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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情书集:《李敖情书集》新序—给阿贞

《李敖情书集》新序

《李敖情书集》原名《也有情书》,1966年11月自费出版,但还没上市,就被国民党警备总部全部抢去:十六年后,1982年6月,我扩编成《三情之书》——《李敖的情诗》、《李敖的情书》、《李敖的情话》,由沈登恩先生的远景出版公司出版;去年文星复业,我决定再出文星版。现在先把《李敖的情书》增订新排,就是这本《李敖情书集》。

男女间事,本来都该在床上办的;不在床上办而在纸上办,总难免抽象,缺乏动态、缺乏立体感。情书云者,一言以蔽之,都该总批为“可爱的废话”。虽云“废话”,可是却不得不说、不该不说。情书是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所谓的“纸上罗曼斯”。墨在纸上,自然写时是情感集中、思绪澎湃。但往往时过境迁以后,自己重读起来,未免“大惊失‘色’”(此“色”字该一语双关:一为脸色、一为女色)。至于当事人以外的第三者,读别人情书,因为缺乏置身其中的情感和背景,所以常常在嗜读以后,摆下脸孔,大骂“肉麻”!殊不知他们自己写的情书——如果会写的话——更是肉中有肉、麻中有麻。所以,为公道计,聪明人绝不骂别人情书肉麻。

《李敖情书集》收有我给十位女朋友的信,我一生中的女朋友和情书,当然不止此数,但是情海余韵,亦堪“快然自足”。王羲之《兰亭集序》有道是: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纪晓岚曾戏引这段话,做他对太太的祭文,的确这段话移来写男女之情,倒更贴似。情书之为用,正在“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之后,作为“不能不以之兴怀”的另一“陈迹”,不同的是,身为一个爱情上的纯快乐主义者,我在“所之既倦,情随事迁”以后,殊乏“感慨系之矣”的滥情,我只见甜甜的回忆,不见淡淡的哀愁,这种风度,也算是“太上忘情”的变体吧?

1988年1月16日

《李敖情书集》原序

三情之书是《李敖的情诗》、《李敖的情书》、《李敖的情话》。这诗、书、话三本书,大都是我没发表过的有关爱情的文字。一般人都以为李敖是一个喜欢仗义执言的“侠骨”型人物,却很少清楚李敖还是一个喜欢花言巧语的“柔情”型人物。这三本书收集的,就是李敖“柔情”一面的文字,愿天下有情人,都人手三册。

三册书装贯串的主题是:我们要有现代化的爱情。

在现代化的20世纪80年代中国,我们看到现代化的电子情歌、现代化的性病医院、现代化的人参补肾固精丸,却很少看到现代化的爱情。

现代化的爱情是什么?现代的中国人知道的似乎并不多,他们虽然也风闻什么自由恋爱,也爱得自称死去活来,但是,他们的想法太陈旧了、做法太粗鲁了、手法太拙劣了,在现代化的里程碑上,他们的爱情碑记,可说是最残缺的一块。有多少次,我看了古往今来的许多所谓爱情故事,忍不住好笑说:“中国人中的这种人呀!他们不懂得爱情!”

在上下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我们简直找不到多少可以歌颂的爱情故事、不病态的爱情故事。尽管《二十五史》堂堂皇皇,圣贤豪杰、皇亲国舅一大堆,可是见到的,很少正常的你儂我儂,而是大量反常的你杀我砍他下毒药。

一个号称中华五千年史的伟大民族,居然制造不出来多少像样的爱情故事,这可真是中国人的大耻辱!中国过去的爱情传统,是不平等的、缺少相对主体的、人格分裂的、胆怯的、娼妓本位的、男色的、没有人权的、缺少罗曼蒂克的、病态的。我读古书,少说也有三十年,我实在无法不做出这样令人不快的结论。

1979年11月5日报上说,台北西门闹区的情杀案,是“在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庄水昆,因情感纠葛愤而行凶,他先在部队内杀死了一名卫兵,并将这名卫兵的尸体藏放在车辆底下,然后拿了一支枪从新竹赶至台北,到了自己一见钟情的部属妹妹许美月家中,将许美月击毙、击伤她的哥哥,并纵火焚屋,然后畏罪饮弹自杀。”看吧,随便一个例子,就显露给我们多少病态、多少粗鲁!但你别忘了,这种行为,并不是“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个人的行为,这种行为是陈旧、拙劣爱情传统的反映,只有根本不懂爱情为何物的人,才如此焚琴煮鹤、如此赶尽杀绝、如此霸王硬上弓。真正的爱情绝不这样,这样不漂亮的、不洒脱的,绝不是真的爱情!

现代的中国人,必须练习学会如何走向现代化,用现代化的水准与情调,开展现代化的爱情。迷恋秋雨梧桐,何如春江水暖?感叹难乎为继,何如独起楼台?在罗曼蒂克的爱情上,中国文化和乡土,都无根可寻、无同可认,虽然本是同根生,无奈土壤不对,对现代的我们,实没好处。

多少年来,我在传统下摸索正确的爱情路子,最后我终于摸索完成,我终于得到了解脱的快乐,几个完成的重点,我愿意特别提示一下:

爱情是不盲目的——张飞的眼睛

神话里说那长着小翅膀的爱神丘比特跟情人赌钱,最后什么都输光了,就把眼睛做赌注,最后又输了,就变成了瞎子,“爱情是盲目的”(Love is blind.)的话,就是这样出来的。但我认为,“爱情是盲目的”是错的,我认为爱情该像《三国演义》中张飞的眼睛,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眨眼,连睡觉都是睁着的。

睁着眼睛的恋爱才是真的恋爱,西施不该只出在情人眼里,爱情应该知道对方的优点与缺点,这样就没有不适当的希望和失望。比如说你爱一位所谓“新女性”,但她整天搞星象、搞算命、搞紫微斗数、搞怪力乱神,你就知道她一点也不新,她的大脑其实是中国农村、希腊农村的旧女性,但你也不妨爱她,但你绝对不要盲目。

爱情是不痛苦的——它是纯快乐

我认为男欢女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掺进别的,尤其不该掺进痛苦。过去胡适之先生给朋友写扇面,他写——

爱情的代价是痛苦,

爱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

我认为他全错了,在爱情上痛苦是一种眼光狭小的表示、一种心胸狭小的表示,一种发生了技术错误的表示。真正的第一流的人,是不为爱情痛苦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啊!“爱情”!他们大大的误解了你!

他们说你的甜蜜是痛苦,

当你丰富的果实

比任何果实都甜蜜。

Oh Love!they wrong thee much

That say thy sweet is bitter,

when thy rich fruit is such

As nothing can be sweeter.

这才是健康的爱情观。

爱情是灵肉一致的——肉一样重要

自古以来,有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就是“唯灵论”,或说“灵魂至上论”,或说“崇灵贬肉論‘。這樣怪論,不論怎樣疊床架屋、怎樣演繹,他的基本調門,不外乎靈是高的、聖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下的思想,是错误的。

一位外国诗人,曾用美丽的诗句,巧妙指出:

……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

……Nor soul helps flesh more,now than flesh helps soul.

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提示!这诗人又指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征,是可以给灵来做漂亮的“玫瑰网眼”(rose-mesh)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卫道者反省。懂得爱情的人,绝不忽略灵肉任何一方面。

爱情是会变的——接吻来分离

在爱情里的人,没有人愿意看到感情在变,但是感情明明在变,不承认感情在变的人,是不了解爱情的。很多人不了解这一点,拼命用各种保证与手段去巩固感情,用海誓山盟、礼教、金钱、道德、法律、戒指、结婚证书、儿女,乃至于刀枪和盐酸来想使感情不变,我认为这些都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第一流人的态度是潇洒的、洒脱的、来去自如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既然没有办法,

让我们接吻来分离!

Since there’s no help,

Come let us kiss and part.

这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

爱情是要技巧的——不一起下山

承认感情在变,然后就要技巧的处理这种变。《水浒传》里王婆说男女关系有五条件,第四条件是“小”,小就是技巧,就是细心体贴,不发生技术错误。就是结婚要送玫瑰花,离婚也要送玫瑰花。公鸡对母鸡是不讲究技巧的,公鸭对母鸭是不讲究技巧的,霸王硬上弓是不讲究技巧的,但第一流的人不是公鸡、不是公鸭、也不是霸王,他自然会很技巧的处理爱情。

男女关系好像一起上一座山,我认为上山时候,可以在一起,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下坡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是不一起走下坡路,应该在感情有余味的时候,先把关系结束。不要搞到恶形恶状,赶尽杀绝。

爱情是唯美的——不涉真和善

有的女人要在爱情上追求真善美,我认为这种人太贪心了。我们习惯上讲真善美,“真”是科学哲学的问题,“善”是伦理学经济学社会学的问题,“美”是美学艺术的问题。凡是涉及“真”和“善”的问题,我认为女人都不适合追求。你只要做一次选择法就够了。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一,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会宁愿不做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是个美的女人。这就是说,女人的本质是唯美的,女人实在不适合求真、不适合責善。女人把感觉当做证据,这种人,怎么求真?女人把坏人当成好人,这种人,怎么責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愈追愈远;女人择善固执,善恶愈择愈近。女人只能追求美,一女人若在追求美以外,还要追求真和善、还要替天行道、还要大义灭亲,会发生可怕的错误。

我相信男女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是唯美的关系,恋爱应该如此、结婚应该如此,离婚更应该如此。男女之间除了美以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

上面的几个重点,可说是这三情之书所特别环绕的信念,读这三本书的人,请特别注意这些信念在我心路历程中的变化。注意了这些变化,再回看我这些“少年哀艳杂雄奇”的作品,自然将有会心的领悟。

1982年4月17日

给咪咪

亲爱的咪咪:

一连五天没有写信给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奇怪我为什么“懒”起来了。其实真是见你的鬼,我才不懒呢,五天来我每天都勤于反省——反省我在女孩子面前是否吃了败仗?是否被那诡计多端的小丫头洗了脑?

反省的结果,我,李敖,悲哀地失望了,我想不到我竟有些儿动摇,于是我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倒在床上,活像那只满面病容的猫儿,但疼的并不是右“腿”,而是那征服咪咪的雄“心”。

神话里的Mermaid时常在海上诱惑水手去触礁,她会甜言蜜语地说:

“……给我一个奇迹好吗?让别人忽略你的存在而你却比以往更健全更有力的生存吧!”

于是,水手听了她的,放弃了骄傲、嚣张与忧愁,在这几天中埋葬了他原有的许多习惯,他偃卧在远海天边的孤岛,那是一个与尘世隔绝的地方。

这几天来我出奇地沉默,不愿跟别人交往,我感到很疲倦,在世俗场中我周旋得太久了,我渴望休息,于是我也“唯心”起来,神游着六合以外的幻境,在那里没有庸碌之往来碍我耳目,也没有俗场中人来扰我心灵,在孤岛上只有你——那最能了解我的小东西!

我们同看日出、看月华、看闪烁的繁星、看苍茫的云海;我们同听鸟语、听虫鸣、听晚风的呼啸、听Ariel的歌声,我们在生死线外如醉如醒,在万花丛里长眠不醒。大千世界里再也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你我眼中再也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当里程碑如荒冢一般的林立,死亡的驿站终于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远远的尘土扬起,跑来了喘息的灰色马,带我们驰向那广漠的无何有之乡。宇宙从此消失了你我的足迹,消失了咪咪的美丽,和她那如海一般的目光。

敖 四十七年3月18日西洋近古史课上

给Bonnie

Bonnie:

谢谢你在聚餐时对我的两次批评和临走前的一番直言,我不能不感激你,为了你至少使我知道在那种人情泛泛的热闹场合里,竟然还有一位不惜犯颜规劝我的冷眼人。

四年来,我的为人和作风始终受着人们的非议,并且不爽快的是,这些非议每多是在我背后的阴影里面发出的,很少人能够直接在我面前显示他们的光明和善意,他们论断我的态度缺乏真诚,也缺乏表达真诚的热情和度量。

对这些层出不穷的臧否与攻击,我简直懒得想,我觉得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多嘴而怯懦的小蚍蜉,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而我这方面,却又仿佛是个玩世不恭的禅宗和尚,总是报以一个揶揄的鬼脸,或者回敬一个“老僧不闻不问”的笑容。

近几年来,我一直在用“存在主义”的方法,树立着“虚无主义”的里程碑,思想上的虚无再羼进行为上的任性和不羁,使我很轻易就流露出阮籍那种“当其得意,忽忘形骸”的狂态,聚餐时的表现只不过是我放浪形骸的一小部分,可是已经足以使你看得不舒服了!

在这四年的岁月中,我历经了不少的沧桑和蜕变,本性上的强悍与狂飚使我清楚的知道,我总归是一个愈来愈被“传统”所厌恶的叛道者,我孤立得久了,我不太妄想别人会改换一个角度来看我了,我也不再希冀我喜欢的人能够对我停止那些皮相的了解了,听了你对我说的话,我忍不住想起那位命途多舛的女诗人Sara Teasdale的两行句子:

All his faults are locked securely

In a closet of her mind.

这也许正是你我之间的最好的描述,可是不论怎样,你的关切与好意是我永远不能忘怀的。

四年浪花的余韵,如今已经逼近了尾声,我不知道我还能再说些什么,一个早已被时光消磨了色彩的人,他却深愿你的未来是绚烂多彩的。

李敖 1959年6月21日在古夷洲

(附记)寄这封信后第七年,吴申叔王莫愁夫妇请我吃饭,我忽然在他们家里看到Bonnie结婚后的照片,颇有感触,我回家写了一封信给申叔夫妇,原信如下:

申叔兄、莫愁嫂:

9号承赏饭,多谢多谢。府上宝物极动人,尤其是太戈尔等的真迹,令人百看不厌。当然更亲切迷人的是申叔兄的画,我这次再看,更感到意境的不俗。可惜我不懂画,只能在看过后,“感到舒服”而已。莫愁嫂的大作,不知何时可给我们俗人看看。你们小两口儿,真是多艺的一对!

9号晚上熊式一先生所谈的一些秘辛,颇有味,他真该少写一点名人专传,多写一点士林内史。那位将军教授似受刺激过深,戎马半生,终落得如此下场,亦可哀也!(在他的照片册中,我看到一张他的干女儿的照片,中有她、她丈夫和两个小宝宝。那位女士跟我在大学同班同学,毕业时谢师宴上看我喝醉,还特别跑来劝我一阵,人颇可爱。毕业典礼上她又特别把她妈妈介绍给我。以后未再见面。我服兵役时,听说她结婚了,想不到这次在府上,竟看到她婚后的照片!)

申叔兄便中写信到乌拉圭时,请代我向“鲍老虎”国昌先生致意,并谢谢他这次来台请我吃饭。我对他的少爷的大作,很感兴趣,不知他可否寄我一二抽印本?

现在已是夜深,特写此信,聊述9号赏饭回味之乐,并谢谢你们小两口一再请客的好意。

敖之 1966年4月13日夜4时

给LW

LW:

你是一个奇怪的小女人。三四年来,我偶尔看到你、偶尔想起你、偶尔喜欢你,我用“偶尔”这个字眼,最能表示我的坦白,因为我从不“永远”爱我所爱的女人——如同她们也一直采用这种态度来回敬我。

如果我详细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这封信一定变成一封春潮派的情书;如果我不描写你如何可爱,那么它又太不像情书,因此我不得不多少歌颂一下你的可爱的部分——那些混球男人们直到进了棺材也感受不到的部分。

你最惹我喜欢的部分不单是漂亮的肉体、漂亮的动作、漂亮的签名或是漂亮的一切,因为这些漂亮的条件会衰老、会凋谢、会被意外的事件所摧毁,会被另一代的女孩子所代替,会在《李敖自传》里占不到太多的篇幅。

我喜欢很多女人,可是我从来不追她们,因为她们的美丽太多,性灵太少,而这“太少”两个字,在我的语意里又接近“没有”,因此我懒得想她们,她们骂我李敖“情书满天飞”,可是飞来飞去,也飞不到她们头顶上。

我喜欢你,为了你有一种少有的气质,这种气质我无法表达,我只能感受。

三四年来,与其说我每一次看到你,不如说我每一次都感受到你。你像一个蒙着面纱的小女巫,轻轻地、静静地,不用声音也不用暗示,更不用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你只是像雾一般地沉默、雾一般地冷落、雾一般地移过我身边,没人知道雾里带走了我什么,我骄傲依然,怪异仍旧,我什么都没失去——只除了我的心。

我不能怪你,怪你使我分裂、使我幻灭:我不会追求你,因为我不愿尝试我有被拒绝的可能;我久已生疏这些事,为了我不相信中国女孩子的开化和她们像蚌一般的感情。

也许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也许我应该使你知道,虽然我不相信除了知道以外还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我不属于任何人,你也不会属于我,我们没有互相了解的必要,流言与传说早已给我编造了一个黑影,对这黑影的辩白我已经失掉热情。也许在多少年以后,我们会偶尔想起,也会永远忘掉很多,唯一不忘的大概只是曾有那么一封信,在一封信里我曾歌颂过你那“从不看我的眼睛”。

李敖 1961年10月18日深夜在台湾碧潭

这封信写成已近九个月,可是我一直没将它发出。多少次我看你下班回来,多少次,我想把它交给你,可是我都忍住了。今天重新检出,决定还是寄给你。

李敖 附跋 1962年7月14日

给G的九十四封信

一(此信起,G在台北)

亲爱的476702:

你的点心还在我这里,可是只剩下空盒子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换”照片?

钥匙还你,黄颜色变成了白颜色。

星期五一定要来,你不来我的“灵性”就没有了,一定讲不好。你来,我要在讲演时开你一次小玩笑。

星期五讲过后,我们再去老地方好不好?——我要看你“进步”的成绩。

你的R5O1310 1962年4月8日早上

(敖按:阿拉伯数字为G和我在台大的学号。我是研究生,所以学号前有R字。)

G:

看溜冰入场券两张,随信附上。

如果你有兴趣跟我一齐看,请在5点10分至5点20分到文学院正门口,我等你;如果你愿意跟别人一齐看,那么就不要来了。

敖之 1962年5月3日午前

亲爱的小女人:

请翻开《新約》第二十五部分——约翰三书(The Third Epistle of John),从第十三节I had……读起,读到第十四节……to face为止,然后在明天下午5点半走出来,接受我给你的“空头支票”。

敖之 1962年5月9日星期三

照片六张附上。

(敖按:约翰三书的原文是:

13 I had many things to write unto thee,but I am unwilling to write them to thee with ink and Pen:

14 but I hope shortly to see thee,and we shall speak face to face.

13 我原有许多事要写给你,却不愿意用笔墨寫给你;

14 但盼望快快的见你,我们就当面谈论。)

我仔细考证了老半天,才发现(照片上)那位两条胳膊搭在你们姐妹肩上的“男人”,原来不是她的——你准备挨罚吧!

6月8号(星期五)晚上五点半,我准时接你。

写给G,我的小情妇!

敖之 1962年6月4日

夜色昏沉残梦迷,

残梦袭我醒来迟,

花开不易花谢早,

旧欢如水哪堪拾?

敖之 1962年“6月6日断肠时”作绮语呈G

亲爱的毕业生:

15号你毕业典礼时,能不能让我们照几张相?

我们3点钟可到体育馆,如果不能进礼堂,我们就在门口等你。希望在典礼结束后,来体育馆正门口找我们。

如果你觉得时间不合适,请通知我合适的时间。

当天晚上如能跟我们一起吃饭,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会非常高兴——为了一个最有女人味儿的小女人肯接受我们为她祝贺的晚餐。

敖 1962年6月11日

亲爱的学士:

我刚跟董敏约好,决定15号上午先给大美人——“你”照彩色照,下午再照别的。为了光线,一定要在上午,并且一定要你穿得花花绿绿的才更好,如没有别的约会,能不能在15号上午9点半会面?

盼能在明晚(星期三)给我“肯定性的答复”,如果你不来安东街,也不写信,请在晚6:00-7:00给我电话。

明天下午3:10-4:50我在文学院二四教室(楼上)考清史专题,欢迎你来“监考”或“慰劳”。或在那时候先通知我。

敖之 1962年6月12日

我进入你的生命里,如果能跟别的男人有一点点不同,那就是我当你四年大学的尾声时候,在你身上打下了烙印。

你离开这个世界以前,也许会有一段时间来回想你早年的风流艳迹,你会回想起许多男人,你会回想到我,回想到我在你生命中所占的地位。——那时候,我大概死掉很久了!

我时常想,我在你一生中,该占什么地位?对你的人生态度,会不会有重大的影响?这种影响,像一个小守护神,深深的支配着你,没有别的男人可以替代。

在我眼里,你是最能倾向我的观点的人。你能这样,并不是你智慧的反射,而是你灵光的一闪。你有这种灵光去照射一个不很简单的男人,赤裸的仰在他的赤裸底下,让他因吮吸你而得到生命的意义,使他更有光彩,更有个性,更像一个撒旦的化身。

魔鬼在蹂躏小圣徒的过程中,使小圣徒也尝试着认识人生。使她知道,除了一个漂亮女孩子的日常生活外,似乎还该做点别的、想点别的。

这是你和别的漂亮女孩子的重大分野,这是你使我不能忘情的重大因素。我喜欢你,并不只是因为你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我更喜欢你的灵光一闪,喜欢你做点别的、想点别的,写点论《约翰克利斯朵夫》或是别的……

我希望我能慢慢影响你,震撼你,使你不单只做一个playmate,还要做一个“没有阳具的小异端”——纵浪大化,放浪形骸,跟随真正的亚当去偷真正的禁果。我并不惋惜你在富贵荣华的社会标准中去蹦、去跳、去找大肚皮;我只是觉得,如果有暂时可以遗世独立的机会,而你却轻易的拒绝它,你就太不乖了!(1962年6月13日,晚上从电话中知道G居然也未能免俗——还要介意这些男女们的闲言闲语,使我有点失望,乃写此三页,在G毕业前送给她。)

亲爱的阴历的小寿星:

美而廉那丑八怪女店员拍着她那大胸脯说:“保证蛋糕在明天午后两点半送到。”

星期五(22号)晚上9点整,在教堂门前恭候——让我们按照新历法来过生日。

敖之 1962年6月17日下午5点半

我的小情妇:

明天(22号)下午5点半见你的时候,希望小寿星打扮得像个新娘子,花枝招展,浅笑轻颦,不亦快哉?

小姨子的效忠者照片三张,请代呈。此公为我好友,在新店我家惊鸿一瞥后,念念不忘,今储巨款贿你我二人,渴望帮忙。(北方人,名×××,淡江毕业,现AID工作,问问小姨子看——“合则约谈,不合璧退”。)

一想到你答应在下礼拜跟我“同居”,我就快乐得像你看到“斜眼”一样!

人家本来不斜眼,

硬说人家眼睛斜。

大都会中找同志,

可怜冤枉施大爷。

我一想到那个烫发的“女”施珂,我就忍不住笑。

敖之 1962年6月21日午后五时

十一

亲爱的“G——”:

怎么今天中午不到医学院福利社吃饭,而下午又不上班?太灵通的情报使我用这句歌词“警告你”——

Oh! l am watching you!

文化太保 1962年7月12日下午4:25

十二

亲爱的情人:

我已敦聘一个医学院的学生就近监视你,尤其是每天中午,他也在福利社吃饭,他除了在下巴上有十一根贼毛外,无其他特征,貌不惊人,极不易被你发现。

你哥哥今天又来,我请大舅子吃包子;大舅子明日去福隆,约我本周末去玩一天一夜,我想带你去如何?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你若去,当然我们可以避不见他。

或者我们到别的地方去游山玩水也可以,都市太腻人了,我们该到郊外去“野合”才好。怎么样?Grace。

给我个电话吧,亲爱的,不要不理我。

敖之 1962年7月13日

十三

亲爱的“太座”:

前天晚上送你回去后,过了四十分钟,我偷偷跑到教堂门口,听你“讲道”,可是太远了,听不清楚,我只看到:

①那洋老太婆并不虔诚听你讲,她两只眼睛一直在看你那可爱的扭来扭去的屁股;

②那帮子我最讨厌的男人(其中有一个我认识,是个小偷)也不在虔诚听你讲,他们全在注视你那漂亮的飞来飞去的眼睛。

昨天等你,你不来,今天希望我不要再失望。

敖之 1962年8月12日

十四

亲爱的小东西:

……

请不要吝啬“五毛钱”,如果不打电话,盼你表演一场“文君夜奔”,当然不是“文君新寡”,你寡了,倒楣的是我呀!

敖之 1962年8月15日晨

十五(此信起,G在花莲)

亲爱的贝贝:

午前接到你的信,开心之至,二十七个小时的悬念总算放下心来。

昨天早上送你走后,心里窝囊得很,下午替景新汉订好房子(我决定听你的话,不让他住进我们的“秘窟”),回到家来,看到凌乱的场面——我们一同制造的场面,非常难受,只好胡乱整理一阵,跑回文献会。

晚上熬了几个小时,才上床,那时候是12点——你最爱睏的时候。看了一阵你的照片,才告“不支”。

一夜“迷梦”,总梦到你“跑”了。

今天中午同香港来的《自由报》社长马五先生(雷啸岑)吃饭,猛抽了一阵烟,他由香港来台,非要看看我不可。

真是“遗憾”!尤其是刘鹤,居然先抵花莲,算她造化!她一定是托你送她肥皂之福,也许是托那漂亮的空中小姐之福。

O,对了,希望我去花莲时,她还在,她如不在,希望换个更漂亮的。

看了你对花莲的形容,我真怪我白操了一阵心,我想你可能比我还快乐——那虽是个孤独的地方,但却是个美丽的所在,美丽的地方再经一个台北飞去的美人一点缀,一定显得更娇艳了。

你决定在农职,我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你可以不受老修女管理或“摆平”,我们约会时又可以得到不少方便;担心的是你竟住在男人堆里,整天飞眼,恐怕飞得太辛苦,飞得不好,一下子飞成“女”施珂的样子,那不糟了?

听说可以打“鲜花电报”(电报局可以代送鲜花给收报人),结果仔细一问,原来只能由外埠打入台北,台北“打没有出去”。

整天逢人就打听花莲情况,对花莲颇有了解,过几天我去的时候,大概可以跟花莲市市长比赛啦!

台风又要来了,真教人焦急,陈彦增告诉我农职在花莲市的美崙区,比较安全。

他们问G走前哭没哭,我说不要她哭,刘鹤代她哭了,她在进飞机前招手,好像个电影明星,招过手后又走出来,再招一次,更像电影明星了!

敖之 1962年9月2日下午

有急事可打电报给我。

打电话最好在11:00-12:00或5:00-6:OO最合适。

十六

亲爱的BABY:

如果你答应不骂我,我要很红脸的告诉你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向你懺悔、向你陪不是,请你“奉主耶稣的名”原谅我:你的哥哥所谓“春光明媚”的时候,在你上飞机走后的中午,我在一个漂亮的办公厅里,碰到了——“一个可爱的女人”!——看到这儿,你一定这样猜,喂,“才不是呢”!我碰到了的是一个减少漂亮女人的飞眼魔力的东西,它的名字叫“G的眼镜”!

哈,“找有到”啦!

哈,“请没有怪我”啦!

哈,“请看我有起吧!”我这一辈子,只做了这么一件“对你没有起”的“找没有到”的事,现在好啦,“找有到”啦,令誉恢复,往者不谏啦!

晚上请陈彦增、李士振吃了一顿寿尔康,回来想你不已。

我从电信局拿来许多张电报纸,准备随时打电报给你,让“嘟嘟嘟”来,吓你一跳。

1962年9月3日早上

东部防守司令的儿子杨尔琳是我中学同学,政大政治系毕业,现在在花莲中学教书,有急事或特殊困难可找他。(禁止飞眼)

花莲市五权街34号

我还不能叫他去看你,要他先暗中监督你一阵子再说。

花莲市民国路26号有台大经济系毕业的李立志,跟我不算很熟,白天在花莲台肥厂中做事,有急事不能解决也可设法找他。

还有奸细在花莲,可是不能一一告诉你。

你小心吧,不要有把柄被我的奸细抓到呀!

3日中午

十七

亲爱的太太:

怎么直到现在还不见你的第二封信,是不是已经勾到了一个新欢啦?

想到你没有带草帽去,所以“吾家有女初长成”中的那种以帽子勾人的方法你不会用,所以我比较放心。

可是花莲一定有草帽店。如果有,我到真希望花莲再着一次火,除了你的房子和你教的教室,其他一切都烧掉!——尤其是草帽店、咖啡室。

不,还得保留一件顶重要的东西不能烧——马桶。(抽水马桶?)

没有马桶的结果大矣哉!请看下表:

没有马桶恶性连锁反应表(表删)。

以上是昨天的。

今早接你信,孟母三迁,再加一迁,您就是孟夫子的妈妈啦!

你去海星,我比较放心多了,固然我找你不方便,别人找也不方便。你问我这两天“有没有新的‘艳遇’”,我倒要问问你呢!

要的东西即寄。

你把花莲形容得像一朵莲花。

昨天寄的第二号信还是寄到农职去的,这两天一直打听农职情况,这回白打听了,改打听海星女中了。

我答应你叫我做的,我也请耶稣的妈妈监视你答应我的。

你没有带画片去,怎么在四壁能布置风景画呢?你要不要Playboy里的大腿女人,我可以奉送,她们唯一的好处是可以“避邪”——保险修女不敢进来。

为了赶时间,捉拿灵感,字迹潦草,你别怪我呵。

台风来了,今早我把“后窗”重钉了一次,一边钉一边想到你,真替你住的地方担心,但也为你高兴——这回风衣有用场了!

不过看你信中说“建筑完全现代化”,我又放心不少!

“6号”快到了,可打个电报给我。

为了在台风前赶到此信,还是寄限时。

敖之 1962年9月4日11:30

十八

亲爱的G贝贝:

在真的太平洋畔,想不想台北的太平洋旅馆?

你是哪儿学的?你好会写情书呀!看你写的:

“我唯一想的是你,关心的是你。”

这种多情该多可爱呀,哎呀,宝宝当没有起呀!

你嘱咐我别不告诉你就来花莲,理由是“学校管理甚严”,我怎么能相信呀?我有时候会想:“她怕我不告而来,当场拿获”吧?——你一定要老实呀!

呀!呀!呀!我想到老修女们买香蕉呀!——卡大卡大的香蕉呀,专门躺在被窝里偷吃的呀!不要剥皮就能吃的呀,剥了皮就不好吃的呀!

周弘的结婚请帖,印得还算别致,另信寄给你看。

你真好意思!你在农职惊鸿一瞥,第二天就搬走了——你把他们的胃口都提起来,然后就坐十元一次的计程车跑掉,你怎么这么寻人开心呵!我猜你走的时候,“他们”一定每人坐了一辆计程车追你——像“萧何月下追韩信”那样追法,结果花莲市计程汽车生意暴涨,表现了空前未有的繁荣局面,“农业”增产,“经济”景气,此皆“农业经济系”出身的小贝贝之功也!

昨晚写到这里,赶回来应付台风来临,心里一直为你捏一把汗,愈想你愈不乖——你跑到花莲那可怕的地方干什么?前两天伊朗地震,死了两万多人;花莲地方又有台风,又多地震,还会着火,计程车又贵,香蕉又供不应求……愈想缺点愈多。

昨天一晚我这儿总算房顶没塌下来,漏得很多,幸亏昨晚有先见之明,把窗户用防水甘蔗板钉起,否则更不堪想像。你那儿怎样?你的“现代化建筑”!

今早醒来,天凉而阴沉,外面风声凄厉,愈发想到跟你温存的情景,触物思情,为之“心酸酸”不止。(“心酸酸”是个台语片的片名,这是我第二次告诉你的台语片名,第一次是“无你我会死”,你还记得吗?)

因为整日不能外出,吃得真窝囊,到现在(夜11时)胃还不好受。

没电,没报纸,一点也没有关于花莲的消息。真倒楣!想不到这辈子为这么一个鬼地方担心受罪——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住在那儿,我真诅咒它干脆被台风吹到海里去算了!每次台风都是它招惹的,台风最对它感兴趣,老是从它那儿登陆。

敖之 1962年9月5日夜深

十九

亲爱的宝宝的贝贝:

没得你允许就买了一双绣花拖鞋和一个钥匙环,另外把寄去的信封都贴上了邮票(限时),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花莲海风太大,所以我买了绣花鞋,怕你着凉;为了要你锁紧房门,所以买了匙环,同时可以使你的房门钥匙和安东街的钥匙连在一起;为了早一点得到你的信,所以一律请你用限时寄给我。

呵,贝——贝,我好想你呀!

今天台风虽然过去了,可是天还是阴沉多雨,沉闷得令人不开心,好像有十只蚂蚁在肚皮上爬,爬呀爬的,他妈的在爬。

五十一年9月6日

今早接你信及你寄来的“小气的还债”。

一直等你电报或电话。

你如中秋节不来,我决定赴花一次。

日期你来定。

敖之 1962年9月8日

杨尔琳来信附上。

根据他的信,知你常往市区去,干什么呀?

要的饼干等即寄。

附录

杨尔琳来信

天仇:

你什么时候摸到了一个“媳妇”?怎么连十三年的老同学都瞒住了?

接信后害我好找,农校在花莲市的最南边,找到是找到了,却错把刘小姐当G小姐。下午到花莲市最北端的海星女中去找你的媳妇,冲破重重门禁,所得到的答复是到市区去了,我以为又到刘小姐那儿去了,再往回赶,结果又不是,看来你的媳妇只有等你来找才有幸一见了!

大台风将来,海浪高过二层楼,但是请放心,海女校舍坚赛金门堡垒,修女们又热诚感人,纵使十个波密拉来决碰不到“迷死G”一根毫毛!

来花莲请先告知,咱好到车站接你,决破费百十大文为你及媳妇洗尘。咱住处如左图所示。(图删)

祝好

尔琳 9月4日

二十

亲爱的BABY小姐:

饼干、果子酱、辣萝卜,皆于今早寄出。

经济学也托陈彦增今早寄出。

你的平信今天仍未收到,是不是寄丢了?

今早孙英善电告,我在花莲的第五号“秘探”已来信,并已探知你离开农职。

你到底何时北来?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给我?

现在已是一天的中午了,别人都睡午觉,我却在等你的信。

杨尔琳的第二信附上

敖之 1962年9月10日午

附录

杨尔琳第二信

天仇阁下:

G小姐给我戴了一顶帽子,说我是“密探头子”。这顶帽子戴在头上可真不轻,我什么时候成了密探?而且还是头子?阁下耍人真不浅。

她很美,特别是那两弯眉毛显得非常秀丽脱俗,难怪把阁下的“哈脱”给拴住了!阁下大概不会再挥慧剑斩去这恼人的“Gordian knot”吧?

G小姐想家,说想在中秋回去一趟,但加了一项条件,如果你在中秋节前来的话,她即不回去了!

速来!咱还有事须请你当狗头军师。

尔琳 7月9日晚

二十一

亲爱的太座:

什么虫咬了你,居然被咬病了?这一定是个怪病——也许是安东街澡盆里爬过去的,打针痛不痛?哎,贝贝,你真教人担心!

我的意思是,月中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亲热几十个小时,我看你若不想在考场坐一天,就不必北来了,由我去花莲会你;如果你想考试,那么你就来,由我去机场接你,总之你全权做主,你命令我怎样,我就怎样。

我想搭14号(星期五)早上的金马号公路局车去花(坐7:30那一班),下午3点半可到,今天去公路局,她(车掌小姐)说现在路断了,两三天内可通。

我预备在花住三个晚上,下礼拜一回来。

请速通知我,请速决定。

你的“平信”迄未收到,怪事怪事。

你妈妈热情洋溢。佩服佩服。

敖之 1962年9月11日下午6时你快来电话的时候

寄上身份证。

二十二

亲爱的不听话的贝贝:

罐头早已于前天早上限时包裹寄出。

身份证已于昨天限时寄出。

买机票如困难,可否托杨尔琳?

速示归期呀,亲爱的!

敖之 1962年9月12日夜6时三刻

刚才喝了半茶杯香槟,有点昏昏然。

以前斜眼的照相作品三张奉上。

二十三

贝贝——不空不空:

我不敢写信给你——一写就忍不住想你,想呀想的,寂寞得很!

这四天(三天半)的聚会给我的印象太强烈了,你上机后,直到现在,我还不能安心工作,总算得你还在我身边,总还想跟你亲热温存,总浮现着你的声音笑貌、你的尖叫(不是杀猪)、你的大便速度、你的裸体恰恰。……

昨晚在美而廉,徐訏一见我就说:“看你的人比看你的文章年轻得多!”——可惜我的新衬衫送洗去了,穿的又是小褂,否则一定更年轻些。

美国新闻处的副处长司马笑送我一张听国际学舍五人乐队的票,第二排,10月3日可去听。

连日大忙,不可开交,昨晚只睡三个半小时,现在即刻要赶到南港去,回来再写信给你。

亲爱的

敖之 1962年9月21日午1:45

二十四

贝贝——不写信来的贝贝:

你一上飞机就想哭,刚把嘴张开预备哇哇一阵,空中小姐就把蛋糕塞进你的嘴里,于是你就哇哇不起来了。——对此情况,本人小有了解,同时深庆得人——深庆空中小姐阻止了一场悲剧。

飞机上的马桶是白的吗?

那位老师搬来了吗?我知道你一到花莲就不听话,就要把我交代下去的事打个七折八扣,或者使出你最拿手的骗我本领,总之,我一写就要气,我不愿再写啦!关于此事,你凭良心办吧!

你开始记日记,我的日记却停了近十天了——忙得厉害,简直没空。

最近胡秋原硬要曲解吴相湘萧孟能的疏忽,跑到立法院,小题大作的向立法院提出质询,真是小儿科!台北这方面你走后很热闹,我月底以前都要大忙。你在花莲倒清静,写两封信来亲热亲熱吧,亲爱的,不要太苦了我,也别写信给别的人,我会嫉妒的。

我还没注册。

敖之 五十一年9月23日晚饭前

你最近吃得怎样?

二十五

GRACE,亲爱的空空的不空不空:

为什么深夜时写信,最后一封才写给我?杨×ד老不死”,何必写信给她?

小心把你的青春“吸”去!

我真高兴修女们开始对你不满——我希望她们联合起来,拿起扫把,把你赶回台北来!

你去花莲不到一月,居然就开始卖弄起风骚来——裙子穿那么短干什么?——对女生们都如此一摆三扭曲线毕露,到了花莲市区见了男生还得了吗?

何况最近花莲,旷男怨女云集,其中又多为你的老搭档——我真的不放心了——你在校内,我也不放心(怕演“恐怖角”);你在校外,我也不放心,怕那些狗男女们带你去太鲁阁。幸亏你在信里称他们做“死人”,吾心大慰!

李芝安的姐姐漂亮不?比空中小姐如何?

小褂决定道太太之命彻底淘汰——良心保证。此后头可断,血可流,小褂一定不穿——穿就不得好死,就是空空。

上有天花板,下有水门汀,中间有良心,良心在担保,太太请放心可也!

最近胡秋原在立法院无理取闹,诬告吴萧诸人,我已写成一篇一万二千字的文章。昨晚×××找我聊天,他大骂胡秋原,说当年胡秋原为反对《出版法》攻击政府,今天又要政府用《出版法》制裁吴萧诸人,前后矛盾得可笑。

穿衬衫,一定做到,再说一遍,不怕你派密探侦察,也不怕你突击检查。

你得把你跟二阿美族同居的人证物证拿出来才算数,我在你的信封信纸上闻了半天,怎么闻也闻不出来阿美族的骚气(或臭气),明天当敦聘一高山族来代闻,如果还是闻没有到,有你瞧的!

你的 李敖之 1962年9月26日

刚写成一万二千字文章,头昏眼花腰痠背痛手软脚麻之际书

需要何物,勿吝开单采购。

二十六

亲爱的花莲之花:

刚由印刷厂回来,足足一整天!

前晚自晚8:00到清早8:00写了八千七百五十字(第一次在家里由黑夜到天明)。接上前写的共计一万四千字,稿费七百元。题目是《修改<医师法>与废止中医》,预计此文一出,必遭老头顽固们围剿不可。

我只在写《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时这样累过!

我愿意累一点,一来可忙得“忘”了你(想你的滋味真不好过);二来10号可大玩——是一个好的鼓励。

昨天寄去大梨二只,收到否?

这期《文星》我本不想写了,但是吴基福的文章一来,我就忍不住手痒。

使你失望的是——小褂没进当铺,我发誓我的东西不再进当铺——必要时,李善培的例外。

下礼拜今天,这时候,我们已在一起——“连”在一起了,想来飘飘然不止!

并且,还可以参观你的新毛衣——一见我面就要跟你诱人的肉体分家的新毛衣。

敖之 1962年10月3日周末夜7时还没吃饭

二十七

刚准备打电报,接到你信,看你这次计划北来换了多少次班机!

星期二早上我会去机场接你。

一切须“跳恰恰”方能讲出来的话,见面再说。

G小姐

李敖之 五十一年十月七日

二十八

太太,亲爱的太太:

太想你,太想太太。

卡有想你,卡有想太太。

徐訏前天送我一本诗,印得卡有漂亮。

你走后,开始大忙,光文章,就有四篇要写(其中有给法院的辩解状),至今仍在头昏眼花中。昨晚南港来人告诉我,又有一青年律师愿义务替我辩护。

明天一东北籍人儿(东北大学工学院院长)“久仰”本人,挽王委员请我吃饭,六十三岁本人义务辩护律师也要来,少不了又谈一阵打官司的事。

现在我唯一想的一件事不是发财、不是官司打赢,而是你快快回来。

又有南部的一个女读者写信来呢!可惜有“外子”,讨厌的!

老萧已忙病,昨晚缩在蚊帐里。

你对我似乎越来越冷淡了,上飞机后不再走出来做第二次的电影明星;到花莲后第三天还未接到你的信,多么无情呀!

敖之 1962年10月13日

二十九

亲爱的李太太:

今天中午赴东北大学工学院院长之宴,此人胖得像个大皮球。座上客纷纷露仰慕本人之意,本人却缩在那儿,望徐訏兴叹!

徐訏跟此院长为二十年老朋友,今午亦来,他的儿子也来了,滿漂亮的小伙子,跟我同岁。

今天大家大谈了一阵胡秋原,他们说我此文太毒,胡秋原等于被我剥了皮,官司一告,赢固无光彩,输亦不好看,而胡秋原在立法院多年来之声望亦遽然失去,真是流年没有利!

出来顺便在中和乡访六小姐七小姐,可是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六小姐的家。只好等你返北后一同寻访。

台北有好电影,可是却没去看,一来你不在身边;二来太忙。

昨天周末,今天礼拜,都不能休息。昨晚4时才睡。不过你千万放心,我是累不坏的——不信,你回来,看我使你哼哎啊呵呀哦唔呢哈呼啦呶啾吸嗡呜!

敖之 1962年10月14日

三十

太太,亲亲爱爱会叫会喊会哼会跑的太太:

昨天徐訏劝我少抽烟,我也实在想少抽一点。

马桶目前已渐康复,不日即可出院。

10月15日

今天萧启庆退伍归来,两人看了两场电影,亦忙里偷闲也。

10月16日

今天下午第一天上课,姚老头对我惧敬备至,请我做他的“保镖”。班上女孩子十几个,好像看鲁滨逊一样的看本人,走在路上,人亦多所指点。这回真出了恶名了。

敖之 1962年10月17日

三十一

亲爱的花莲G老师:

小册英文书三本今天寄上。袜子跟水果、信封等一齐寄去。

明晚是历史系迎新会,不知道有没有新货色。我早就说过,如果有一个女人有你二分之一漂亮而不折磨我,不往花莲跑,我一定爱她不爱你了。可惜的是,跟玛利亚私通的那家伙不帮忙,可恶之至!

官司事连日盛行调停之势,居浩然的太太已经跟胡秋原谈判,胡表示将不告居大少爷了;现在老萧的朋友们又进行“和谈”,其中立法院前副秘书长袁雍(我的好朋友袁祝泰的老子)又想跟我商量,我则无可无不可,反正把老胡骂了个痛快,如要和谈,本人拒绝任何条件。他要告,我出庭;他要撤,我随他去,看他怎么下这个台阶。

真盼这个月快快过去,到了下月,我们又可以亲热了,这次我要使你叫声不绝,时间选定在正午12点,让全台北市的人听了,以为是“试放警报”呢!

敖之 10月19日

真盼下学期你能同我一起上课!

三十二

亲爱的太平洋畔的小人儿:

痛、痛、痛、七海可利痛,

床、床、床、安东弹簧床。

夫妻恩爱、功归于床。

……

看了你的信和你妈妈的伟大观点,我叹了一大口卡长卡长的气:“什么时候我才能碰到一个不骂我的‘女朋友的妈妈’呢?”——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原因来,大概是“伯母”两字叫少了吧?

梨两个、袜子两双寄出了,袜子那家卖光了,跑了好几家,总算买到,虽和上次的“摩赶况”,但是边儿很厚,也是美国货,想你会喜欢,告诉我你喜欢也未?

信封另寄去。

还要何物,立刻来信。

刚去公路局看了一次去花莲的金马号,下月10号就可以坐上去了,愈想愈开心。

敖之 1962年10月20日

三十三

太太、太座、太美丽、太可爱的小东西:

两天接不到你的信,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心情恶劣,食欲不来,苦不堪言,想去花莲。不过——

昨晚例外,昨晚北投一立委请我吃饭,五年不见,大吃一顿。

今晚例外,今晚可能会有席。

明晚也例外,明晚那位跟我父亲同班的王先生举行新火锅开用典礼。连日大吃,不知你听了流口水不?

刚与徐訏握别,他问我,“听聂华苓说,你把你漂亮的女朋友照片给她看,她大为称赞,能不能给我看看?”等他看过了,他惊艳不止,大有《西厢记》中张生见崔莺莺之慨!我骄傲极了!

连日极想你,夜里都睡没有好。

敖之 1962年10月22日

昨晚在北投吃过饭,与王先生漫步下山,空气风景都清爽已极,心想若身边是你而不是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子,该多好!

三十四

亲爱的贝贝贝贝贝:

你居然在花莲偷偷摸摸的养了一个预备队——新货色,多可怕的消息呀!比目前美军中校格鲁佛被杀还要可怕!为了避免你弄假成真,本人特郑重宣布:

本人在历史系迎新会上一无所获!会上诸佳丽十分之九都是猪八戒的姑妈,另外十分之一是猪八戒的姑奶奶。故本人之无新货色已属不容怀疑之事实,毋庸在花莲之“台北人”妄相猜度,专此奉闻,诸维亮詧。如能互相敦励,以策来兹,双方遵守约定,男不拈花惹草,女不养汉偷人,天下太平,岂不更好?特此函请女方查照

右给

G收执

李敖 谨启

今早见报,居浩然小子居然没有他老子居正的种,反倒偷偷拜托老婆向胡秋原讨饶,湖北人真不行,真没种!我开玩笑说,看这样,非讨个老婆不可了,老婆可以化乖戾为祥和,可以揪着丈夫的耳朵谕令和解,而懦种的丈夫们也可以假托听太太的话而不再斗法,这不是很好的障眼法么?

于是,我决定结婚啦,对象是

G 河南 农经系 台北市同安街46巷1号

你赞成吗?

你何不就近打听一下由花莲去日月潭的情形?我们真可以在下月10号后去日月潭度蜜月,你最好能多请一天假.那样我们就可以大玩一次了!

敖之 1962年10月24日

袜子包裹收到没有?

三十五

这信因是在家里写的,今天未能发,故先寄上另一信(第24号)。

连日为征文事跟老萧老景吵得不亦乐乎,前昨皆近清晨5时才睡。

恭贺你买了一条漂亮的长裤,我一定喜欢看你穿——虽然我没看过(只在你游阳明山和农场实习的照片上看过平面的),但长裤也有缺点,性欲冲动时脱起来太误事。

周末又到了,一个可怜的周末!

敖之

六小姐来信及照片附上

三十六

亲爱的海星女中的花瓶:

你的花莲同游计画非常好,我决定从命。

今天见报知中华航空公司开办台北花莲班机,真是好消息!

我想在下月10号坐早上7:30的金马号车南下,下午3:30可抵花。

你说星期天上午没接到我的信,“没有阳光”,可是我呢?我这儿阴了一整天!

王剑芬也参加《文星》征文了,可惜未能取她,现在把稿子寄你一阅,请别给别人看,看过即请寄回。

我把台湾地图找了出来,顺着公路、铁路、航路、船路,各神游一次。哎呀!亲爱的11月10号呀!快点呀!

敖之 1962年10月29日

三十七

亲爱的小小小贝贝贝:

你怎么一个人睡觉要大哭呢?好可怜哪!是不是因为小贝贝感到空虚寂寞?还是因为那天晚上门外的香蕉摊被老修女们抢购光了?还是因为老修女们个个闹肠炎、拉稀屎,占住马桶不放?还是高山族的四只臭袜子(或是四只臭脚)洗干净了,房间里少了刺激的空气?还是因为松山的大舅子小姨子妈妈的流泪病传染了你?……我想来想去,百思莫解,最后恍然大悟——原来是日本梨吃光了的缘故,所以我决定再给你寄两只梨去。

还有,你的妈妈我的“伯母”何时做寿,我昨天在东门书摊旁看到一个卡大卡大的玻璃瓶,我想买来送她。那个瓶是这样的(图删)

据我初步估计,至少可装五十加仑的眼泪,用法是(图删)

用后用盖密封,绝无蒸发之虞,但是五十呎内严禁烟火,因为可能会“轰!”

敖之 1962年10月30日

三十八

亲爱的今天发薪的人儿:

发薪了吗?要不要台北的经援?

你只不过身上还剩十元,就“大惊小怪”,真是没见过场面。真正一文不名,当票上身,债主进门的场面你还差得远呢!

前几天又有新经验藐你,李善培当了照相机七百元,花掉二百元,给我五百元托我添二百代赎——他以为我是财主,没想到财主不但没法垫去二百元,反倒花光了他的五百元!

这几天赶写一文——《评中医及医师法》,忙得每夜4时才睡,每次睡时,都少扳一次指头——离去花莲,又近一天了!

中华航空公司能否有折扣办法?

敖之 1962年11月1日

下午大睡四个半小时后,今晚恐怕要开通宵

三十九

亲爱的想回台北的人儿:

看你两次来信的语气(三次提到北来),我猜到了你想在这次假期回台北,是不是?

你回来也极好,我们在台北玩玩,去碧潭等地。台北最近好电影又很多,你是在“红尘”中过惯的人,在花莲清静久了,再去个更清静的地方(如天祥),你怎么吃得消?

所以,小姐,亲爱的小姐,还是你回来吧!

以后有机会,我再去花莲。反正在你寒假辞职返北前我们一定要同游一次。

请通知我飞机班次,届时在机场恭候美人天降。

如这次你担心爱哭的老太太知道,干脆回家拍一次“妈”屁如何?

你去天祥经过只字不提,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你的照片,我真喜欢,尤其是你ㄐㄩㄝ ㄓㄜ、ㄆㄧ、ㄍㄨ、ㄗㄨㄛ、ㄗㄞ、ㄑㄧ、ㄔㄜ ㄊㄧㄥ、ㄉㄛ、ㄋㄚ、ㄧ、ㄓㄤ。 我真想拍你屁股一下,把你从铁栏杆上打下来。

看你照片,你好像穿了新行头。

看到女中的建筑照片,我放心不少。震垮它们,似乎非纽西兰地震莫办。

我去花莲最担心的一件事是很难找到一家旅馆适合我们做爱。因为隔音设备一定没有,且花莲抓私宰之风甚盛,人家一听见杀猪声起,立刻军警云集,人赃俱获,把我那可爱的小白猪抓去怎办?

你的放大照片,先寄来吧,等得人心痒痒的,你该多多照些照片寄来,你不是爱照相的吗?

毛衣现在寄去还是你带回去?

昨天是文星五周年纪念会,在中山堂保垒厅举行,盛况空前,可惜你不在场。大官儿黄杰司令、王超凡中将、叶公超等均来祝贺,《自由中国》所谓男女作家冠盖云集,我好像变成了“明星”,人人都要看看文化太保的“真面目”,有的直接过来,有的从旁打听,有的请人介绍,誉满耳鼓。自下午4时起至6时半始结束,然后与孟能等十多人同宴于华春园,喝了不少酒。喝酒时一直说我太太不在场,我喝没有下去。(今天余光中太太、“女诗人”蓉子等都听说我有一个漂亮的女人,都要向我要你的照片。——比照徐訏、聂华苓的前例。)

昨早与傍晚跟萧老头儿聊天,他预言我的这篇文章可能会遭中医师们攻击。叶明勋也觉得很可能。

拉杂一写就是五页,有很多话要同你说,希望你快快来,我的“身体”也要同你说话呀!

敖之 1962年11月6日午后

四十

亲爱的去过天祥的美人儿:

今早去上课,遥望看见杨××打扮得活像个小妖精,粉红色的高根鞋鞋跟至少有这样高(图删)

………

今天整天接不到你的信。明天我还可再写一信给你(星期五你可以收到)。

非常兴奋的等你归来!!!!!!!!!!

敖之 1962年11月7日

四十一

亲爱的安东街女主人:

今晚归来,看到一、二楼墙上贴有“文告”——是小宣传家们攻击二楼×××的儿子的:

“×××爱哭鬼,一点小事就哭”;

“×××是我的孙子,也爱女生”。

虽寥寥数语,可看下一代人心如何:

一、纯粹白话文学;

二、善于心战、宣传战;

三、会匿名(我接到许多匿名骂我的信);

四、四句话,三个重点,皆中要害

a爱哭鬼

b我的孙子

C也爱女生

此三种重点无一不代表固有文化与道统,以及孔夫子式的诛乱臣贼子的方法。

敖 五十一年十一月七日9:40

放大照片极可爱,卡卡有美丽,卡卡诱人起非非之想。

错怪了,错怪了,千千万万别生气,早知道你不想来台北,因为你想在花莲跟别人去旅行呀!

星期六12点在军用机场恭候。

敖之 1962年11月8日

棉花随信寄去。

四十二

亲爱的13号:

本来想把那张刘鹤哭泣处的条子偷放在机场椅子上然后请你参观的,但是没想到×耽误我这个计划。

今早上课,同班的一侨生问我说:“昨天你在飞机场送一个漂亮的妞儿,还拍了一下她的头,有没有这回事?”——不晓得哪个尖眼睛看到的,他死不肯说。

好呀!我想起来了,你中学的门房是老李,还有个“张老师”——“他的生活丰富得像一杯醇酒”,在你的纪念册上写着:

“往事的回忆,已成为生命王冠上一朵美丽的花,为着明天,去采集更多的鲜花吧!”

快快从实招来吧!像《伪叛国者》中那个女的在教堂中告解一般的坦白吧!否则的话,本人当将传闻来的文件公布,以正视听啦!

李老师 五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昨晚回家,收拾房间,好不凄凉,一个人上楼梯,开灯,收起你丢下的粉扑套,藏起你留在梳子上的头发……幸亏老景老广老萧陆续来访,才算稍解寂寞。呵,贝贝,我恨你了,你来一趟——“惊鸿一瞥”一次,竟使我这样不能“恢复”成我自己,我知道没有你,我呀活没有成,没有成,呀,没有成。

O!贝贝!要爱我呀——即使ㄅㄤ、ㄙㄞ、ㄇㄨ、“醋”!

敖之

附录

《中兴评论》中G旧作《往事》

(括号内为李敖评语。写“G的真面目”的重要史料,原本怕你湮灭,故以复印本寄呈)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最后一次走出母校大门时,不觉呆立在街旁。再一次回顾那整齐的教室,美丽的校园,小路边挺立的棕榈树,它的宽大叶子此刻正在晚风中向我频频招手,六月花圃内开得繁茂的玫瑰花,也在仰着脸对我微微的含笑。操场上油绿的草地,映着淡蓝的天幕,飘不完的云朵,舒缓地荡着,像我扯不断的离愁,(现在扯断了没有?)这里,我曾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在将离去的刹那间,我特别感到它的亲切和可爱。但充满了诗情画意的中学时代,已像一串多彩而奇异的梦,随着岁月飘逝了,我到哪里去追寻它呢(到二女中)?过去的事回想起来,只能平添惆怅和神伤,但谁又能全然忘怀!

六年前,我背着书包,走进这陌生的环境里,我杂在一群天真的孩子们中间,我的好奇而凝神的眼睛(可爱的),注视着那些快乐而年轻的面孔,那么多学习的伴侣,对我的生活是一种新的感召。我兴奋得像一头小鹿(该是小猪),跑遍了学校的每个角落,想着这里将是我今后生活的园地时,我的幼小的心灵里,揭开了梦的远景,憧憬着那远景里的一切,我真的几乎要流出喜悦的眼泪来。

但在这个新的生活环境中,我是寂寞的,我怯弱而孤独,胆小而忧郁,下课时,我坐在教室里看小说,休息时,我站在操场边,看着别人兴高而采烈地游戏,我伴着自己的影子,咀嚼着落寞和哀伤。(可怜的贝贝!那时候好像还不会扭屁股。)

有一天,上体育课,我正坐在草地上四下失神地张望时,珍拿着网球拍笑着跑到我面前,从此我们便做了好朋友,我真说不出此后她对我的影响有多大,我再不孤独,再不忧郁了。(同性恋?)我们一同读书,一同游戏,晨雾迷濛时,我们手牵着手走进校门,黄昏日落时,我们肩并着肩徘徊在校园里,谈着过去和未来的事,或是躺在如茵的草地上,吵着笑着,做着青春的梦。这纯真的友谊是我生命中开出的第一朵鲜花。高二的那年,她生病去世了,生活的打击,死友的哀悼,混杂着痛苦的回忆,永远埋葬在心底。

我最喜爱的张老师——蓬着头发,抽着烟斗,穿着破皮鞋,他待人和善、热情而诚恳,他是诗人,他嘴里有说不完的趣事,他当过兵、打过仗、做过生意,他的生活丰富得像一杯醇酒。我最不能忘记的一天,是上国文课,当他讲完了朱自清的《背影》后,他接着说到人生是一场战斗、又是一场梦时,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神情,他本身的文学气质,启发了我们对文学的兴趣。他治学的认真态度,更时时鼓励我们对创作的努力。他教我们爱生活、爱人类、爱自己的理想,哪一天我再能坐在外面有一排凤凰木的教室里,听他讲艺术、文学、哲学和人生呢?

我们的校长,高高的身材,挺直着背,戴着宽边的近视眼镜,略显苍老的脸上,常挂着一丝和蔼而丰润的笑容。劳苦的教育工作,折磨了她,吞噬了她二十年的生命,但她对自己的一生,毫无抱怨。她爱事业,爱自己的学生。记得高三下的时候,我们为着准备一连串的考试,每天都要忙到晚上才回家,她总是和我们一起回去,鼓励我们的学业,要我们注意自己的身体。每日晨操,她总是站在台上看,晨光映着她的灰发和那坚定而结实的身躯,确是一幅动人的影像。她虽是年过半百的人,她的心却和我们一般的年轻,每逢学校开运动会或晚会时,她忙起来,到处的跑来跑去,老师和学生全被她感动了。学校的工作做得好,名誉自然建立起来。毕业的同学直到现在也还感到骄傲啦!但这又是谁的功劳!我们只有衷心地感谢她、纪念她。

门房老李(又一个),也是个令人怀念的人,几年来,因为他管着我们的出入、信件和便当,和我们的关系最密切,(什么关系?)他脾气好,待人真诚,尽管你发多大的怒,他还是笑嘻嘻的把信递给你,这样大家便越发觉得他的可爱了。校门两边的花,他每日按时浇灌、修剪,那花永远开得大大的,象征着老李的精神——朴实而勤苦,但愿他别后健康、愉快,共母校而長青!

灿烂的夕阳,染红了高处的林梢,几只归鸦,拖着疲倦的影子,从头上掠过,自校内楼顶上投来的黯淡的阴影,渐渐笼罩了我。一股辛酸与别离的悲戚,从心底升起,站在这人生的驿站边,对过去,我有着沉重的怀念(要用起重机),对将来,我有渺茫的希望,现在呢!我的增长的年龄、累积的岁月,逼我走向新的路程。

临别时,张老师在纪念册上写着:“往事的回忆,已成为生命王冠上一朵美丽的花,为着明天,去采集更多的鲜花吧!”(四年台大,她采集的鲜花太多了!)

想到这里,我转过头来,仿佛看到新的理想带着微笑向我招手。(语重情长,热情似火!)

敖之 敬批 1962年11月16日

你病好了吗?念念,千万保重。

四十三

敖之亲爱肉感的李夫人——在飞机场乱向侨生飞眼的:

昨晚在John A. Bottorff家,在座的有洋鬼子男四头,伪洋鬼子(嫁给洋鬼子的中国人)两头,××夫妇(太太是×××),我的亲戚——陈大革的表姐(Bottorff的家庭教师),以及电影明星王引。

那位英国作家的中国太太竟不会说一句中国话——只会说广东话,而我又不能跟她讲广东话,我会的唯一一句广东话就是:

丢你老母稀饭。(肏你妈妈的屁股)

所以只好同她讲英文。(在座的王引不会说英文,××和×××的英文程度连个pagan都不知道,所以本人的洋泾邦英文居然还是全房最好的,真是wonderful!)

昨晚计喝啤酒一瓶、咖啡一杯、清茶一杯半、吃土司一、热狗(事实上已成凉狗)一、汤一、冰淇淋一、香烟半包,11时后,太保(饱)而归。

我又把你在花莲的照片传观,大家称赞不绝。

五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

昨天去南港,晚上跟徐高阮等小吃小坐。今早马宏祥的老子来找我给他二小姐找事,后来老马的弟弟又来,预备吞掉老马的稿费,其实早被景新汉“吞”掉了,我只好送他五十元。后来辛八达又来信,杂事太多,真要命!

敖之 五十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照片洗好后即寄。信封也要寄。

四十四

亲爱的小贝贝呀!

你的病好了没好?我想我问这句话已经是多余的了,因为你的病好了,一定好了,好得可以去温泉玩了。——表演美人出浴了。

又过“没有你在身边”的礼拜天了,想到上礼拜天的种种,真不能安下心来工作。我是多么的多么的盼望寒假快快到来,你快快离开海星女监狱,回到台北来。

法院传票已送来,星期四(22号)下午3点在台北地方法院(总统府隔壁的司法大厦中)刑七庭开庭。我还是不准备用律师,还是自己来好。

第一号密探居心叵测,我考虑新的人选。也许升第二号密探为第一号,职务同前,薪水不加。——不过看上等橘子十台斤的面上,本人尚在谨慎考虑中。

又要开始大忙,不过我仍想在下月8号(星期六)去花莲。

敖之 1962年11月16日没有接到你的信的星期日

四十五

亲爱的河南人:

20号晚上,光中、孟能和我在梁实秋先生家里大聊一阵,梁实秋先生跟我说:“我们是小学同学。”原来他和我都是北平市立新鲜胡同小学毕业的。他很风趣,不过一般说来,见解上太多文人气。

昨天上午慰问本人的电话不绝。下午三时出庭时法院是人山人海,——尤其是指指点点的女学生,据今早China Post上载:

More than 500 people, most of them young girl students, swarmed Into the court yesterday and tried to attend the hearing session.Their interest appeared to center around the young writer who became famous by taking on a veteran historian and legislator in a running “pen battle”.

昨天在法庭上,胡秋原的律师向法官“告密”说:“李敖诽谤别人如儿戏,他现在在庄严的法庭上,居然还一直在笑!”

昨天胡秋原气得很,老萧装傻,我则有问必答,不问不答,问一答一,绝不多答。

我刚到庭上,就有人问哪个是李敖?徐复观在人堆里说:“就是那个小孩子!”

我向胡秋原做个小鬼脸。

我们三个人站了两个多小时,我站得腰酸背疼,我想胡秋原一定也累得很。

年轻人极多,向我问询握手,说我们支持你。台大法律系的学生向我丢过来一张条子:

“李敖:别出言太意气,留心构成侮辱法庭罪Contemp of Court。

台大法律学会”

晚上刘凤翰请我看电影、吃饭、喝啤酒。在马路上有人指点,说:“那就是李敖,是祸首!”

自庭上出来,一直被人群围住,或问我:“为什么不请律师?”我说:“我的律师被胡秋原先生请去了!”——胡的律师周汉勋,就住在文献会茅房的下面,每天早上起来呼吸新鲜空气,都要看到陈胖子的大屁股。

马宏祥的父亲问我感想,我说:“你们国大代表制订宪法第十一条我太相信了,我以为它会给我保障!”第十一条是言论自由。

今天早上来人和电话不绝。

我却一直担心,一直想你。老想给你写长信,一直抽不出空来。

大舅子也来电话,拉我下月初一齐去花莲。

前天晚上看到小姨子,旁边一个高高的新男朋友,我问她是否向你妈妈告的密,她说你来台北的事是你自己洩漏的。

你那篇谈“张老师”的文章收到了吗?为什么只字不提?

和事老们又纷纷出面和解,我都听腻了!

你早起跑“马拉松”?快把脚样画来,我寄球鞋给你。

你要些什么东西?快开单子来!我要寄去,我要你不缺什么——只缺我。

第二被告 敖之 1962年11月23日

昨天胡跟法官说他并不想打官司,像居浩然这样子,只要“稍稍给我过得去一点”,他就可以撤回,而萧李二人却不肯给他这点面子。

四十六

亲爱的不让我去花莲的人儿:

牛哥挖苦我们的漫画,真好玩。(画删)

刚才陶希圣约谈一小时,他笑着说:“胡秋原徐复观他们说我们的关系如何如何,他们也不想想,李敖在《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中,首先就骂到我陶希圣!”

孟瑶在师大学生面前说:“李敖代表这一代青年人的崛起与反动的力量,这是一个好现象。”

刚才我打个电话给小姨,拜托小姨写信求你准我去花莲,答应请她看电影为酬,最后我称呼她为“亲爱的小姨”,她笑起来了。

下午寄去一限时信及照片。

敖之 1962年11月23日

四十七

亲爱的G贝贝——拿着歌本唱呀唱的贝贝:

宝宝“善解人意”的地方还多着呢!宝宝为贝贝买了擦眼镜的绒布,可是还没寄,贝贝就来信说找到了,所以宝宝只好自认倒楣!

据辞职的第一号密探报告,你有大量照片在手,快快把它们寄来!快快!

台大信封上课时才能买到,这个礼拜我没去上课,所以下礼拜买来再寄。

刚才出去为你寄去梨及绒布(还是寄了),顺便跟“斜眼”看了一场《假期惊魂》,女孩们的大腿真白真美,但是仍不能跟你贝贝的比。

快给我写信吧!再不写我就要去当和尚——不,去当undertaker了,你看我信纸,用的是“台北市殡仪馆承办部便箋”。

他们请我去做主任呢!

敖之 1962年11月24日灰色的周末

四十八

亲爱的不写信的水仙花:

余光中拿梁实秋和我的文章在师大的翻译课班上试由学生翻译,试验结果,认为我的文章比梁实秋的容易譯,换句话说,语法比梁的西化得多。

今天又没接到你的信,呵,贝贝,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这些日子天天想你,把你留下的每一张照片看了又看——包括你和别的男人合照的。我还仔细看海星女中的楼房照片,幻想我在半夜三更偷偷走到楼上,打开你的房门。(下略)

今天上下午皆去印刷厂,一个不能休息的礼拜天。

今晚Ray Donner(我三姐的洋学生)约我到他家去聊天,我喝了一瓶啤酒。

五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你那样受花莲人欢迎,真使我担心你在下学期不肯回台北来,我要先说明白,你绝对不可失信,一定要准备下学期回家,再也不要在鬼花莲搞鬼了。——据我那学地质的朋友许以祺面告,花莲一地铁定在寒假时因地震下塌,尤其海星女中一带,必定陆沉于太平洋无疑,届时不管是台北人花莲人,一概要葬身海底!听了这个专家报告,看你还回来不回来?

你怎么能在花莲喝酒?你们河南美人(杨贵妃同乡)老是表演“醉酒”、“出浴”之类,真是有伤风化!

……

你在信里口口声声要我把官司了掉,可是你不嫁给我怎么能了?

请看五十一年十月二十四日《联合报》黑白集:

贤内助

小孩子们在外面吵架,如果双方的家长能够站出来,不偏袒自己的孩子,互相道个不是,各自将孩子领回家去,加以管教,当可平息一场争吵,像这种通情达理的家长,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好家长。先生们在外面吵架,如果双方的太太能够站出来,不偏袒自己的先生,互相表示歉意,各自将先生领回家去,加以规劝,当也能平息一场争吵,像这种通情达理的太太,当然也是难能可贵的好太太。胡秋原、居浩然二先生,同属斯文,而且同为湖北老乡,平素交谊颇笃,向有通家之好。但因为“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由于一时的意气之争,竟伤了和气。始而演出黄梅调的对口相声,终至告进法院,由笔墨官司而打起真官司。双方好友虽曾纷纷出面调解,但皆未能奏效。最近由于胡、居二先生的夫人互通款曲,担任调人,经过相互的拜访之后,终于化除双方的嫌隙,恢复平素的友好。一场诽谤官司,至此乃成立和解,撤销告诉。这两位“息事宁夫”的贤内助,殊堪作为当代的坤范。

由此观之,要想移风转俗,化戾气为祥和,实须从“家庭教育”做起。

如果G变成李太太,就可以跟胡秋原太太“互通款曲,担任调人”,官司才能“化戾气为祥和”。

所以,太太,你还是跟我结婚吧

你要“老娘不嫁”,我就“老子入狱”,看你后悔不后悔?

除了你嫁我的一条路以外,另外只剩下一条和解的路,那就是我去勾引×××的女儿!

至于报上说我“没有回答”等话,纯是胡秋原的律师在外乱说的谣言。

贝贝千万放一千个心一万个心一亿个心十亿个心∞个心,宝宝绝对不会吃亏的,宝宝要吃亏,就是空空,就是“王八蛋”!

……

我寄给你的你的旧作,你到底有没有收到?心里有鬼,有苗头,佯装不知不可以呀!

敖之 1962年11月26日

四十九

亲爱的不爱我的小东西:

你真的不爱我了!你怎么对我这样冷淡?

今天是一个雨天,又冷,又没有你的信,我浑身难受。我作梦都梦到你跑了,跑到了太平洋边,噗嗵一声,丢下一块石头。(我本来想写“噗嗵一声,你跳下去了”,可是怕你骂我)。

幸亏在太平洋边的是你,不是我,否则的话,你对我这样冷淡,我一定跳下太平洋(过了一会儿,再爬上来)。

总之,今天不接你信,一直不开心。

明晚戴之昂举行出國前舞会,我被拉去看看,你要再不来信,我就“就地取材”啦!

戴之昂是我们那次在买绿裙子前跳恰恰、跳恰恰前在咖啡室大笑,坐在我左边跟我打招呼的那个人,跟你哥哥中学同班,所以明晚大舅子及孙英善都要去。

今天大舅子来电话托我托老萧预支他的稿费,我真不想帮他忙,因为他有了钱,就要去花莲杀猪,而我在台北磨刀霍霍,只能杀棉被,你说可怜不?究其祸首,全怪小贝贝——站在升旗台上误人子弟的小贝贝!

不高兴的人 1962年11月27日

五十

亲爱的不怕地震的贝贝小姐——不买小姨子账的大姨子:

你看是不是来了!

(中央社花莲27日电)花莲今天下午发生一级地震,感觉轻微。测候所说:今天地震发震于14时53分33点9秒,初期微动,继续时间11秒9,实动最大震幅0.65公厘,总震动时间约12分钟。

快快回来吧!你要不回来,我真要做undertaker而去花莲收尸啦!

今早上课,人人见了问我官司事,一些陌生人也向我指指点点。台先生同我说:“这个官司真奇怪,被告反倒不肯和。胡秋原这下子可完了!”

“杨再见”可恶之至,害得贝贝没在天祥喝到咖啡。不过也好,我高兴任何使贝贝在花莲不开心的事,在花莲过得不舒服,才想回台北。

还有这么久不能见面,我不敢想该多难熬!今天才11月28号,唉!狠心的贝贝呀!

想看你新围巾的敖之 1962年11月28日

五十一

亲爱的诬赖宝宝是“健忘的”的贝贝:

宝宝给贝贝写的信,其中一定可以看出来宝宝已收到贝贝三张照片的事,为什么贝贝还要骂宝宝?

看《火中莲》时幸亏花莲没着火,否则变成真的“火中(花)莲”了!

写这信的时候,又是一个闹烘烘的白天过去了!我真有点怕回安东街,这样冷清清的晚上,我会觉得寂寞!唉!贝贝呀!我好想你呀!想你想得非写得这样肉麻不可呀!

跟政大学生新闻记者合照的相。是一个小侨生,会说“丢你老妈稀饭”的。

文献会的陈胖子因失恋闹情绪,我拿了一把剪刀、一把小刀给他,让他挑选,他气得直跳。

搂不到贝贝的 宝宝 1962年12月7日

写到这日期,我想起来,九年前的今天,我认识了罗惠芳。

五十二

亲爱的半修女:

昨天下午逛书摊,书摊老板介绍我一个人——刘心皇。他最近写了一部《郁达夫与王映霞》。

昨晚舞会,你哥哥勾引到中国小姐杨蔼云,连跳了好几十支舞,最后还送她回去,我当场代表刘鹤予以连续警告,他却满不在乎,连说:“你要不保守秘密,我就向妹妹告你不老实!”

皇天在上,圣母在上,孙英善大肚皮太太在上,李善培在上,……都可证明我昨天“很老实”!

我昨晚向孙太太说:“若是我太太在场,他们全完蛋了!我的太太可以风靡整个的舞会!”

唉!刘鹤完蛋了!

想你想得睡不着觉的 敖之 1962年11月29日

五十三

亲爱的G大小姐:

我建议你22号一定要回来,不管以后如何,反正下学期不干了,多请两天假又何妨?何况学期近结束,功课不会太忙。或者设法替小阿美族们先讲或后补讲皆可。总之,你在22、23、24、25、26、27、28、29、30、31、1、2、3号皆要在台北。

天气阴冷不堪,独个儿在家,每晚3点才睡,被窝真“凉”,不想你,睡不着;想你,也睡不着。

孤零零的 周末太保 五十一年12月1日星期六

为了使你运用方便,这次我没把邮票先贴好。如果你写信给别的“男人”,可以不必用我亲手贴好的邮票。

五十四

亲爱的要我整天想念的贝贝(想得直流口水):

昨天的信提议你22日回来,请快快表示意见!

你不来信,居然委过于没有信封,真是岂有此理!这就好比说,我不去大便,因为没有草纸!

在舞会中,你的“死哥哥”,不但跳恰恰,并且还跳扭扭!

昨晚在孙英善家小坐,他们要在年底请我们吃饭。

你说这次回来要回家去看妈妈眼泪,可是不能出来睡怎么办?能不能把我们的事干脆告诉他们?总之,不管你怎么办,晚上我们非得在一起亲热不可,不然的话,宝宝要气死了,要火烧丈母娘的房子,把丈母娘烧焦,——由“白太太”烧成“黑太太”,把小姨子烧成“老杂姆”,把小姨子床底下那只小老鼠烧成“大老鼠”。

今天下午跟东方望谈了五小时。他谈了不少在外面听来的传说,他也听说我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是台大农学院的。

聂华苓的老母死了,我写信去慰问。她来信说:

《张飞的眼睛》已于昨晚读过了,甚合我心。但我想起你的女朋友应该不是“盲目”的少女,应该是在感情中打过几次滚的人,否则,你的那套想法,年轻的少女受不了的。

记着:理论是另一回事。可不要伤害女孩子。

再:你的伤风好了没有?快快告诉我,要不要寄药去?是怎么伤风的?是不是跟别的男人光了屁股在一起着了凉?不管如何,请你快快把“伤风”给我“克”掉!

再过二十天就要见到你搂到你的 宝宝 五十一年十二月二日孤单的星期天晚上

五十五

亲爱的心肝宝贝:

你说27号回来,在台北住八天,也是一法。只是可惜了贝贝最爱过的圣诞节,不能有宝宝在身边“孝敬伺候”,未免美中不足。

为了使月底腾空可以大玩,必须使《文星》早些付印,所以22号恐怕很难赴花,遗憾呀!遗憾!好在五天后就可以搂在一起亲亲热热难解难分了。

你的意思如何?

老萧、许登源、陈彦年三人为了几个臭钱闹成△不愉快,我居中替他们排难解纷,煞费脑筋。

余光中主持本月9日“现代诗朗诵会”,约你去。可惜你不能来,你若能来,现代“诗人”们看到当代Helen,一定灵感大发,纷纷情诗满天飞了!

光中约我也朗诵一首,我敬谢不敏。

我只会朗诵我在高二念完所做的五绝一首:

丈夫振臂起,刀斩群蝼蚁,

打倒王八蛋,消灭狗男女!

如此而已。

宝宝买了一个气化炉(四七〇元),你回来时,可以用澡盆洗热水澡了!也可以用烈火做点小菜了!(我最恨我的朋友们反倒吃过你做的大菜与饺子,而我反倒没吃过!)

昨晚独自一人,折腾到4点半才睡。

敖之 1962年12月4日

快快寄照片来!

要吃什么东西、要用什么东西,快快开单子来!不方便寄的可托“死哥哥”带去。

五十六

亲爱的花得只剩一〇〇元的小娘子们:

围巾丢了,活该!

伤风好了,恭喜!

梨有虫了,抱歉!

哥哥要来,倒霉!

你在2号发薪,3号就只剩一〇〇,怎么行?我决定孝敬一点点,明早寄去。

花莲晚上海风甚大,我下午去买了一件小礼物,已经付邮,希望你能享受一下这种最新的“西化”产品。

下午刘绍唐(《传记文学》的发行人)请我去美而廉喝咖啡。美而廉中的人都纷纷问到你。哈,我的大美人!

五十一年十二月五日清冷的晚饭后

五十七

亲爱的“亲爱的”:

我近来只收到你的三张放大照片(不是在天祥没喝到咖啡那一次照的),你在天祥照的一概没收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天大舅子来,我请他吃×××,×××,××××……(不敢写吃什么,因为你不准写)。杨蔼云事,他大喊冤枉,埋怨我不止。

他说你要他带饼干与奶粉,我说:“这是我太太明明揩你油,因为她知道你去花莲一定要敲她竹槓,所以她先揩了再说!”

哎,贝贝,宝宝不高兴了!你为什么不让宝宝寄而让忧愁大王带去?是不是“见外”了?贝贝不拿宝宝当自己人,宝宝不高兴。

寄上五百元,请贝贝随便花用,不够花千万通知我,我再寄。

你的 宝宝 1962年12月6日

五十八

亲爱的一想起你就要×××的贝贝:

昨晚Ray Donner请吃饭,他的四川厨师做得真不错!“斜眼”大喝了一阵酒,喝得醉眼更斜了!

余光中昨晚未能来,打电话来说今晚的“现代诗朗诵会”我一定要去,因为他已在师大课堂上宣布——“李敖要来”,当时他的学生“为之轰动”!

我今晚去的时候,要带你在“白光”照的那张照片去,装在玻璃套(不是保险套)里给他们开开眼界。因为你不在身边,所以非得带你的照片不可——你是我的小守护神。

今天没接到你的信,非常气闷,气闷得像我伤了风的鼻子。

今天是星期天,跑下一楼去取了七次信,可是还没有取到你的!

呀!

哎呀!

贝贝呀!

快来信吧!

悲哀的 宝宝 五十一年十二月九日

五十九

亲爱的二女中校友:

你说你多小气!还说要把太空被到台北时还我!

我寄去的是双人被,(单人被太小,不适合“小姑独处”,因为一个漂亮的女人睡在被窝里春情大动,咬牙切齿,哼呀乱叫,滚来滚去,绝非单人被所能遮盖,故非双人被不可!)但是双人被并不意味你可在花莲勾引一个野男人来享用!——如果一定要两人合睡,那么枕边人一定得限于跟你同性恋爱的老修女!或者是那个省运会的选手,不过,我想,她的脚巴丫子一定比老修女臭!——为了不上当起见,最好你先请IVORY肥皂的鉴定人——刘鹤先闻闻看(让老修女和短跑家坐在升旗台上,唱过国歌后由刘鹤当场试验),图解于下。(图删)

太空被印有个小型的“录音机”,你找不到,专门收听是否有男人的声音。

你到台北后,我检查棉被,如果声音是先“啊”后“哼”,那一定是偷人了;如果是先“哼”后“啊”,那一定是一个人了;如果是不“哼”也不“啊”或不“啊”也不“哼”,那一定是不假外宿,到花莲市区去开旅馆去了!

总之,你小心着吧!

宝宝 1962年12月8日

六十

亲爱的大概已经见到“死哥哥”的贝贝:

前晚应邀参加师大之“现代诗朗诵会”,“乐群楼”楼上形成人海。朗诵前光中介绍有名的来宾,介绍到本人时人人争看文化太保之真面目,掌声之大,任何人不能比。事后诗人夏菁说:“他这种散文家这样受欢迎,我们下次非让他也朗诵几首诗不可!”

会中美人颇有一二,刘海伦也来了,向我眉来眼去一番。有一个报告节目的师大女生(外语系的),浑身粉衣服,颇不恶。

师大学生趋前结识我,约我演讲,可是我实在没兴趣(如果那身粉衣服的美人请我,我一定讲)。有你这样可爱的美人儿属于我,我还想什么别的女人!讲什么臭演!

你说圣诞节前先做象征性北返,我极欢迎,唯一的条件是既然北来,必须每晚皆跟我同睡,不能睡在家里——听小舅子打呼,听小小舅子尿床,听小姨子吃香蕉,听眼泪大王泪水澎湃(像是海星女中附近太平洋的水声),否则的话,我夜里不肯好好睡觉,要向松山诅咒!

快快告诉我你的决定。

前晚在朗诵会上我交给大舅子五〇元,托他买点心送你。——虽然明知他和刘鹤要“卡油”,可是也没办法,但愿他天良未泯,能够留下些点心或蛋糕皮给你吃。

敖之 1962年12月11日

六十一

亲爱的小气的贝贝:

贝贝好小气,小气好贝贝!

昨天接到你两封信,今天就一封也没有!

多一封都不肯写,贝贝好小气!

宝宝好大方,宝宝有钱,宝宝不在乎,宝宝大便一次要用八张卫生纸!

你22号到底“象征”不“象征”?快快告诉宝宝,宝宝想你已想得不能忍耐,心里躁得很,我提议你干脆跟家里说明白,你晚上要去杀猪,他们若不信,可到大龙峒“台北市屠宰场”去找。屠宰场的规矩是半夜三更杀猪时(真的杀猪,杀真的猪),任何人来参观都要顺便杀他一刀,结果“眼泪大王”必被屠宰无疑!

为什么你不能告诉家里,说你没有李敖先生不能睡觉?

我寄去一册“纪念册”,是留给你惜别海星女中时用的。你可以叫高山族、阿美族、玛丽亚修女族等等每人写一张,也算这辈子你没枉去花莲一场!

你离海星时送她们什么礼物,我提议送一根大香蕉,将来可采用做海星女中的校徽。

……

宝宝再说一遍,你到底跟宝宝结婚不结,宝宝希望:

七海可利结,结!结!结!

想你想得大便不通的 宝宝 1962年12月13日

六十二

亲亲爱爱的小姑娘:

“十诫”来了,你回台北可以赶上我请你,不过有一条件,——你得先守“第六诫”(“不可偷人”)。

……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曾送我的老情人一双玻璃丝袜,结果却穿到她妈妈的腿上去了!这回我寄去一点小意思,想不到其中一部分竟又变成玻璃丝袜,——妈妈腿上的,真是妙事!我想不到文化太保竟跟女朋友的妈妈的大腿上的玻璃丝袜这么有缘!

你假借我的名义,托“男老师”们寄限时信,他们可占了便宜了,一来可跟你眉来眼去,二来可偷看。(他们一定偷看!)

你托他们寄信是什么报酬?飞眼一次寄一封?还是寄一封飞眼一次?还是寄信前和寄信回来各飞眼一次?快快从实招来!

无论如何,你要想办法从22号到明年1月3号都要在台北!

台北有舞会,我真矛盾,又想带你去,又不想。带你去,你会因跳舞而快乐;不带你去,我可以不必在舞会里做王八。

……

你做“Double Tenth”裁判兼运动员时穿的(白鞋)是哪一双?是不是自己偷偷买的?还是借花莲人的?如果是借的,你要特别把脚洗好,才许你到台北来!

因为松山机场最近新设了一处“臭脚丫子检验站”,请庄因做站长,因为庄因的鼻子最大。

足足一个月不见你了,等得宝宝好苦!宝宝好苦命!

宝宝想你,想贝贝,盼望贝贝快跟老修女们说:“再见——女王八蛋!”

敖之 五十一年十二月十四日

六十三

亲爱的诬赖大王:

冤枉!冤枉!!真冤枉!宝宝真冤枉!

宝宝每天都写一封信,居然你在13号没有收到,一定是出了毛病——有人偷信,所以被你诬赖。我真担心信到哪里去了!我决定从这封起重新编号,因为你们花莲人都是小偷!

这两张照片已看到了你改了新发型,是不是花莲的斜眼师傅改的!风骚之至,宝宝喜欢得不得了。(一张中那两个小阿美卡有丑,另一张你头上戴的是什么?我看没有出来!)

花莲人寄来的底片已如数洗好两套,欣赏之至。将一套寄上。宝宝有许多歌颂的话,不过不写在这里,宝宝要等贝贝偎在怀里的时候才肯说!

你引Napoleon的话,你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不爱Josophine了?——因为她老是坐在马桶上吃东西!

你写的回来计划我看不懂。我反正什么也不管,只要你22号回来再说!其他一切我都不管!你22号不回来,宝宝就要发脾气——发像上次发的那么大的脾气,——也许更要大一点,也许写信去骂你妈妈、去骂海星老修女、去骂小舅子、去骂小小舅子,去骂许多许多人!

我坦白告诉你,我已经等你等得不耐烦,这样爱,宝宝吃不消,宝宝躁得很,宝宝想贝贝,宝宝不能忍耐,宝宝要搂贝贝。——要在22号搂上去!

你再不回来,宝宝要打人、打狗、打电报、打喷嚏。

总之,宝宝现在已经不高兴了!

不高兴的 台北人 五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六十四

亲爱的好贝贝,心想美国的,有白白嫩嫩大腿的:

昨晚王崇五(國家安全局國際關系研究室副主任)请我吃饭,他早年留俄,曾坐过五年牢,被判过死刑。昨晚他太太向我说:“王伯伯只坐过一次牢,不算稀奇,俺坐过三次。”我说:“对你们二位,俺都佩服,一位坐得久,一位坐得多,都各有千秋!”

王崇五读了一年来我的文章,很想认识我,他劝我少写文章惹麻烦,虽然我毫无背景、无野心,可是写多了,总会树敌太多。他说他生平最佩服的文章只有三个人:陈独秀的气势、胡适之的明畅、鲁迅的锋利,而今天之李敖,一人竟有他们三个人的长处。

他胜利后做济南市长,现在很不得志。不过他们那一世代的人真有“种”。

你买白鞋的事,并没有告诉过宝宝。

宝宝真担心你怎样搬回台北来?你现在的衣服全部穿在身上,可能胖得变成了爱斯基摩人。

你总是不肯告诉宝宝你北来的时间的分配表,你到底什么时候来?。22还是29(你说27?27是星期四!你怎么能来?)到底要看你那穿丝袜的妈妈的眼泪多久?(几天?几夜?几小时?)

你怎么能不跟丈夫商量商量?

你总该先跟我商量商量看,不该先告诉她你的确实归期,你该跟妈妈说:“君问归期未有期,松山眼泪满粪池!”

至少,至少,你该在松山机场给我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请杨传广做评判员,在飞机下落时,我和你妈妈像西部拔枪一般的一拥而上(像每天晚上老修女们抢香蕉似地),看谁能先把你抢到怀里!

其实宝宝是聪明人,宝宝才不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跟一位老妈妈比赛,宝宝只消做一做××手势,不怕贝贝不倒到怀里来。

或者根本宝宝就不用去,只消托斜眼带去一个××,贝贝一看到,自然就飞奔前来。贝贝的可爱的屁股刚一坐上,不需要雇计程车,而要雇一艘小船。因为当时松山机场必定发水灾无疑!——老太太的泪水突然泛滥,坐计程车必被淹死。

五十一年十二月十六日

六十五

亲爱的发假誓的贝贝:

你说你“手按圣经”发誓,其实你的圣经根本没有带到花莲去,你手按的大概不是圣经而是抽水马桶的盖子!

今天上午和武陵溪(写《古事今判》的)正式认识,一个滿聪明的“河南人”。

午后去南港,在公路局候车时我指给萧孟能看:“……那是我跟小丫头认识的地方。”上车后我又指出你那天坐的座位。

2月24号这天有三件事

  1. 认识贝贝,

  2. 认识胡秋原,

3.胡适死了。

到南港后才知道是胡适的冥寿,特地到坟上看看,签过名,人多惊谓:“李敖来了!”

坟设计的不佳,阴阳怪气的。

胡适住所全开放,我参观全部衣物,并吃了一块蛋糕。胡秘书、院警等跟我坐在沙发上穷聊了一阵。我在胡适的书架上找出我四年前的今天送给他的书,想到四年前见他那次,如今真是物是人非了!

我代表你参观了WC,胡适的马桶跟咱们家里的一样,——唯一的不同是盖子是白的,而且马桶前面没有瓜子皮、香蕉皮、葡萄干等等,非常遗憾。

晚上请赵中孚及在法院参观我们打官司的一位东吴的小朋友吃饭。赵中孚说:“你太太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台大法律学会请我讲演,我不想讲。

很多人问到你、打听你。很多人想见你。

文献会那瘦瘦的袁先生23号举行盛大舞会,一再请我约你来!

敖 五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李敖八十岁画像:如果能活八十,就是这德行。(画删)

六十六

亲爱的“一只腿”的太太:

“小气鬼”的太太虽然只是一只腿,可是还是全世界最漂亮的!这样决定好不好?

贝贝22号回来

(1)22

(2)23

(3)24

(4)25 25号早上回家一次,可是告诉他们晚上有圣诞通宵舞会,第二天(26号)早上就要回花莲。决不可“忍痛”住一晚。……

而且,还要准备请31号那天的假,准备可以再回来。——反正老修女总该再准你一天假,不然你就装病,不上课,用太空被包住头,任凭她们拉,也不起来;打针,也不起来;送香蕉,也不起来;送宝宝的信,才起来,光着屁股起来。可是宝宝不写信。害得老修女没办法,只好手淫洩愤。

31号那天如果老修女不准,你可到东部防守区司令部报告——告密,说她公然违反總統命令,——31号不放假!

你可警告她,国定的“例假”和她自己的“例假”一样,不能提早。如果她提早,就可宣布她的“经期失调,白带过多”!

你嫌我求婚跟‘拉屎”一样的轻松,其实才不呢!宝宝是怕羞的人,从来不会求婚,一求婚脸就红,红得像辣椒。你不答应,算了!宝宝才不在乎!宝宝屁股后面有一大堆女人,等到将来你“浪女回头”了,宝宝会把腰一叉,说:“嚇!你又来了!对不起啦,‘客满’了!”

想想吧!不要后悔呀!

你16号的信怎么又说我“不来信”?我真真每天都写信?并且最近又新编了号(绝不会编漏了),所以如果一“缺号”,一定有问题!请仔细查查看!

贝贝真是好心肠,在花莲做了那么多使老修女眼红的好事,好事做多了有阴德,阴德积多了有好报——将来生下儿子,上帝会多增加一只手,不,说错了,“三只手”是小偷,该多生了一只脚才对——儿子是三只脚,而他的漂亮妈妈只有一只!

好啦,不要再犹豫啦,没有时间再通讯讨论啦,就这样决定——22号回来!伟大的22号!

下午杨国枢、许登源、陈妙惠来,陈妙惠跟杨妖姬们住同房,她告诉我说:“杨××、王××她们常常讨论李敖和G的事,她们都奇怪的说:‘他们两人怎么会好起来?’”

现在:——“再见”!

22号:——“见”!

高呼“打倒老修女”及“《中华日报》混帐记者”的宝宝 五十一年十二月十八日

六十七

亲爱的小妞儿:

你怎么18号的来信上又怪我没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确确是每天寄出一封,并且编好了号(新号,例如这一封信是new,号决不会编错,你排排看,若缺号,一定出了问题)。

铁定22号回来,前信已如此代你决定。为什么不告诉我22号一定回来?飞机有问题吗? ……

现在整天想你星期六回来,简直做不下去事!快快告诉我,否则电报要打过去啦!

敖之 五十一年十二月十九日晚饭后

六十八

亲爱的今早飞去的人儿:

你走后,我上课,睏得要命。下午在印刷厂,稍好。

晚饭时他们说:“G叫起‘宝宝’来,自然得很,一点也不落痕迹;而李敖叫起‘太太’来,就显得生硬,——好像宣传一般,G真伟大!”

执行秘书也向我说:“前天下午来找你的那位小姐好漂亮!”

宝宝开心极了!

……

今晚又要一个人睡了!我现在就要回安东街,我真不“敢”回去,——回去和“寂寞”相伴,我要在东门逛逛书摊再回去。

又变成可怜的贝贝的 宝宝 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晚饭后

什么时候你才会说“嫁!嫁!嫁!”?

六十九

亲爱的想出国的贝贝:

到今天早上为止,算是大致把我们的三楼恢复原状,——最后一件事是洗床单!

今天到街上,买了一个小花瓶,滿可爱的小花瓶,花了三十元。

昨天中午在渝园给老萧“受训”,好玩已极。你快回来,我说给你听。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14号,13号,还是12号?

……

另一张与政大学生照的相。

也很累的 宝宝 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七十

亲爱的贝贝,快离开花莲的,又要跟别的男人一起游山玩水的:

……

今天寄了一百多张贺年片。

今天中午,请萧老板娘、陶先生、林先生在掬水轩吃饭。老板娘送我一本漂亮的裸体女人的日历,——她怕她丈夫看,所以送给我。日历的美金价格是一元五角。

我又有一个新密探,——李×贤。这个密探,你一定不认识,——我也不认识。

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七十一

对不起人的贝贝:

你只骂宝宝困昏了头——不贴邮票,为什么不看看你的欠资信!

你说你被罚了四天,真是活该,宝宝以后如果再生气,并不再不写信,而要一天到晚拼命写,——写限时,但不贴邮票,那么写三〇〇封,就可以把你的薪水全部罚光!

……

大丈夫 五十一年十二月除夕之夜

七十二

亲爱的小贝贝:

今天没有接到你的信。

李善培的哥哥从美国寄给他两双毛袜子,他送了一双给我,——正是你喜欢的那种,快快回来,回来看看宝宝穿新袜子!

我又同刘绍唐、李善培到中华艺术陶瓷公司订制了一座红灯罩的花瓶枱灯,明天可装在卧室里,把卧室布置得美輪美奐,恭候贝贝光临。

这一阵子为了布置房间,花了不少时候。

宝宝另信寄去几张别人寄来的贺年片,其中漂亮一点的寄给在花莲的漂亮的人。

敖之 1963年1月5日

七十三

亲爱的宝宝的心:

找出在新店的照片九张,寄给你看。注意其中有两张有花的,是你送我的花。

“在法庭”和“入狱”(坐电椅)的两张漫画,真是气派。(图删)

你这个农学院的妖姬,不但惹得助教式的教授陈大郎追,还惹得政客式的院长张研田找,真是佩服佩服。

今天是6号了,再过至多十天,你一定该回来了,真要感谢上帝,感谢释迦牟尼,感谢默罕默德,感谢李敖先生的吸引力,感谢台北的花花世界,感谢民航机,感谢老修女,——为了她虐待你,使你对花莲不再留恋,——虽然花莲有不少野男人!

今天是星期天,收拾了一天房间,晚饭吃得卡有饱,等下子就去台大,为你买信封信纸,——当然还要跑到“好朋友”照相馆门口,瞻仰瞻仰那橱窗里面的美人照片。

……

想你想得在房中踱来踱去的 宝宝 五十二年一月六日

七十四

亲爱的被人把情书扣留的贝贝:

真糟糕,真糟糕,怎么会遗失四封信?幸亏我编了号,否则甚至连丢掉几封也查不出来了。

谁偷的信不敢逆料,不过最可能是信仰耶稣的人。且最可能是老修女,因为今天《联合报》上说“寂寞的女人多爱偷东西”。

不过,在“寂寞的女人”中,尼姑可能比洋尼姑(老修女)好一点,所以我建议你,在老修女准你在十五号以前返北之日,你可以代表我推荐她去“新竹市女众佛学院”,改信佛教,佛教中有一派叫“密宗”,专门搞男女这玩意。还有拜“欢喜佛”的,此种佛像根本就是两人性交在一起,看起来极过癮,比她半夜三更玩香蕉好多了!

……

宝宝新袜子一直没穿,为了等你回来再穿。

今天台北天气最冷,你在花莲一定也冷得在床上乱滚。

不要管他妈的老修女同不同意,小丫头们一考完,你就卷行李!

宝宝 五十二年一月七日

特准:

杨尔琳章苏民为搬家顾问,只能对一切物品行李动手动脚,对于“生物”皆严禁动手动脚。右给G收执,李大敖手令。

五十二年一月七日

七十五

亲爱的今天没收到信的不写信的人:

信封信纸早已限时寄去,为什么不写信呢?

我的《十三年和十三月》,惹得老家伙们大不高兴,最不高兴的是沈刚伯,其次是姚从吾、吴相湘。昨天萧启庆告诉我的。

今天下午同於梨华、林海音、萧孟能同去方豪神父家,吃喝一阵、大聊一阵。方豪说星期六晚上请我们在楼外楼吃杭州饭。并说约你一起来。於梨华、林海音要看你的照片,我没给她们看。

於梨华说她在外国住久了,看到台湾已不顺眼,可是她在外国做主妇太久了、太苦了,她准备搬回台湾来。台湾生活最舒适。

……

今天是礼拜二,希望下礼拜一、二可以见到你。

快快呀,宝宝已经等不及了!

敖之 1963年1月8日

七十六

死躺在花莲进行阴谋的贝贝:

我统计一下,贝贝在花莲,到目前为止,勾引的男人计有:

1请吃火锅的

2海星工友3人

3张研田一行6人

4照相的1人

5密探3人

6拍卖行老板娘的丈夫

7《中华日报》记者(混蛋!)

8军训教官5人

9民航机驾驶员

10空军飞机驾驶员

11空军2人

12Bus司机

13东部防守司令

14花莲市市长

15花莲中学校长

16偷宝宝三封信的人(混蛋!)

17送限时信邮差

一共三十一人!另外听说还有一名花莲水肥大队队长及“美而廉”老板。

贝贝呀!宝宝又不高兴了!叫你根本不要管老修女同不同意,你还是要问她意见,惹她吃不到香蕉不耐烦,莫非你口口声声十七号,真的与那上面统计的第“7”号有一手?

宝宝要发脾气了!

宝宝脾气就要发了!

海星女中是个贼窝!在那里,丢掉我三封里面有许多“机密”与“肉麻话”的信,你说怎样办?我已经气得不耐烦,我恨你,恨你去花莲,去了还拖着不归,还要说什么十七号、十七号、十七号,真是他妈的!

愿那洩漏题目的小修女重新换一套你不知道的题目!

生气的 李大爷 五十二年一月十日

刚由南港回来,法院的传票又来了,是下月十一号出庭。这次你可以参观了!别忘了那幅漫画——“你少多嘴!”

七十七

亲爱的娃娃新娘:

你说你后天(星期日)可以回来,宝宝知道后高兴得不得了,——好像七天没拉屎突然大通特通一样。宝宝已经等得坐立不安,就好像你在花莲也坐立不安一样,并且比你更厉害,因为宝宝爱贝贝的程度远超过贝贝爱宝宝。

……

你说去日月潭,宝宝举双手赞成,宝宝十三年来,一直想跟美人携手同游,一直未能如愿。这次你说去,咱们一定去,谁不去谁是孙子!孙子才不去!他妈的,去!什么时候去,过了阴历年最好。大年初二就是周末(二十六号),那时候一定没有人。过年我恐怕要回家一天,阴历初二你来台中,然后同游日月潭,再同回台北,你说好不好?

感谢老修女,居然把贼窝开放,让贝贝早点回来,贝贝,无论如何困难,至迟也要在星期天(十二号)下午回来!无论如何不能再拖,该先把飞机票买好。宝宝从这封信后再不往鬼花莲写信,再写贝贝一定收不到,宝宝这辈子再也不往鬼花莲写信,宝宝气死了花莲。

你在花莲收拾行李,宝宝在台北收拾房间,把房间收拾得“春色无边”“春意撩人”“满室生春”,恭候大美人大驾光临!

快告诉确定的飞机时间!不然宝宝要大打电报,打得贝贝、老修女、小修女们心惊肉跳!

最后一封向花莲写信的人 五十二年一月十一日

七十八

亲爱的胆小如鼠的贝贝:

胆小、胆小、真胆小,贝贝胆真小!贝贝看到老修女校长就要吓得不敢穿长裤、不敢搂着学生照相,不敢在15号回台北,贝贝真没用!

贝贝一见到老修女校长就吓得屁滚屎流,一见到就要提着裙子往一号跑。(虽然裙子里不一定有△裤。)

贝贝,听我说,能不能在这最后一次不必受老修女威胁?15号回来,把分数给她寄去,又有何不可?又不耽误她的课,怕个什么?

……

现在你恐怕正在跟“杨章二再见”吃饭,地点大概是花莲“美而廉”,有诗为证:

花莲美而廉,

杨章二再见,

臭鱼拼命吃,

吃了变大便!

今天听到你的诱惑人的声音的 宝宝 五十二年三月四日

七十九(此信起,G在美国)

亲爱的贝贝:

……

也许人世的沧桑已使我逐渐变得冷酷而麻木,也许是我的恶性重大而难改,在我的生活和生命里,已经没有对“明天”的憧憬,我也许该羡慕×××一流的人,他们满脑袋“明天”和“家庭第一”、“小孩至上”,我好像在这方面非常不及格,我非常惭愧。

站在一个女孩子的观点,如果她聪明智慧,如果她知道一个幸福家庭所必须的条件,如果她了解一个无聊文人的没有出息,她应该知道什么是她最后的抉择,医学博士、工学专家、留美学人、安溢的小家庭、美国的定居,……这一切一切,都该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的真正需要与真正归宿,浪漫文人给她的应该只是昙花一现的romance,一些欢笑与眼泪,和那眼泪流干后的梦醒。现实是最残酷,也是最真实的,如果一个灵巧的女人不把她的未来抛掷在不承认现实的幻觉上,那她的幸福,将是无穷的。

如今,现实如此黯淡,人生如我,哪里还有什么理由和热情来选择什么?我只是任凭别人的选择。别人可以选择我入牢狱,可以选择我自己否定自己,可以选择我所背的十字架的式样,……我就俯首而已。我所做的一切都该使我负担它的苦果,因为人人看我是罪人恶汉,人人都是如来佛,我如像在人人的手心里反抗。(像孙悟空?)

如果你聪明智慧,你该完全就你的立场来做通盘的打算,来看人生。不要想帮我或可怜我,那样对你不会有丝毫好处,对我也不见得能得救。在你没有善泅的把握的时候,你绝不该去救一个你以为他快淹死了的人。你救不了他,可能反倒断送了自己。当然你也可能成功,成功以后然后后悔。

我不信宗教,但是我该信总有个地狱,这个地狱专门裹李敖这一类东西,也许全世界只有他一个好装,总之,他该下地狱。

我想起R.L.Stevenson笔下的Dr.Jekyll and Mr.Hyde,他的研究与探讨工作使他最后人格分裂成两个极端型的人,互相交战,最后他不能接受任何他人的共处与合作,不能接受善意,对他的善意与感情,不但对他无补,反倒换来自身的无比损失,这就是人生,它无法控制,也无法受制或自制。

我觉得人和人生愈来愈荒谬,而不可理解,有心栽花花不发,有心为善反遭恶报,残忍反换到仁慈之果,仁慈反到伤害别人,帮人忙反倒落埋怨,为人作嫁反倒害了人,策划明天反倒今天就完蛋,杀人越货反到名利双收或成为民族英雄,……这一切一切,都是荒谬荒谬,而荒谬即是正常,即是人生。

我多年前就喜欢苏武给他太太的诗: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忆。”

滿动人的。其实改写一下也未尝不可——

“努力爱春华,可忘欢乐时,生当不来归,死当无所忆。”

都是诗。

有时候我非常想你,有时候我不想,或不敢想、或不愿想、或不肯想、或其他。亲爱的贝贝,你怪我老是不写“密麻麻的情书”,这封信好像是“密麻麻”的,不过很可怕。我意识并感觉到我的分裂在笔尖下集中成文字,而文字本身,却又不该是完整的吧?

我非常知道你的心情和痛苦,你知道我也了解你。我们不同的也许是我会因了解而漫无心思,而你会因了解而大哭一场。最后,真正恢复笑容的,也许你比我来得快。

无疑的,你是一个快乐型的人。我庆幸并且羡慕。

我记得你常常跟我说:“宝宝你可以一个人,不依靠什么而生活,我不行,我一定要依靠什么。”

你是对的。

你知道如何去争取青春与享受人生,当然你有时也会失败,甚至有受委屈或受欺骗的感觉,但你该知道这是人生中许多不可避免的过程和不快意之一,就如同亲人会死、留学考会考不中一样。可是对我说来,几乎全是这些,我表面上好像一拳把老妖怪们打倒,其实真正倒下的,可能是双方,我的成功就是我的失败。

你飞机起飞开始,我哭到晚上,老景等目击我这一套并不新鲜的发洩方式。从那天以后,我的眼泪已流光,我又回归到漫无心思,于今为烈!

在伏案卖命十小时以后,赶这封信今早发,我该有把它寄给你的勇气。总之,由你决定一切,我毕竟是又无能又懒又感情麻木的一个家伙。

你有一次在孙英善家里大笑,笑得趴在沙发上。很久没看到你大笑了,我喜欢看你笑。

敖之 1964年9月24日晨

八十

亲爱的贝贝:

今天花三二〇元换了一副新眼镜,黑边的。我左眼已七十五度,右眼仍是五十度。中国眼镜公司的人都是本人的读者,一位张先生、一位赵先生,与我寒暄一阵,打了一个大折扣。

又去买书,书店老板又发现“是李敖”,又打了一个大折扣。并指着书架上的《文星丛刊》说:“别人的书还在,你写的却卖光了。”

我常常在书摊上看到《文星丛刊》,可是大都没有我的,都卖掉了。

文星书店中《传统下的独白》《胡适评传》等都缺货已久。

今天请徐訏在渝园吃饭,他刚由香港来,说最近在香港《新生报》上看到“十三妹”论李敖辞去文星职务的事,“十三妹”说是政治压力,并怪台湾连一李敖皆不能容。(香港的消息真灵、真快。)

徐訏比两年前老了,又胖了一点。更消极老惫。似甚怕得罪人。

久未上街,走动一下,甚累。

快寄照片来。

书稿脱期,现每天要赶七千多字。

今早参加教育召集,费去一上午。

敖之 五十三年十月一日

八十一

亲爱的贝贝:

尚义的《狂流》已请陈彦增全部校补完毕。前面已印好一半,稍待时日,即可出版。此书我决定不由文星书店印行。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为死友整理并印行遗稿,将来我死了,我这些臭摊子大概没人能够胜任了。

我老子的一部《中国文学史》稿本,我也想整理付印。明年4月,是他去世十周年。

世界上最伟大人物多是私生子。从耶稣、达文西、伊拉斯莫斯、小仲马、林肯、威廉大帝,一直到索菲亚罗兰,都是私生子的世界。且据T·赫胥黎的说法、私生子又比婚生子聪明。揆诸前例,吾人焉能不信?

不但是私生子,即使“野合”出来的人都硬是要得。孔夫子不就是“野合”的产品吗?

忽发怪想,写给贝贝看。

敖之 1964年10月15日

八十二

亲爱的贝贝:

昨晚陈之藩(《在春风里》、《旅美小简》的作者)谈从美国回来的一些事。他谈到於梨华对她丈夫的“凶横”,最后谈到我批评於梨华的那篇文章,结论是——“恶人自有恶报,於梨华碰到李敖!”

何凡也附和着说:“全世界唯一能整肅‘资本家’萧××的,只有李敖一个人。”

陈之藩又要回美国去了,他一再要我赶紧去,他说我这样的人只有在美国才能“人尽其才”。

李善培在山上做了小和尚,今天来信,怪可怜的,每天清早4点半就要起床,那时候,我还没睡呢。(小和尚们起床就拜佛拜四十分钟,六点钟才准吃早饭——稀饭。)

再寄四张照片给你,也极盼得到你的照片。

敖之 1964年10月30日夜1时

八十三

亲爱的贝贝:

我现在生活状况如下:

午12时 起床。

12-2整理,午饭(包括读报)。

2-6写作四小时(四点钟喝咖啡,算是下午茶,4点半读一阵晚报)。

6-8整理,晚饭,办杂务(偶尔去书店一次)。

8-1写作五小时。

1-2整理,吃点东西(包括扫地等)。

2-4写作(包括睡前洗个热水澡)。

小运动随时做做。

整理房间也算是运动一类。

每日生活很单调,平静,简直没有什么变化。

偶尔跟“李鸿藻”等看一次电影。

“李鸿藻”可能要跟他的一个女学生结婚,那个女学生又瘦又干又丑又小又黑又矮又闷闷的,“李鸿藻”跟她比起来足足大两倍多,太不相称了。

敖之 五十三年十一月九日

八十四

亲爱的贝贝:

天愈来愈凉了,我好想你。

我的《教育与脸谱》初版二〇〇〇册已全部卖光,最后一本大概是刘真买去的,据说送给周至柔了。

我的七本书中,现在文星书店“现货供应”的只有四本(其他《胡适评传》《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及《教育与脸谱》都已卖光,光得像贝贝的屁股)。

司马笑的太太——六小姐丈夫的远房表姐——现在在《台湾日报》上大写《我嫁了一个美国丈夫》,我现在寄一页提到我的一段给你。

……

下月五号又开庭,又要和他妈的×见面也。

我仍工作过度,很容易疲倦。前天下午同老萧逛牯岭街书摊,逛了一下午,回来疲惫已极,身体真是不太行了。再过五个月,就已三十之年,呜呼老矣。

宝宝 五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八十五

亲爱的贝贝: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起(中午是在三姐家过的),我“三十大寿”在萧家度过,大概的“祝寿”人有萧孟能、萧孟能爸爸、萧孟能儿子、萧孟能太太、萧孟能女儿、刘绍唐、刘凤翰、陆乾原夫妇、陆啸钊、郑锡华夫妇、张继高(吴心柳)、宋卓敏和他的小女儿、李声庭、李士振、李世君、李世君的干妈、黄胜常和他的情人高继梅和高继梅的哥哥高唯峻、(你还记得那次黄胜常和高唯峻在周胖子请我们吃面食那一次吧?)陈彦增、郭鑫生(《幺棒子)、张白帆、我家的老太太、三姐、三姐夫、六小姐、陈大革、七小姐等等三十多人,非常热闹,直闹到夜里3点才完。

谢谢你寄来的生日卡。我也收到不少礼物,如萧同兹的领带夹领带、郑锡华的小记事本、刘绍唐的花篮、李士振的座笔、以及其他西装、刮胡刀、晨衣、烤面包炉之类。刘凤翰等为我合买一部大书,要六千多块,名《大清实录》,最近就要送来。

我这一阵子生活还是老样,只是太忙太累,背部很不舒服。生日以后病了一天,现在好了。三十开外的人了,老了,老了。

我记得十多年前(也许是近二十年前),读朱自清的一首小诗——《仅存的》,里头有几句说:

发上依稀的残香里,

我看见渺茫的昨日的影子,

远了,远了。

如今已三十开外,人生能有几个“三十”?

……

宝宝 1965年4月29日

另寄生日照十张。

八十六

亲爱的贝贝:

昨天晚上请林今开(林枕客)吃晚饭,他谈到三十八年他在高雄做记者,一天发消息,不晓得高雄川叫高雄川,他遂起名做“爱河”,以后一传再传,今天人人叫这条臭水沟叫做“爱河”了。

这种例子很多。四月二十七号法庭开庭(是萧孟能太太告胡秋原),李白华律师告诉我,现在描写法官黑暗的一句成语——“有条(金条)有理,无法(法币)无天”,是他在抗战胜利后讲给郭卫(一位法学家)的,以后也不胫而走,直传到今天。

又如“中国不亡,是无天理”的话,本是胡适讲给孙伏园的,后来也传遍天下,大家也不晓得原来是胡适说的。

又如我父亲在北平时,曾亲历一项谣言,早上在东城出自一人之口,到了晚上,居然传遍西城了。

这四个小例子,我忽然连带想到,所以随便写给你看看。

我现在的官司情形如下:

一、台北高等法院——胡秋原告我,我反诉。

二、台北地方法院——我重新告胡秋原,让他也尝尝被告的味道(另外雷啸岑马五先生、萧孟能太太也分别把胡秋原告进去)。

三、台中高等分院——我告徐复观。

四、台中地方法院——我告中央书局(为了他们印发徐复观骂我的话)。

四个官司集于一身,这真可说是“官司缠身”了。

昨天收到居浩然自澳洲的来信,他读了我在《教育与脸谱》中你信里的话,写道:

“不过她对你确是滿好的,从美国还写信替你惋惜。但说你众叛亲离则不知何指?你有群众?我从未听到过。亲离可能指她自己,此外亦不知何指。”

这一阵我又忙上加忙,《民族晚报》、《台湾日报》都拉我写连载的专栏,尚不知能否应命也。

……

敖之 1965年5月7日

八十七

亲爱的贝贝:

你圣诞夜写的信昨天收到,你说“一直没接到你的信”,我很奇怪。因为10.23 10.25 10.29 12.2我都有信给你,此外还零星寄过书和杂志,12.23还打了一张电报,不知你“何出此言”,是不是没接到我的信?我一再向你要你的电话号码和要你寄回的美国福利部待填表格的副本,还一直得不到你的回讯,所以更令我起疑!

这封信,决定寄挂号,算是“投石问路”。

昨天国民党《中央日报》上,已正式登出《文星》杂志被罚禁止发行一年的消息。光凭此一停刊消息,你就不难猜想在消息后面的许多“节目”了。总之,这一阵子“困扰”极多极多!若不是我的坚强和定力,换成别人,非得精神分它几裂不可。

梁实秋力劝我休息休息。放弃杂志上的攻击,改换走学术专著的路。我也逐渐感到我在争取言论自由的努力上,如今已达上限,已达毛姆(W.Somerset Maugham)小说所谓的The Razor’s Edge,我颇多感触。

很想写一本《思想反共论》的专书,可是始终未能着手。要写的专书太多了。不论是学术性的、普及性的,我的主旨都要坚持“经世致用”的原则,我最不喜欢逃避现实、最不喜欢“置四海穷困而不言”!

……

敖之 1965年12月30日夜深

八十八

亲爱的贝贝:

去年12月30号写了一封挂号信给你,不知你收到也未?我这方面,这一阵子与遭到的困扰和谣诼极多,《文星》方面,除了90期、98期被查禁(已见报),又“罚”了停刊一年的处分(已见报)外,今天警备总司令部又送来(54)训唤字第9345号令文,又查禁了《文星》第97期和我的《孙逸仙和中国西化医学》一书,并扣押这两种出版品,理由是这两种出版品中都载有我的《新夷说》一文,“内容将国父遗教断章取义故为曲解,足以淆乱视听,影响民心士气”。这次事件,是我遭遇到的第一次自己出版的书被查禁。在我的生命里,这也是重要的一天。(过去《文星》被查禁,只是因为我的单篇文章,查禁的是杂志,这次则是书,是《文星丛刊》被查禁的第一本,我又是“不祥的”祸首!)

今晚与监察委员黄宝实及李律师等吃饭,谈了很多。

对书的被禁,我没有什么灰心,也没有什么感慨,我几乎没有太多感觉。如果有,那只是我所遭遇的环境,未免对我太过分、太过分。我没有任何政治野心、没有任何党籍,不加入任何团体和宗教,甚至息交绝游,没有职业。只是靠写文章过活,在宪法标准下写文章,如此平凡又平淡而已。但是我低调如此,却仍不为环境所容,仍旧要如此“断我生路”——唯一“生路”,我真未免感到有点被欺太甚也!

我在这边还不知道被逼到什么地步,如此吉凶莫卜之时,你该知道我多么怕你们回来,我仍旧不得不说:能不回来,最好不回来,我真不愿你们跟我一起受罪!

敖之 1966年1月5日夜1时3刻

八十九

亲爱的贝贝:

今天又是忙糟糟的一天。

中午醒来,与萧同兹一起吃饭,他谈到他过去主持国民党宣传时,在化“敌”为友方面的努力……

三时后回来,忽接徐复观限时信(这是他最近给我的第四封信),约我去中国大饭店喝咖啡(我们已喝过一次。——官司照打、咖啡照喝),又扯到五点半。他说他提倡中国文化的原因之一,乃是把握“不把任何可抓的武器遗留给敌人”的原则的缘故,他认为中国文化是一个不可放弃的好武器。他认为若能从中国文化的研讨中,推衍出中国文化中本有自由民主的因子,岂不更好?我却觉得他这种看法是有问题的。

徐复观又说他极不希望我被抓起来。我说:“抓起来就抓起来!我认倒楣!可是我一旦被抓起来,从政府、国民党,直到你们这些跟我打群架的文人,都要背上恶名,背上害贤之名,背上迫害青年之名,看你们失不失立场!看你们觉得划得来划不来!如果你们不在乎有伤‘令誉’,我绝不在乎坐牢!大家如果玩得不漂亮,硬要给世界人士看笑话,大家就走着瞧吧!”

最近青年党的机关报——《醒狮》上,又以六千字激烈攻击我的长文,我还没看到。有人已在《自立晚报》上连写五六天回骂了。国民党的《政治评论》这一期上,以《<文星>走了<自由中国>底道路》为社论题目,已展开最毒恶的攻击。这篇社论,并在国民党的《中央日报》上登出大广告。(《中央日报)已拒登《文星》的任何广告,这也是对付过《自由中国》杂志的老手法!)

“李鸿藻”晚上来,已问我如被捕,他能为我做什么?我说:“替我送几张Playboy中的大屁股女人到牢里来吧!”

敖之 1966年1月6日夜2时

九十

亲爱的贝贝:

今晚孟能请客,欢宴徐訏、陈刘笃(香港出版人发行人协会头子),在座者有吴心柳、吴炳钟、吴申叔(王莫愁丈夫)王洪钧、李子弋、丁中江兄弟、欧阳醇。徐訏一上桌,第一句话就是:“李敖长大了没有?”我说:“长大了一点点。”

徐訏又埋怨今天的女孩子已经不喜欢他那一类文人了,她们都改喜欢李敖了。言下颇有没落之感。

听说这次《文星》被禁事件,香港、日本、美国皆有公开消息或评论发出,你见到了吗?

这一阵子此间舆论界已对我形成“围剿”之势,轻淡的如《公论报》《新生报》,重要的如《中华日报》、《政治评论》、《中华杂志》、《民主评论》、《醒狮》(青年党的机关报)、《新天地》《古今谈》等等,花样很多。但从远大的观点看,究竟是支持的是主流,反对的势力也大都畏众怒式的或天良发现式的采取沉默的表示,此足见公道尚在人心,足见我们努力不是不得大众肯定的。

我相信我们这些非政治的思想运动(包括思想反共),非政治的促进中国现代化的运动,一定会愈来愈根深柢固,一定会早晚得到大多数人(包括当权者)的最后了解,在这种最后了解到来的时候,也许我已经被冤枉的或没有必要的坐了牢或不存在,如果真的演变到这一地步,那对我和抓我杀我的人说来,都是划不来的。——我们双方,都是大傻瓜!

敖之 五十五年一月贝贝离台后两年零两天

九十一

亲爱的贝贝:

一直惦着给你写信,可是这一阵子又为人过旧年(我自己反对过旧年,并且一直不过。后来我老子死了,我怕我家老太难过,乃为她过旧年),又忙着为“文星事件”擦屁股(这屁股好难擦!)又因“文星事件”而不得不重新检讨我的写作方向和谋生计划,所以这封信一拖,又拖了二十五天!

孙智燊从美国寄来一月五号《金山时报》的社论——《关于台湾<文星>杂志被勒令停刊》,内容颇仗义执言,要求大老爷们“应有勇气改过,收回成命”。“文星事件”据我所知,美联社已发出消息,海外侨报大概都是从美联社得到的消息。你信中所说看到的侨报,是哪一种报?英文报纸上有没有消息?盼你有空将所有的你能见到的消息、新闻稿、评论和一般反應剪下寄给我,别忘了。

你离台后两年零三天,我参加王企祥、徐露的婚礼(新郎新娘我全认识)。有三位女读者(皆已婚)特别找人介绍,要认识我。婚礼中又碰到毛子水,毛子水说:“你看到人家结婚,你羡慕不羡慕?”我说:“我注重实质,不注重形式!有些人也跟我一样。”他听了,脸红而去,因为他也“那个”啊!

但无论如何,毛子水是很有修养的人。他被徐复观千骂万骂,他总是不闻不问,真见功夫。

忘了告诉你,我的香烟已戒掉两个月零二十多天了(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开始戒的)!我不但自己戒,并且联合张白帆、辛八达一起戒,还有陆啸钊。四个人除陆啸钊外,我们三个人直到今天也没抽烟。烟戒掉,使我每个月省掉不少钱,使专卖的统治经济制度,少了一点垄断的苛税!

文星书店方面,我从十月七号起不再去了,至今已经快四个月,不去的内情很复杂,主要的原因之一,是我要更进一步的不跟人来往和减少别人找我的可能性。我这样做,也算是减少一点“文字狱”的罗织理由吧?此外,我延长了半夜写作读书的时间,经常天快亮才睡,如此起得更晚,一个人孤独的时间也就更多,相对的“麻烦”和“麻烦”的可能性,也就更少了!

过旧年后(初三)跟“李鸿藻”去洗了一次土耳其浴,蒸汽蒸得热汗直冒,很好玩。只是浴室不太卫生,故不愿再去了。

上月二十六号与美国大使馆专员美国新闻处中的一个洋鬼子吃饭,我认为他们都是美国国务院中外放的冗员,对中国的了解完全狗屁。前年四月十四日。费正清(John K. Fairbank)请我和殷海光、许倬云等吃饭,在座的就有三位这类美国国务院的冗员,被我大骂一通。费正清很赞成我的话。我真想由我来写一本The Ugly American,好好批评一下这些速成的所谓支那通,教他们知道知道:——中国不是那么容易就了解的!

Kennedy最头痛于国务院的笨家伙;Hopkins曾笑他们是“要交女朋友的男学生”,美国由这批混小子们来办中國外交,不搞得乌烟瘴气,那才怪!

从大陆跑出来的周榆瑞(写《彷徨与抉择》的),最近从伦敦到台湾来。大前天我们一同吃早饭(那时我还没睡)。他说他早就听说李敖是台湾最会写文章的人,非常高兴能跟我神聊一气。此人颇爽快,他住在伦敦的文人区,我问他是不是Grub Street?他说还没穷到那样子。

敖之 1966年2月5日晨4时

九十二

亲爱的贝贝:

我前天傍晚到台中,办三件事:一、看老太病,二、校老子遗稿《中国文学史》并写序;三、跟徐复观打官司。现在三件事都办完,一小时后,就要北返。

两天来睡眠极少,有点累。

我控告台中中央书局的官司,终于在二审(高等法院)打赢。中央书局诽谤罪成立,被罚银元五百元,折合新台币一千五百元。中央书局请了两个律师来跟我打,我没有律师,可是打赢了。这是我有生以来完全打赢的第一个官司。中央书局这次败诉,被罚之款乃是给国库,不是给我。我将另外要求民事赔偿,我已登报表示,要两万元赔偿,一万元捐给东海大学法律系,给专门研究诽谤法的人,一万元捐给台大医院,给专被老疯狗咬过的倒楣者,我自己一个钱也不要。

《中央日报)广告课长为了登过这个启事,竟被警告一次,表示以后再也不登他妈的李敖的启事了!

还有十多分钟就要开车,先写到这儿。

敖之 1966年3月22日

九十三

亲爱的贝贝:

托六小姐从台中挂号寄给你的《中国文学史》一部二册,你收到了吗?这部书我写的序文,颇可看出我对中国文学的见地。我的“大眼光”是从根上扎刀,一刀见血,剖出骨髓所在,而不从枝枝节节上去费精神。——一篮烂苹果,还有什么好挑的?

去年七月二十二号,陈世骧到台湾来,大家一起吃饭,他说他看了我的《没有窗,哪有“窗外”?》颇为欣赏我的文学观。我常常想:一般人只知道我的思想能力和史学能力,却不知道我在文学方面的“本领”,这真是“妈妈的”!

这次在台中校正爸爸的遗稿,校完后,我对自己说:“看了这本文学史中的中国文人相,他们真是不行、真是笨。尤其在方法上和表达法上,他们更是差。以致民国六年胡适登高一呼‘文学革命’,乃有天下风从的效果。当时胡适并未读过多少中国书,可是因为方法好、表达法好,所以立刻能把握住大趋向。中国文人中像他那样聪明的,真是太少了!”

告诉你一个最妙的消息:——孙婉到文星去做事了。从今天起,先到我家里上班,帮助我做“和文星分家”的细节。我和文星分开,一些技术上的麻烦須一一克服,我估计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分出它个眉目。

……

刚做了一阵出书的计划,现在已经是二号清早四点(或一号深夜四点),要睡了!

敖之 1966年4月1日

九十四

亲爱的贝贝:

今天是我三十一岁的生日,正好又接到你十九号寄来的“小疯狗”贺卡,谢谢你(此后地址不要再写文星了,可直寄信箱或家里)。

……

今天生日,收礼十几件。贺客有孙婉、张白帆、官成飞、黄胜常、高继梅、陈彦增、三姐全家四口、六小姐和她那一半、七小姐、老杨、老萧、老郭、小张等。夜又与老萧谈到两点多,谈分手细节。

今天我还照了一张相,洗好后,当寄给你。

已是清晨五时,先写到这儿。

敖之 1966年4月25日

给尚勤的两封信

1966年在狱外写

与文星bye-bye事,无法在信中详说。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外压力”,我曾开玩笑说这是“内忧外患”,所以不得不拆伙。我已正式写信给孟能,决定四月一号起不再拿他们的“看稿费”(即是书店方面每月付给我的全部费用),我决定从四月一号起,完全靠独自的力量生活。

我的计划是付利息借钱,印自己的一些“不惹麻烦”或“少惹麻烦”的书,靠我销路不错的著作,维持生计,开展生路。我这种做法,短时期内尚不能“脱债而出”,可是日子久了,书出多了,每月每册书的零星入账,也就颇可集腋成裘,——这是我的如意算盘,尚不知“可行度”有多少。

我希望我能少被当权者误解一些或仇视一些,少查禁我的一些书。我不靠他们吃饭,但他们也总该让我“有限度的”(“不惹麻烦”的或“少惹麻烦”的)吃我自己的饭。(即使我坐牢,也得管饭吃吧?那时候,就要全吃他们的,我再也不必卖命去自己找饭吃了!)

如果当权者硬是不让我活,——不让我在外面活,那我只好进去活,我目前除了自己出书的一途外,已没有第二条“维持人格的活路”可走,——我无可选择!

至少到目前为止,当权者对我的态度还算相当聪明的。至少他们清楚的知道我是绝无野心的,清楚的认为我只是纯文字上有限度的危险性而已。他们对我,当然是感到讨厌,可是似乎还未构成深仇大恨。换句话说,他们对我的观察表情,只限于鼻子以上的动作——嫉首蹙额;还未到达鼻子以下的动作——咬牙切齿。什么时候,他们的观察表情从鼻子以上墜落到鼻子以下的时候,便是他们聪明作法的终点,便是我寂寞岁月的起点。那时候,一切将是十二个大字:——“当权者,背恶名;坐牢者,变‘英雄’”。双方都不愿意,真是何苦来?

当然我相信,至少到目前为止,当权者中毕竟还有相当程度的聪明人,并且这种人,目前还说了算。所以我还一直能以“祢衡”姿态出现,虽然做得是愈来愈吃力!

我不愿我被逼得愈来愈没有选择,我希望当权者知道我李敖也不是不会丧失掉忍耐力的,我希望他们也能多少知道我李敖的限度与极限,更希望他们永远了解我的“入围”并不就是他们的“胜利”。逼我走绝路或者使我走投无路,又能证明些什么?难道这只证明我李敖是一个“不容于世”的“失败者”吗?难道这硬是要逼求出我李敖是一个“铤而走险”的“不良分子”吗?

Ernest Hemingway笔下那个快死的小女人(在A Farewell to Arms中),曾表示她对死的看法。她说她不怕死,只是恨死(I’m not afraid.I just hate it.)这种心境,如果移之于我对坐牢的看法,也是一样。我实在不怕坐牢,可是我恨坐牢,我讨厌它。坐牢最没有意义,其没有意义,对双方都是一样。被关到牢里的,固然有一时表面的“失败”;可是硬要把人关进去的,又岂是不失败的“成功者”吗?正相反的,他们也未尝不失败,甚至更失败、真失败。——关人入牢只证明关人者没有更好的法子和更聪明的手段去“胜过”那“囚犯”,因此他们不得不借助于“光着屁股的暴力”(naked power),去表演图穷匕首见。他们是狼狈的制造者,每多锁一次铁栏杆,就多制造一次愚蠢与狼狈!

信手写来,愈扯愈远了。这封信,尤其是后半部,可叫做“李敖的牢狱观”。司法行政部应该把它复印十万份,分送给每一名“禁子牢头”看,每一名“典狱长”每一名“狱吏”看。他们看了,一定会说:“李敖王八蛋!”

1966年4月8日夜3时50分

1974年在狱中写

尚勤:

老太来信提到你给她信中“希望不再走上‘悲剧’之路”的话。悲剧本是人生的一部分,就像死是人生的一部分。即使你跟别人隔绝,也不能免于悲剧——自愿遁世的修女要和上帝演;老处女要和猫演;被迫遁世的人儿要和小房里的白蚁、蜈蚣演……没有能跳出悲剧的舞台。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名伶J. N. Booth,他跳出舞台,溜进包厢,演了一出更逼真的悲剧——杀了林肯。但我们别忘了:林肯的生死和论定,正因为他是悲剧的主角,虽然他收场在别人的舞台前面。

表面上,似乎有两种人是悲剧免疫的。一种是早夭,一种是凡夫俗子。早夭在开场就演了收场,凡夫俗子则以为他们幸运置身场外,其实只是迟钝无知而已。悲剧,像死一样,总是跟着人的,死因或者不明,死法或者各异,但或早或迟,他们总骑上《启示录》中的灰色马。

悲剧的认定,往往不在悲剧的本身,而在你的观点。所以悲剧倒也并非一定要禁演。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演了悲剧,但从长远的观点看,你却因而不再演出大悲剧,所以这种悲剧,也无宁是自嘲式的喜剧。另一方面,有些悲剧实在也有它“黑云的白边”(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有它塞翁失马的一面,有它潜伏的喜剧成分。这种情形,尤其在会演悲剧的人,常能感到。会演悲剧的人不在会哭,而在会笑。会哭只能把悲剧搅成小文所谓的“乱七糟八”,这一种“爱哭面”,只能在台湾演歌仔戏,跟一流标准的距离,也正是万华戏院到Radio City Music Hall的距离。

我这个跟歌仔戏班一块儿吃馄饨的,如今在小地方的小地方,向你们大城里的人大言不惭,真未免坐井观天。写到观天,我抬头从高窗一望,天是浅灰,楼是深灰,不同的只是深浅,同的是阴雨绵绵。此情此景谈悲剧,倒真是天时地利呵!

敖之 1974年1月27日狱中

信收到,书大概不久会收到,老太寄来Dec.20, `73 the Oxford Press剪报,上面赫然是我们小女儿演Hansel an Gretel歌剧的照片!当然在小孩子观点,这是喜剧;但若从剧中女巫的观点,这真是“折杀奴家”的大悲剧!

给谷莺

亲爱的谷莺:

你记得希腊神话里“夜莺”的故事么?“夜莺”本是一个公主(名叫philomela),被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占有,最后,她逃掉了,那个男人在后面捉她,她便受天上神仙的保护,变成了“夜莺”。

当我想到你的身世,看到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做何感想?我仿佛看到一只最可爱的空谷中的夜莺,在找不到保护她的神仙。

我不是夜莺眼中的神仙,我是魔鬼。

当你用眼泪使我走开,我觉得我不该再加深你的难题,虽然在难题下面,我会加上一个问号。

我痛苦的觉得人间对你太残忍,在你刚对人生睁开了眼睛,你已被环境綑住了手脚,别人强迫你背上十字架,你无法再挣扎,你不肯再挣扎,——你背上了它。

别人只会从你身上取去食物或给你食物,但是他们不能取去或给你“生命的意义”。在你一生中,也许只有我的出现和隐没,才会有这种意义。

也许你会笑我自大,这是因为你还太小。当你不“红颜薄命”的时候,当你走向灰门修道院的时候,你会明白我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

答应我不要再哭,我也答应你。当你我发现人生的苦痛是那么当然,我们该知道眼泪不是应付它们的最好标记。

如果此后你有什么快乐要人与你共尝,有什么烦恼要人同你分担,如果你愿意,请你记得我。

你永远别忘记:有一个肉体暂时离开你的人,他的心灵却在你身边,他随时等你叫他为你做点事。

在多年以后,你会看到我的一部小说,在那里面,你会真正找到你自己。

1964年3月31日在台湾

给H的十三封信

亲爱的H:

你好残忍,也不给我来个电话,整天等电话铃响,耳朵都过敏起来了。

从上个星期二开始,就没见过你的面;从星期四开始,就没听到你的声音,接着是周末和星期天,我知道你并不在家,我不愿意想你去了哪儿,总之,我好嫉妒、好气。

昨天晚上气呼呼的回来,做工到两点半,决定早睡一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吃了一颗Doriden,用你睡觉的姿式——趴着睡,才算睡着。

可是睡得不好,像一只睡不好觉的山羊,一清早就醒了。

你记得印度象吧?它也像你那样睡,或者说,像我昨天晚上学你那样睡,可是当它病了的时候,它就不趴着睡了,它要站着睡。

快给我来个电话吧,H,不然的话,我要站着睡了。

敖 1964年8月3日

亲爱的H:

什么时候来看我?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的男人。

别以为你碰到或踢开的那些男人是男人,他们全不是,他们只不过是“雄性的动物”而已。

你没有见到过真的男人,你只见到许许多多的“雄性的动物”,而你以为那些“雄性的动物”就是男人。

好可怜的漂亮女人!

我要修正你二十多年来对“男人”的定义,我看到你跟那些假的男人在一起时,我好难受。

为什么十足的女人不碰到百分之百的男人?——我要徹底追究这个答案。我要从你身上得到这个答案。

不要笑我很自负,很神气,你碰到我,你会失败的。

敖 1964年8月4日

亲爱的H:

送上图片两张,一张是你在八月六号上午看中的,一张是八月二十八号下午看中的(只看中了上半身,所以只送你上半身)。都是我“心许”并“答应”给你的,我现在送给你。

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了解我的人,至多只能了解我的一两个层面,然后就根据这一两个层面来论断我或折磨我,这就是人生。

我真希望我不是我,而是两张图片里面的平面女人。

敖 1964年9月2日

四 亲爱的H:

我不再陪你打牌,也不再打电话给你,我只送你这把小钥匙,什么时候你“信任”我,你可以用它打开我的门。

你并不了解真的李敖,你也不给他真的机会去了解他,你只让他消失在人群中,使他secularization,那有什么意思?

你永远可爱,我也永远爱你。但我可以抑制我自己不去找你。我要把我关在我的小天地里,在书堆里面霉掉。

你该知道,如果我没有止境地为我所爱的人去做我不爱做的事,那我将不是李敖,而是任何secular。如果你“征服”这样一个secular,你会问你自己:“征服”了一个“奴才”?还是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要由你自己提出来的答案,不要忘了我认识你第二天写给你的话:——“H,什么是你的答案?”

李敖 1964年9月4日在台北

如果买到Murine眼药,我会托××带给你。

亲爱的H:

等你的电话,好像是一个漂流荒岛上的水手,在等救生船。——那样的殷切,又那样的渺茫。

但是等到了又如何?那可能是一条“贼船”,而你是“女海盗”。

我要被折磨,被罚在船上做苦工。

我会嘴里喊着“亲爱的H”,而心里骂着“该死的海盗”。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要折磨男人?生命是这么短,短得整天寻欢作乐都来不及,秉烛夜游都不够用,为什么还浪费生命来钩心斗角?浪费时间去play a trick on one?

我们是人,我们有性欲,我们会老,我们会失掉及时行乐的机会,我们会后悔,我们不该再谈18世纪的恋爱,我们该把衣服脱光,上床(或上床,把衣服脱光)。

窗外刮着台风,我好寂寞。

敖 1964年9月9日醒来以后

六 我亲爱的H:

昨天晚上送你回来,吃了两粒Doriden,勉强睡了四个钟头。今早四点钟就醒,一直工作,现在快十点了。

今天早上下雨,天气阴沉得好凄凉。我好想你,好寂寞。

你的病好了吗?我真担心。你应该听我的话,若还不舒服,赶快去看医生。为了怕你碰到“风流医生”,我特地拼命忙了一阵,剪了一堆“女医生”的广告给你,希望你去送钞票。她们该把你的红皮夹里付出来的十分之一给我做commission。

《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托尔斯泰,在他另一部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里,有一段描写男医生给女病人看病的文字。那女孩子被看过病以后,还要哭一场!真是wonderful!

但是反过来说,男病人给女医生来看病也很麻烦。无怪乎一八一三年俄国的县医会议上,竟有会员提议请女医生走路了。

我现在“傻”想,我真不该学文史,我该学工医。那样的话,在你健康的时候,我是工程师;在你生病的时候,我是医生,趁机“风流”一下,该多好!

我又想到,这个世界所以能有我,跟一个女人的“羞医”不无关系。我爸爸的第一任太太,得了女人病,但她宁死不肯看医生,可是又没有女医生。她的多年不能生育,惹得旧氏家庭中白胡子爷爷和灰头发奶奶等人的不满,(他们要“抱孙子”!)结果我爸爸跟她离婚后娶了我家目前的老太太,她连挤了四个女儿后,终于把我(有男性生殖器的)硬生出来,这样她才没遭到“被迫离婚”的命运!

由此可见,本人在这个文明古国里多么重要。

可是呵!H,你实在不了解我多么重要,你会逼得一个天才爆炸,爆炸成一个傻瓜。

现在,这个傻瓜被你最后判决:永远不许“主动”、不许打电话、不许挂pin-ups、不许去第一大饭店、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只许呆在家里,向台北市××××号信箱写情书。

开放了你的信箱,却关上了你的心。O!H,你是一个该比我多下一层地狱的女人。

永远“被动”的(床上除外)李敖 写 1964年9月28日星期一

附呈上有关医生毛手毛脚的漫画三张及女医广告八则。

亲爱的H: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台中了。

我要到中部来走动一下。

今天清早两点钟就醒了,满脑袋都是你的幻影(phantom),再也睡不着,所以干脆起来工作。

……

“君子”说你见过Grace,我倒不记得,你也不记得,大概没有。Grace是一个快乐型的女人,阴险不足,爱说爱笑,尤其爱翻我底牌。她今年春天在西雅图碰到一位教授的太太,这位年轻的太太因为我写文章骂了她的丈夫,曾经声言要打我耳光,并且“发誓”研究心理学,用李敖做sample,写学术论文,用来证明骂她丈夫的李敖有“变态心理”。并且,还有精神病。这位教授太太在西雅图和Grace一起吃饭,两个小娘们一拍即合,由Grace提供李敖全部秘密资料,“出卖”给对方。这件事,直到现在我还“咬牙切齿”,气得呼呼作响。(关于这位教授的太太,你可看我的《文化论战丹火录》p.46-47)

Grace就是这样可爱的女人,她会突然用笑声吓倒你、用眼泪淹没你,然后,又突然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那种事,什么女人(包括肯尼迪夫人和赫鲁晓夫夫人)都做不出来!

……

我抄一段八月十五日她的来信给你:

“傅小燕大概9月初来美,看见人家都要团圆,心里实在不是味道。你一再反对我回台湾,要我在美国等你,我真不知道要等到几时呢?一年也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我老了嫁不出去,你才满意。本来冀望你今年九月来,现在看来不可能。但最晚我只能等到明年初,可是你无法来,我只好另做打算。你的朋友都说我太好说话了,一天到晚嚷着要回台湾使你感到即使你不来美,我也会回去的,有人肯为你做此牺牲,你自然心安理得了。其实,我何尝愿意回去,你也一再说台湾不是久居之地,可是你现在反而咬定出国是逃避,你要对历史文化‘交代’,那当然是另当别论了。……不是我夸口,在纽约的女孩中,我是很吃香的。可是我不愿那样做,那样做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看了这段爽爽快快的信,你有何感想?我个人实实在在麻木得感不出什么想,我只想睡觉,睡一下再说,睡醒了以后,又觉得那个写信的多情女人在向我吵架,我只好说:“I’ll think of it all tomorrow!”

有时候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我的人可分为两类,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孽深重!”另一类是说:“李敖这小子,罪该万死!”总之,不论哪一类,我都是被玛利亚的私生子拯救的对象,他都要说他被钉上十字架是为了解救罪人、解救我。所以,我硬被别人派定欠了耶稣一屁股帐,真他妈的倒楣!

不管那么多,有罪就有罪吧!反正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没有资格上天堂,大家都要下地狱,只是在十八层地狱中有层次高下之分而已。反正我笃定不在最下一层,最下一层一定是你,不是我,除了你以外,还有夏娃、埃及艳后、维多利亚女皇、吴××夫人和她手上的酒瓶子。

还有李老亏和他的干妈,也通通都要下地狱,下到最后一层,跟麻将牌挤在一块儿。

真正该在最上面一层是煤矿工人,他们在“阳间”里已饱受“人间地狱”之苦,所以应该受优待。我李敖的位置照理该跟煤矿工人相去不远,这样才公平。因为只有掌管地狱的阎王爷,才知道我在人间和生前多么痛苦!

这种痛苦,没有人会知道,小猫不知道、小松鼠不知道、小白兔不知道,小H也不知道。小H也只知“三缺一,找李敖;胡它个,双龙抱”。并且不能输钱,一输钱,就气得吱吱叫。

随手写来,天又亮了。现在是早上七点一刻,正是你在三轮车上的时候。

敖之 1964年9月29日

中午坐“观光号”南下,不知能“观光”些什么。

亲爱的H:

刚刚寄了一封九页的信给你,有一段谈到Grace跟我的事。寄出后,忽然想到一篇写她跟我这段事的文章,也许你会感到兴趣。

这篇文章叫《我心伴他同飞》,登在今年一月二十七日台北《征信新闻》的副刊上。Grace是一月八日走的,她走后十九天,就有人知道,并写出来了。

这篇文章技巧与修辞都不算好。事实大体尚接近,例如讲到我妹妹的婚礼,讲到我开神父们性生活的玩笑,讲到Grace偷橘子,讲到我攻击传统,讲到我穿长袍青衫,讲到我打笔仗,讲到我陪Grace看榜,直到最后送她上飞机,都有这些事。当然其中有渲染、改造的部分,并不全真实。

据《征信新闻》的副总编辑说,这篇稿子是中坜地方的一个女孩子投来的。真是奇怪。他又说,登出后不久,又接到另一位女孩子的投书和稿件,指出这篇文章明明是写李敖,并且把李敖写得太伟大了,事实上,李敖并不这么好,李敖是一个大坏蛋。……

《征信新闻》的副刊编辑大概怕麻烦,怕惹起新的笔仗和李敖的报复,居然不肯把骂我的那篇稿件发表,所以连我自己都没法看到我是怎样一个坏蛋,真是太可惜了。

再有一个多小时火车就开了,我暂时要离开我的H这么远,真不开心。并且你还不知道我到中部去,你一定以为我在睡大觉呢!

我怕你在没收到这两封信来我这里,所以在桌上留了这样一个条子:“H,我今午去台中,明天晚上回来。”

H,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多么想念你。

敖 1964年9月29日午前

附上《我心伴他同飞》。

我亲爱的H:

3点钟到了台中,躺在这个安静的旅馆里,非常舒适。唯一的缺憾是离你太远了。虽然在台北时你也可能不见我,但在心理上,我总觉得我在你身边,总觉得比在台中“亲密”得多。

我这次“偷渡”到台中,算是一次Short absence吧?Mirabean说short absence quicken love; long absence kill it。想这次总该quicken一些,虽然你说你任何人都不爱!

敖之 1964年9月29日夜7时

亲爱的H:

今天早上四点钟上床,想你才能睡,可是想多了又睡不着。……

可是我想到那条菲律宾做的△裤,我又笑起来!好大呀!你一定要活到一百岁,才能长到那样大的屁股。

可是你活不到一百岁,你是“红颜薄命”的。这一点我会跟你密切合作,——我也是短命的。

并且,为了长个大屁股而活到一百岁,也大可不必。万一长得过了火,屁股大得连棺材都装不下,怎么办?那非得订做一个有曲线的棺材才成。

我觉得,棺材的样式是最保守的东西,它应该进步才对。进步的方向之一是,棺材应该因人而异。例如一个驼背的人,棺材应该做成椭圆的;一个独脚的人,棺材应该做成缺四分之一形状的;一个缺手的人,棺材应该做成8形状的;一个胖东东的人(例如董教授),棺材应该做成圆形状的,另外还要附做一个圆形来装他那胖东东的摩托车。至于我自己,要在棺材上装一具麦克风——以便骂人。

至于你,我的美人儿,棺材上要设计一些图案,至少该在棺材上“胡”一把“大三元”。这样的话,你即使“红颜薄命”,也不会“死不瞑目”了。

同时,棺材旁边还要开一个洞,准备可以伸出一只手来,来算“番”。看看到底赢了多少钱。

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我要离开旅馆到图书馆去走走。今晚七时半坐观光号回台北——我认识H的地方。

敖之 1964年9月30日

十一

亲爱的H:

火车出轨,改坐海线的柴油车,昨晚十一点半才到家。用电话和“君子”联络,知道你的“消化系统”又有小毛病,我真为你的身体担心。

你去找“女医生”了吗?

今天早上《中央日报》上登出我辞去《文星》杂志编务的启事,很觉轻快,再也不搞这一套啦!

你是不是在昨天中午打电话给我?我很想知道,可是我“没有资格”打电话问你。

我由台中为你带回一包:“你的头”(云南大头菜)。

明天又是星期五了。你该重看《鲁滨逊漂流记》一次,我永远是你的——“Man Friday”。

敖之 1964年10月1日

十二

亲爱的H:

你真可恶。“你的仇人”Ray Donner的party你不参加,也不许我参加,等了你一天你全不来电话,我知道你在家里又打牌打疯了。害得我过了一个孤寂的周末!

昨天晚上在牌桌底下跟你的大腿亲热,直到现在,还余味无穷。我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比你的大腿更可爱的大腿,这种大腿,我不知道上帝是怎么造的、你妈妈是怎么生的、魔鬼是怎样加工的。总之,它真迷人,并且迷死人。

我记得报馆的采访记者叫leg-man,现在这个字该因李敖而赋予另外一个意义,那就是:对H的漂亮大腿而言,李敖是她的leg-man。

It Is God who makes woman beautiful,It Is the devil who makes her pretty.唉,有漂亮的大腿的女人!你一定是魔鬼工厂里的最佳产品。

我若是你,我一定再也不要认识任何男人,我要去做一个“自恋者”(narcissist),整天摸自己的大腿,不假外求。想想看,这么好的大腿自己不摸而给男人摸,多划不来!

可是,感谢上帝或魔鬼,幸亏你没有这种想法,因此,从今以后,我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无数次钻到牌桌下的机会。

唉!他妈的,我多幸福呵!

永远是你的 李敖写 1964年10月3-4日

十三

亲爱的H:

昨天下午Donner跑来,两个小子从我家到饭店,再从饭店到羽毛球馆,一共喝了六瓶啤酒。

Donner一再称赞你的美丽。

我“代表”你“骂”他。

前天晚上去看了一场Marnie,那个女人神机莫测,性格变化无常,最像你。总之,你们都是梦一般的女人,也都是要男人命的。男人无法对付你们,除非他是dream-reader。

作为一个实际的男人,我喜欢梦一般女人。

敖之 1964年10月8日

如果今、明、后三天你还不来电话,那我限你大后天(十一日,星期天)早上去过“天堂”后到“地狱”来,不可黄牛。

给阿贞

亲爱的阿贞:

谢谢你昨天晚上做我的小“国宾”,虽然我们的看法,并不“统一”。但我永不忘记你给了我一个说“莫名其妙”的话的机会,当然这些话的效果,可能全是“徒劳无功”。

在回家的路上,你说你刚才在国宾“冷得发抖”,因为那种冷气“不正常”。我引申你的意思,说:“不正常从五年以前就开始了!”想想看,亲爱的,还有什么生活方式、什么遭遇,会比你这五年来的一切更“不正常”呢?

也许你愿意知道,对这种“不正常”的感受,“局外人”如我,比起“当事人”如你,也许并不轻了许多。当我想到社会对你的不公平——太早太早就开始的不公平,我的痛苦,不会比你更少。恰像那神话中被关在古塔里的小女神,想拯救她的人,在某些方面,可能比她还着急。

当然昨天晚上,你有十足的理由说我未免操之过急,这是因为你选择一般的尺度来衡量我的缘故。对一个主张“活在今天”、“活在今天晚上”的人,你用“过去”和“未来”来纪律他,将显得没有意义。五年前憧憬的“未来”,对一个小女神来说,已经被五年后冰冷的“过去”所打破,这种残酷的现实,我觉得该带给你一种新的奋斗与觉醒,而不是一种新的沮丧。

请想想我的话,亲爱的阿贞,打起精神,努力去过一种新生活,选一种新生活方式,剪断过去的幽光魅影,不要对人生失望。

其实,想开点说,人生又是什么?人生就像你昨天晚上送我的那支Salem香烟,它一定要经过不断的燃烧,才能有意义,正如那古诗中的蠟炬和春蚕,它们一定在成灰和丝尽以后,才算“徒劳”完毕。从死亡的终点站来回溯人生,一切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的;但是你若换一种角度,也许你会发现,正因为一切都要成灰丝尽,所以把握眼前、争取现在,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寒冷的过去所已做的,和渺茫的未来所将做的,都不因我们的肯定或否认而有所改变,对变化无常的生命,我们能够控制的,实在还太少太少。正因为人生如此飘零不定,“活在今天”对于我们,才显得比其他生活方式更值得选择。我们不该忽略这种选择。

昨天你上楼后,我一夜没睡好,我预感到你不只是我梦里面的人,你从这个梦里走出来,变得更真实、更美、更楚楚动人,使我在成灰丝尽以前,永远难忘。早上“七点钟”快到了,我认为我的信到你那儿比我的人到你那儿更好。也许下一次——如果你允许我有下一次的话——我不会送一封信到你那儿了,我会送一些“火柴盒”,使你“燃烧”。

李敖(或“阿敖”)1965年9月4日的清早

给阿贞之外

火柴盒十四个,送给阿贞,亲爱的。

李敖 1965年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