黄色小说,你就不能用《金瓶梅》的眼光看。如果你现在写黄色小说,用《金瓶梅》的方式谈情说爱,大家看了会好笑,会感觉酸腐。你用文言文来写现在年轻人的爱情就是不合适嘛。
南方周末:鲁迅被大陆社会视为“国魂”,知识界把他看成是民族思想的启蒙者。
李敖:没有错,鲁迅开始是好的,他的启蒙的意义,他的愤世嫉俗是好的,对一个专制的麻木不仁政府的愤怒是好的,可是你不能总是愤怒。鲁迅从头至尾都是愤怒的,他没有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愤怒的感觉是一种很粗浅的感觉嘛,重要的是你要能够解决问题,不能光是在那里忧愤。鲁迅从来没有提出过解决问题的方法,他没有这个思想,也没有这个力量。作为一个思想家,鲁迅还不够格,就是说,他的思想是单一的。
南方周末:鲁迅作为一个文学家,真的没有什么文字能入你的眼吗?
李敖:鲁迅当然有他的优点,可是我们必须说,那个优点限于那一部分,谈《中国小说史略》,那是优点,说《阿Q正传》,那是他优点,或者《呐喊》里面几篇文章,是他优点,我们该承认照样承认。可是不属于他的,被过分肯定的、过分赞美的、过分宣传的,我认为我们今天,应该做一个清算。
南方周末:你有没有想过,这会不会是因为你对鲁迅的解读不够全面,不够深入?
李敖:吃到臭鸡蛋的时候,你只要把鸡蛋打开就知道,你非要把臭鸡蛋全部吃掉以后才有资格说它是臭鸡蛋吗?我有那么笨吗?我对鲁迅的解读当然全面,我等于勘探,在地下打几个洞下去,就可以知道我勘探的地形是什么样的,它的地质、地貌你勘探以后就清楚了。在秦始皇的墓地打几个洞下去就知道它的范围和边界,我们可以用围标一样把它围住。我们对待思想也是,用围标一围就围住了,还要怎么全面?这就是全面。我把一个臭蛋用围标围起来,我确定了,我告诉你说它是臭蛋,它就是臭蛋。臭蛋你怎么救它呢,没办法救。
南方周末:你这样的论断在大陆可能会招来骂声一片。
李敖:当然。所有臭蛋都会反对我。
南方周末:你能客观地评价自己吗?你骂人无数,可从不骂自己。
李敖:除了那8个字我还能有什么评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笑)我要不说这8个字就是说谎了。
南方周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是你的佯狂,还是你真这么认为?
李敖:我真的这么认为。我只是在用佯狂的办法表达,或者别人认为我佯狂。实际上我说出的是一个事实。我要不说这8个字就是说谎。
南方周末:你在北大、清华、复旦大学的演讲被人讥讽为“机会主义”,你自己怎么看?
李敖:我讲话,赞成什么,反对什么,我敢说绝对是独来独往,我不受人左右。可是我再讲一遍,人说话要有技巧,不注意技巧是不好的。我讲话该凶的时候凶,该温和的时候温和,该开玩笑的时候我会开玩笑。我到大陆,有人在打我的主意,我李敖是他们玩的吗?(笑)陆游有一首诗,“樽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此狂”,他的意思是说,在你们面前我和你们开玩笑,我死了以后你们想我想得发疯。我李敖也是,等我死后,你们会想我想得发疯。
20060426《联合早报》专访李敖
笨论风波后首受新媒专访,李敖改称新加坡人聪明
【新加坡《联合早报》4月21日报导】题:台湾名嘴李敖:新加坡人聪明在信任政府(记者 林琬绯)
说新加坡人“笨”的台湾名嘴李敖,终于也发现新加坡人有个聪明的地方:知道政府可以信任,也选择信任政府,“因为他们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跟政府对着干的时候啊,下场会比我李敖更悲惨!”李显龙总理以“对李敖来说,很多人都很笨”回应李敖,李敖的感受是“非常欣慰”。他说,自己从李总理小时候“就看出他是个很宽大的人”,如今有此回应,“证明我对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新加坡人“全体都不笨”
因为一句“新加坡人比较笨”而在狮城掀起满城风雨的李敖,尚未“单刀赴会”赴新舌战群儒,就先在台北接受了本报“单刀赴会”的挑战,是在“笨蛋”论引发风波后第一次面对新加坡媒体。不过这回,他要说的却是新加坡人为什么“聪明”,而李光耀父子又为何是“出类拔萃”。
单刀直入地问他:“新加坡有谁是不笨的?”
李敖答得爽快:“全体都不笨!新加坡最大的特色就是,政府值得信任,而人民选择信任这个政府!不像我,一辈子都在跟‘政府’捣乱!”
“因为信任政府,新加坡人跟政府的冲突几率很低,或者说,还不够……可这是聪明的呀!因为他们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跟政府对干起来,下场可能比李敖还悲惨!哈哈哈哈!当然聪明!当然聪明!”
李敖是在去年9月结束中国大陆文化之旅返台后,在机场即兴说了一句:“台湾人还是比较好的,虽然混蛋,但是可爱。香港人比较坏,新加坡人比较笨,大陆人比较不可测。”,间隔了大半年,这句话却在本月初新加坡传媒制作的《敢问总理》节目中让电影导演梁智强重新挑起,问李显龙总理有何回应。同时,有新加坡观众致函李敖,要他“给个说法”。李敖随后在凤凰卫视《李敖有话说》节目中,用了一整集时间“解释新加坡人的笨”。
这次访问中,李敖收起平日嚣张狂妄的姿态,说明自己要不是收到观众来信,也不会刻意用一集时间去解释,“谁知道越解释、越想开玩笑,反而越描越黑……”。节目播出后引发的争议也让他始料未及:“一笑置之算了,怎么还去深究?对极小部分的人反应那么大,倒真的觉得有点笨了。”
对于“笨”的字眼,李敖一再强调没有恶意,“笨”在他的定义里,“其实充满友善跟关怀”:“我那么喜欢骂人,骂台湾人混、骂香港人坏、骂大陆人不可测,都是很重很重的话;‘笨’对我而言却是非常轻的字,其实是疼爱的话,要放在一起对比看。单独挑出一个‘笨’字,认为我在骂新加坡,这就太断章取义了,不太符合真相和用心。”
李敖花了很多时间,对所谓新加坡人“种”不好的说法进行澄清:“请注意啊,我所说的‘种’,是指文化水平、文化基础,不是人种学上的。真要说人种学的,我告诉你,黑人种最好!运动细胞强、有韵律感、性功能好!但我不是说这个,不从人种看问题,要从文化水平看。”
他举例说,英国人其实“种”最坏,属于北欧海盗的“种”,但经过世纪轮转提炼,文化水平提升了:“从一个海盗的种,变成非常高的文化水平。”虽然新加坡沿袭了英国体制,但发展过程却出现了关键落差。
“英国是经过百家争鸣才变成法治国家;但新加坡没有这个机会,忽然就被马来西亚排挤了、不要它了;忽然就经过李光耀这种了不起的紧急处理,变成了一个国家,很快进入法治阶段,却从来没经历过百家争鸣。”
“新加坡太严厉”
他说,过分的法家政治是要自食其果的,“没有人喜欢法家领袖,因为太严厉”,历史上许多例证就证实这点。以新加坡的情况来说,“太严厉了,人会变得……个人活泼度比较低。当然,群体方面是好的,群体方面表现当然特别好。但我要跟你说,蜜蜂也是这样的!这句话又要惹麻烦了,哈哈哈!”
有关李显龙总理对“新加坡人笨”有所回应,李敖还是听好友陈文茜说才知道。“陈文茜告诉我,说新加坡总理有个很宽大的反应。”经记者再详细转述情况和李总理原话,他频频说:“觉得非常欣慰、非常欣慰,证明我对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李敖显然有备而来,马上从身边文件夹里掏出一张放大的泛黄照片,照片中,年轻的李光耀资政抱着幼年的小显龙。他指着小显龙,很得意地说:“你看你看,他看着我呢!从他小时候我就能看出来,他会有这种宽大的看法!”
小时见“宽大”,长大“成龙”以后呢?李敖最佩服的是李显龙总理在2004年就任前几个月,到台湾访问,作了非常敏锐的观察和判断:“他说台湾只注意岛内小事,缺乏世界性的超然眼光。如果两岸打起来,大陆打美国可能胜可能败,可是台湾毁灭了。他用了这么重的话,‘毁灭’!可是台湾人自己不知道!这个李显龙总理多么敏锐,冒着危险来了解台湾、规劝台湾,而台湾人却浑然不知自己的处境。执迷不悟!连笨都不够!混!”
他说,李光耀父子和新加坡给他的印象是:“虽然小,但很有世界性眼光,也会跟这个世界来玩儿。”就像李光耀资政过去修理美国中央情报局等例子,“都展现了他独到的政治技巧和世界性眼光……”
说着,大师忽然词锋一转:“哈!我过分捧你们……我看新加坡人以后也不会喜欢我了!所以我对新加坡相当赞美,当然也会挖苦新加坡。哈哈哈……”
“去新加坡会很快乐”
李敖本月11日在台北隔空向新加坡下战书,表示只要新加坡人“有肚量”,欢迎新加坡政府或大学邀请他到新加坡,他愿意“单刀赴会”亲自说明。
接受本报专访时,他说:“我用‘单刀赴会’四个字,是故意激你们新加坡人的,表示说你们可能对我很敌意。但如果去得成新加坡,我想我会是个快乐的人。”
他有感于李光耀、李显龙父子的优秀,新加坡那么小的地方都可以搞到全世界都注意,“如果李光耀当时统治的,不是跟芝加哥一般大的小地方,而有更大的空间和舞台让他施展,他人尽其才的成绩不是会更宽、更大吗?新加坡对他来说太小了,我觉得不足以让李光耀充分运用他的能力”。
他希望到新加坡说这些话吗?“会,我会说。如果我能活着去的话,哈!”
如果有机会到新加坡,李敖想见哪些人?大师答得很“狡诈”:“我去北京的时候说过,我不见政治上的人物。我当然很想见李光耀和李显龙啊,但我说过不见政治人物,就把自己的路给堵住了呀!”
至于可有哪些地方是他特别想去的,李敖又狠狠地幽了新加坡一默:“哈哈哈……我得要先问,是涨潮的时候(去)还是落潮的时候(去)?要去哪里我还不敢说,还得问问潮水!”
不过他倒是坦言,最想看晚晴园,“还有你们鞭刑的那个刑具”,要实地看看中华民族革命遗址和大英帝国法治遗产是如何结合,创造出这么一个“大小问潮水”却“让世界都认识”的新加坡。
20070126《南都周刊》专访李敖
李敖:季羡林三顶桂冠都不及格
特约记者陈婉容发自台北
编者按:2007年的李敖,这位中文圈子的明星学者、台湾政坛的老顽童,似乎要谢幕了,继他高调参选台北市长一无所获之后,在凤凰卫视开设了两年的《李敖有话说》节目也宣告停播,有网友说,李敖已经“廉颇老矣”、“江郎才尽”。然而,李敖不会退出江湖,他表示,“决定在我的余生里面再次维护中华文学的尊严,去整理一些中国好的文字方面的东西。”英雄迟暮,壮怀不已。日前,李敖接受了记者的采访,谈起华语文化界,李敖不改狂狷本色,语言依然泼辣呛人。
我为知识分子扬眉吐气
南都周刊:您曾经说过,五百年来,写白话文的第一名是您自己,现在您还坚持这个看法吗?
李敖:可以稍微客气一点,不讲500年,490年也可以!(哈哈)
南都周刊:在您的比较范围内,是否包括大陆的作家学者?
李敖:大陆的学者分为两类,一个是走科学的路子的,这就比较单纯,比较符合世界水准的。一个是走文学、哲学、历史、社会科学这条路的,这一批人,除了考古一部分的之外,头脑都不聪明。“文革”以后,大陆出现了所谓“伤痕文学”,“哭哭啼啼,没有出息”。所以一涉及这方面,越来越糟糕,因为老的还有“文革”情结。
南都周刊:您认为中文圈子里,还有没有文化大师?
李敖:有!我要照镜子就出现了!
南都周刊:您可以评价一下大陆的文化名流吗?
李敖:大陆没有文化名流,他们有时候会逃避现实!出现一些畅销书的作者,也许会有。可是那个在我眼里看起来不算。他们可能因此赚到一些钱,可是不能算是(文化名流)。像余秋雨,逃避现实,他有没有能力碰到一些核心问题,而不是光游山玩水,光写一些游记之类的文章?在我看来大陆的文化人都微不足道。
南都周刊:最近大陆的季羡林老先生,在最近面世的《病榻杂记》中辞谢“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三顶桂冠。您认为季老算不算文化大师?
李敖:他不是国学大师!他是个很弱很弱的教授,他就是语文能力还不错。别人全死光了,他还没死,所以他就变成国学大师了!这些桂冠,他三个都不及格的,根本轮不到他!中国有句老话:“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可是廖化后来怎么样?廖化投降了!你看三国志,70岁以后,阿斗先投降,先锋也投降了。季羡林只是个老资格的人,根本轮不到他做大师。
南都周刊:您头上的高帽子也挺多的,是不是想有一天也表示要“脱帽”?
李敖:我和他们不是一类的人!他们可能是学者,我不是!我是中国有史以来可以为“臭老九”扬眉吐气的人!哪个臭老九像我那么神气啊?臭老九给人的感觉不是寒酸就是死掉、穷困、投降,都是这些!我是中国有史以来为知识分子扬眉吐气的唯一一个人!没有人像我一样,能够为知识分子爽!我自己心态也好,从来不生闷气,像我的老师殷海光,他是得胃癌死的!得胃癌什么原因呢?很大原因就是心理不愉快!他是哲学家、思想家,结果得了这个病死掉了,就好像神父得了梅毒死掉一样。这是不对的,他不该得这个病嘛!你当个思想家怎么可以想不通呢?所以我一直都保持一个很快乐的状态。
我希望我未来怎么死掉呢?我就想以后自己能够死于别人丈夫的枪下!(哈哈)
南都周刊:您在大陆很受欢迎,但也有一些大陆学者对您晚年的表现持批评的态度,这些反差是为什么呢?您自己是否有感受到?
李敖:我觉得那都是他们不懂,他们跟不上我的境界。(笑)就像易卜生那个小说(《人民公敌》——编者)里的斯多克芒医生一样,他是个先知者,等到你走到斯多克芒医生这个境界的时候,你找不到他了,因为他又往前走了。他比你走得远也比你走得快,这批人跟不上嘛!对我批评的人是一个很好的标准,可以鉴定这个人的头脑是属于哪一类的,可以鉴定他的文化水平,由他对我的批评可以做个很好的测验。
他们“做人成功,做文失败”
南都周刊:您对大陆年青一代的精神状态怎么看?
李敖:“文革”以后的年轻人,他们的精神状态应该是能够享受到他们从没享受到的安定和发展机会,现在他们又面对另外一个问题,当这个社会越来越上轨道的时候,兴风作浪的机会就愈来愈少。像英国的哲学家罗素说,一个人苦闷的时候要有很多选择,其中一个选择就是做海盗,海盗也是一种非常快乐的生活。现代人哪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自己选择?当整个社会都进入体制化里面,而个人的特色都很难显示出来,都被埋没掉了。
南都周刊:您觉得台湾的文化人与大陆的文化人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李敖:所受的遭遇不一样。可是,我认为他们水准都不行,都是一类的。台湾的文化是受了国民党文化的影响,大陆有那种文艺团体由政府来控制,台湾也有中国文艺协会,也是被控制的。这批跟着国民党走的人,我曾经讲他们:“做人成功,做文失败。”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互相捧,你捧我,我捧你,像余光中这些人,余光中还算有些散文写得还好的。
可是你不进入这个核心,你就没有机会了!典型的例子,例如:台湾的《联合报》,《联合副刊》,过去都被(国民党)政治工作人员所垄断,别人都没有机会,所以台湾这些人在我看来,没有特立独行的人,可是又有一些知识分子认为他们是在救国。
我的一个好朋友做过国民党时期的台湾“外交部次长”,也是“驻南非大使”,他从南非回来时已经80岁了,他当时送了一个很好的象牙给我,他告诉我,他一直打从心里佩服我,却不敢和我来往,因为得好好做官,但他见我时已经80岁了,他说:“我现在已经不当‘大使’了,所以我要把我对你的崇拜之情(表达出来),送一个礼物给你!”他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他们分不清自己保护的是国家还是蒋家的天下。他们根本不敢问,问了之后怕自己会很失落。主义、领袖、国家、责任、荣誉,这五大信念,都没有了!他会失落。
南都周刊:您曾经说过女人不该搞政治,而您最欣赏的女人陈文茜却骄傲地说自己搞政治比您成功,您怎么看呢?
李敖:女人搞政治成功没有什么意义,我觉得我搞女人成功才有意义!(哈哈)陈文茜他们都算失败的,他们都是靠民进党起家的,她当时做民进党的文宣部长,台湾的“废省”和她是有关系的。当时民进党的党主席许信良和李登辉是有秘密交易的,“夜奔敌营”这个典故就是说她和许信良的。台湾变得沉沦,陈文茜要负一部分责任。台湾没有一个搞政治很优秀的人才!这里面有累积的效果,不像北洋时代那批人,因为他们看过清朝时代的那些官,至少他们有官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大人物。台湾的官长得都像老鼠一样,我骂国民党的官都是人面兽心,民进党的官都是兽面兽心,长得都和贼一样,样子不成样子。
南都周刊:您前年在北大演讲的时候,曾经说过北大变孬了。依您的意思,并非单单针对北大的领导,而是指向北大背后的某些人。对此,您是否有更详细的说法?
李敖:这样说起来,应该说全体都要负责任。那些领导还在领导你,而你又拿他没办法,这就证明你孬嘛!我们要用改变的方法去对抗阻碍我们发展的势力,要有技巧地去对抗它。我很看不惯大陆人有很多人带有那种酸气,孟子说过:“既不能令又不受命。”讲话酸溜溜的还怨天尤人,我觉得这种人是最没出息的。但这种人在大陆比例还极高。
要看到西方的长处和精华
南都周刊:2006年大陆的国学热与读经热风起云涌,请问您如何看待国学热的兴起?
李敖:这很正常嘛!因为这是逃避现实的一种很好的方法嘛!清朝为什么搞《四库全书》呢?因为本身有相当的趣味,他们就卷进去了,和政治无关嘛!因为它是逃避政治的一种工具。当然我也承认,国家强了之后,它会结合民众的精神这一部分的力量。像以色列一样,要学习希伯来文,希伯来文是个已经死掉的文字,他们为什么要学呢?就是为了凝固他们自己的意识:“我是以色列人!我会我们的古典。”所以有这个作用。
南都周刊:前阵子有几个博士生发起公共信,呼吁抵制圣诞节。对于这种中国文化与西洋文化的交锋,您如何看?
李敖:要是会看书的人,就能看到西方的长处和精华的地方,然后做某种程度的比对和融会贯通。这种东西要你读很多书,而又不把书读死,才能有这个效果。好比庄子说:“窃国者侯,窃钩者诛”。英国的文学家萧伯纳说:“偷一条面包关进监牢,偷一条铁路进入国会“。又好比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耶稣说:“把你喜欢的给别人!”同样的一个观念,耶稣就比孔子积极。你若是做这种文化上的比对,你会觉得挺好玩的。
南都周刊:您是胡适先生的追随者,但大陆民众的感觉可能觉得您的行事风格更接近鲁迅,您是如何看待他人的这种印象的?能否评价一下您心目中的胡适与鲁迅?
李敖:他们这种评估都是很落伍的。他们不了解真相,你什么时候看过鲁迅骂过日本人?鲁迅到临死前还是拿着国民政府中央研究院的钱,不是吗?鲁迅有个很有趣的事情,你发现没有,他的书从来没有被禁过。所以我不肯定鲁迅。我肯定的是五四运动时的胡适。因为胡适的头脑比他们都好!他们那时候提到了“德先生、赛先生”。鲁迅反对议会政治,那是民主吗?连基本的民主结构都不懂,这样作为思想家是不及格的。大陆多数到今天还谈鲁迅的这些人,头脑真是不行。科学部分以外,物理、化学都有客观的评价。但一涉及社会科学:思想、文学、哲学,这些方面,是不及格的。
我太老了,不会做很远的规划
南都周刊:您涉猎很多领域,从政治、娱乐、文化,每个领域里您似乎都很成功,都有很大的名声。但其实您真正的身份还是应该定位在知识分子?
李敖:无法用严格的学术标准来看我,我也看不起那个东西,我也非常讨厌,什么学术?我不谈那个,学术和我无关,我也讨厌学术,可是我觉得真正把有用的知识能够活用能够融会贯通,我是独一无二的。你从我演讲的时候就能看得出来,那东西是做不了假的,现场做的,那个反应,那个语言神态那么快,那是技术问题。你要是说那样不是学术讲演,我也可以说:我又不是来做学术讲演,我是来逗你们玩的!中国有句古话:“能令公怒,令公喜。”我要你高兴你就高兴,我要你生气你就生气。我有这个本领啊!你看我在北大演讲就知道了,一开始大家很高兴,觉得我在挖苦连战,大家听得很乐。最后才发现,我在挖苦北大。
南都周刊:您在那次演讲时也曾经说过:等老得不能再工作的时候会回到大陆(如海南岛)安度晚年,现在这个初衷有所改变吗?
李敖:是啊!我喜欢住在中国的岛屿上面,因为它是大陆的一部分,距离大陆很近,可是它又孤身在外,不即不离的感觉,就是一种特别的感觉。选择海南岛还因为苏东坡在那里住了三年,他当时穷到连写字用的毛笔都没有,就那么狼狈。海南岛引起我的兴趣,当然海南大学也对我非常好,也给我聘书,并且给我一个房子,但我不敢接受。上海大学也给了我一个终身教授的聘书,所以比较起来,北京大学对我最不好最不友善(笑)。当时我在北京大学演讲,我问他们:“为什么连战来的时候有红地毯,我却没有?”他们回答我说,因为我是去学术讲演。可是我不承认我是学术讲演,我说,那我现在开始讲,讲得好就是学术;讲得不好,铺红地毯还来得及。很显然这么讲是在挖苦北大。
南都周刊:您近期之内还会去大陆吗?
李敖:这个坦白说我也不知道。凤凰卫视希望让我出去做些巡回演讲,包括美国、英国、马来西亚。我也没说不去,我对生命很短视。在台湾我这个鬼“立法委员”的位置还必须做到今年年底,接下来再选不选还不知道,因为我若是说我不选的话,别人就不怕我了,所以我还是必须表示我还要选。我已经太老了,一般人65岁就退休了,我已经70岁了。像我看见和我同年纪的人都朝不保夕了,所以我不会做很远的规划。很多东西我已经不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