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访谈录1990-2018:20140828《南方周末》专访李敖—20180829《广州日报》报导
20140828《南方周末》专访李敖
李敖:让有趣的中文起死回生
李敖说,要谈知识,要用历史的眼光、有趣的眼光,比如谈淝水之战,他会说,“淝水之战破坏了中国统一七十三年”。
“《我知道》的名字,不如再加几个字。”李敖坐在台北敦南大道金兰大厦的书房里对南方周末记者建议,填字节目《我知道》的名字,应该变成《你知道我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典故出来了,心照不宣……你知道。”
按照中国算法,李敖今年80岁,他每天一早起来,就坐在这套两百多平米的书房里。没有助理、不找钟点工,地板是他自己趴下来擦,“一格一格消灭”。因为怕别人弄乱了他的书和资料。
“我是个暴君,我在搞资料的时候很严格,他们跟不上我,我变成一个独夫一样,一个人在做皇上。”李敖每天在这个书房里会待上14个小时,最高纪录是待了5个半月没有出门。
“第一要用功,但用功还不算,你头脑要好,头脑不好变成书呆子,那不行。”一边说李敖一边随手拿起一张伦敦塔守卫的明信片,“你知道伦敦塔守卫有一个专用名词吗?叫Beefeater(吃牛肉的人),那么多人去伦敦塔守卫合影,都不知道。因为那时只有贵族能吃肉,守卫本来不是贵族,但是他们伺候贵族,所以他们是能吃肉的,穷人们就嘲笑这些守卫。这放在中国,有一个词,叫肉食者鄙。”
李敖说话讲究“哏”,一次上电视节目,遇到一个特别讨厌的女嘉宾,观点混乱到他不想争辩,三个字把对方制服:“丑八怪。”
“中文有它的粗糙的一面、凶悍的一面,可是又不失典雅,最主要的它要有趣。中文搞得无趣是绝对不可以的。”李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以下为李敖自述)
“兲”出自《康熙字典》, 你知道吗?
谈知识,要用历史眼光。淝水之战要让我谈,怎么谈?淝水之战破坏中国统一。你们可以用这种有趣的题目。破坏了多久?破坏了中国统一七十三年。你想不到吧?淝水之战以后到中国再统一,中间差了七十三年。结果怎么样?最后中国还是统一了。
有人离开中国七十八年,吴越,五代十国有个国家叫吴越,最后才被统一的,七十八年以后。
看《三国》故事要用历史眼光,没有历史眼光谈一些屁事干什么?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廖化哪里去了?廖化投降了,先锋最后投降了。不好好看书,就不了解这个结果。
我在小S的节目里面,有一次拿照片给他们看,他们全认不出来,我说这就是康熙,你们看《康熙来了》,不晓得康熙什么样子,我用我的学问来欺负他们,这就是趣味,挖苦你们不好好看书,真的康熙来看你们了。
我没有时间看大陆的电视,但是偶尔听说。台湾电视我基本上都不看的,每天报纸翻一下。我上小S的节目,我说你们不要整天插科打诨,应该利用你们的知名度,把它的内容提起来。
有一些节目,展示的不是头脑,是特异功能。我们一眼就看出毛病在哪里:一个汤匙放在玻璃瓶里,它能弯掉,这只是你不能破解的魔术。
《中国好声音》是个好节目,他们靠音乐、靠唱歌,直指本心。可是你看那导师兴奋的,也可能演戏了。
歌声跟文字是不一样的,表演场所里面歌声是很强的一个媒体。可是文字也是很强的,就一句话摆在那里,让你猜,让你选。两百个答案在这里,你挑,电脑打开都没用,让你作弊,给你机会作弊,你有没有本事接受这个挑战?
你晓得中文里最复杂的字是什么吗?要写六十多笔,才能写完一个字:龙应台的“龍”字,四个“龍”字摆在一起,这是中国字里面最复杂的一个字。
《康熙字典》都没有这个字,这个字六十八个笔画,这种字还不淘汰吗?当然要淘汰。三个“龍”字在《康熙字典》有,四个“龍”字没有。
电脑里面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字,有王八两个字合在一起的,上面一个王字,下面一个八字,这个是什么呢?就是天下的天字。我们想都想不到,这个字我们都不认识,居然《康熙字典》里有,在比尔盖茨的电脑里出现。
你们在节目里也可以开发出很多新的字出来。中国字埋没掉了,可是它很有趣,王八两个字就可以变成一个字“兲”,我们不但可以恢复很多好的词汇,好多字都可以起死回生。我们并不完全是消灭老东西,我们还可以把它死中复活,把它开发出来。
《我知道》这个节目这样做起来,也是“中国好声音”——文字也是一种声音,无声胜有声。
就好像电影里,一个小男生和一个小女生接吻,男的吻小女生,吻得毛手毛脚,很笨,这个小女生把他推开,我来吻你。英文就是“let me show you”,中文翻译就是“我做给你看”。但这是好的中文吗?绝对不是。什么是好的中文?有一句话叫:“看我的!”这里有比赛的意思,我会吻得比你吻我好,你失败了,看我的。
李敖爱翻《康熙字典》,他发现很多貌似今天发明的字,其实《康熙字典》里都有。
鲁迅的一句话,咱们能不能改?
做这个节目要想,中国人如何写好中文?如何保护中文?如何靠中文赚钱?
现在我80岁,鲁迅写了700万字,我现在2100万字,我现在的著作是鲁迅的三倍。鲁迅没有长篇小说,这是大的缺点。你又不是诗人,你做什么文学家?他基本是短篇,其他都是杂文、写信,不好。
我特别找出了当年国民党时代的《鲁迅全集》。这个版本大陆已经没有了,大陆的《鲁迅全集》里,把翻译的部分都删掉了。你看这部分,翻译的是《小约翰》:“朦胧而昏暗地向两旁展开长的、单调的房屋的排列。”
从节目里你们就可以讲出来:我们从电影里、鲁迅写的东西里,怎么学到中文?这是鲁迅的翻译,你不能说这不是鲁迅的东西。
你再看《彷徨》、《呐喊》里,有很多怪异的中文,结构也怪。你看久了之后,它大概什么意思也知道。可是你会觉得,这是日本人写的中文吗?看起来非常不舒服。但这些,现在好像没人愿意讲,或者不敢讲。如果我们这个节目里面,敢讲这个东西,对鲁迅的一句话,咱们能不能改?大家可以比赛来改,那就很精彩。
《最美句典》我还在编。如果我们能让全中国人一起来编一本句典,大家一起造句子,造完句以后,由我来最后讲评,那是很了不起的。
一个故事,欧阳修跟徒弟们讲,有一条狗躺在马路上,马跑过去,把狗踢死了。让每个人写一大段,但是写不好。欧阳修说,六个字就能写这个情况,第一个,就是“逸”,跑的、飞奔的;逸马,一个飞奔的马;毙犬,枪毙的毙,把狗踢死了;于道,在马路上面——“逸马毙犬于道”。你写不过他,他六个字写整个故事。
在唐宋八大家里,我总认为欧阳修是最好的,因为他修饰他的文章。像你们的节目就可以修饰。
又说到欧阳修,他为什么好?他写文章以后要刻好石碑的,《醉翁亭记》,刻好石碑,然后看。哎哟,不得了,两个字不好,怎么办?石碑敲掉,重新刻,这么考究的,哪两个字不好?“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这是现在的文字,原文他写的是“酒洌而泉香”,发现意思一样,音不好。“泉香而酒洌”,这是四声。“酒洌而泉香”,是一声。在前后上下文里,韵律听起来一声不好,四声好。敲掉重来,所以原文是“酒洌而泉香”,现在是“泉香而酒洌”。中文就是改不胜改。欧阳修就考究。
可是欧阳修犯了什么毛病?我们现在又讲,太简单了。所以他的文章都写得那么简略。简略有个缺点,很多故事的感觉没有了。像中国古诗里,荷花与鱼,鱼在荷叶东边,在荷叶西边,在荷叶南边,在荷叶北边。可是欧阳修不这样写,他写“环滁皆山也”,本来很多山,他五个字写完了。可有的东西就要啰嗦地写出来,就要东西南北。简单不简单视情况而定,而不是原则,欧阳修把它当成原则了。
福楼拜跟莫泊桑讲,没有同义字。我们以为这两个词是同样意思,不是的,只有一个表达是最好的,你把它找出来。不可能有同义字,绝对这个字比那个字好。
我们也可以填空,一句话造好了,中间两个字空的。两个队比赛,大家选哪个字?
像王安石写的诗,“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春风吹过江南岸,一个“绿”字,用成了动词,整个江南岸都变成绿色的。可是有人看到过王安石的原稿,原稿不是“绿”,是“吹”,“春风又吹江南岸”,“吹”字不好;春风又“到”江南岸,“到”字不好;春风又“抵”江南岸,“抵”字也不好。最后选了“绿”字,太好了,这个字那么抽象,可是那么好。这个字,就是要想的字。
比如曹操,操不读一声,也不读四声。曹操,四声,这有点不雅。所以我们讲曹操都讲轻音,曹操。说曹操,曹操就到。
我改过余光中的诗,不押韵我把它改成押韵的。诗不押韵是现代诗,胡扯,掩饰自己。中文这么多的韵脚你压不住的话,证明你中文不及格。
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我一辈子没有出过国,我在改写丘吉尔的英文,就是太狂妄了,我就是告诉大家,英文也是可以改写的。中文,你改苏东坡,那都不在话下了。
丘吉尔讲谈判打仗,说和平谈判比打仗好。那个字被我改过了,改了一个用嘴巴说出来更响亮的词。可能丘吉尔当初没想到这一点,也许他不以为然,或者他没注意,因为这里面涉及细部修辞的部分,别人不承认这一点,好像不承认我是文学家一样。
其实美国的英文程度普遍很弱,我在《阳痿美国》这本书里面,用一页专门讲美国总统的破英文。
李敖满屋只有两样东西:书和裸女照片。
文法学家从来写不好中文
为什么我说你们要搞全民造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现在中文还掌握在中国人手里,全世界九分之一的人口在使用中文。
我们看英国,在14世纪、15世纪的时候,英国用的是法文,英文只是方言。国会用法文、教堂用法文、大学生念法文……可是这时候英国人出来了,编了英文《圣经》、英文辞典,莎士比亚也出来了。不得了,英文开始膨胀,到今天,把法文挤得这么惨。
我们现在说中文很难学,这个观念是错的。中文是很好学的。中文的文法是全世界最简单的。拉丁文还得了?一个桌子阳性的,椅子阴性的,中国完全没有这个。
中国人还可以很生硬地把形容词当动词来用。“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岳飞的词,白字什么东西?白字是形容词,抓来以后当动词来用。“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春风又绿江南岸”,这是很好的中文。
现在电脑会把所有动词排出来,两百个给你。这是好事。王安石可能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想,电脑一按,动词、形容词相关的字,全都出来了。
现在我写微博,有点感觉祖国的国文程度不好。有很多东西他或者不懂,或者不能欣赏你,真正的技巧他欣赏不出来。你会觉得有点凄凉,怎么搞的,怎么中文变得这么坏了?
中文有它的粗糙的一面、凶悍的一面,可是又不失典雅,最主要的它要有趣。中文搞得无趣是绝对不可以的。
我痛恨文法学家、语文学家,这些人写的都是烂中文,太规矩了。像王尔德,他本来写的很好的英文,后来会了文法,英文写滥了。一个语文学家从来没有写过好中文。有人对罗马皇帝说,你这个写错了,他说我是皇帝,我就可以这样写,他开出一个新的经验出来。一般人做不到,这里面有很多框框,在框框里面打破这个框框,举着红旗反红旗。
唐伯虎有一个老师叫周臣,大臣的臣,他画的画比唐伯虎好。周臣说,唐伯虎,他的学生画得比他好。原因就是说,唐伯虎念了很多书,他没有念过,书卷气很重要。为什么我说我的毛笔字写得好?因为我是最后一个中国的文人会写毛笔字的人,我有书卷气。现在人写毛笔字,不是毛笔字,是用带毛的笔写字,所以乱搞一气,那怎么是毛笔字?
我们现在要把中文变成老少咸宜。
你们的计划书里提到对联,很好的切入点,由它可以看出中文的结构来。
陈寅恪就提出过,北京大学考中文的,入学考试都要考对联。胡适他们反对。
对联是很落伍的东西,可它也是中文的特色。也不一定非要对联,三个字也可以对,胡适之对孙行者,猢狲、适之、行者,第三字是抽象字眼,之字对者字,抽象对抽象,对得好得不得了。
文天祥在牢里面就看一部书,看杜甫的诗,然后把杜甫的诗排列组合。有的集句比原诗还好,这首诗里一句,那首诗里面一句,合在一起。“万里悲秋常作客,一年容易又秋风”,上句是杜甫的,下句是陆游的,“万里”对“一年”,“常”对“又”,对得好。
它的缺点,像胡适提倡文学革命,讲对仗,文字变死了。你要写成六朝文章,骈体文,那就无趣了,可有的偶尔小对仗,还是可以看出中文特色。
胡适的文字,清汤挂面,没有什么大错误,可是不动人。所以蔡元培后来就说,我们要美文,不能用白话,白话文写不出漂亮的文章,错的。白话文可以写得出来,可是这些人没写好。像徐志摩,写得还算好,其他那些新诗人糟糕,这批人都是骗子。我说骗子的原因就是他不是有意行骗,他是自欺欺人,自己也相信。
挂在李敖洗手间最显眼位置的这幅画(wjm_tcy注:双胞胎的裸女图),陪他度过了好几年坐牢的时光。
中文真正的决定权在我们
那是我的打字机,我用过的打字机整个作废了,为什么?
打字机键盘的排列,现在看着A跟S挨在一起,为什么呢?打字机是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的,打得太快,两个字在纸面上会卡在一起,为了避免卡在一起,有些排列是不合理的,是故意让你打得慢的。
我们现在用电脑打字,根本不发生卡住问题,可是这个排列的方法能改变吗?全世界通用了,你改变不过来了。(wjm_tcy注:其实现在有专门的速录机)
最早在明朝,在福建讲闽南语的传教士,把汉字写在《圣经》的罗马字上,但用的是闽南语的方言习惯。久了以后,导致我们现在的《圣经》,那个中文怪怪的,为什么?它是外国的传教士写的中文。有一亿人口使用这种《圣经》,你改不过来。就好像打字机的键盘一样,次序不能改变了。
有一天中文被这些“低头族”掌握的时候,或者被比尔盖茨再开发出来一个词库,像有一种词库,我打“中华民”,“国”字就出来了,词库已经设定好了。这个定型了以后,我告诉你,坏的中文就定型了。(wjm_tcy注:看来大师对电脑的确不在行,只知道个比尔盖茨,其实大家用的输入法多是中国人自己开发的,不存在这个问题。)
比尔盖茨解决了汉字最难的那部分,让人能很轻松地写字了(wjm_tcy注:微软的输入法很烂的,基本没人用)。中文,你写它很难,要写六十四笔。你认它并不难。简体字可能不好认,因为它没有根据文字演化出来(wjm_tcy注:这点我就不同意了,我看是繁体字难认,在我制作《大李敖全集》的时候,有很多繁体字在纸质书上看起来都长得一样(因为字很小),例如鬥(斗)、門(门))。
尘土的“尘”字,这是古字,不是简化字。国民党说共产党破坏中国文化,搞了个小土尘,其实这根本不是共产党的功劳。这是中国古字。
“白日依山尽”、“你做这件事情要尽善尽美”的“尽”字,古时候就这么写。它是宋朝的简体字,还有个外号,叫“尺二秀才”,一尺两寸的秀才,就是这个字。
我们在节目里可以很有趣味地告诉大家,简体字并不那么可怕,当然有的简体字不好。“华”字就很难看。它根本是个花。
中国从很早就想搞拼音文字,一直不成功。周恩来最后把“汉语拼音文字方案”里“文字”两个字删掉了,只剩拼音。搞了半天,ABCD26个字母就是音标,用拉丁文做音标。好像跟外国人结合了,使它更像英文,实际上它不是英文。
为什么周恩来有这个想法?这个问题,就像为什么不挖武则天的坟,为什么挖了明十三陵、万历皇帝的坟墓?明明知道武则天的坟里玩意儿很多,为什么不挖?周恩来当时怎么说?“好事不必让我们这一代做完,留一点给别人做。”那意思是说我们技术也不够,会毁掉这些古物,这是观念问题。
我们在抢救中文,电脑帮着我们复活,可是它也会把我们吃掉。就像英文把法文吃掉一样。美国电影排山倒海过来,把你吃掉,软实力过来,中文现在挡不住。
在这个节目里面,不但我们能够挡住这个潮涌,参与节目的人、看节目的人,每个人都有意见,都可以,你可能造一个句出来,这个句将来就是你的知识产权。
这个节目做出来,就要让大家中文变好。就像莎士比亚出来以后,把英文确定了;英文字典出来以后,把英文的用法确定了。
很多很坏的中文我们要消灭。断肠人,肠子断掉了,古文里面最容易出现的字,这是个很坏的中文字。他本来描写猴子的,母猴子(语见《世说新语》)。肠子怎么会断掉,你描写过分,描写一个人痛苦,肠子一断是坏的描写,但这种中文我们要慢慢消灭。有些中文是不能要的,推广中文,烂东西要消灭,即使你学过都不能再用了。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你再用就不好了,是烂句子。
我的敌人是美国人,开玩笑了。帝国主义过去是杀人掠货,现在它不杀你人,掠你通货,把你的钱抢走,像蝗虫一样,这个好可怕。我觉得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开发中文,做成句典——不是词典,是一句一句的。
我们现在不做,最后比尔盖茨的怪中文出来了,我们就打不过他了,因为中文已经被他定型了。中文真正的决定权在我们,他们也会跟我抢,可是抢没有用,你没有李敖,李敖在这里。这不是说着玩的。(南方周末记者:袁蕾)
20150407《海峡导报》专访李敖
台海网(微博)4月7日讯(海峡导报驻台记者 吴生林 文/图)4月25日,著名作家、史学家、时事评论家李敖将迎来80岁大寿。
4月4日,导报驻台记者来到台北市敦化南路他的家里,拜访了李敖大师,并把《海峡导报》此前多次专访他和他儿子李戡的报纸,送给他作为生日礼物。
李敖大师说,感谢《海峡导报》长期对他的关注和报导。他也在一个多小时的受访中,与导报记者畅聊近期热点时事与话题。
“台湾在美国面前什么尊严都没有了”
导报记者(以下简称“记”):您最近发表的一条微博,从顾炎武和于右任的诗谈到当今中国的发展,您说“当外国不敢打中国,当中国不再有饿殍,这就是太平时了”。而10年前您在北京演讲时也说过,“现在的中国是汉唐以来所未有的盛世”。有粉丝问,那么挑剔和苛刻的李大师,为什么不吝对祖国的赞美?
李敖(以下简称“李”):很多人看问题习惯两极化,“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这不是客观的方法,而我看问题习惯用事实说话。有人说文革怎么样,但你有没有发现,从1948年到1978年,中国人平均寿命增加了30岁,这是共产党的功劳。共产党有缺点,但我们要讲公道话,不能“天下之恶皆归焉”。说话讲论据,这是我的一个特色。
记:您怎么看目前被世界热议的“一带一路”及亚投行问题?又如何评论台湾的态度?
李:中国大陆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以前美国人是怎么在世界银行打压我们的?!包括“马歇尔计划”,都是美国人拿欧洲人的钱在玩,这点连英国人都看出来了,现在英国人也不跟美国玩了。我是当过亡国奴的人,亲眼看见日本人骑着马在面前走过,所以我要说,中国现在能富国强兵,这是共产党的功劳。
所谓台湾问题,其实就是美国问题,台湾是在征得美国同意后才申请加入亚投行的。台湾政客口口声声说在大陆面前失去尊严,可他们为何要征得美国同意,说明他们在美国面前根本什么尊严都没有了。这就是台湾政客。
“蔡英文是投机分子,柯文哲患亚斯伯格症”
记:8年前您接受我专访时说,别看马英九人气旺,但他“折旧”会很快。8年过去了,从历史学家的角度,您怎么评论马英九这8年执政?
李:我不是历史学家,而是个先知者。马英九是个温温吞吞的人,好坏善恶在他身上不那么明显,但他能力有问题,现在不都证明了吗?
记:蔡英文笃定将成为民进党2016年“总统”候选人,您对她又怎样评价?
李:蔡英文只是个投机分子。陈水扁等人是民进党第一代投机分子,蔡英文投了第一代投机分子的机,才有今天的地位。长江后浪推前浪,民进党第一代投机分子死在沙滩上,现在只剩下高雄市长陈菊一个,但她也沦为官僚了。
记:您觉得2016年蔡英文能当选吗?会不会出现其他变数?
李:变数只有一个,即“柯P模式”再次发酵。柯文哲为何能当选台北市长?就是大家都很绝望的时候,他这个亚斯伯格症患者(一种泛自闭症障碍)打开了一个缺口,民众在国、民两党之外还有第三个选择。
记:那您怎么评价柯文哲?
李:柯文哲根本不是个政治人物,讲话都语无伦次,行事也疯疯癫癫,但选民一看到他的敌人,就会立马喜欢他。
“新媒体是暴露狂,无法制造出贝多芬”
记:说到柯文哲当选,不得不提到包括脸书、LINE、微博、微信等新媒体环境下的文化现象,每个人都可以是信息源、传播者和评论者,您微博粉丝也1000多万了。怎么看这种现象?
李:一个小人物有个发泄的地方,当然也不错啦。可这不是什么文化现象,根本是一种暴露狂,自己吃个什么菜呀、搞个新发型呀,都可以放上去,这是另类的心理变态(哈哈笑)。这种环境下,大家变得很粗浅,很没出息。传播工具是有了,但传播的内容是什么?你可以传得无远弗届,可以很好地推广贝多芬,可不能制造出贝多芬。
记:您80岁了,但发微博坚持得特别好。
李:是的,我每天坚持写一条,而且都写满140个字,写得很好。但小S写的都是“今天改变了发型,老娘就喜欢这个发型”之类的,这是些什么呀,竟然粉丝比我还多。
不过,我觉得自己老了,体力不行了,口才也变笨拙了。4月25日就是我80岁生日,我正在出两本书来庆祝自己生日。一本是《李敖风流自传》,这本书主体是自传,但很大一部份写我跟情妇们那些纠缠不清的关系(哈哈)。另外一本是把这些年所写的微博内容集结起来,因为微博粉丝已过千万,所以取名叫《虽千万人,李敖往矣》。
【记者手记】大师不耍大牌
神往已久,终于如愿。4月4日下午,在台北敦化南路李敖家中,我终于单独拜访到大师本尊。
记得初中时就开始迷李敖,因为他的文章、他的书,从《传统下的独白》到《独白下的传统》,从《李敖快意恩仇录》到后来的《北京法源寺》、《上山·上山·爱》以及《阳痿美国》等。喜欢他的嬉笑怒骂和快意恩仇,欣赏他的文字运用和语文功底,也佩服他的掉书袋和严谨考据。
与大师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2005年9月,70岁的李敖暌违56年后重回故土,我被特派到京沪采访他的“神州文化之旅”。在北京故宫,我突破保镖防线近身向他提问,大师有关“台北故宫是假的,北京故宫是真的,两岸故宫应统一起来”的回答,成为了媒体报导焦点。后来多次电话专访,大师很是照顾,说好只给15分钟,最后忘情聊了1个多小时;没预约冒昧打扰,他也不以为意,每次都嘻嘻哈哈,快意畅聊。
今年4月25日是大师的80岁生日。知道他爱收藏资料,特意收齐《海峡导报》以往对他和他儿子专访的报纸,打算送他作为生日礼物。作为粉丝,也希望借机能拜访偶像。到台北后多次打他电话,没人接;找到他家楼下,门卫阻挡说,“大师交待,没预约不准放行。”托他一位好友联系,也找不到人。
就在不再抱希望,尝试打他儿子曾留下的电话时,接电话的竟然是大师本人。大师起初婉拒采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怠慢或冷落你,我这段时间正在出书,真的很忙”。可当听到我说“再过10天就要回厦门了,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来台湾”时,大师却答应了。
大师担心我敲错门,临时在自家大门外贴个纸条,上面写着大大的“李”字。一见面,他开口就说“谢谢你这么长时间关注我”;腿脚已不灵便的他,还弯腰从冰箱里拿水给我。而叙聊也从30分钟延长到了1个小时。采访结束时,他爽快答应合影留念,还摆POSE配合。
就是这么体贴和善解人意,李敖虽是大师,但一点也不耍大牌。
(海峡导报驻台记者 吴生林 文/图)
20150730中视专访李敖
据台湾媒体报导,“女友跑了天都塌了……爱情结束的时候很痛苦……我那次安眠药吃太多……”强悍的李敖竟然曾为女人轻生。自称女友多到数不清的知名作家李敖,在接受台湾中视专访时,不但火辣辣地大谈自己的风流秘辛,更惊爆过去和影星胡茵梦离婚的内幕竟然和林青霞有关。
从小博览群书的李敖,念书时为了追求初恋女友,情书一口气就写了82页,虽然双方浓情密意,但女方的父母嫌李敖太穷,放狠话呛声 “你李敖就算当‘总统’我们也不欢迎你,如果你做了乞丐,千万别到我家门口!”
失恋的情伤让李敖极度痛苦,在宿舍服药轻生时被室友发现送医急救。从此以后李敖爱情观180度大转变“不管你再爱‘吃苹果’,当你再也吃不到的时候,不是去谴责苹果,而是该立刻跑去‘吃香蕉’……这样很快就忘记苹果了”
“什么吃安眠药,寻死寻活都是错的!” 后来他女友多到数不清,还写下《只爱一点点》的歌词,告诫自己别再用情太深,这首歌在被巫启贤做曲翻唱后一度爆红。李敖更在节目中透露把妹秘诀,他很多女友“都是在公车站”找的,他只要经过站牌看到长腿辣妹,一定毫不犹豫立刻上前递名片大胆搭讪,成功率极高,“这是考验你到底是爱面子还是爱女人?”现任太太,就是李敖在公车站牌下追求牵出的姻缘。
节目中李敖再度谈起与前妻胡茵梦的婚姻,李敖惊爆“回头想想,当时离婚恐怕和林青霞有点关系!”
“当时葛戴维要我推荐人去拍戏,我推荐了林青霞,本来只是故意想气胡茵梦,没想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而曾经当过“立委”的李敖也透露,在“立法院”这么多女性中,只有一个人和他交情好到可以搂着腰说话,这个人就是洪秀柱!有一次前“财政部长”刘忆如要李敖帮忙介绍男友,没想到小辣椒洪秀柱知道后大念李敖“你不公平ㄟ,人家刘忆如都结过两次婚啦,你要介绍也是该先帮我介绍!!”这次看到好友出马角逐“大位”,李敖说 “她很了不起,至少让国民党再重现强悍之气!”
80岁的李敖不但为自己写下风流自传,更在节目中自爆不为人知的成长秘密,现在犀利大胆的李敖,小时候其实很胆小内向,上学时不但要拖着佣人陪在教室外,一边听课一边偷瞄教室外的“同伴”还在不在,甚至还有超写实的撞鬼(wjm_tcy:李敖说的是梦魇,哪来鬼神一说)经验,让他在节目中讲起往事都还皮皮剉。
20170222《亚洲周刊》专访李敖
我所知的李敖:记去年的一次会面
CyanϦ2018-03-1823:24:06
2017年初,李敖自爆罹患延脑恶性肿瘤,声称自己最多只能活三年。老板有些半信半疑,对我说三年多半是李敖寂寞了,怕台湾媒体把他忘了,自己搞个大新闻。后来我们借一次出差机会到台北探望他。
我对李敖其实不熟,知他整日骂人,仅此而已,临走前匆忙借了一本《李敖回忆录》,时年六十二岁的李敖在自序中写道:
“我自感身处乱世,却一生倨傲不逊、卓而不群、六亲不认、豪放不羁、当仁不让、守正不阿、和而不同、抗志不屈、百折不挠、勇者不惧、玩世不恭、说一不二、无人不骂、无书不读、金刚不坏、精神不死,其立德立言,足以风世而为百世师”
因而欣然执笔回首他这六十二年生涯。我坐在叮叮车上看得直乐,一个狂傲自负的老头形象深入我心,以至于后来见到本尊,反而觉得很是可爱。见我拍照,突然站定,笑得很和蔼。
2017年2月22日晚上,来到李敖台北的家。李敖拄着拐杖来开门,面色红润,满面笑容,就像一个喜欢热闹的普通老人家。那时他年轻的夫人还在家,给我们倒上茶水后便出门运动去了。
李敖的家很大,上一层全部都是书架和满墙的书,但那都只是冰山一角,他在阳明山有专门的书房,老板说那里他夫人不去,所以李敖贴了许多裸女画,可惜我无缘一见了。
正如我所言,我对李敖并不熟知,而我那日所识的李敖,就是一个老顽童,或者说,八十几岁的老人就像孩童,他总是不断说笑,夹杂几个黄色笑话,笑声爽朗。当日告别之时,他与我老板拥抱,冷不丁在我老板耳边说了句:“永别了啊!下次你来就是在我墓地前看我了!”哪料我老板一转身,两眼一红开始抹起眼泪,李敖一看却大笑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这一幕却成为我最为难忘的一帧。
李敖帮我签书,写我的名字时停顿很久,说让他想起曾经一个情人,然后还突然唱起歌来。
此次探访后,我刊做了一期封面专题,后来的日子里,虽然也有出差台北数次,期间也一直听说他又入院,多次病危,总是住院,不好多人去打扰,最终,李敖那日的一句永别一语成谶。我总想起他当日笑谈生死,说自己一定会很快乐的死掉,绝不会有什么忧愁啊悲哀啊离情啊。如当真如此,便太好了。
附上当日采访之录音全文,本人对他的部分观点持否定态度,但希望全部放出以客观看待其人。(以下括号内皆为本人补充,老板提问)
(一进门他便开始侃侃而谈这幅字画的故事)你们看我这幅字,胡适写的。这幅字是有故事的。以前我做大学生的时候,台北重庆南路有家出售文房四宝的店叫“胡开文笔墨庄”,我进去就看到这张条幅:“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汉文弟适”就是胡适写给他的族弟胡汉文的。他们都是绩溪胡家的,分别流亡台湾,又在台湾重聚了。但那时候我没钱买,就经常到那家店看。后来过了五十年,二零零六年九月,突然有一天有个说是胡适的亲戚来找我,称胡适是他大伯,说有文物要卖给我,他有胡适给他父亲的条幅。我就问他你父亲是不是胡汉文,还把这条幅上的内容背给他听。他就很诧异,我看到这条幅也很诧异,我就花五十万买下来了。
鉴定文物特别准的就三个人,一个是张大千,一个是我,还有一个就是谢稚柳。一眼我就能看出是真的假的。很多时候我故意跟卖的人说你这个是假的,其实是真的,但我这么说他心里就没底了,他觉得我是权威,我故意说是假的,但是我可以买,就把价钱压低,张大千就这样!这招虽然很坏,但我就用这一招。
腿不好,需要扶着
(你腿怎么回事?)我去年觉得我的腿不太行,本来我特别喜欢在外面走,然后我就去医院看,检查出来脑部长了恶性肿瘤,压到了我指挥腿的神经,所以我左腿没什么力气。(陈文茜说是良性的)肿瘤长在脑子里就是恶性的!长在脑子里多可怕,脑部结构这么複杂。我是怪人生怪病。我去看台大医学院,他们就说我这个很罕见,过去只有年轻人的病例,我年纪这么大开刀很危险。所以我就做电疗,总共要做二十八次电疗。主要是还有点影响吞嚥,这个就很容易吃饭呛到就窒息了。
(怎么说只能活三年呢?陈文茜说医生没说过。)医生说的比较保守。我就要在三年内完成我的《李敖大全集》,八十五本,三年后我要是还没死就一年再出一本,活到八十六岁就八十六本。(我看你怎么胖了)我吃药吃的,类固醇,吃了之后胃口极好,但其实吃什么都没味道。
(问:你现在还吃晚饭吗)我现在整个行程大乱,国民党的中央通讯社访问我。我说你们那个社长陈国祥是王八蛋,结果他们就发消息说我不久人世。因为不久人世,所以我就天天大吃大喝,突然胖起来,但我还是没有超过七十公斤,因为我平时保养很好,所以胖一点也没关系。现在早晚都吃。优酪乳不能吃。
我的全集已经出了40本,那是60岁时出版的。另有42册在校对、印刷中,还有3册撰写中,集中探讨中国文化与近代史,包括中国人思考问题的模式,为何会有过年、中医等,要把中国人的思考毛病揪出来;要探讨近代中国为何能变强国,要重新定位中文,告诉大家什么是好的中文,火星文很烂。我就要在3年内完成我的《李敖大全集》,85本。我要1年出1本,3年后我要是还没死,就1年再出1本,活到86岁就86本,出给你看,不是说着玩的。这套大全集或许是人类最厚的纸本书,毕竟大英百科全书10年前已不出纸本书了。
(问:你刚刚不是说要说个故事?)我最伟大的是我的人格,这一辈子什么党派也不加入,都不买帐。我在北京大学讲演,那一次我扬眉吐气啊,人家问你个知识分子怎么这么跩这么神气,我就是这么神气。所以我觉得这一点最不容易。在台湾不做国民党很难活,跟大陆一样。现在国民党有八十八万人,共产党是八千八百万人,比国民党多一百倍。做共产党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可是不做共产党就有坏处。中国的荀子有句话说,“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有党籍没什么了不起,但没党籍就把你抓起来,就像特朗普一样,你非法移民就把你抓起来。
(注:李敖2014年6月13日曾发微博:“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翻成白话:有了它,不算什么;没有它,什么都跟你算。它是什么?是身分证?是通行证?是驾照?是在职证明?都不是,它是“信任证”。有了它,13亿人口中,你变成8千万党员中的一员,积极上多被信任、消极上少被怀疑;没有它,路人虽不侧目,但党员会斜眼。)
所以我人格最伟大,别人不了解这一点,我混了这么多年,跟别人不合。我常常自己对自己说,古人讲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你的立德呢?
我就是独来独往。独来独往跟我狡猾有关系。为什么我能住这个房子?因为我有钱就饿不死我嘛。否则他就箝制你,你就投降了,没饭吃了。我这个第一个故事就是告诉你,我的人格伟大。
第二个,就是我文章写得好,我的文章里面充满偏见,但我的文笔非常好,中文技巧非常好。中文玩不过我的。像鲁迅的都不用看了,鲁迅的文章是最烂的文章了,受日本人影响,受文言文影响,但大陆要捧他。大陆毛主席文章写得好,写政论写得不错。别人的我都不看,都不好。
第三个,我是个快乐的人,没有那种忧愁,像屈原,行进在河边,要跳河,我没有。假如我死的话,绝对很快乐的死掉,绝对没有什么忧愁啊悲哀啊离情啊,我会很高兴的死掉,生死安乐论。范仲淹,宋朝时他有一个好朋友,范仲淹看他快死了,他醒过来跟范仲淹说,直接死了没有恐怖,说完他就死掉了。中国古代没有听诊器,不知道你没有呼吸了,用棉花絮放在鼻子上面,看动不动,如果不动了说明死掉了。中国古话说,控制你的脾气,要想到你快死了,都快死了还发什么脾气啊。美国那个大法官小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他有个远房叔叔,死的时候躺在那里不动,是不是死了不知道,一个护士小姐和另一个护士小姐说,我们摸他的脚,一个人死了以后脚也凉了,忽然他就醒了。他说圣女贞德死的时候脚是热的,被烧死的嘛!所以我说死的时候,悲哀啊痛苦啊恐惧啊我都没有的。我死的时候一定是高高兴兴死的,我死给你们看。这是第三个特色,我是一个积极的、奋斗的、快乐的人。
第四个,我临死以前要去大闹一次北京。我要把我一百件的收藏品带到北京,一半大概就捐掉了,比如钱穆、胡适写给我的信,可能交给图书馆或者其他。另外是收藏品,这些收藏品可能本来是在祖国被发现的,然后流亡到台湾,被我阴错阳差买到手里,我收藏着。有一部分不捐,要卖掉的,卖掉还有条件的,比如你们老板来买,赞助我这个“李敖收藏流(亡)台(湾)文物回归祖国展”。就是我人没回去,可是我的宝贝回去了。这些东西祖国都没有的,有了就不稀奇了,这些都是我有你们没有,可是在台湾。我又不是很有钱的人,可是我有机会,这些阴错阳差落到我手里。我要半卖半送,就让他们回到祖国。我希望你们赞助,老板买回去,赞助人也跟着有名。我这个客厅,北京故宫博物院两个院长都来过,一个是郑欣淼,一个是单霁翔。
(问:你要我们老板,多少钱能买你的东西?)那要看你们买什么了。我有最宝贝的东西,四亿五千万人民币,范仲淹写的字,你哪里找?没有了!保存到现在很不容易。你到故宫博物院看,很多字画都乌漆墨黑,因为都是捐出来的,纸一千年就发黑了。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万。这幅胡适写给胡汉文的字只要五十万,但我不卖,它有个故事跟着我走。这个故事很值钱。
我还没有公布我这个消息,我希望一年做成,也可能两年。我想让亚洲周刊主办,但你们穷。如果这笔生意做成了,我赚钱你们赔钱我也不赞成,一定你们转手卖了这些东西赚点钱,就是不能卖给日本人。你们不知道买古董的乐趣。抗战时期,张大千在北京看上一套房子,五百两黄金,买了以后,忽然看到《韩熙载夜宴图》,也卖五百两黄金,他就放弃了已经交了定金的房子,买了这幅画,这就是刀口上的艺术家气质使然。这幅画后来卖给北京故宫博物院,我去参观的时候他们给我看,旁边有个人讲,怎么证明是张大千收藏的?有个图章,这个图章是他的收藏印,上面写著“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为什么是“南北东西”不是“东西南北”,因为“东西南北”不押韵。
我主要是把祖国没有的拿出来,和祖国有牵连,尽量要有故事的,如果祖国有,那就没意思了。主要就是两批流到台湾的文物,第一批是1949年他们逃亡,这些被带过来的。第二批,文革时期流到台湾来的。这个文物主要是跟中国有关,也不一定是中国货。比如我这把刀,这把刀是俄国刀,但它杀过中国人。所以说这个我可能带到北京,证明苏联侵略过我们。
玩古董不是我自己说好,我要有根据啊,你看我这个铜雕,就是这本书上一模一样的,是上榜的,我有根据证明它好。
李敖的书桌上,剪报,白粥和豆腐乳
这件事之后做,有象征意义,就是,李敖回不去了,可是他把这些文物送回去回归祖国。上个月三十号,我一个好兄弟死掉了,他是国家安全部原副部长(詹永杰),我很受打击。别人是朝里有人好做官,我是朝里有人好骂人,没人罩着我了,所有共产党员都知道他。
热情地跟我们讲他的雕像——我死了以后代表一个时代的死亡,所以我还不能死,要把这些文物都卖掉才能死。
这个展览做起来,非常有宣传意义,就是我没忘记大陆。我在微博写:“国民党希望统治中国1000年,情不可却也;共产党希望统治中国10000年,情非得已也。蒙毛主席开恩,说10000年太久,只争朝夕了。为了中国,人民对统治1000或10000年都喊万岁,但私下发愿:你活1000年,我就活1080年;你活10000年,我就活10080年,总要比妖怪多活80年,妈的。”(2014年)我可以自由自在八十年,至少有八十年你统治不了我。
我这里有篇毛泽东的文章,大众都从来没见过的,你说这值多少钱?都不能给别人看。我们内行人都不给别人看,一个是灯光折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你看我的东西不花钱,你不识货。(举例林志玲)我的古董不能给别人看,原因就是我就代表一定的权威,你相信我就好了嘛,我怎么会卖假货呢。
(你现在早上几点钟起来啊?)我半夜三点就起来做工了,六点钟再睡一下,起居无常。晚上一困就睡,但肯定半夜三点就起来做工了。有的时候晚上十点十二点就睡了,有的时候夜里两点,睡得很少。就觉得死了以后有充足的时间睡了,现在不急。
我毫不掩饰我的吹牛,可是我有一部分是真的。四十年前我在台湾坐牢,四十岁生日的时候正好我在牢里,一个人坐在地板上,也没有朋友,就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坐过牢你才知道,空间多么小,时间多么长。所以我经过那些忧患,使我变得不宽宏。
齐桓公重用管仲。管仲有天要死了,齐桓公就去看他,问他你告诉我你的接班人是谁,管仲讲张三讲李四,就是不讲他的好朋友鲍叔牙,齐桓公觉得奇怪。他跟李敖一样,不能搞政治,看到人家缺点,一辈子不忘记。这怎么搞政治,只能搞历史,搞政治不行,因为他永远不原谅你。你对我不起,我就恨你一辈子。蒋介石死了,我写了七本书骂他。他妈的敢关老子,我三十五岁坐牢,当然恨他。后来我看《蒋介石日记》,又找到了新的骂他的证据,他把孙科强行弄回重庆,让自己的儿子当行政院院长。我就是这样,度量不够宽宏,环境压我,我虽然突破了,可是我心灵受伤。
(你现在出去保护的四样东西还带著吗)我都走不动了,瓦斯枪,手电筒,小刀,钱。这个武器代表我敢和你打,可我打不过怎么办,我就把钱一丢,你捡钱,我就跑掉了。这是心理战术。现金会给人压力,这么多钱堆在那里,给人的压力不一样。
十年前我摄护腺开刀,开完女人掉头就走。我在香港住旅馆,有一个人来看我,我盲肠开刀,疝气开刀,摄护腺开刀,所以浑身都是疤,他就说有疤的男人性感,这个人就是成龙。过去没有想到这些,苏东坡六十六岁死掉了,司马光也六十六,王安石六十七岁死掉了,他们没有老年这一代就死掉了,我活到八十开外,老人病就出来了。
我的身体都已经捐出去了,捐给了台大医院,全部大体都捐了。我的思想先进的不得了。可是后来我后悔了,摄护腺开刀,硬件变小了。所以我捐了尸体以后人家解剖的时候一看,李大师怎么变这么小,我就后悔了。我认识台湾摄护腺权威,他说我死了之后打一针,打了之后会变大。(伴随一阵笑声)
徐志摩有一首诗《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后来我从立法院离开的时候把这首诗改写给记者说:“重重的我走了,正如我重重的来”,“我挥一挥衣袖,带走了全部云彩”。我这个人很喜欢开玩笑,但我有个特色,因为学问太大了,所以没有重复的话。一般老年人就会啰唆。我第一次坐牢被放出来,他们关了我一年,发现这个李敖听不懂台湾话,怎么会是台独份子呢。就像香港人,我听不懂广东话怎么会说香港独立呢。我跟他们说不要难过,英国有个国王叫乔治一世,他是德国过继过去的,所以到死了讲的是德文。
(你怎样看特朗普)本来美国是个伪君子社会,现在变成真小人社会。我们现在用的美金,一张100美金的纸币,成本是两分钱,这个美金在全世界比在美国本土还多。我是老大,所以我可以用一张两分钱的纸当一百元骗你。美国本来是老大,保护你不要钱,有人打你我打。现在特朗普是,你要我帮你打架,你要给我钱,那还是什么老大。所以美国这么搞早晚要垮掉。就在英国拿了香港的1842年,美国拿了墨西哥七个州,有的是全部的,有的是一部分拿掉。墨西哥不是到美国移民,是回家。你把人家相当于长城的部分拿走了,还要人家付钱,美国人怎么这样可恶呢。所以我认为,特朗普这样搞下去,美国迟早完蛋。美国的政治有一批人就是伪君子,骗全世界,他现在不骗了,就要钱了。特朗普成功的地方,就是他把媒体打败了,他自己用网络媒体。
这个我也会,我现在微博一千零三十万粉丝,每天写,共产党还拦截,拦截不住。我在台湾混了68年,就拉住我不让动,因为你是强者,就关起来打压你。压不住,因为我是强者。
(问:你怎么看一带一路)是好事,也有坏事。中国人过去穿蓝色的中山装,毛装,现在可以穿西装了,打个红领带。中国人要发财。《邓小平文选》里说,文革带来一个好处,大家知道原来发财也是共产主义,穷不是共产主义,这个教育是文革让大家记住的。可是一部分先发财,一部分慢一点。这部分先发财的人,现在中国一百个,有私人飞机的。有私人飞机,代表你发财了。如果全都发财了,全都像美国人,那就完蛋了,要有三个地球才够这个资源。中国十三亿人口,美国人三亿,过美式生活得要三个地球才够。中国人永远过不了那样的生活,可是没人敢讲你不要发财。所以中国这样下去不得了,就是什么结果不知道。一带一路就是发财的嘛。
(问:中国的版图就更大了嘛)我们受教育错误,中国全国的版图的产品也赶不上美国人从墨西哥手上抢到的一个加州。加州多富,中国好穷。
1949年中国人平均年龄45岁,现在75岁。共产党人使平均年龄提高这么多,这个功劳不得了。他杀了几千万人又怎么样,杀就杀了。十三亿人口活这么久。(当下听了很愤怒)
四月做了封面专题的那期(此篇文章中的录音内容,后写为《李敖笑傲生死》,刊于以上亚洲周刊)
20170225《亚洲周刊》专访李敖
李敖4小时独家专访(童清峰)
亚洲周刊于二零一七年二月二十五日,在李敖位于台北市敦化南路的书房进行专访,长达四小时,聊人生观、与家人的关系、做学问的方法等。他说,他一辈子的梦想已接近完全实现;他的“立德”是可以留给世界的,台湾对他来说太小了,中国也太小了。
二零一七年二月二十五日,亚洲周刊受李敖之邀,在他台北市敦化南路的书房,进行此生最后一次的媒体访问,过程可谓言无不尽,时间逾四小时,从上午到下午,李敖滔滔不绝,聊人生观、与家人的关系、做学问的方法等,天南地北,笑声不断。他谈到在美国南加州大学念书的女儿李谌,听到一位大陆女生骂他,毫不犹豫就过去给她一巴掌,说这是笑话,似乎流露出一丝得意。他也很严肃地谈他八十几年的人生,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有一点感伤,但语带玄机说“也虚此生,也不虚此生”。以下是访谈纪要:
问:在你发现脑里长瘤之后,医生说你只有三年生命,你当下的反应是什么?
答:医生说多了,我活不了三年,可是我也同时想到哲学家叔本华的一句话,就是你们以为我老得快死了,事实上你们全死了,我还活着。(笑)可是我的计划要开始调整,在八十五岁以前,我还有一千天,我要把我的事做完。
问:什么事?
答:《李敖大全集》出版八十五册,现在出版了四十册,我超过鲁迅的四倍,我的功劳是给中文定位,告诉大家什么是好的中文,你们永远写不过我了。
问:你常得罪人,好像没有什么朋友,会不会觉得孤单?
答:我不要朋友嘛,如果我搞政治就不是这样子,但如果我搞政治,就是高手,因为我很圆滑,可是我不要搞政治,就变成一个快乐、任性的人,可是我很坚定,你看我跟胡秋原打官司,打三十年。
问: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会做什么改变?
答:大环境改变嘛!
问:这一生最大的挫败是什么?
答:我对女人关系并不顺利,我太穷,你跟女人的关系一开始是爱情的,可是还需要其他条件,我中学时有一个女朋友,一封信写八十二页,男欢女爱,可是她家全都反对,反对原因是我家没钱,我女朋友妈妈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是一个湖北人,非常会讲话,她说你李敖将来做了叫化子,经过我家门口,我不会给你钱,你走;你做了总统,经过我家门口,请你快走两步,意思是我也不理你。我受了刺激,怎么这么势利?可是就这么势利,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问:你们就这样不在一起?
答:我们不服气,几年的感情毁于一旦,那个女孩子当时在台湾大学念化学系,化学没有前途,跟我恋爱,就转到历史系,化学系整个空了,人都转走了。
问:有没有后悔过什么事?
答:我觉得在台湾六十八年,我对一些不成材的人帮助太多。
问:举个例子?
答:像彭明敏,我那么帮他忙,我痛恨一种人,就是忘恩负义。
问:什么意思?
答:我在立法院三年,连立法院一个信封我都不用的,我那么清廉,前几年媒体爆料国民党立法委员颜宽恒的老丈人跟情妇通电话,被情妇录音下来,要敲他竹杠,电话里谈到我,可是我跟他不认识,他说台湾搞政治,不搞钱的就李敖。
问:你怎么有钱的?
答:我是古物鉴定专家,全世界只有三个人有这个本领,一个是(国画大师)张大千,一个是大陆国画家谢稚柳,一个是我。为什么是专家?一看就知道真假,这天才啊,艺术史专家鉴定要画什么格子,太慢了,我们一看就知道真假,我有这个法眼。
问:怎么训练出来的?
答:看书看得很多,一般玩古董都是附庸风雅,古董商的水平,所以作家郭良蕙看了一个瓷瓶,她赞叹说怎么诗写得这么好,那是唐宋三百首的诗,(笑)你只有这个水平,怎么鉴定古物?
问:这辈子学到最宝贵的功课,使你受用不尽的是什么?
答:用毛泽东的话说,就是不信邪,用我的话就是跟你干到底,我是非常顽固而且坚定的一个人,可是我这个坚定是用其他方法包装起来,你看不出来,其实我是很坚定,一句话就是,越久越不变,越不可为越为。
问:你一生乐观奋斗不懈,是什么样的动力让你持续保持这样的信念?
答:基本上就是不服气,你王八蛋嘛,你查禁我的书,你凭什么查禁我的书?你学问比我低,还查禁我的书,国民党在大陆被共产党打得满街跑,跑到台湾突然对你就耀武扬威,我当然不服气,别人不知道你的秘密,可是我知道,很多狗屎的事。
问:这种不服气的态度是受谁的影响?
答:我祖父,孔子时代就有南方之强、北方之强,他是很典型的北方之强,南方人比较阴柔,北方人比较凶悍,张学良干西安事变就是一个典型例子,除了他,谁干得出来?
问:所以你也有东北人那种强悍的个性?
答:像梁肃戎(已故立法院院长)都是被驯化了,东北人的性格没有了,但紧要关头还是可以看出东北人直爽的性格,可是我非常狡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问: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谁对你影响最大?
答:我自己,一般人多受到一本书,例如圣经啦,或崇拜一个人,我能够综合各人的长处,或者有一个人身上有一个优点,我就把他学起来,爱因斯坦理论我不懂,医生说他有病,活不久了,他就进了实验室,把他的病忘记了,他最后死的时候是死在医院里面,他用德文念遗嘱,可是护士小姐听不懂,所以爱因斯坦怎么死的,我们不知道,有可能医院太轻忽,这让我觉得他对生死怎么看得这么淡。
问:你台湾最佩服的人是戒严时期的自由主义代表人物、前台大哲学系教授殷海光,为什么?
答:不得已,当时台湾是黑暗时代,没有人敢讲真话,他没什么学问,做人也不会做人,但是他政论写得好。
问:他给你什么影响?
答:就是别人不敢写你敢写。
问:殷海光是个严谨的人,但你嘻笑怒骂的风格好像跟他差很多?
答:他这个人毫无趣味,我写过一篇文章《我的殷海光》,你跟他讲话一点趣味也没有,今天见了一个好朋友,他当作不认识你,跟他讲话像在“暖车”一样,等到第二天,你再见他,他好像还是不认识你,不懂人情世故。
问:你随身带着瓦斯枪、小刀,没安全感?
答:我能打得过谁?我谁也打不过,这代表我一个精神,就是在紧要关头我会跟你干,别以为我好欺负,我身上有很多现金(随身备有一迭千元大钞),我打不过你,就把现金一撒,你爱钱,你捡,我就跑掉了。(笑)这代表我又玩世又狡猾的一面。
问:是不是因为告了太多人,仇家太多?
答:没有安全感嘛,好战、好斗,我不相信别人,相信别人,别人也会帮你忙,但一次为限。
问:你会不会良心不安?
答:第一、我不会不安,第二、我没有良心。(笑)
问:很多人在晚年时最大的懊悔不是没有更努力工作,而是没有多花时间陪家人,但你在发现自己生病后,好像更拼命工作,依然是个半夜醒来就开始工作的工作狂?
答:太太比你小三十岁,女儿比你小六十岁,儿子比你小五十八岁,你比你女儿大六十岁,对她而言,你不是爸爸了,你是祖父了,所以跟你偶而在一起可以,他们觉得你是老顽固了,可是一般人不了解,要巴着年轻人,我不会,有意疏远,可是看起来好像很无情的样子,我儿子念高三,我才发现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壮丁,高二以前我都没有注意到他,我整天在忙,没有恶意,可是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跟以前的年轻人不一样了,苏东坡的儿子多孝顺,他到海南岛坐牢,儿子陪着他去,一切闲杂事情都是儿子打理,那时候的父子关系感情多好。
问:你的亲子关系如何?
答:我跟人的关系比较淡,这是我的优点,也是缺点,所以我不太感情用事。
问:看你在太太面前好像很“弱势”?
答:她是一个外省挂的弱者,她本人也求上进,后来读到大学,从文化大学到中兴大学,她是个好人,不是厉害的人,我们才是厉害的人。
问:你太太看起来蛮干练的?
答:她的厉害是因为我的宽大,(笑)什么都给她了,算了!
问:有没有立遗嘱?
答:没有,伟大的人都没有遗嘱,我一生的行事就证明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算你立遗嘱,谁会听你的?毛泽东立遗嘱说,你(指华国锋)办事我放心,还不是被赶下来。(笑),遗嘱没用。
问:有什么要对你的家人小孩交代吗?
答:没有,我希望给他们一点资源让他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其他我不管,我也管不了,这是我伟大的地方,一般人老是盯着自己儿女不放,我都没有,我都放得开。
问:除了钱财以外,你最想留给小孩什么样的精神遗产?
答:我对他们不一定是遗产,说不定是负担,因为我的形象恶劣,了解我的人比较了解,不了解的人觉得我是洪水猛兽。
问:你在孩子心目中是怎样的形象?
答:他们有时候也是很奇怪的。我讲一个笑话给你听,我在美国南加大念书的女儿,她在一个朋友聚会里面,一个大陆女学生就骂我,你知道我女儿怎么处理吗?我女儿过去就给她一个耳光。(笑)
问:你一向以强者的姿态出现,从不认输,有没有真诚地跟人道歉过?
答:没有道歉记录,耍赖记录有,我没有错,为什么道歉?可是这个没有错本身有没有错就很难说,好比说甘地发誓不吃荤的,牛奶都不喝,有一次绝食快死掉了,医生宣布不喝牛奶就会死掉,他说我发誓不喝牛奶,他太太很聪明说,你没有发誓不喝羊奶,命救回来了,他后来反省说,自己骗自己,当时他发誓不喝牛奶,就涵盖羊奶,人有时会被骗。我没有认错,有没有错呢?可能有。
问:你过去偷情,有没有跟你太太认错道歉?
答:男女间的事情哪有道歉的事情?男女问题没有道歉问题。
问:那是什么问题?
答:男女之间没有是非的问题,它是感情欲望的结合,你跟女人讲道理,那你不是找死吗!
问:有没有谁冒犯过你,让你至今仍无法释怀的吗?
答:太多了,我可以释怀,但我无法忘记,什么我没忘记,我能原谅,鬼话,没有这种事情。可有一个故事讲给你听,我被抓起来的时候,一开始被关在保丽龙(泡沫塑胶、发泡胶)房子,屋里强光照着你,没有阳光,房间密闭的,审问有两个人,八小时轮班,疲劳审问,我在牢里不知道时间,根据你吃的东西就知道了,豆浆来了,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又吃早餐,又二十四小时过去了,日以继夜,普昼普夜,搞不清几天了,到了第四、第五天,进来一个高高大大的大特务,他手一挥,其他人就离开,他坐下来跟我闲话家常,我困得要死,他很有学问,他说李敖你学历史的,可是你历史没有学通,我说为什么没学通?他说,你学通怎么跟团体斗争?你一个人,我们再坏、再垮、再狼狈,我们是党、是团体、是政府,你学什么历史?一个人跟团体斗争,你干这种事情怎么会赢呢?多少年后,我知道这个人姓刘,调查局的科长,他也死掉了,我现在干的事情还是跟团体斗争,在台湾斗争、跟老共斗争、跟国民党斗争、跟民进党斗争,我还是干这个事情。
问:当年你受邀到北京大学演讲,那是你人生最荣耀时刻吗?
答:我能够回到祖国,我感到很快乐,本来以为就老死台湾了,我很感谢两个人,一个是“真相新闻网”老板周荃,她让我做了一千五百集的节目,虽然是个小电视台,但有了这个基础,后来刘长乐邀我在凤凰卫视做了七百五十集。
我去大陆演讲是十二年前(二零零五年)的事情,后来上海市长请我吃饭,上海博览会我去看,厦门大学我也去过,还颁给我荣誉博士学位,我在那里的演讲比北大还好,可是当时因为媒体封杀,所以看不出来。
问:演讲主题是什么?
答:讲整个中国情况,我还说你们厦门大学四个字是鲁迅写的,他是师生恋跑到厦门来,在北京有老婆,为了争取通奸的自由跑到厦门大学,你们以为他是个好人,完全错误的。就算我十年前去大陆三个地方也没有超过一个月,全部时间都在台湾,我又是唯一的外省人为台独坐过牢的,事实是假的,坐牢是真的。
问:为什么?
答:因为我不是台独,我是反台独。
问:你的很多书都很残破,被你剪下来,你做学问的方式很特别,能不能分享一下?
答:先学会一个本领,不是一目十行,是一目三十行,书一打开,这个重点、key words会跳出来,不要以为我只是纯记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会用我的暗号、密码、拼音把特殊的内容记下来,然后要复习,你也会有这种经验,忽然一个人名忘记了,我也会遇到这种情况,一忘记了,就要进到我的小本子,这小本子专门“惩罚”我自己的,凡是这个人被我忘记了,就列入小本子,每天复习,就不忘记了。
问:举个例子?
答:(拿出小册子)这里面很多名字都是被我忘记过一次,举例来说,这里面有一个名字是乃木西典,他是日本统治台湾的第三任总督,他是日本的精神,明治天皇死的时候,他切腹自杀,陪皇帝死,忘记过一次,背起来,永远不会忘记,复习,然后水平思考,乃木西典切腹自杀的时候,他的太太静子陪他死,可是我马上联想到有一个静子也是陪丈夫死掉的,谁呢?日本的外相广田弘毅,二战时候东京大审,都是军官,只有一个文官死掉了,就是他,他的太太也陪他死掉,他在牢里,被判死刑,太太去看他,太太跟他说,不要怕,我有一个方法使大家都高兴,她从监狱出来自己自杀了,丈夫下个礼拜就要绞死了,她先一步自杀,他一看太太死了,万法皆空,所以最后东京大审执行绞刑的时候,个个面色凝重,只有广田笑嘻嘻的,他还提醒他们,我们要喊“漫才”(日语万岁),不要忘记喊天皇万岁,大家跟着喊万岁。这是用串连的方式记忆,不只记一个。
问:文章要怎么写得好?
答:过去写文章,我们太受限于传统的训练,受很多烂文章影响,不能脱身,最严重是鲁迅,鲁迅受了两派烂文章影响,一个是日文,一个是古文,他两个都受到影响,尤其是日文,用日文跟德文表达思想是很坏的语文,丘吉尔在二战回忆录里面批评日文转换得慢,我们说me、我、you、你,I是我,日文我要用四个字(哇达枯西)表达,太慢了,所以日文转成情报语言就慢,所以日本人打败仗跟它的语言有关系,当你学日文学会了,你的中文就不好,(笑)鲁迅不知道,所以他中文不好,大陆那些笨蛋不知道,说鲁迅文章好,所以我是第一个抛弃这个传统的,我开玩笑,他们是唐宋八大家,我是民国一大家,他们文章不好嘛,唐宋八大家里面文章好的只有欧阳修一个,其他都不好,都可以改的,不是我说的,是黄庭坚说的。
问:你是怎么把文章写好的?
答:第一是先发现别人文章不好,然后对于死的句子,你要活用它,我最近写了一篇,我说共产党社科院对于台湾并不了解,他们被台湾的烂人骗,才相信台湾。我举一个例子,共产党自己革命是真的,跟国民党斗争二十八年抢政权,其中二十四年是打仗,因为自己的经验真的,所以以为别人也是真的,台湾台独是假的,它不知道,以为它是真的,所以连别人骗它,也相信,社科院对台湾的分析是错误的,因为台湾都投机取巧,没有革命经验,所以我写文章说,三种人被骗:第一龟头党中央、第二狗头台研所、第三猪头陈云林(曾任国台办主任)。这文章为什么好?它谐音的,龟头、狗头、猪头。其次,你看起来很粗野,可是用得非常巧骂你。
问:能不能给年轻人一些忠告?
答:年轻人没救了,没救的原因就是过去我们统一年轻人的思想统一不了,靠着教条,年轻人不喜欢,可是现在有工具了,就是计算机,年轻人看一样的书,接受一样的信息,年轻人的思想千篇一律,所以辨别能力变弱了,很容易被骗,并且穷,变成月光族(每月的钱花光光)。
问:你怎么看蔡英文?
答:蔡英文跟蒋介石一样,《蒋介石日记》我看了一部分,人家质疑他为什么抓权,他说别人无能,别人无能是你用的,你要负责任,你抓权之后呢,你也无能。蔡英文就这样子,她无能,抓权抓得很紧,蒋介石时代不敢修改宪法,用“动员戡乱临时条款”代替,冻结宪法,李登辉修宪,原来总统的命令,行政院长要副署,不副署,命令无效,但李登辉时代把副署权取消了,行政院长来去由我决定,立法院不能决定,这是变成总统制,袁世凯也不敢干这种事,蔡英文现在就这样,总统有那么大权力吗?蒋介石都不敢,你们敢!
问:你能不能分别对台湾跟大陆提出一些忠告?
答:台湾应该清楚知道自己,第一、你们严重的被蒋介石污染,他骗你们,蒋介石反攻大陆二十六年没有成功,可是还是吹牛、欺骗,今天(前民进党立委、台独理论大师)林浊水还在说中华民国退出联合国,是因为汉贼不两立,害了台湾,民进党这些智库根本不及格。事实上,蒋介石没有汉贼不两立,(前外交部次长)杨西崑亲口告诉我,蒋介石要两个中国,共产党不肯。现在民进党的思路是捡了便宜还卖乖,可是你卖乖要符合正义标准。
为什么我不谅解现任驻日代表谢长廷?当时我们在党外时代,谢长廷写了一本书《党外党》,将来我们成立新党要跟国民党不一样,英国式或美国式的,结果搞了一个小国民党出来,这就说明台湾不可能有民主,因为不论国民党或学了国民党的民进党,都是列宁式政党,它的结构都是列宁式的,国民党跟共产党学,民进党又跟国民党学,列宁式政党怎么会出现民主政党呢?所以都是假的。国民党比较细腻,蒋介石带领那么多坏人,革命失败了,把政权给儿子,坏人不讲话。
问:为什么不讲话?
答:殷海光告诉我,蒋介石一次秘密谈话时耍流氓,他说没有我,你们都没有饭吃,他跟他们是命运共同体。
问:你对自己没有加入任何政党很自豪?
答:不加入政党不稀奇,你还要能兴风作浪,我讲言论自由好了,我讲的比任何教授都好,所谓言论自由是speak and to be heard,如果你speak没有人听到,那是你自己在家里发表言论,如果亚洲周刊不登你,就没有媒体愿意登你,那就表示言论自由受限制,你们在政治学的教科书里看不到这个定义,所以我的“立德”是可以留给世界的,台湾对我太小了,中国对我也太小了,就像爱因斯坦说甘地一样,说下一代的子孙无法想象在他们前一代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血肉之躯出来,在我死后,很多人会觉得怎么会出现像我这样一个怪咖(怪杰)。
问: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年轻人效法的?
答:我从来不鼓励别人效法我,我是半叛徒,有一天受苦受难关在牢里你才知道空间多么小、时间多么长,那不是玩的,那是硬碰硬坐在那里,这是害人嘛,不可以!我从来不鼓励别人做叛徒。
问:这辈子所有梦想都实现了吗?
答:很接近,因我本来就是耍笔杆的,就是鼓动风潮、造成时势,只是它们现在不让我鼓动,封锁得很紧,可是我自己还有本领把八十五本大全集印出来。
问:过去八十几年,你最大感想是什么?
答:也虚此生,也不虚此生,环境的力量太难掌握,它打不败你,可是你把它消灭也很难,满街拦路虎,国民党抓你,还满街过街鼠,你走过去,连老鼠也变得很可怕,鼠辈横行。
20170411《中国报》报导
文字江湖兄弟情
相见容易别时难,江迅抱着李敖时,哭了!李敖只剩3年命?再见可有期!真的假的……当李桑遇上李敖时,双李会,加上一个江迅,竟到喷泪时。文坛江湖,剑来刀往,树敌容易,肝胆相照的有几人!
江迅泪崩双李会 直肠直肚李敖露出善良尾巴
大马李桑拜会台湾李敖,“双李会”当然少不了牵线人江迅,三个男人,一个爱旅游,一个爱骂人,一个爱评论;这回不骂人不旅游不言论,只有好汉肝胆相照、热泪与共!
在李敖台北住家,当大家准备与李敖大师话别的刹那间;江迅突起,向李敖飞扑而去主动拥抱大师!两个男人老狗断臂山式紧紧拥抱,江迅真情流出了数吨马尿。空气瞬间弥漫着令人静息的感觉;此情此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任谁都无法把持得住触动心坎,掉男儿泪呵!这时候,李敖明显强按着泪眶,嘻哈的自我调侃说:我都还没死,你哭什么了啊?果然是李敖直肠直肚本色!这一刻,我捕捉了李敖难得真善美的灿烂笑容。这一抱,瞧出了82岁与70岁的交心路程;李敖对待江迅如亲老弟,彼此亦师亦友亦兄亦弟二十几载,江湖事中知己知彼?!
今夜,兄弟泪别!
聊了近1小时40分钟,江迅暗示嫂子交代得控制时间;李敖意犹未尽地说“再坐会儿,难得马来西亚朋友来看我!”我趁机会邀说:李大师,您来趟马来西亚吧!他还坦言自率地说“我怕坐飞机,更怕失联!”哈哈,李敖啊李敖;天不怕地不怕,还是只怕坐飞机!
夜了,咱们依依不舍话道别;江迅大哥刹那间突然的一抱一哭,真的把口硬的李敖的心给溶化了!其实,这才是李敖的真面目;善良的狮子!
当李敖公告天下说他这一次真的病了!其实,有心人特关注这聪明绝顶知识分子会何时归去;相反,江迅与我祈望李大师早日康复,赶快再深入借古讽今,敢怒敢言矫正时下歪风!不过李敖坚持认为虽是良性肿瘤,但肿瘤长在脑子里都是恶性,必须28次电疗与配合标靶药;目前压迫到腿部神经,所以现在腿脚乏力,必需拿着拐杖!
当李敖说现在连吞咽都有些困难时,坐在近旁的江迅愣了下;吞咽不了了,看来老友真是病了!李敖打开门迎接我们当儿,他手推着一台购物车架支撑着整个身体,看了令人心酸;是药物影响了他,也稍微发胖,行动缓慢了下来!不过脸蛋却是红润润,李敖中气还是十足;他继续说:与台北医院医生们讨价还价后,我被允许可以每天工作15个小时。其实,晚上睡不着只好继续写作;反正死了后都在睡,现在《李敖大全集》后传部分45册,必需在3年内完成!这讲法简直就与他一向的性格相符相趣;坚持坚韧钢强自信自我,不作状!
老弟不舍,老哥调侃:我还没死,你哭什么了啊?
82岁想做的很多,能做的时间很少
实际上,好玩的李敖根本不认为自己有啥大病;说只剩下3年命,其实他就是大声筒爱吓人!李敖倒是边吃药边继续长时间写作。而且,还必须继续滔滔不绝高谈阔论,开开玩笑保持身心。李敖特别爱说君子好逑美女人:70岁前看到女人会立刻上前搭讪怕错过。70岁时开始犹豫不决上不上。现在79岁后见到美女时,双方眼眉没扫就立刻调头弹开!哈哈,江迅啊,李敖他在说你唷!你今年是70咯;还是,70可风流,但下流不了?!
如今82了,李敖心中特有感触:“想做的很多,能做的时间很少”。所以,他不能把时间花在睡觉。因此他必须继续阅读、继续研撰、继续书写人生壮举;与他49岁当时被困在牢房期间的“空间多么小,时间多么长”的时期对比,现在是人生要收尾的时候了!
不过,这良性脑瘤似乎没有伤及他的“记忆储藏库”;他还总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古诗旧历的出口成章;他说,我的记忆力是有套苦方法练出来的。的确,李敖这人对时事特了如指掌;我喜欢他比喻特朗普是伪君子真小人的阳痿米国派。当然,他对“一带一路中国实能掘起成大国”是十分有信心有把握;可惜共产政府对他似乎没存好感?!不过,李敖照样爱祖国心切;他准备从他个人收藏的无数珍藏品中,包括祖国流出国外或流入台湾的珍贵古董古画,挑个100件带到北京展出,然后无条件赠送给北京故宫!这是件大新闻吗?!或许,有人会怀疑说李敖的收藏中,十之有七八都是假货色;李敖激动回应说:“在世中,只有谢稚柳张大千李敖这三人,古文物瞧一眼真假就可分明!”李大师就是自信心爆棚,永不认输永不言倦;面对病魔也是如此不忌不怕不悲伤。他是独行猎士,能文能武,总是能让你心服口服!
字是你的,终究是你的?
你们看我这幅字,胡适写的。这幅字是有故事的。以前我做大学生的时候,台北重庆南路有家出售文房四宝的店叫“胡开文笔墨庄”,我进去就看到这张条幅:“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汉文弟适”就是胡适写给他的族弟胡汉文的。他们都是绩溪胡家的,分别流亡台湾,又在台湾重聚了。但那时候我没钱买,就经常到那家店看。
后来过了50年,2006年9月,突然有一天有个说是胡适的亲戚来找我,称胡适是他大伯,说有文物要卖给我,他有胡适给他父亲的条幅。我就问他你父亲是不是胡汉文,还把这条幅上的内容背给他听。他就很诧异,我看到这条幅也很诧异,我就花五十万买下来了。
台北最贵地段的“黄金屋”!
李敖以前在阳明山,现在搬下来住在台北最昂贵地段;他带我们到露台观赏101高楼夜景,太嫉妒了!这豪宅也难为了女主人家;被迫与书为伴,陶醉于黄金屋中?!
可以说,李敖爱读书写书,更爱收藏书籍与古物;惊讶的是,竟然可以整理得井然有序!他拿了个古铜像,再从琳琅满目的书架中找来一本百科全书,似乎是对照了这古铜像与书上记载的点滴;这话题,他还是滔滔不绝了15分钟!还说,我另一处私家图书馆内的藏书,可以媲美许多国家级图书馆;这我同意,因为我见识过他的私家图书馆的规模,真了不起!
李敖听觉不好;听问题时会拉长耳朵!
江迅拔笔相助
最多活三年?
活跃台湾文坛和政坛的“老顽童”,81岁的李敖,自爆罹患延脑恶性肿瘤,声称自己最多只能活3年。消息传出,一个时期没有报导他的台湾媒体,旋即聚焦他。他的这一新闻,迅速占据传统纸质报刊偌大版面,在网络媒体纷乱转载,智能手机上纷纷刷屏。他的微博有1030万粉丝,可想而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会带来多强的震撼。
其实,“最多活三年”的论断,不是医生作出的,而只是他的一种自我判断,是“顽童”用以“唬人”的极端数字。月前的一个晚上,我陪同马来西亚名人李桑等好友去李敖仁爱路寓所探访他。按响铃声,他倚靠行李拖车,一步步缓缓走来开门。乍一见,他脸色红润,却胖多了。他话音依然洪亮,浑身中气十足,谁都不信他是在病中。两个小时的探访,他丝毫不见疲累。我们进屋,他还没用完晚餐,写字桌上放着半碗稀饭和一小碗清淡的豆腐。桌上的保健药有十多种。
怪人生怪病,左腿没力了!
“大师,你的腿怎么啦?是什么病令你‘只活三年’?”我问。
“你知道的,本来我特别喜欢每天在外面走走,去年我感觉左腿行动不便,原以为是肌力减弱,就去医院检查,最后查出是脑部长了恶性肿瘤,压到了我指挥腿的神经,所以我左腿没什么力气。”
“陈文茜和你助手都说是良性的啊?”我继续问。
“肿瘤长在脑子里就是恶性的。长在脑子里多可怕,脑部结构这么复杂。我是怪人生怪病。我去台大医学院,他们就说我这个病罕见,过去只有年轻人的病例,我年纪这么大开刀很危险。所以我就做电疗,总共要做一个疗程28次电疗,配合28粒标靶药物治疗。主要是还有点影响吞咽,这很容易吃饭呛,呛得严重就会窒息了。”
“你病了后现在每天几点起床?”我又问。
“我半夜3点就起来开工了,早上6点钟再睡一下,起居无常。晚上一困就睡,但肯定半夜3点就起来工作了。有时候晚上10点、12点睡,有的时候半夜2点,总之睡得很少。就觉得死了以后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睡了,现在不急。40年前我在台湾坐牢,40岁生日的时候正好我在牢里,一个人坐在地板上,也没有朋友,就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坐过牢你才知道,空间多么小,时间多么长。所以我经过那些忧患,使我变得不宽容。看到人家缺点,一辈子不忘记。你对我不起,我就恨你一辈子。蒋介石死了,我写了7本书骂他。他妈的敢关押老子,让我坐牢,当然恨他。后来我看《蒋介石日记》,又找到了新的骂他的证据,我就是这样,度量不够宽宏,环境压我,我虽然突破了,可是我心灵受伤。”
当下,李敖正抓紧完成《李敖大全集》的编撰,现在有40册了,那是他60岁时出版的。另有42册,在校对、印刷中。还有3册在撰写中。他要在3年内完成《李敖大全集》,85册。他说:“我要一年出一册,3年后我要是还没死,就一年再出一本,活到86岁就86本,出给你看,不是说着玩的。这套大全集或许是人类最厚的纸本书,毕竟大英百科全书10年前已不出纸;我的肯定洛阳纸贵,哈哈!
其实,李大师有始至终是老顽童一个;想做就做、想骂就骂、想说就说个停不了;而今晚,他哪像有病呵!我得让他休息了;李敖夫人唠叨咯!哎不舍他,实我江迅也!
推窗看得到101大厦,表示这里是黄金地段,可是江迅、李敖最珍贵的是交情。
写字桌上,是李敖简单的晚餐。
刊登于2017年4月11日《中国报》
2018《新民周刊》回顾专访
李敖生前专访:总体上,我对中国未来还是乐观的
日期:2018-04-18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提示:“当年看到美国的缺点比较少,现在看得更成熟一点。我坐牢的时候美国人有没有帮我喊冤,有没有关切我,参议员或者国务院有没有发表谈话?都没有。美国人从来不在台湾打人权牌,跟伊朗也不打人权牌,坐牢就是让我觉悟到了美国不是我的朋友,所以,美国的国务院请我去我也没去。本来对美国印象挺好的,后来发现越来越不对劲。”
撰稿|张 英 夏 辰
2018年3月18日上午10点59分,83岁的李敖在台北因脑癌去世。儿子李戡对外宣布,将遵照父亲意愿,不举行告别式、追思会等任何活动。
和大多数人不同,李敖对自己的去世有清醒的安排。2017年6月,李敖写了一封名为《致家人、友人、仇人的告别信》,在信里李敖透露说,“被查出来罹患脑瘤,做完放射性治疗,每天要吃六粒类固醇,身体里面变得像一个战场,又感染二次急性肺炎住院,我很痛苦,好像地狱离我并不远了。”
在余下的几个月里,李敖和助手一直在忙《李敖大全集》第41-85册的目录编选,“此外就想和我的家人,友人,仇人再见一面做个告别,医生告诉我:你最多还能活三年,有什么想做、想干的,抓紧!”
李敖还和许多挂念的人见了最后一面,并安排影像录制留念;“告别大陆媒体近10年了,我想通过这些影片,让大家再一次见到我,再一次认识不一样的我,见证我人生的谢幕。”
我们俩曾经在上海、台北两次采访李敖。当时的专访长达5万字,只有极少部分发表,此次《新民周刊》的内容是首次发布。
我希望自己留下来的都是文学作品
笔者:你在台湾坐过国民党的牢,台湾解禁之后,案子有翻过来吗?
李敖:白色恐怖时代的案子,一个都没翻,包括张学良等人都没翻,给张学良祝寿,过生日送花这算是什么翻案?案子提都不提,我们也没有。我们都是送钱,给我送了280万,叫做补偿金,不算冤狱赔偿。
冤狱部分统统不许上诉,统统不问,官方承认的29407件,一上诉法院忙死了,根本搞不下去。官方承认的冤假错案,本来同意可以上诉,后来反悔了。上诉就是加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有人从判10年变成15年,15年变成无期,无期变成死刑,越上诉勒得越紧。
这是马英九干的事,他当时是法务部长,他说不许上诉。法律上不平反,但是经济上给补偿。他心里过不去就每人塞了一笔钱,最高600万,枪毙了的600万,或者坐100年也是600万,我是拿280万,拿支票回来给我太太,我太太一看开玩笑说:“现在枪毙来得及吗?”
笔者:你说自己是“有史以来被查禁最多的一个人,”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
李敖:我在中国台湾写了一百多本书,其中96本被查禁。我的书在世界古今中外,有史以来是被查禁最多的一个人。所以被禁书我其实已经很习惯了。
96本里面有一半被查禁,跟一个国民党的上将许历农将军有关,他当时是台湾“国防部总政治部”的主任。因为台湾是戒严时期,一切军法办理。他总是查禁我的书。
后来许历农将军跟我变成朋友,他特别在公开的场合向我道歉,并且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发表在我给凤凰卫视刘老板做的一个节目上。许历农老将军在90岁的时候突然想通了。他说当年如果对李敖的书不那样查禁,对自由民主有正面的影响。
笔者:你把在台湾出版的《阳痿美国》视为文学作品,为什么?
李敖:它就是一本用文学形式完成的作品啊。美帝国主义是多么可恶。为什么可恶?因为他吃了我们,喝了我们,我们还说他好啊,这是最可怕的。
因为他抢走了媒体。大家看到没有,美帝国主义说有一个人,影响你们全中国,我们就相信他,因为他是《时代》杂志,我们就相信他。那美帝国主义说在台湾有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她可以影响全台湾,影响力最强,台湾人就把她送到美国去展览。
为什么我们中国的前途,要决定于你美国一个杂志的排行榜。这个杂志就是《时代》杂志。他登我们中国的毛主席只登了1次,登美国的总统尼克松登了64次。这样不公平地来诠释我们中国,我们会服气吗?
我们当然不服气。我们的痛苦这本书里都写出来了。现在美国人印100块美元,其中41块是我们的钱。美国人在吃我们的钱。美国本土的美元比在海外的美元还少。换句话说,如果美元贬值,我们跟着倒霉。
可是,美国媒体强大,有电视,有电影,有广播,有舞蹈,有声光化电,有电脑。整天宣传美国的好处,我们觉得美国是个好地方,我们常常忘了美国的可恶。
“阳痿”是名词,我把它当动词用。《阳痿美国》遭遇的第一个困难就是有人说,阳痿两个字不雅。我想这是一个医学的名词,不必那么芥蒂。
笔者:你是一个反美主义者?
李敖:我总觉得我们中国为什么吃亏?因为对世界而言,我们抢不到主流媒体。什么是主流媒体?就是美国的软实力。美国掌握电视、电影、歌舞、电脑,掌握了这么多东西。所以我才说,《时代》杂志可以刊登他们的总统尼克松64次,刊登我们的毛泽东才1次,它要怎么来丑化我们没有办法,因为我们力量不够。
当然,我们有中央电视台,不够,我们有《人民日报》,不够,为什么呢?因为你的背景是官方的。美国的力量就是他把这背景移到民间去了,所以它变得有力量了。
美国每年都要发表一次《中国人权调查报告》,美国也有人权问题,我们官方也写美国的人权调查报告,美国头一天发表,我们第二天也发表,你发表我的,我也发表你的,结果我们写的没有人看,因为主流媒体被他们掌握了。
大家知道,什么是主流媒体?我李敖写这本书,我儿子写这本书,这么好的一本书,北京三联书店首印2万本,都觉得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告诉你,美国的恐怖主义小说家,James Patterson,书一卖卖1亿7千万册,我们怎么跟人家比呢?
幸亏我们中文还不错,现在我们占领了世界五分之一的人口,我们的语言开始成长,很多人学中文了,是我们的一个起点,否则的话,我们整个被打压下去。凭什么有人讲我们坏话,我们不能翻身。
我希望趁着中文能够火红的时候,趁着我还没死的时候,能够使中文的力量生根、发叶、开花、结果,这是我的心愿。
笔者:《李敖大全集》里,这么多内容,如果扣掉政论的部分,作为一个写作者和思想者,你觉得哪些东西是有价值可以留下来的?
李敖:我希望我将来留下来的东西都是文学作品。一时一地的作品,我对它已经兴趣不大,就好像我们现在看鲁迅的东西一样,鲁迅真正留下来的东西就是《阿Q正传》。
所以我希望我能留下比较永恒性的文学作品。
笔者:比如说哪些文学作品呢?
李敖:好比我写的《虚拟的十七岁》,我写的《上山·上山·爱》,还有《阳痿美国》。我希望将来能够永存的是这些文学的作品。
女朋友和钱,不嫌多
笔者:你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的时候,承认了说有17岁的情妇。
李敖:是。台湾有一个八卦杂志《壹周刊》,登成封面了,可是里面有两个17岁的情妇,后来他们查出来我不是有一个17岁的情妇,是有两个17岁的情妇,还有一个也是17岁的。
我过去风流得很,这方面多少跟我坐牢有关系。人家开玩笑说你出去以后,电影明星、小姐、歌星,那么多女朋友还不够吗?我讲了一个笑话,一个小女孩子在马路上哭,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有一个10块钱的铜板掉到水沟里捞不出来了,就10块钱所以哭,我说你不要哭了我给你,最后就给了她10块钱。给了以后还在哭,为什么哭呢?她说不然的话就有20块了。
笔者:这故事是您创造出来的,还是真的?
李敖:这个是我自己讲的一个笑话,我如果不坐牢的话女朋友会更多。为什么公开呢?等于磨掉我另外一面,你认为我很严肃,但其实我不是很严肃的人。
笔者:坐牢至少给您带来两个改变,一个对美国的幻想消失了,一个是要找更多的女朋友。
李敖:所以我就恨国民党,我35岁多就坐牢,第一次坐到40多岁才出来。
笔者:您刚进去的时候没有一种绝望吗?
李敖:短时间有,因为我是冤狱,不是我干的事情,他们认为是我干的,说我是台独分子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当时有一点点,尤其那个时候我女朋友走掉了,写信给我不再等我了,就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吃天鹅肉比较容易,所以坐牢以后我的人生观有改变,出来以后更掩饰我愤世嫉俗的一面。
其实我觉得人是不可靠的。人的可靠是你不要测验他,因为你一测验他,磨炼他,考验他,朋友都不是了。所以我变得相信势利,以至于我自己一直抓着钱不放,就好像毛泽东抓着枪不放一样,钱代表我的独立。
笔者:你的收入是怎么来的?是胡茵梦说的那起官司吗?
李敖:都是胡扯的,我真正的发财是卖古董,底价买进一个古董,然后把它包装、考证使它变得值钱。
因为过去从大陆来台湾这边的人,他们能带来什么,黄金、美钞、金元、地契跟古董,这批人到台湾来有很多古董。后来“文革”时候,大陆流出很多古董,那时候大陆很穷,卖出来很多,我们这些行家很能够鉴定古董,并且给它考证。
我曾经在地摊上以200台币买了一件古董,最后卖了300万美元。您想想,200块台币等于8块钱美元,8块钱美元买的,卖了300万美元,所以我写了一本书,这本书打倒了大陆专家,他们认为这个东西没有了,后来大陆专家都到台湾来看,那是真的。
北京流行一句土话,“一年卖不掉,卖了吃一年”。我能卖了吃30年。我用200块钱买了以后,通过炒作,写本书海内外专家都考证,毕竟这收藏品是真的,才能把它卖掉。
现在我还有几件,很难卖,因为卖一件古董,需要很多客观的原因凑在一起来形成。我宁愿把古董卖给北京首都博物院的捐助商,有条件的,第一不能被日本人买走,我恨日本人,第二,你们捐给首都博物院。
卖给机构,这个东西跟有名的狗一样,怎么走来走去,都能抓到它,没有说偷来一个古董是假的,那是不行的。我们不追踪它的来源,我这个古董就是据说在北京被烧掉了,没有了,结果在台湾出现了。
中国这一百年里走得不容易
笔者:富国强民重要吗?
李敖:富国强民是非常重要的,可能也有很多的黑暗。我当年在上海,亲眼看到国民党把黄金征收了以后换成银券,然后又卖出来,在黑市卖2两的价钱,天一亮大家就朝着四行仓库蜂拥而至,上海的警察骑着马,叫“飞行部队”,拿着鞭子打都打不散,我亲眼看到这个镜头。
刚到台湾,是在基隆上岸,第二天早上一看,满街人都没有鞋,穿着日本人的木屐。小孩子一般都是光着脚,台湾穷困得不得了。
最典型的例子,当时台中买不到牛肉,因为台湾人不吃牛肉,只有中央菜场里有一个摊位,特殊地卖牛肉。几十年来发展到现在,台湾牛排馆火了,从不吃牛肉到暴发户吃牛排的变化,台湾穷人富了,也不错。
笔者:从中国的发展历程来看,富裕比穷苦好。
李敖:以我的经验来讲,中国这一百年里走得不容易,在那么长的时间里经常遭遇外国强盗,国土被分裂,百姓被轰炸,每天都像做噩梦一样,国家穷也被人欺负。
我为什么替共产党讲话?我曾经看到一个史料,西北考察团到了甘肃,没有水喝,到农家要水,农夫给他们搞水,看到床上有棉被在动,他就问农夫才知道他们家姑娘没裤子穿,所以起不来。在西北行军,看到门口就挂一条裤子,到了床上就光着屁股,反过来说也一样。当一个人没有裤子穿的时候,你跟他谈什么自由民主吗?最重要的是裤子,比民主重要。
我当年在台湾考察过军中乐园,一个女孩一天接60个客人,还要放鞭炮来庆祝,接一个客她分到2块钱。过去一百年,中国所遇到的困难比这个麻烦多了。
1949年,国民党带着300万人跑到光复才3年的台湾,把大陆的文物、刀枪和92万两黄金都搬了去,台湾人占尽了便宜,从此获得了经济起飞的基础,他们还不懂事,总觉得美国会援助他们,帮他们打大陆,还在这个梦里面。
香港人蠢,没智慧,英国人统治香港那么多年,从香港收那么多税,从来不给你们什么民主。等要还香港给中国,英国人把钱全部花光修机场,还要搞政治改革,给香港留下议会这种东西,让香港和中央掐架,留下一团乱。香港的那些政客,如果英国对香港好的话,为什么150年都没有给香港民主权?为什么你不问?最后撒切尔夫人跟邓小平谈判的结果,香港要收回,英国人就干了两件事情:第一个是把所有的钱花光,盖了飞机场。第二个,派了民主跟你们玩。这些人在英国人统治时期不要民主,等香港回归了大陆以后来要民主,要独立,到现在还上这个当。
笔者:这个看法,跟你年轻时主张全盘西化的论点中间有差异吗?
李敖:我当年的全盘西化没有别的东西,指的就是船坚炮利,就是国富民强。当时我们有一点受到美国的影响,我们的确觉得美国富强了,这个太吸引我们了。那时候我避免谈的问题是中国真正的前途问题,当时如果从富国强国这个观点来看,就只有一条路,全盘西化。我们不能用中国的刀枪剑戟来抵抗现代的船坚炮利。所有的中国武器都没有了,全部都西化了。
我为什么说台湾的民主是半吊子呢?因为你没有学到英国的民主,就是半吊子。在英国议会里面,你连讲名字都不可以。台湾开会,骂街的、骂娘的都出来了,动不动打成一团,这跟英国怎么比呢?所以,真的学到洋玩意的要另当别论,总统式或者是法国式、美国式,现在台湾是既法国又美国,最后什么都不是。
对美国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笔者:你对美国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李敖:现在我年纪大了才知道,美国的富强是建筑在以邻为壑之上的。过去布雷顿森林规定,黄金跟美元是挂钩的,在尼克松总统时代扯开了,美元没有金本位的保障了。2/3的美元在海外,这不是整人吗?所以,我才知道美国的富强是吃别人的。
年纪越大我才知道,你说让我们中国民主,让我们自由,邓小平给你1千万中国人你要不要?你不要。你说我不自由,干涉我人民的迁徙自由。
印度的甘地一样,他后来就很感慨,他说,如果个别接触英国绅士们,他们都同情我们印度人的处境,被英国的压迫。可是,当我们要奔走呼号的时候,他们都藏起来了,正义都不见了。美国同样是这样的。美国人的自由、民主、人权、财富的标准,是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不是的。穷人永远不能翻身,永远没有机会。本来小国寡民,最后被你吃掉了。怎么普世呢?美国的民主是民主吗?早期白人杀印第安人,把印第安女人阴部割下来别在自己帽子上面,这历史都是被我挖出来的。
所以,我年纪大了以后更了解这一点,这是跟我当年的想法不太一样的。当年看到美国的缺点比较少,现在看得更成熟一点。我坐牢的时候美国人有没有帮我喊冤,有没有关切我,参议员或者国务院有没有发表谈话?都没有。美国人从来不在台湾打人权牌,跟伊朗也不打人权牌,坐牢就是让我觉悟到了美国不是我的朋友,所以,美国的国务院请我去我也没去。本来对美国印象挺好的,后来发现越来越不对劲。
笔者:有哪些“不对劲”?
李敖:我们现在面对的美国是在拼命消耗地球资源,而且是不负责任的浪费,很可恶。
美国一个人有30只羊,中国10个人分不到一头羊,他会分羊给我吗?他不会给我。我们就可以得出一个单向的结论来,我们不接受你美国人的道德标准。就好像《京都议定书》一样,美国不接受,我为什么要接受?可现在拼下去之后,未来不可知,可是中国这个包袱很重很重。
我年龄越大,越发现这种普世价值、正义不是那么正义的。所以我经常说,要给共产党时间,13亿人的大国,安稳治国也不过就是邓小平的改革开放这30年,就取得这么大的成就,如果再平稳发展30年,解决中国所遇到的困难,这些问题要比民主自由更加急迫。
笔者:为什么?
李敖:我在中国台湾的“立法院”做了三年,更具体地、短兵相接地看到假民主这一面,假到不许别人投票。严格讲起来,民主生活方式是一句空话,那不算,民主是一种投票方式,在投票的时候我可以公开选一个人出来。
民主是一种投票方式,结果美洲那边的独裁者说,投票是你们,计票是我算出来的,表示他控制投票,他说谁赢谁就赢了。
另外,现在投票公平就是民主,可是进入议会以后,代表民主的那批人完全就勾结起来了,两三个党都互相勾结,所以你可以看到陈水扁下台但是他可以不倒,超过半数都不倒,陈水扁做坏事有人在掩护他们,谁在掩护?国民党在掩护他,因为,国民党党会大楼是陈水扁给它登记,否则我不让你用。所以民主是这样子的话就是骗人的。
以前美国纽约州长斯密斯讲的话,他说“所有民主的缺点是需要更多的民主来治疗”。我不赞同这句话,实际上这是人的勾结,这种勾结不是很粗糙的,是很细腻的勾结,党的内部的勾结,党的派级的勾结,党与党之间的勾结,形成了政治垄断。
我现在就希望跟这个岛完全切割,基本上不公开露面,大庭广众是看不到我的。并不是我喜欢台湾,台湾只有一点吸引我,坦白告诉你们好了:我要骂谁就骂谁,我要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96本书被查禁以后,混到了今天这一点特权。可是我告诉你们,我输了,什么输了呢?我已经抓不到主流的媒体。没有媒体的时候,言论自由就是假的。
笔者:你对中国的未来乐观吗?
李敖:我还是乐观的。总体上来看,像上世纪中国那样成千上万人洒热血、掉人头的暴力革命是不会出现了。台湾和大陆都是中国的一部分,如果做不到暴力相抗,都不能推翻对方,那就老老实实好好谈判相互妥协嘛。
那些分离者,我觉得有种你这辈子就不要做中国人,看看哪个地方要你?希腊的苏格拉底开始说要做世界公民,你做做看,谁会要你?没有人要你的。我为什么看不起留美的那批人?因为他们都是逃兵,你在中国长大,你去国留学了以后不回来,对国家来说这些人才就对外流失了,你在为别的国家服务,这是我的看法。我相信有为主义,做与不做是不一样的。做了失败了与不做也不一样,文天祥失败了,不一样,我相信有为主义。我不太喜欢讲风凉话的人,我有点看不起他,一身酸气,这种人很讨厌。做了与不做不一样。而我认为,做错事难免,可是因为智慧不足而做错事,那是不好的。所以,换句话说,这是真正的务实。
我有一点忧虑,因为现在是一个物质主义时代,大家都在拼命争奇斗艳,花钱、消费,满足个人欲望,然后就回不来了。
20180319《北京青年报》报导
李敖已随春风去 空留书房待客来
2018年03月19日 10:52:05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郭佳
台北荣民总医院昨天上午发布消息,已罹患脑癌经年的知名作家李敖近日病况转危,于昨日上午10点59分在医院安然离世,享年83岁。
李敖逝世地荣民总医院及其家属于昨天下午举办记者说明会,医院方面介绍称:“去年10月1日,李先生再度因肺炎入院,治疗后感染病况稳定。然其后脑部磁振造影发现,原先疾病有恶化趋势,考虑李先生年事已高等身体状况,因而采取保守支持治疗。自11月初起,开始投与标靶药物治疗后,病况渐为好转。但今年1月底起,标靶药效渐失,病况急速恶化,虽肺部感染在投药后趋稳,然计算机断层显现脑瘤病况恶化合并水脑加剧。近日来病况转危,李先生于2018年3月18日上午10点59分安然离世,与世长辞,享寿83岁。”
家属方面则表示感谢各界的关心与慰问,“现因后事处理在即,诸多事务急需办理,谨先跟各位亲朋好友、媒体先进说明到此。”下午5点左右,李敖之子李戡发表微博:“我的父亲李敖,在今天早上10点59分安详地离开了,我和我的母亲都在旁边陪伴着他…关于我父亲之后的安排,一切遵照他的意愿和他的一贯作风,不举行任何活动,一切从简。谢谢各位。”
自前年发病直至今年的生命最后阶段,李敖已经很少公开露面,人们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得到他的消息是去年6月录制的一档视频节目。当时李敖在自家书房中出镜,自述与恶性肿瘤搏斗的艰难经历,“放射性治疗已经去了28次,我每天要吃类固醇,但副作用巨大。(肿瘤)它严重地压迫了我的左腿神经,还影响我的吞咽。我的身体现在像一个战场,我是被害人。”屏幕上的他行动缓慢,面部还带有药物引起的浮肿,但仍思维清晰,并有日常工作如接电话、读书、做笔记的镜头。
在节目中,李敖还委托其经纪人郑乃嘉现场朗读了一封他的亲笔信,信中写道:“医生告诉我,‘你最多还能活3年,有什么想做、想干的,抓紧!’我就想,在这最后的时间里,除了把《李敖大全集》加编41至85本的目标之外,就想和我的家人、友人、仇人再见一面做个告别,你们可以理解成这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会面,及此之后,再无相见。因为是最后一面,所以我希望这次会面是真诚、坦白的。不仅有我们如何相识,如何相知,更要有我们如何相爱又相杀。或许我们之前有很多残酷的斗争,但或许我们之前也有很多美好的回忆;我希望通过这次会面,能让我们都不留遗憾。不留遗憾,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我对你的期盼。”
他还透露,这些告别将要在与某视频网站合作推出的一档预计为50集的访谈节目《再见李敖》中实现。李敖表示:“对于来宾,不管你们身在哪里,我都会给你们手写一封邀请信。邀请你来台北,来我书房,我们可以一起吃一顿饭,合一张影,我会带你去看可爱的猫,我会全程记录我们最后一面的相会,一方面是留作你我纪念,另一方面也满足我的一点私心:告别大陆媒体近10年了,我想通过这些影片,让大家再一次见到我,再一次认识不一样的我,见证我人生的谢幕。 谢谢各位!”供图/视觉中国
故事
田沁鑫与李敖:法源寺的舞台,书房里的心怀
沉淀了李敖大半辈子死去活来人生的《北京法源寺》,看似并非田沁鑫一个小女子能够驾驭,却促成了李敖著作一辈子唯一搬上舞台的机缘。一周前,该剧还在天桥艺术中心上演,晚清名士知识分子的肝胆浩荡怀古,而这又何尝不是李敖心中的自己。
2012年,田沁鑫执导的《风华绝代》登陆台北,借由刘晓庆的引见,田沁鑫第一次见到了李敖。“发布会那天我们初次见面,午餐后,李敖先生约我后天到他的书房一看。我对一个人去他家却心存疑虑,原因是不知在学识上如何与他对话。”
带着紧张和疑虑,田沁鑫走进了李敖的书房,“他书房的气质是我所没有见过的,就如一座小型图书馆,外文类书籍、历史文学以及评论皆是分类放置的,不仅厨房边和小餐厅有休息的小书房,就连卫生间里也有小书柜,书在他家是无处不在。他的书房大到有那种如图书馆般可以进行目录检索的抽屉。他没有保姆,一尘不染的家中都是他自己打扫。先生是太爱书的一个人,对自己的珍藏如数家珍,甚至还有着我们只有在乡下才可以看到的保存完好的家族年谱。家中有一个空间布置如小祠堂一般,摆放着李家家谱、父辈照片以及祖上传下来的书房门楣匾额题字。”
“他随身挂着很多小物件,比如手电、尺子等等,以备随时取用。”那一次,李敖主动提到田沁鑫的《风华绝代》对于赛金花的改编很不容易,因为这个人正史很少,野史很多,得到认可后,田沁鑫轻松了些许。那一次,他们聊了三个多小时,“言谈中,我丝毫感受不到先生在电视里的那种犀利,他随和、耐心、有趣、幽默,没有那么‘掉书袋’。我们的谈话结束在他的哪部作品可以改编话剧上,我脱口而出‘法源寺’,先生表示,这部作品语言多,可以改成台词的自然也多。”
之后,田沁鑫六下台北与李敖会面,其间他们聊到改编并不多,更多的是天南海北的畅聊。“我们曾在他家楼下的北京饭馆吃饭,我觉得先生很有福气,他虽是西城人,但少小离家,却能在自家楼下吃到包括芥末堆儿、豆汁儿、焦圈、打卤面在内的家乡菜。”
多次会面,李敖曾赠予田沁鑫两样东西,一是万宝龙限量版钢笔,以此激励她写作改编;二是一枚他亲手用巴林石刻制的田沁鑫名字的名章。对于《北京法源寺》的改编,出于对田沁鑫的信任,李敖几乎没有细看合同就签了字。对于改编,他从不过问,甚至说怎么改都行,只在电话中提及可否帮其保留康有为对于一个时代的到来无法逆转的历史观。他的一段话,田沁鑫至今仍能脱口而出:“别在自己的作品里打转,别舍不得自己,一定向前而且终身向前。”
即便在田沁鑫重读原著意识到改编的艰难以当初答应得有些轻浮表达了退缩之意后,李敖仅仅说了句“我阅人无数,你可以的”,便打消了她的退意。《北京法源寺》北京首演,李敖因北京的冬天太过寒冷没有前来,而田沁鑫也曾与剧组一道想促成李敖先生二进北京,“他曾经表示自己想进北大、逛天桥、游故宫,但都没能实现。”田沁鑫一直期盼能将戏演至台北,但当2017年11月《北京法源寺》终于亮相台北时,李敖先生昏迷住院,而田沁鑫自己也因突发疾病在上海住院休养,期盼的重逢擦肩而过。但剧组中的多位演员有幸在公子李戡的引领下在李敖先生的书房拜会了他。
听闻李敖先生过世的消息,田沁鑫并不惊讶,却只是感叹人生的无常,“从我和先生聊天时声如洪钟的状态,我觉得他即便活到百岁也不是什么难事。后来他做了开颅手术,在无菌环境中度过了愤怒与焦躁后竟奇迹般地出院了,我觉得他特别棒。我曾经闪过‘法源寺’是先生作品搬上舞台的‘唯一’感,没想到就真的成了‘唯一’。”
20180329腾讯新闻
李敖迟暮:始终不说“死”字,女儿公开争遗产
在李敖生命的最后一年,已移民美国的大女儿李文和台商结婚,回到台湾。她问郑乃嘉,可不可以抽爸爸的血,好让她验明正身。得到的答复是:“不行。”李文愤愤不平。
李敖顽强抵御着大脑的衰竭。2017年10月,标靶药物似乎起了效果,他发现状态恢复一些,当即要求出院,不顾劝阻,一心想赶着把大全集编完。
太太只得把巨大的除菌仪器也都搬回了家,拦着所有人,不准人见。但他还是让陶冬冬前去看望,用很低的音量,聊了两个小时拍卖藏品的事。他想让陶冬冬找台办,一半捐献一半拍卖,又对陶说,“小金库里没钱了,我得挣钱。”钱似乎是他最后的武器了。
宋楚瑜、王金平、吴敦义等少数几个也“硬闯”着去看李敖。他很高兴。李敖喜欢孤独,但又需要关注,赖岳忠有时稍隔久点去看他,“他不高兴,瞪着我说,‘他们都忘了我。’他不说‘你忘了我’”。
“他是人来疯啊,他宁可所有人都簇拥着他even他会死。那种害怕被遗忘的心情,从来都是如此。”郑乃嘉说。出院一个礼拜后,李敖找郑乃嘉去看他。他坐在轮椅上,脸胀大了一圈,“乃嘉很抱歉,我那85本做不完了,我不知道怎么收尾,(视频节目)计划努力那么久也只能暂停了,希望你心里有个底。”郑乃嘉看着李敖眼眶慢慢变红,话没讲完眼泪掉了下来。认识李敖13年,他第一次看见李敖流眼泪。
在郑乃嘉的记忆里,李敖从未以这种方式和他讨论,从来都是兴致高昂地宣称要做这做那。“他不在乎感染,也想做节目、也想编书。”郑乃嘉很感慨,“英雄之死与英雄迟暮,哪一个更无奈?”
陈文茜也听出了无奈。去看他时,李敖正在做复健,李敖问“为什么不来看我做复健?”“你复健有什么好看的?”“我特别表演给你看。”等一会歇下来,却忽然很伤感,“我的世界梦一场,空一场。我这一生想争取,想奋斗。一场空。”
状况一点点恶化,李敖开始不能控制行动了,发音越发模糊,写字笔画叠在一起。赖岳忠说,李敖临终三四个月前还有再次开刀的想法,但医生并不主张。回到病房,没人敢直接告诉他,就轻描淡写地说,“医生说不用开刀,我们吃药就好。”李敖没讲话,私下里和赖说,“我的时间不多了。”两人都沉默了。随即又开个玩笑把那句话打发掉。
再往后,李敖就昏昏沉沉了。赖岳忠在他耳边大声喊,要给他跳钢管舞,李敖眼睛一转,然后闭了起来。赖岳忠觉得李敖听到了,还在逗趣,闭上眼睛是告诉他“我不想看你跳钢管舞”。
Vicky常去看他,清醒时他拉着Vicky的手告诉护士们,“这是我的情妇。”迷糊时问Vicky,你是谁?昏沉时又喊着她的名字,Vicky,Vicky。陈文茜问,为什么总是喊Vikcy,你不是觉得人家胸很大吗?他说,病弱时Vicky总陪他,不住院时Vicky又陪他吃好吃的、帮他找资料。那一点点最后的快乐就成了最永恒的回忆。
李敖把死亡的孤独留给了自己。最后一段时间,听说李敖情况不好,陈文茜赶过去,李敖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时连男的他也会紧紧握着手,他不会说一个死字,他始终没有说死这个字。” 陈文茜还记得最后一句,“我要走了,这一次你救不了我的。”
在李敖生命的最后一年,已移民美国的大女儿李文和台商结婚,回到台湾。她问郑乃嘉,可不可以抽爸爸的血,好让她验明正身。得到的答复是:“不行。”李文愤愤不平。
55年前,李文的母亲王尚勤带着她嫁人时,父亲李敖正在坐牢。等到他出狱,女儿已经成长为叛逆的少女,跟忽然回来的霸道父亲吵翻了天,相处不到20天便去了私立学校,后来回到美国,却遭到继父性骚扰。李敖供她念书至博士毕业,给她买房买豪车,像是一种补偿。
13年前,李敖到内地巡回演讲,本想私下里与大女儿聚聚,准备了大红包,结果一进门,一屋子事先安排好的记者。李文似乎学着父亲,爱受关注、善于维权。
但李敖不愿无故遭受牵扯,2014年,当他看到法院通报《我院受理李敖女儿为被执行人的仲裁裁决案件》时,和女儿大吵一架,余生不愿再见,但每月的最后一天仍供给生活费。
今年2月28日,54岁的李文账户上最后一次收到30000台币——他去世了。李文想知道,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没有着落。
李敖去世以来,李文接受媒体一轮又一轮的采访,反复讲述着她的诉求:认祖归宗,争遗产,争口气。她说那是为了继承父亲遗志,继续反对“军购案”,为了把《李敖大全集》翻译成英文,助父亲再提名一次诺贝尔。
看到悼念现场的报导,她又怒火冲天,在微信朋友圈发泄着不满:“当家人去世的时候追悼会,葬礼要知道基本的礼仪不是吗?我爸爸的太太穿的有很多小爱心的毛衣。他儿子穿那个踢不烂的卫生衣举办最重要的记者招待会,成何体统!丢死李家的人脸。”
(编辑:王怡婷)
20180722中新社报导
李戡追念父亲李敖:梦见生病晚期的他可以站起来和我散步
中新社香港7月22日电
中新社记者 曾平
李敖之子、今年25岁的李戡日前第三次到访香港书展,也是第一次在没有父亲的陪伴下出席香港书展。近日在港接受中新社记者专访时,他说,自己梦到了已故的父亲可以站起来和他一起散步。
最亲的人离世,与其伤心不如乐观面对——受李敖观念影响,李戡在父亲离世后面对媒体时,大多显得冷静与克制。不过,他也向记者坦言,父亲离开人世4个月以来,他出现过两次情绪触动时刻:第一次是父亲离世时他在旁边;第二次是在英国,有一晚突然就想念父亲,难过至流泪。
李敖之子、今年25岁的李戡日前第三次到访香港书展,也是第一次在没有父亲的陪伴下出席香港书展。图为李戡在香港接受中新社记者专访。中新社记者 李志华 摄
梦见父亲,情景大多数时候是在父亲的最后时光。李戡去年5月在美国参加妹妹李谌的毕业礼期间,接到李敖好友陈文茜的一通电话,其后飞回台湾陪伴父亲走过了人生最后的10个月。
“我梦见他可以站起来跟我一起去散步。”李戡说,梦中所说的话、所经历的情节与现实存在一点出入。父亲经历过一次起死回生的急救后就已几乎不能站立,他有四、五个月是可以在医护帮助下站起来,但实际上并没法离开拐杖跟自己去散步。
但这个梦又是很合理的。李戡解释,父亲在梦中与自己说话是因为他在住院期间确实向自己讲了很多话。梦见一起走路则是因为过去几年他俩就是这样相处的:中午吃饭,吃完饭散步,然后逛二手书店买饮品,再去逛咖啡店。梦境实际上是不同时空背景下,现实场景穿插、交织后的呈现。
李敖与李戡相差58岁。用李戡自己的话讲,一般人到那个年纪,孩子普遍都已经成年,甚至已有孙辈。即便如此,他和父亲的感情依然很好。
李戡从母亲和父亲朋友口中,听来很多自己尚无记忆时与父亲玩闹的往事:“他们经常看着我爸爸跟我玩得很高兴,就不像是一个58岁、60岁的男人会做的事情”。
而自从他记事以来,也经常和父亲玩各种游戏。李戡忆述,大概三、四岁时,“我喜欢爬他身上去咬他耳朵”;小时候有一辆可以载人的玩具车,父亲就坐在车上用脚让车前进,还可以从后面推车,这样上街去散步。这种父子、玩伴关系一直持续至李戡上初中。
不过,一贯在子女教育中担当慈父角色的李敖偶尔也会发脾气:十一、二岁不爱吃枣泥口味包子的李戡,趁着父亲转身将包子扔进垃圾桶,结果又被父亲翻出来,然后叫李戡吃下去。“不过那是干净的,垃圾桶也没有弄脏,但那一次我印象特别深刻。”他说。
在开始慢慢懂事的初中阶段,父子俩开始有比较深度的交流,高中以后,就完全是“又像父子、又像师生、又像朋友”的关系。李戡离开台湾在北京大学求学期间,几乎每天都会与父亲打电话。他课余外出游玩到某一父亲感兴趣的景点时,就会当场打电话给他。
在与记者问答多个问题时,李戡信手拈来、脱口而出曾经与父亲交流过的相关看法,“我们觉得”、“我们从来不相信”、“我们看得非常清楚”,这些用词都是他的高频词。
李敖生病晚期,李戡时常在他耳边讲话、鼓励打气。父亲不能说话,只能向他点头、眨眼,甚至比划手势。“那是一段很难忘很难忘的日子。”他现在还会经常想起。
李戡最近看了很多父亲以前的著作。“我认为他很多晚年、中年的思想,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定型了,就是他14岁以前。”他说,父亲儿时在大陆生活将近14年,这对他一生的影响非常大。他对中国文化感情深厚,是位坚定的民族主义者,没有任何个人异议地支持国家统一。
古人谓“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李戡觉得父亲在“立德”和“立言”方面树立了典范。“很多人觉得他过于自大,但他自己很清楚,他并没有很大的功,毕竟是个知识分子,他确实没有太大的、像政治人物那样建立很大的千古功德,但在立德立言上,他是有的。”
正在英国剑桥大学东亚系攻读博士学位的李戡,闲时喜欢在康河撑蒿划船。他经常去伦敦档案馆找资料,博士论文已经完成近半,研究的课题是上世纪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中国和日本、美国的关系。
在接触过经济学、国际关系学之后,李戡找到自己的兴趣在于中国近现代外交史,辗转之后的专攻领域接近父亲李敖。他希望毕业后回到两岸三地的大学继续学术之路。
20180829《广州日报》报导
李戡:走不出“李敖儿子”正常 剑桥读博未来想当老师
2018年08月29日09:03 来源:广州日报
李戡:走不出“李敖儿子”正常 剑桥读博未来想当老师 父亲教他乐观积极豁达
李戡
从李戡出生那天起,他的头上一直顶着一个头衔:李敖的儿子。这次,李戡也是携父亲李敖的书赴上海书展,讲述父亲生前趣事。
在接受广州日报记者专访时,李戡如是说道:“父亲有名确实会给我带来压力,但我从来不会因此而感到困扰。他是一个心态特别好的人,就这一点而言,我与他很相像。”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李晓璐 实习生孔繁兴
李戡如今是英国剑桥大学的在读博士,主要研究近现代外交史。最近他趁着暑期,从上海到杭州,再至北京,他如陀螺般转个不停,一遍又一遍地向大众讲述着父亲生前的故事以及记忆中的李敖。
谈印象
“温和细腻、表达奇特”
在李戡的心中,父亲“温和、有耐心、细腻,偶尔还如同孩童般逗趣”。“我们家的家庭氛围很温馨,父亲在家时常会陪着我下棋、看书、看电视。小时候,每次下棋之前,我都会‘逼’父亲让我几个棋子,一般都是拿掉他的‘车’,但即便他让着我,我也赢不了他。”
李戡说这些话时,神情自若,语速颇快,父亲的去世是打击,却没有击垮他。在李戡平和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坚强、豁达的内心。李戡笑称这种好心态完全遗传于父亲,虽然外界常爱提及李敖善于骂人。
话虽如此,但作为儿子,李戡却有不同看法,“其实,他爱骂人就如他爱吹牛一样,是他的表现方法,他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引起外界注意,才能让别人重视他的观点。而且,有时候他不止说别人,也会说自己。去年,父亲病情急转直下,不得不接受插呼吸管,他插着呼吸管特别难受,可脑子还清醒,那几天,他只得依靠写字交流,愣是憋着没开口。后来呼吸管被拿掉,护士需要确认患者名字,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父亲很大声地回答了五个字,‘我叫王八蛋。’”
李敖去世前,李戡一直守在他身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病魔带走。但父亲的意志从未被消磨,即便躺在病床上,父亲依然是那个爱讲玩笑话,喜欢逗乐别人的李敖,也从未忘记希望两岸和平统一的愿望,李戡在接受广州日报记者专访时,一再强调这点。
谈自己
父亲期待他走学术路
李敖住院期间,乐观、积极,几乎是用疗养的心态接受治疗,苦中作乐,精神状态未有一丝改变。可那段时间,李戡却变了,他变得更懂得感恩,也更温和。
在与广州日报记者的接触中,李戡显得十分温文尔雅,习惯性地礼让女性,遇到闹腾的小书迷,他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着,连李敖作品的责任编辑也夸赞其教养极佳。
这些品质其实大部分源于李敖。“父亲是一个既传统又现代、新旧交合的人,对子女教育,他当然会要求我们好好学习,不能学坏,坚守传统美德。同时,他也教导我们学会自我思考,不能被书本知识局限思维。”李戡在评价父亲的教育理念时,用了一个词“支持”,“爷爷当年也是如此待他,只要大方向上是对的,其他细枝末节,爷爷都会放任他自己成长。我与父亲的年龄差距太大了,故而我们的相处方式非常特别,像朋友,像兄弟,又像战友。他引导我,却不约束我……”
虽然李戡也写书,但他说自己不会走父亲的路子,不以写书为生,他更想走学术这条道路,将来去高校当老师,“这也是父亲对我的期许。”
高中毕业那年,有些叛逆又有些迷茫的李戡放弃了台湾大学,转而选择了与文学、历史毫无关联的北京大学经济学。在经济学的生涯里摸索了四年,李戡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与经济无缘,“一入学,就特别震撼,因为课业衔接不上,数学太难了,我读着读着就发现,确实对经济没有兴趣。”
即便李敖对李戡当年选择学经济毫不干涉。但李戡坦言,父亲无形中对他的人生起着重要影响,“父亲有自己独特的一套收集资料的方法,比如按年代或按主题制作卡片。其实,不仅是他研究史料的方式让我受益匪浅,他的治学理念也同样引导着我今后的研究道路,他一生都讲究‘求是致用’。”
如今,李戡终于找到了自己兴趣点,留学剑桥大学,专攻中国近现代外交史。他说自己现在每天都很快乐,写论文如此枯燥的事,在他眼中也令人愉悦,“我父亲对外交史的研究虽然较少,但他会给我提供资料,供我参考。”李戡微笑着,这般说道。
谈家教
李敖“唱白脸”有温情
在书中李敖用不少笔墨回忆着自己与女性的交往。针对这点,李戡忍不住笑道:“我父亲喜欢吹牛。”但李戡也承认“他情书写得太好,现代已经没有人能写出那样深情动人的情书了,他的文字令人如痴如醉。”
如此本事,李敖却视为“独门绝学”,连儿子都不教,“他不但不教我,也从不干涉我的恋情,更没兴趣了解。至于他在书里讲的那些择偶标准,读者看过,就当图个乐,男人就喜欢吹牛,我父亲也不例外。”李戡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着父亲的故事。
李戡耸耸肩,聊起父母间的交流。“我们家是非常典型的传统小家庭,一家四口人,父亲、母亲、我和妹妹,男主外、女主内。从小,我父母就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母亲负责直接管我和妹妹的学习,如果我们学习出了问题,我母亲就会生气、责骂我们,然后父亲就适时扮演一个救星角色。小时候我和我妹妹一旦考试没考好,不敢让母亲签字,就会立刻打电话给父亲求助,喊他来签字。”
当然,这并不代表李敖对子女教育不管不顾。李戡幼时,李敖总喜欢送他一些有趣的小收藏品,价格不高,却饱含深意。有一次,他送给李戡一个很大的印章,李戡当时只觉得印章太大,待他将印章盖在纸上后,才发现印章上刻着五个字:意外财莫贪。“我一直记着这件礼物,印象深刻。他连送礼都自成风格,既有关爱,也不乏教育意义。”他说。
谈及父亲,李戡多数时言语中带着敬仰,他从未想过要不要超越,是否要摆脱“李敖儿子”的头衔,因为“走不出头衔也是正常”。
但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为李敖争光,让他为自己骄傲。毕竟,他是李敖的儿子,更是李戡。
对话
父亲教会我豁达
广州日报:与父亲的相处中,印象深刻的是什么时候?
李戡:过去一年,经历了父亲生病住院到离世,对我的性格影响挺大,让我变得更宽容,更懂得感恩。父亲乐观、积极的精神状态特别让人难忘。
广州日报:您觉得自己与父亲有哪些相像之处?
李戡:长得像?(笑)。其实我与他相像的地方更多体现在人生观、价值观,他是一个特别豁达的人,他常教我不要为往事伤感,所以父亲的离世对我的冲击不算太大。
广州日报:父亲会刻意培养你的阅读习惯吗?
李戡:他的教育方式一直是引导式。小时候,他会让我读一些古典文学,但奇怪的是,他更倾向于让我读《西游记》《红楼梦》,而非《水浒传》《三国演义》,长大一点后,他会引导我阅读有关《庄子》的著作,他个人很推崇庄子。小学6年级时,我第一次看父亲文章,还不太看得懂,直到高中,才深入了解。
广州日报:未来有什么工作计划?
李戡:将来可能会将父亲的所有作品集合成册,包括他一些未完成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