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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情书集:给Y的四十八封信—寄会云

给Y的四十八封信

Y,所谓“没时间写信”的:

中午你说要看的旧俄作品,本打算下午就带给你,可是我被刘心皇、萧孟能他们扯住,不能分身,所以只好明天再交给你。

果戈里的《外套》英译本,据我所知,有三种,一种译做The Cloak,一种译做The Greatcoat,一种译做The Overcoat,附上的A Treasury of Great Russian Short Stories里头收的是第三种译本,是Constance Garnett译的,我另有一种Six Great Modern Short Novels的版本,也是Constance Garnett译的。

由于你提到这篇《外套》,今晚回来,我特别打开铁柜,看看我的外套丢了也未?如果也如果戈里小说一般,被贼偷去,我的难过,一定不在那个小官之下。不过我死后不会像他一般,变成鬼,——我现在就虽生犹死,就是标准的“死魂灵”。

看果戈里的作品,好像不能看他最后的书信集之类,他死前发那一大阵神经,对他自己过去作品的否定,真叫人倒胃口。老毛子作家好像死前都要发一阵神经,托尔斯泰也是无独有偶的一个。

你要不要看Marc Slonim的An Outline of Russian Literature等参考书?我这边也有一些。

李敖 1967年3月8日夜

Y:

三月八号晚上本来写好了一封信给你,内容讨论果戈里《外套》的版本和他晚年“大发神经”那一段。后来重看那封信,觉得太累赘了,所以决定不给你了。

九号接到你的信,十号又收到纸条。我本来想写一封长信答覆你九号信中所涉及的几个“主题”,可是两天来一直被假洋鬼子和洋鬼子们扯住,不能分身。所以那封长信,恐怕还要拖几天。不过我盼望我不写那封信,——写信缺少“表情”。对Y传教缺少表情,那该多糟糕?

今天下午我到泰顺街《人间世》社,想把我那篇被查扣的文章要一个副本。《人间世》因为全部被查扣,所以社中也没有,只剩下一份校样,我复印了两份,决定把一份“送呈Y”,因为邮寄不便,我还是亲自交给你。

你说:“以前‘您’(能不能不用这个字?)‘骂人’的事太多了,现在只有挨骂的份,可不也是报应。”也许你说得对吧?有时候,我真的很惊讶我的“长处”竟是那么少!为什么别人最强烈感受到的,不是李敖的别的,而是李敖的“骂人”呢?难道李敖最突出的部分,就是这些吗?今天《自立晚报》开始连载的《李敖与天才》(美国宾州西屋公司研究所所长孙观汉博士写的),也特别提到我的“骂人癖”,也正好跟Y女史慧眼所见的相同,美国学科学的人向台湾学文学的人“隔海唱和”,真令人不胜临深履薄之至!

你问长镜头拍的照片是不是真的有?当然有!你想我怎么敢骗你?不过你要看,没那么便宜,你要有交换条件才行,付一点点“代价”给李敖吧,Y,如果你肯冒一点险,多一点尝试,你也许会发现:李敖远不如传说中的那样可怕。

“您” 1967年3月11日夜里2点

亲爱的——小国民党:

今天碰到一件好刺激好刺激的事,——我撞车了!

车的左眼被撞得凹进去,保险杠折损,左前轮撞坏,左门撞弯,上面玻璃分飞,我的左肘和头都受轻伤,同车的洋鬼子美国CIA的特务Miles膝部撞出血来。……真够刺激。

肇事的原因是我开快车。正好碰到另一个开快车的计程车司机,所以就顺理成章的来了一场“相见欢”。Miles看我在出事后谈笑自若,当场替我拍了几张照片,他说他要洗出来送人,叫人看看“文化太保”的镇定功夫。

出事后,一个五分局的警官察看双方的身份证,一看到我的,就对我说:“嚇,你就是李敖!我们有拘票,正要抓你,快跟我来!”我说:“跟你来可以,不过你们要抓我,却等到我撞车时候才找到我,未免太迟了吧?”他把我带到警局以后,叫我坐在外面,自己进去向长官叽叽咕咕一阵,不料却被打了官腔,他慌忙出来,向我道歉,连称弄错了弄错了,后来我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我在《文星》九十八期攻击法院黑暗,惹得司法行政部的所谓执法者勃然大怒,叫检察官以“妨害公务罪”起诉,检察官把传票发到文星书店,传我不到,警官以为我故意抗传,所以才要见我即拘。警官却不知道,检察官早就找到了我,所以他这次丑表功,竟弄得表错了。

从警察局出来再去检修我的“姨太太”(车)。大约需要四千元和一星期,才能整型完毕。钱是保险公司替我出的,我准备再多花一点钱,索性多美容一番。

星期天中午十二点,我独自在东门美而廉门口等你,我的“姨太太”不能来了。

今天中午接到你的信和信中信。这真是一件怪事,不晓得是哪个无聊男人干的。看笔迹,不是我这方面的朋友。信封是我的,不过这是我近两年前用的信封(上面是15 Hung Yang Road字样。是我在文星书店办公室时用的,这种信封已作废近两年)。这件事情很蹊跷,无聊男人幸亏没在信封中装些什么,否则的话,我真含冤莫白了!(贴邮票的方式也不是我那种,这个做伪者,其实是一个笨蛋。)

多可怕呀!亲爱的,我们被特务包围了!何况你又是特中特。你的身份,使我想起莎士比亚笔下Caesar被刺前的哀呼:——“Et tu,Brutus?”(梁实秋译做“你也参加,布鲁特斯”?我觉得不太好,因为不够生动,该译做“还有你,布鲁特斯”?)于是,我更“不胜临深履薄之至”了!

今天下午开快车的原因,思念起来,其实跟女特务有关:我记得说过一句赞美我卧室书桌上枱灯的话,我想买一个送给你,似乎由于心存抢购,结果撞个满怀。傍晚我重去那家商店,不料已经卖完了,我好扫兴,除非你肯接受我把卧室中这一个送给你,否则的话,我的扫兴,恐怕七百二十个小时也扫不掉!

你说:“你夹子里关于我的资料太少了,可是,我不供给你,我看,不如拆去吧,否则我也要做一个‘您’的。”其实你不能怪我。记不记得是谁说的:“漂亮的女人和年轻的国家一样,是没有历史的。”你觉得你有历史可以进入我的“资料”吗?你错了!你没有的。你的人生严格的说,还没有开始,因为你还没有碰到真的男人,一个真的“您”到“你”。所以关于你过去资料呵,Y,在我看来,只是国民党的党史而已,你会觉得我嫌少吗?

我随信附送一个file给你,看你能不能做成我的。你是做不成的,因为我的历史太多了,与其搜集我的资料,何如“见我即拘”我这个人?想想看,如果李敖不被国民党抓去而被小国民党逮住,这该多妙呵!

高兴从“您”变到“你”的 李敖 写 1967年3月16日夜2时3刻

Y,the Snake:

我还没“惩罚”到你,你却先给了我“惩罚”。

你的不守信,说话不算,完全像某某党。

你摧毁了我五天来的一个希望,你好残忍。

你要我写“女人果然祸水乎”,如果我写,我不会写这个题目,我要写一篇“女人寡信残忍论”。

在我心情最坏的这一阶段,“还有你,布鲁特斯”!我永远不会忘记。

你说你不怕冷、不怕雨,也不怕我。现在我知道最后一项是谎话。其实你怕得要“吹一口大气”,要“有很多戒心”,我很难过。我真后悔在信里写了那么多吓你的话,我忘了你是一个跟“高中小男生赛车”的小女孩,我道歉。

为安全起见,以后我写的信,应该先送警备司令部检查一次,先查禁掉所有“恫吓妇女”的话,然后再准予寄给Y。

你说你“不想被逮住,也不想逮人”,这话“响当当的”,不像是KMT说的,而像是自由主义者说的。你居然有自由主义的倾向,小心贵党开除你党籍!

我们两年前就该认识,可是你的“戒心”,把我吹到了一九六七年才落到你身边。收到你今天的信,知道你又要吹我了,你竟忍心要“吹一口大气把它吹得远远的”!你既如此浪费青春,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似乎只有走开,两年以后再去东门美而廉(不,再也不去他妈的美而廉,从《文星》那一次开始,就没在美而廉会面成功过),我的命运似乎像《飘》里头的白瑞德,我没有话说。

每在我很痛苦的时候,我的胸口就会有抽噎式的悸动。自从早上接到你的信后,悸动不断地困扰着我。我记得你说的“好在你受着伤,也需要休养”的话,唉,我领教了你在我“受伤”时候对我所做的一切!

你要的书,可能又物色到一册《穷人》,拿到后,我会挂号寄给你。

愿你有一个快乐、安全的星期天,并祝你快乐、安全,永远的。

Lee Ao the Fool 1967年3月18日夜

Y,亲爱的:

今天下午突然下雨,我怕你淋着,特地从街上赶回,挂了一把伞在报箱上,并且附了一封信。可是我没想到你走得很早,所以等到五点十分,我又把伞和信收了回来。(她们下班的时候,因为外面正下雨,所以纷纷觊觎那把伞,表情颇好玩。)

谢谢你今天对我的早晚两次关切。在“大”字底下,我伤心我不姓“林”。你不但不对我称呼“亲热”一点,反倒退步的从“你”到“您”起来。你真胆大,你这样做,难道不怕我星期天“惩罚”你?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而用“大林”的方法“惩罚”你,那时候呵那时候,你将永远是我的,而不再跟那些雄性走在一起。你小心吧,亲爱的,我会使“总有一天”提前到来!(也许就是星期天!)

还有,你真不识“好人”心。明明因为你而撞车,你还诬赖我看别的女人。你这样想不能证明你不相信我,反倒证明你不相信你自己,——你不相信你的可爱,足可使我“目不斜视”。你真没有自知之明!

不肉麻或“吹气”一点怎么可以?让我说吧:有了你,还看什么别人,你可以使别人“花容失色”。奥德丽赫本说她的一个鼻子就可以抵得上一打整个的女人,你呢?你的一个鼻尖!

又是一点半了,要睡了,临睡前我要喊一句:“王八蛋何××!”

于我心有飘飘然者 1967年3月19号星期天前的第二天

亲爱的小盼:

虽然现在已是二十一号的凌晨,可是在感觉上,十九号好像还没过去,十小时零一刻钟的“飘在云里”,使我直到现在,还脱离不了“云层”。今天下午去看修车并试车,我没开,由保险公司的一位朋友代开的,我知道我一开一定又出车祸,因为我不能专心,我满脑袋里都是你。

感谢那一“段”,使我有了你的五张投影,把你的照片拿在手里,多少可控制你捉摸不定的“飘”忽。我觉得只有你在我怀里,在我底下,我才能感到安谧,感到生命和死亡。不管是生机盎然也好,视死如归也罢,我都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安谧,我快乐。

英国的女诗人,写她爱的境界是“灵”魂所能达到的“高、广、深”(heigh,breadth,depth),我年纪越大,越感到用“深”来爱人是一种什么味道。“深”并不玄秘,有许多时候,它甚至用粗浅来表达,表达到“波澜起落无痕迹”的境界,而它的外型,可能反倒雅俗交织,高低难辨。真正“深”的地步是一种淳化,隐士和老农在一起,隐士淳化的程度,会使凡夫俗子看不出他跟老农的分别,事实上,隐士也不希冀在凡夫俗子面前,要有什么分别。

我对爱情的态度,如不谦虚的说:“庶几如此。”隐士绝不在乎别人说他是老农,是乡巴佬;我绝不在乎别人说我是狼。我蛮喜欢的两句古诗是: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这好像是阿Q的境界,也是真正男子汉的境界。而真正男子汉,绝不在乎被人讥讽是阿Q。

偶发苕狂之言,随手写给小盼看。

1967年3月21日清早

亲爱的Y:

附上一册罗素的《婚姻与道德》,也许可以“挽回”一点你对他的印象。书背那一段介绍文字是我替水牛出版社写的。我帮了水牛不少忙,他们送了我三万块钱,那笔钱,就是“李敖坐上汽车”的根源。李敖若沦落到需骗读者的钱才坐上汽车,那也不算本领了!

今天是星期二,再过了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到星期天上午十点钟,又可以看到你了。你不知道我多么想见你,只可惜你不给我多一点的机会,只可恨时间过得太慢,过到今天,才是星期二,——距星期天还有四天多的星期二!

你说星期天要带武侠去淡水,我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卧龙生”的,卧龙生的已被毛子水和“陈丽卿”买光了。星期天你武侠完毕,可就便入山学道,“云深不知处”,岂不也好?省得云游在外,整天倾倒众生,搅得文坛醋气薰天。区区管见,不知Y女士可采及刍荛否?

敖之 1967年3月21日下午

我亲爱的C(盼):

昨天你下班时候穿的风衣,我好像没见过。

你留下的两句,其实每句都是一篇大哲学:

“多情而不牵恋”,此情圣之风也;

“友善而又淡然”,此君子之交也。

二者实行起来,都是“有若无”、“实若虚”,都是极难实行并且极难见谅的。分寸之间,说得好,是艺术;说得不好,就是“工于心计”了。“工于心计”的人,常常不被见谅,殊不知“工于心计”的人,在某些方面,却真正是最能懂得相处艺术的人。真正“工于心计”的高手,绝不把美丽的事情搅得很狼狈,乃至搅到一个尴尬、悔恨的结局。对我来说,我无宁是喜欢“工于心计”的人,只要“工于心计”对人没害处,恰到分际,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蠢事收场?我看了太多做蠢事收场的人,尤其是他们干下的那些“心存忠厚(动机不算坏),反倒害了人”的笨事。庄子中的混沌之死,就是最早的一个例。我个人方面,有时候,我故意不跟别人混熟,对朋友御之以英国式的礼貌和冷淡,以保持距离和永恒。这,可算是我的刁猾处,一个被小Y诩为很会保护自己的人,岂不应该刁猾一点吗?

关于Beyond Desire,谢谢你的信和书。你用“被屈辱”的字样,真的用得太重了,我真没想到我是该被“盼”的。我只想申诉一点,就是:小Y,请记住,不论我对你做什么,不论你把我所做的归入什么范畴,你该知道我对你绝不单是一个会保护自己的人——我会同样保护你,使你不受伤害。我舍不得“伤害”你,如果你“无法挥去”那种感觉,我自当努力约束我自己,我会跟我自己作战,直到我自己也分清什么是“灵”与“肉”或“欲”与“情”,我真怕我自己已经不能再分清这些,如果我真的没有希望,那我倒想做一名“混沌”,让那些好心的混蛋把我爱死掉!

我多么希望有那么一天,我心爱的人不再有戒心,放弃了恐惧,靠到我身边,用小食指,在我背上,写下她“不说也罢”的笔名。

背“台词”者 1967年3月22日清晨

亲爱的合群者:

刚才你上楼前,看到“姨太太”了吧?她还没整型完毕。由于老是阴天,喷漆部分总没法做。前后的保险杠都是新加的,后座后面我又加做了一块横板,可以写字或打桥牌,放酒瓶子也行。明后天还要送到工厂去加工,这次可真把姨太太折腾惨矣!

接到柏杨转来孙观汉给我的信,星期天当带给你看。信中最喜欢看我那篇《论“处女膜整型”》。(我这篇文章,你看过没有?)

基隆之游如何?这回可算是“心在海中”了吧?你想寄港的风雨、海的音容,却不想把“很多想念”寄给我,你真无情,你哪里是“多情而不牵恋”!你不把“很多想念”寄给我,我好气,气得要“盼”一番。气虽然气,可是我不敢发脾气,否则又冲撞了我们的盼盼,星期六又要收到爽约信了!(一而已矣!岂可再乎?)所以,我现在不得不“力”行睦邻政策——当然是向左睦,而不是向右睦,若向右睦,陆啸钊要生气了!

“小James”是谁?是不是装订厂的小老板?

离群者 1967年3月22日夜

我亲爱的Y:

谢谢你送我的“基隆港”和“阳明”。在图中找了半天逃亡渡口,都没有找到。其实找到又怎么样?一想到这个岛上有你,而离开这个岛就离开你,我就甘愿“泡”在这里了。雪莱说自由比爱重要,他是谎话家。

午前从刘心皇那里拿到《穷人》,将随信奉上,给你“吃”。刘心皇他们每星期四上午开国大联谊会,一群老得走一步掉一块的人,挤在一堆,谈天下棋,大陆丢了十八年,他们还在“光复大陆设计研究”中。

你说你后悔答应我去淡水,我有一个好法子使你不后悔,就是不去淡水,——可是要去别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今天下雨,想送你回家,非常想。

敖之 1967年3月23日

十一

Y,我亲爱的:

下午你走的时候雨很细,我决定不bother you。楼上看你在雨中消逝,真美。你那条围巾,我真想把它偷下来,放在枕头边,陪我入睡。总有一天,我会“绑架”你(既做小偷,又做强盗),——不再一星期见一次,而要足足看你一星期。一星期才能见你一面,真是太长了,并且长得不放心,那些讨厌的限时信和尾随者,它们多少会使小Y起二心,会使她写出“很后悔答应去淡水”一类的刺话,呵,我好气呵我好气,气得简直要血压高一高。

一位妈妈告诉我的朋友说:“这个社会不能没有李敖,李敖应该存在,只要他不追我的女儿!”你看,我多可怕,我在女人中间的信用多可怕!

可怕的人要睡了,留下这封信和一篇胎死装订厂的“禁文”给你。这一类的文章,也许慢慢可增加你对我的“面具”的了解。作为一个善于自保的人,我不该有“面具”吗?

想买一只摇椅的“你心”写 1967年3月23日深夜

十二

小Y,从摇椅中“摇啊摇”出来的:

是不是“小黑”又偷了你的浆糊?是不是还是“积习难改”——没有浆糊就不写信?今天傍晚从外面赶回来看你的信,可是呀,只看到两份报纸。我把报纸翻了又翻、抖了又抖,希望能——像魔术师一般的——出现你的信(或是纸条),可是呀,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淡淡的失望”,什么都没有。

今天早上看你打电话,你招手,招得好(hao)好(hao),你好会招手。

我在车上又发现你留下的太阳镜,我想到你戴太阳镜时的神气,戴得好好,你好会戴太阳境。

有时候你很乖,有时候你就不。今天老是想到你很乖。我跑到衡阳街,在一家象牙店里物色一块小象牙,特请名师,为你治一颗小印。(三十一号可取)算是对你乖的一种奖励。你可以用这颗图章开空头支票,开得满天飞,飞得跟满天飞的情书一样(“支票与情书齐飞”)。自从“众师情人”到“文化界的大众情人”,你一共写过多少情书?萧××真傻,他应该遍访天下,把这本“小Y情书”印出来。

明天,八点钟,东门(非北投)美而廉,见。

老黑 1967年3月28日清早

十三

小Y:

刚去车站送老太太返中。

你那条绣黄玫瑰花的手帕,掉在车里了。

孙博士的信,还在车里。

还有太阳境。

今天又忙又热。

送你一套彩笔、夹子两个、小书一册。

敖之 1967年3月30日

十四

小Y:

有时候,我把车停在隔壁的巷子里(公用电话那一条巷),使熟朋友以为我不在家,我好不受干扰,多一点工作。——这算不算“工于心计”之一?

你怎么这么早就上班了?今天七点三刻,是不是你在四楼阳台上散步,享受“曦”光?你猜我怎么知道?我“闻”出来的。

这一阵子我起得太早了,阳光之下,工作效率甚低。我决定恢复我那晏起的好习惯,——直到第二次胃溃疡为止。

午后为你去拿图章,不料他们不守信,要明天才能好。你在淡水照的相,也同样要被拖到下星期才能冲洗好。这个世界好像到处都是不守信的人,对你我说来,碰到的不守信的人数你比我还要多一个,因为还有一个李某人。

很想在你下班的时候,把你“掳”过来,请你喝一杯咖啡,你辛苦了一天,晚上还要上课,实在该喝杯咖啡提提神。怎么样,我的小人质,过来喝一杯如何?

1967年3月31日

十五

今晚吃了一个大白苹果的“心儿”:

还有什么能比得过看你“谈笑风生”?享受跟你在一起的快乐?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除了小Y”以外的事都云散烟消,你会觉得你飘在云里、浮在水上,飘浮之间,你会感到生命与原始、色彩与天籁。你不再Dirt,在她轻盈的笑谈中,你已被洗鍊,——你是一头“小白驴”。

丁尼生说纯爱keep down the base in man,对我说来,小Y的圣洁,实在已把我洗练得不敢再碰她。她喊痛过、叫怕过,惹得你无限怜爱,使你不忍心再使她感到“屈辱”——在她还没放弃这种观念的时候。

“凡有翅的”,可以盘旋攫获;“凡没有翅的”,请勿动手。弱肉已不再被强食,要慢慢的,忍耐、等待,从食指开始。

我从泥土里来,又要归于泥土。在来临与归去间,我的生命将被烛油烫醒。泰戈尔已叮咛过:“不要忘记那执灯的人。”我不会忘记,直到“天边”,直到永远。

又是深夜,小黑已睡,小猫已睡,小Y已睡。今晚,小Y会不会“午夜梦回”?梦不要回,等着我,我会用四只脚,跑到你梦中。

1967年3月的最后一夜

十六

今天早上,小心儿看不到我的车。是不是又撞车了?还是去北投风流没回来?都不是都不是。今天早上七点半要“教育召集”,要花一上午的时间去军队。这是戒严地区,我是壮丁。

凡有印的,都要开空头支票;凡没有印的,都不开。小Y小心呵小心,小心儿小心呵小心。不然的话,段××近了。

大雨时候,我赶到杭州南路,又绕到南门市场,转了两次,都找不到你,我想送你上学,我怕雨淋了你。虽然我知道你喜欢被雨淋,(像查泰莱夫人?)可是我不准,我不要你在大雨中诗意。如果你实在有“被淋症”,(又以名词加入!)还是到我那“联合国”的浴室来吧。在淋浴喷头底下,随你诗意去。我答应不偷看你洗澡,因为我只要听,就很满足了。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才能亲你,亲你的小嘴唇、亲你的小耳朵。我真不敢再约你,我怕你会再说出伤我的话(你很难相信吧?我真的心会痛)。何况有一个人知道了,还会表演血压高、吃蛋糕。小Y夹在中间,该多可怜。

我的小Y已经很可怜了,不能再可怜。

真没想到三月二十九号你竟为我请假,你真好。今天下午我颇埋怨那位资本家,埋怨他不通“国法‘店’限”,三月二十九,实在该放假。

有一个关于你们隔壁的消息,要不要说给你?还是当面说吧。

1967年4月3-4日

十七

Y: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傍晚回家,发现我留给你的“C”依然在报箱中。小和尚说早上十点看到过你(在阳台上),怎么十点后就失掉了你的消息?(是不是偷“头发”时被逮住了?)

今天收到台北市政府转来的挂号信,正式查禁我的《闽变研究与文星讼案》,不出我所料,“把柄”果然消失了。

国立历史博物馆的“碧血黄花史迹展览”一定不错,你可愿看一看?“倦态”恢复了吗?昨晚你真是“倦态毕露”!

彩色照片洗好了,怎么样交给你?看我这些“C”都不能如期送达,我真怕丢掉。

信箱信被丢石头的 1967年4月6日

十八

小Y,最后一声喊邻居的:

这不算是季子挂剑,但总算是我久已心许的一点小礼物。这种Parker 75型的钢笔不能用刻字,所以我先把一个美丽的名字,刻在象牙上。

钢笔,我已替你装好一次你喜欢的墨水;原子笔,我代你换成红色,虽然用红笔写信的日子,已经消逝,但“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

“走这道楼梯的日子”,到底已近尾声。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我只清楚的知道,我不会再站在第四扇窗前,第四扇对我说来,不再有窗,也不再有窗外。恰像那失去小白驴的朋友,我回到了寂寞,又回到孤单。

你,不再是邻居,而我,却是被留在隔壁的守夜者。你的离去,使墙和空气,完全不同。我承担的,是一切你留下的触忆。你给了我属于我的一切,带走的,只是一片彩云。

写这封信,几次被泪水搅乱,我奇怪今晚我竟忍不住它。你也奇怪吧。Y,一个对你“板脸”并说“我不对女人太好”的肉食者,竟也有这样的时候。

敖之 1967年4月7日

十九

小Y:

今天是第二个看不到你的星期天。你上体育课回来,一个人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写信给我?还是在修铅笔,含着眼泪,想那当年为你修铅笔的小男生?我在一家文具店里,为你买到一个双孔的小修铅笔刀,是德国货,随信寄给你,你可喜欢?它可帮你追回一些你想追回的?效果如何,别忘了写信告诉我。

林海音居然也有一本《外套》,被我征收过来,也随信寄上。如果方便,可不可以用林海音这本来代替刘心皇那一本?刘心皇是书籍交流上的小气鬼,能还他一本,也是好的,留着机会,以后再伺机吃他。如果刘心皇的那本已派了用场,就不必收回,没有什么关系。

林海音又送我四张大屁股女人,是日本货,难看死了。她的《纯文学》要纪念戴望舒,找来找去找不到戴望舒的名诗——《雨巷),只好由“资料贩子”提供,她为之“喜出望外‘套’”。

我手抄了一份《雨巷》给你,你觉得如何?诗是早期的,但比起“天空多么希腊”派的所谓现代派新诗,似乎还好一点。

你遗憾我不写新诗,其实我不懂所谓现代派新诗,我所懂的,就是所谓现代派新诗的赝品,我自诩懂得什么不是真的诗、什么是狗屁的“诗”、什么是狗屁又狗屁的“诗”。对诗的看法(对此地的所谓诗的看法),和我对小说的“成见”差不多,对小说的“成见”,我早在《没有窗,哪有“窗外”?》发洩过了。所以我不写新诗的缘故,乃是因为我写不出这个地区所认定的所谓“诗”。所以(又是所以),我没有“新诗”,只有嘲笑。你又会说我刻薄了,是不是?如果你这样说,我就会收敛一点刻薄,“忠厚”一点,虽然明知道我再“忠厚”,也进不了“好人好事”的选拔,或是他妈妈的“道德重整会”。

昨天听说林语堂上次谈鲁迅的文章,曾被委婉腰斩,林语堂也真可怜。我认为,他至少该早死十年。他的“晚节”,实在表现得欠佳。此地抱屁股的文人多得很了,又何必劳他插一脚?当然,林语堂也谈了一些别人一谈就会出事的主题(如改革汉字之类,如由我李敖谈出,一定被戴上“隔海唱和”的帽子),这也算是他“言人所不敢言”吧?可是依我看来,正因为以林语堂的身份,他所谈的范围,才不应止于此。记得上次李方桂回来,姚从吾请吃饭,李方桂点名要“见见李敖”,所以我也出席了。饭后毛子水和我有一场对话,大意如下:

李:“毛先生,以您的身分和地位,实在该写点激烈一点的文章,批评批评时政。”

毛:“李敖呵!你不知道,我写文章,也和你一样,有剃刀边缘,文章写激烈了,还是会出事的。”

李:“我不太同意毛先生对剃刀边缘的解释。毛先生的剃刀边缘,自和一般匹夫匹妇不同。一般人写三分,就要被抓起来,坐老虎凳,可是毛先生写十分,也不一定被捕,即使被捕了,充其量也不过失掉自由,在监狱中还是要被相当礼遇的,毛先生写文章的最坏后果既不过如此,为什么不多给青年朋友做做榜样呢?”

这段对话的基本意思,施之于林语堂,也是如此。香港正文出版社出资三万元,约我写一本《林语堂论》,我现在还没做最后决定。如果我写,这段意思,我一定要反覆说明。你以为何如?

1967年4月9日

昨晚看了一场《太阳浴血记》。这部片子给我的感觉是:它把情与欲、爱与恨、生与死,都揉在一起,尤其最后以枪互击而又叫号呼唤那一幕,更可反证我这种感觉。谁能想到世界上居然还有另外一类人,他们只有情爱,没有(不是没有,是否定)欲恨,只有抽象的永生,没有实质的“同归于尽”或“与子偕亡”。我觉得这类人的爱,实在也并不比《卡门》或《太阳浴血记》中的主角们(非白领阶级或什么什么公爵或夫人阶级的)高级到哪儿去,当然我也并非说这种人不高级,我是说:如果这种人自以为比另一型的高级,那就错了。有灵固然高级,有灵有肉又何尝不高级?一般说来,唯灵者常常过度自豪他们灵的成分,甚至武断的抹杀有灵有肉者中灵的成分——总以为“那些人只是一堆肉,只是一幅裸肉横陈的春宫图”!殊不知灵肉一致的愉快,远不是一般“芽芽爱情”者所能领略的。女诗人的丈夫不是写过这样的句子吗?

For pleasant is this flesh;

Our soul in its rose-mesh

Pulled oven to the earth, still yearns for rest.

灵魂唯有在愉快的肉体中间——那“玫瑰网眼中间”——,才能倾向大地,热望休息。可怜的小Y,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同意我们这些“异端的哲学”呢?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献身给男子汉,让他“蹂躏”你呢?

敖之 1967年4月10日醒来

二十

小Y,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哭的:

没想到你的第一号信,(算是第一号吧?)竟是亲投的,我预感到你今天会来。上星期六,小和尚碰到在你们隔壁做事的东吴张小姐,顺便带她到我这儿小坐,张小姐说下星期一要来领薪水,我猜你也许会来,你果然来了,——“脚步放得很轻”的来了。

你还会再来吗?还会替我擦烟斗吗?

在你第一页的信背后,有一只死蚊子,也有血,是不是小Y的血,我好羡慕能吸血的。自从你不再是邻居,我连用DDT打蚊子的心情都没有了,能吸血的去叮谁我也不管了,我感到很空虚。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发明这种不见面的主意?你可知道你这个主意制造出多少眼泪吗?唉小Y,你是“十二个抽象字眼的迷信家”!

你的主意的后果,使“胜利者”和“失败者”并无不同。失败者变成了曼斯坦(Erich Von Manstem)所谓“失去的胜利”;胜利者又变成海明威所写的毫无所得,你呵,小Y,你是“战争后果的破坏者”!

想我吗?一边走一边哭的小Y,还敢再嘴硬说不想我吗?我不像你那么“虚伪”,我干脆承认我好想你好想你,我的“姨太太”也好想你好想你。你的眼镜、你的桥牌、你的“欲之上”,……都还在“姨太太”那里,一切都没有变,唯一变的,只是不再见到我身边的人。在15-16216,我曾跟我身边的小Y度过多少甜蜜的回忆,曾有多少亲近、多少抚摸、多少许诺与忻喜、多少忻喜与哀愁。如今,这些,都转变成“两地书”,唯一不同的是我不会称你做“广平兄”,你不是“兄”,因为你没有资格 (缺乏“且”),还是让我来称你做“小Y”。……我不该在乎过去别人怎么称呼过你,不是吗?因为过去的小Y,并没有“开始”,而我,现在正写“创世纪”。

今天傍晚,有一个极令人不舒服的消息(内容和女人无关的),信里无法写,只好以后见面再说,我只告诉你,这个消息要使我的签名变成“李敖”,你明白了吧?

1967年4月10日夜一时

我“幽默”余光中,本来想写“如来佛掌上有尿,余光中掌上有雨”。后怕他小心眼生气,就没这样写了。

二十一

小Y,忍不住又要被称为亲爱的:

王敬羲(香港正文出版社的头儿,约我写专书评林语堂的)从美国返香港,写了一篇文章——《曼肯与李敖》,发表在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七号的香港《中国学生周报》(台湾不准进口),他寄来剪报一份给我,我复印一份,送给小Y看。

王敬羲是《文星丛刊》一八七号《暴雨骤来》的作者,又著有《岁月之歌》《雨季》等,译有《林肯在伊里诺州》《明前来华的传教士》《总主教之死》等,师大毕业,是余光中他们的好朋友。

余光中、夏菁常常跟我提到王敬羲如何如何,并说敬羲的性格跟李敖最近。后来王敬羲从香港来台,我们终于见了面。我们的初次对话是:

李敖:“喂,他妈的王敬羲!”

王敬羲:“喂,王八蛋李敖!”

以下的话不必细表啦。

梁实秋跟我讲了一个笑话,他说每次王敬羲离开梁府,都要偷偷在门口留下一泡小便才去。梁实秋一直装作不知道。有一天,王敬羲居然很神气的自动招出来,他说:“每次我都撒泡尿才走,梁先生知道吗?”梁先生答道:“我早知道,因为你不撒尿,下次就找不到我家啦!”

这个故事,叫“姜是老的辣”。

很高兴你“慨允”我“有权处理”照片摆的地方,收到你的信后,我立刻把Y女士的投影放在书桌前面。晚间一个师大艺术系毕业的朋友林惺岳(在《文星》写文章批评刘国松的)到我家来,一眼就看到你的照片,大叫道:“我知道她,她是小Y!”——我想我们之间的罗曼史,慢慢要传出去了。

你说:“……你得答应,不要为了生我的气,或别的原因而不给我写信。”我好喜欢你这样说。其实,小Y想想看,我怎么会不给你写信呢?写信似乎已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连锁,——唯一你批准的连锁,我不会再失去,在你我之间,你收回的,业已太多,只剩了这么一点了,好像只剩下台湾,什么时候,才是我“反攻”的日子呢?

1967年4月11夜1点半

二十二

我每一小时都想到好几次的小Y:

你的蝴蝶的故事真是美丽的故事。你说我会想起“庄周变蝴蝶”,我不但这样想,还同时想到一句西諺:When I play with my cat, who knows whether she is not amusing herself with me more than I with her.当蝴蝶停在你的袖口上的时候,谁能说它不是在洋溢着惊奇,惊奇着凝视小Y的表情呢?

你居然有这种逸兴,居然看起坟来,居然想起了埋骨之地。你说我可活到六十岁,那时候你五十一岁了,要不要come die with me?也许我们不能“生同居”,但又怎么一定说不能“死同穴”呢?青山绿水之间,皇天后土之侧,如果你我死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至少那时候,你真正达到了“与鬼为邻”的境界,我也真正享受到“倩女幽魂”。怎么样,小Y,你赞成也未?

××真是混球,我早就知道他是。你见过五十四年七月二十六号《公论报》上他的“××××××”吗?他的天资是一减一,IQ等于零。他居然还加入“众师”的一列,而为“众师情人”的一鱼,真好玩。他居然学董仲舒,向女弟子献“天人三策”,究其微意,只不过是希望女弟子能够续留校中,续供群老清赏意化已耳!你说:“他的下策倒是个上策”,难道你真的红鸾星动?我是反对婚姻的,起码赞成试婚制,你如果结婚,别忘了要先试试。Jean Harlow不就是没先试婚,结果碰到个阳痿丈夫吗?要知道丈夫是不是阳痿,我看还是先到我身边来吧。……

看了我这些话,你要如××所说的“义正词严”吗?也许你不这样,你只把我的话当疯话。其实,我倒真是滿“义正词严”的,——我真不知道警告小Y不要嫁个阳痿丈夫这件事,有什么不对。在小Y一生中,难道还会有第二个男人,会这样坦诚的开导她吗?除了李敖,又有谁行?又有谁能?

依我看来,上中下三策你都不必急于实现,还是先享受享受人生再说。我还是忘不了去日月潭的事,毕业以后,何去何从,何必先考虑?何不先去逛逛日月潭,带着你的散文小说,让我替你选一选?你难道真的打定主意,不再见我吗?难道真的横下心来把我放逐吗?难道真的永远做毫无所得的胜利者,不许我“征服”吗?唉,小Y,你对我好不公平!你对任何人,都比对我宽大,别人可以陪你上课,接你放学,去看电影,或是去明星喝咖啡,……可是我却被你吹得远远的,做“一个住在远处的好朋友”,罚谈永无止境的精神恋爱——如果不“殇”,直谈到六十岁!唉小Y,你对你的“情人”好“刻薄”呵!

你可知道,小Y,五天来,我想你想成什么样子吗?你永不会知道我想念你的程度,我想你想得觉都睡不好。我是一条鱼,可是像是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在太阳下浴血,靠“双鲤鱼”营生,好不悲哀、好不孤寂。设法多给我一点吧,我的小Y,多给我一点温暖和爱,我被你放逐得快死了,乘风而去,像一首“蝶恋花”,你难道真的要我先在“佳城”中等你?and die for beauty?有一天我死了,不要忘了用你的头发陪我,为我殉葬,我睡觉都需要它,何况是长眠?别忘了。小Y,我跟你的长发同在。你的长发,跟我同在。

1967年4月12日夜2时1刻

一、后天要出庭,今天赶了一个状子,好长的状子。

二、先寄上照片二张给你。

二十三

亲爱的小Y(肉麻一点,亲爱的小心肝):

今天是星期五,又一个星期五。自从上星期五送你上学后,足足一个星期没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可知道一星期是多长的时间?一星期有七个白天、七个晚上、七个孤寂的日夜、一百六十八个空虚的小时、一万零八十个“没有小Y”的分钟。……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小Y逼我一个人去过。而小Y自己,却自自在在的睡睡睡,从日上三竿直睡到月移花影,睡醒以后,却又翻开《左传》,大读隐公元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那一段!

O!小Y,你真的一狠心一跺脚,决定不再见我了吗?如果我答应不再抱你上床,你是不是还是不改你的决定,告诉我要我怎样做,你才“回心转意”?即使我是囚犯,你也该来探探监吧?在我最不如意的时候,难道你——我的小Y——也要落井下石吗?吓!你们女人!

你的短信已收到,刘心皇的“外套”已穿上,他不会再吃“伤风克”了,即使他是“穷人”。

今天收到《××》作者的一封信,寄给我一份剪报,是刘吕润壁发行的《中国妇女》第四四三期。内有柯允升的一篇《读上下古今谈有感》,随信转送给你。这个杂志,四年前曾大骂特骂我,现在我“从良”了,它好像也“从良”了。

《××》作者信中最后一段是:“我把月亮踢回天上去了,不过我本来也不会再写什么了。”不知她何所指。是不是为了有人骂她是“歪嘴巴”,因而看破红尘?因而粉拳绣腿,祸延嫦娥之所居?我总觉得台湾的月亮是全世界最可怜的月亮,必须被那么多的“文协”“作协”的人物搬来踢去,同时被“绑”在诗文小说之中,饱受眼泪和调戏。婵娟有知,它所受的痛苦,绝不在洋鬼子的火箭射击之下。总有一天,月神会联合宇宙中的各路恒星行星,一同向地球宣战!“月不堪其扰”,有以哉!

青年作协一月二十一号开会开除那“品行不端”者,“Y理事”可曾“躬与其役”?我猜你没有。记得上次“中国文协”开除心有锁者,心有锁者悲哀了,诉之梁实秋。梁曰:“他们和你都不对。他们不对,因为他们不该开除你;你不对,因为你不该参加。”算是一言提醒锁中人,于是悲哀的人有福了,因为她不再悲哀。青年作协本为“抵制”“中国文协”而设,“中国文协”既有女外向,青年作协安能不严惩内奸?唯事有危险者,即“品行不端”一项,罪名实太广泛,若执此圣贤尺码一一相绳,恐怕除“Y理事”外,都要被开除,于是成群结队的局面势必改组,而成另一个招牌下的群队,那时候,“品行不端”之尤者又有福了,因为他会做总干事,会呼啸一声,同奔石门水库或其他,红男绿女,大家一齐踢月亮。

自古以来,成群结队之效果,大率类此。“从世界边缘走过,以历史維生”的人,静观这种活剧,真是所阅已多。呜呼!台湾地区的文学家!

你威胁我说如果再在信中嘲笑你,你就不再写信,我吓坏了。你诡言你的眼泪,“只不过是刹那的真实”,就算你所言属实吧!有“真实”,“刹那”也好,只希望刹那刹那又刹那,不停的刹那起来,直刹那成一座养鱼的泪库,那时候,我盼望我不会游泳,我是淹死的“诗人”。

1967年4月14日夜4点40分

二十四

亲爱的小Y:

明天(二十二号星期六)下午三点,我把门开开,等你来。别忘了带“幸福”的感觉,带着那“想念”、“温柔”和“宽恕”,别忘了带“小盒子”,明天,我们不会再在纸上“因情生怨”;明天,我们不用文字来溶化一切。

敖之 1967年4月21日星期五

二十五

小Y,甘心把我宠坏的:

真没想到你做了这么精致的生日卡送给我,就凭这张卡,我就可以活到你所规定的六十岁,像沙漠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像盆景里的仙人掌一般的活到六十岁。本来,活到六十岁就“大限已至”,可是忽然看到你在生日卡中的那张小照片,那可爱的笑脸,我又高兴了,高兴得自动延长二十年,活八十岁,准备祝寿吧。小Y,什么祝寿的节目都可以,只是别叫“梦土上”的所谓诗人来写“仁者无敌”那一套。(来一个新解,因为我的“敌”人太多了!)

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你这篇写××的文章,我真喜欢,我读了又读,我认为,这该是你发表作品中最好的一篇,我没机会拜读你所有的作品,但我大胆怀疑还能有比写××的更好的(至多跟××一样好)。因为××一文已写得至矣尽矣不能更好矣。写到这里,我愈来愈自信我最能代你选文章了,我觉得我最能“鉴定”你、“检验”你,虽然我的手边并没有“理事证书”可发。

这两天来一直忙着一件事:我看见殷海光面黄肌瘦,把他拉到医院检查,不料检查之下,竟是胃癌!医生说恐无希望,我现在已替他办好住院手续,还无法把最后结果告诉他和他太太,我很苦恼。今早写信给资本家,我说:“殷先生在目前处境下,治病也好、送死也罢,我是最后的人”,一代自由主义者,下场竟是如此。殷已有预感,他要求死后火葬,灰撒太平洋中,在花莲附近朝东方海上立一小碑,上书“自由思想家殷海光之墓”。

还要再去医院,先写到这儿,明天十五点东门见。

想在宜兰的小Y的 敖之 1967年4月23日

二十六

我亲爱的亲爱的小Y:

我好想你好想你,不管你吹不吹气、不管你吐不吐气,我反正想你,想定了!

提到吹吐气,我忽然想到那个“吐纳术”的术语,你可知道什么是“吐纳术”吗?你要不要学?

昨天过了一个没有小Y在身边的星期二,也是一个没有小Y在身边的生日。昨天中午是我请保险公司的六位朋友吃饭,晚上是朋友请我。上下午都在医院,殷海光已转入台大医院,萧孟能也住进台大医院(呼吸器官的毛病),我向他们说:“我到台大医院来,一举两得!”其实不单是两得,该是四得,因为我的朋友王小痴也住院了、刘心皇也住院了。现在台大医院已客满,萧孟能住进来,还是一个朋友让出的床位!你说医院的生意多好!

殷海光转医院的缘故是两个台大医院的实习医生说台大可以会诊,手术好一点,昨天上午转院的时候,正巧国民党中央第六组主任也撞车住院,结果情报人员云集,我在跟特务们嘻嘻哈哈一阵后,转过头来跟那位说我被国民党收买的“福建人”(陈鼓应)说:“这回你更要在外面宣传我是‘国特’了吧?”他的脸红了一阵,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这样说过你?”我说:“因为我是那个呀!”

“福建人”本来是老国民党员,然后投奔张其昀门下,拍马不成,被赶下山门,回头又做自由主义者了!好可怜的自由主义者,昨天我讽刺他说:“世界上只有自己没根子的人,才会怀疑别人根子浅!”这些混蛋东西,他们的浮萍本性,真是丑极了!

昨天下午又跟雷震太太聊了一阵,她说雷震身体很好,我开玩笑说:“如果六年半前殷先生陪雷先生一块儿坐牢,他的胃癌也许不会生了!”

他妈的宏恩医院真是竹杠医院,殷海光住了三天,花掉我三千五百块!

敖之,小Y的 1967年4月26日晨

二十七

我的小情人:

昨天寄十三号信印刷品《菜园怀台杂思》一册给你,你收到了吗?

从星期一(二十四号)以后,我的右手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不属于阿Q摸了小尼姑头以后的那种不对劲),它不会忘记它在饭桌旁边摸到了什么,也不会忘记后来在绍兴南街的汽车里摸到了什么,那细嫩的、光滑的、柔软的、温暖的、香味的,使人不能自制而要渴望吮吸它的,是什么?喂,小Y,别以为它是你的,它是我的。如果你一定说它是你的,那么你是我的,所以一代换,它还是我的。

为了它,我觉得我有几分阿Q,——身为一个失败者,我竟有几分胜利的感觉。这不是嘲弄、不是得意,而是幸福,一种“黏”在可爱的小Y的身边的幸福。(我想到在“统一”楼下我偎在你身边那一幕,我好恬适,只有在你身边才有这种恬适。你在那时候第一次承认我是你的情人,忘了吗?)

准备考试的效果如何?考试真是他奶奶的,我最恨任何形式的考试。我一辈子不会再参加任何考试。“烤弑”是一种戕害性灵的玩艺儿,是一种骗术。今日台湾教育最大的成效是训练出一批批考试机器,一批批善于应付考试的机器。这种机器的性能是:(1)不需博闻而只需强记,尤其是强记笔记;(2)字写得好(这是Y小姐招亲的第一标准);(3)字写得快;(4)能把强记的笔记在一小时内全部泄出来……。这种样子教育出来的青年人,一离开考场、一进入活生生的社会、一碰到跳动性的知识,便显得手足无措,方寸大乱。台湾今日教育的危机,还不配称为制造“读书机器”,乃是十足的制造“考试机器”。青年人之缺乏性灵、缺乏特立独行、缺乏进步性的见地、缺乏启发性的思考能力与怀疑能力,都是清一色的齐头齐脚的考试制度之过!所以我说,考试是一种骗术,其技无他,合于上列(1)(2)(3)(4)者斯可矣。自中山奖学金以下,考试制所考出来的书獃子,你我都见过了,呜呼,可怜哉!

昨天有一个“神秘人物”到我家,后同他一起吃晚饭,星期六见面再谈。星期六晚上齐世英请晚饭,我们一起去好不好?星期六能不能早一点见你?想多一点时间跟你在一起。

敖之 1967年4月27日

二十八

小Y:

用新钢笔给你写信。这支钢笔也是派克七十五,是我三姐和她丈夫送的生日礼物。

收到你二十九号写的信和信上的“戴笠”造像。你提到《电影沙龙》中“××”的文字,我竟疏忽没看到!(拿到《电影沙龙》,我只看了小Y的文字,别的都没注意。)我觉得你实在可以兼做影评家!你竟有这种写多种style的本领,我好嫉妒!我本来只以为我才有这种绝技,没想到居然政治大学的一位女学生也有,我怎么能不气!幸亏“你是我的”,所以本天才才“稍慰于心”。

又收到你二十八号写的直寄信箱的信,好高兴。真的如你所说,这回信箱中只有你的一封。从箱中拿出你的信,好像你从箱中走出来。(不是“箱尸”复活!)好像你是“天方夜谭”中的人物,小大由之。只可惜没有秃脑袋和秃脑袋后面的小辫儿,所以你还不够资格做魔鬼,只好去做“魔鬼的门徒”吧!

昨天也真好玩,在草山走入“大成楼”,在台北走入“孔庙”,(那奉总统令不准任何机关人士借用占用的孔庙!)竟跟孔老头儿这样有缘!说不定你我死后,有人会恶作剧的把我们“配享”进去呢!别忘了朱彝尊的“吾宁不食两庑豚,不删风骚二百韵”!这真是两句好诗。

在亚士都又是右手接触你,我的右手真要“缪思”起来。

昨天送你回去后,没想到半夜三更,我竟去了一次板桥的郊外。路真难走,夜里开车,滿有恐怖镜头。

下个月就毕业了,小Y,日月潭计画如何了?五年的大学生涯,岂不该有一个“泛湖”的计画?劝君三思后,速赐佳音。

殷海光今早开刀,打开后,医生犹豫不决,不知是割好还是不割好。最后还是决定割,结果胃切去三分之二,肠切去一截,毒菌已蔓延到淋巴系统,故已无生望,现在只有等死。刚才我第二次去看他,等一会夜深时再去。因为他太太在医院,傍晚我特别到他家看看他的小女儿,一个人在跟狗玩,好可怜!

敖之 1967年5月1日

二十九

亲爱的“××”:

你“可以让心中那点叛逆的血液在教养和教育中‘冷却’”吗?你可知道叛念一萌,就无法斩尽杀绝吗?你不想做叛逆,“只想再变成一个小女孩,安于环境、安于保护”,你做得到吗?在老早老早以前,在有蛇和苹果的时代,就有人开始了失败,又何况你!你可以用不写信表示“胜利”,用“拒绝了他的邀约”表示冷却,用四点半有另一个约会来缩短你刻意想缩短的一切,但是,小Y,你可知道“叛逆之王”怎样在“静观”你吗?

收到陌生人的一封信,先问我“近来道德文章有何进展”,然后说:“我是以您为榜样充实自己,自强自励的一个人,早想和您结识,恨无机缘,唯心仪而已,知您斗酒情豪,几时能对饮一杯?兹寄拙作诗集《青春之歌》一册,聊表敬意,敬请指正。”……

前天送你回去后,跟台大的一个小讲师去看电影、看殷海光,后来两人大战象棋,下到清早四点,互有胜负。后来他在我客厅沙发上过夜。到了昨天清早,他忽跑到我卧室,把我叫醒,惊呼:“要命的,敲门的又来了!”我说:“他们要来得这么勤,我干脆就住在里面算啦!”结果房门开处,进来的是——洗衣服的。

昨天下午又跑到南港,在胡适纪念馆和胡适墓上走动一番,带回几张卡片,分两张给你。

前天看的电影是《锦绣大地》(The Big Country),以前我没看过。明明是强者,却要蒙受懦夫之名,刻画这种矛盾是这部电影的成功处。小讲师说:“这部电影恐怕你看了会别有会心。”他说得对,(我说。)他说得对不对?(你说。)

明天下午三点,在门之东。有情人相候,寻水之湄。

敖之 1967年5月5日

三十

我心爱的小Y:

今晚跟殷海光聊天两个多小时后,回来收到你的限时信,知道你也“撞车相报”,为之心焦。唉,小Y,你好叫人操心,你一离开我,便会有不安全的事发生,你说多糟!你说你该不该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让我保护你?你说该也不该?我昨天提议你陪我睡觉,你竟目为笑谈,想想看昨晚你若陪我睡,“春风几度”,包你今早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哪会有撞车的事发生呢?你呀,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所以落到撞车的下场。还是快快听话,到我身边来吧(我又想起,你何不到我家里来养伤,让我来照顾你?明早打电话时,我会这样提议)。

真关心你的伤势,真关心。

今天早上管区警察送来台北地方法院检察官的起诉书(民国五十六年起字第五一四八号),把我依“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第一项之罪”提起公诉,说我“妨害公务”(刑法第一百四十条:于公务員依法执行职务时,当场侮辱或对于其依法执行之职务公然侮辱者,处六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一百元以下罚金)。这件案子,似乎也是官方对我一连串有意的“显示颜色”之一(这件案子是“台湾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的)。

以上1967年5月7日写

昨天一个台大学生告诉我五四之夜“成群结队”时有人问你的问题,滿有趣的。

这两次会面,我们一再看坟访墓,好像与死人结缘。有时我真觉得,活在这个岛上真是生不如死,乃至虽生犹死。时代与环境仿佛是一条生死线,生死线上既是如此,生死线外不知是什么。

昨天下午一点半到四点半,我在国宾饭店游了三个小时泳,五年没下水了,游来游去,颇觉畅快,希望你快快把伤养好,一块儿去玩几次。

敖之 1967年5月8日 早上要给你打电话前

三十一

亲爱的小Y:

今天一天没得到你的信息,信息者,书信及声息是也,前者靠邮筒,后者靠电话,今天一天都没有利用这些,由此可证:小Y是反对现代文明的。你可以去参加中国文化复兴运动,挤在孔庙中,一齐去吃冷猪肉!

前两天听说的:我们的观光局已经决定用“孔夫子像”做市招,印大量的观光海报,以为这个地区的象征。日本是富士山、西班牙是斗牛,我们不是山水,也不是牛马,而是一个两千年前老掉门牙的老头儿!你说可叹不可叹?孔丘乘桴浮于海后,竟漂到台湾来啦!

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丢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套留下,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你是不是以教我操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正在一块儿楚囚对泣?别忘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以避免洒泪为宜。

柏杨前些日子转来一份二月二十号的《国语日报》,上有消息如下:

李敖还没卖牛肉面、已买了一部小汽车

李敖上次登报卖书,说是为了筹卖牛肉面本钱,预约情形不坏。最近,李敖已经买了一部裕隆公司出品的小汽车,筹设牛肉摊的事,还没有下文。(天)

这个消息纯粹是恶意的,《国语日报》社长洪炎秋曾跟我有官司,所以这次来这么一段故布疑窦的消息,以使读者误解,他们真下流。他们为什么不敢说我的书因被非法查禁而闹得亏累不堪!今日的新闻界真是小人!五月四号的《自立晚报》上登出殷海光住院的消息,也是同一手法,说殷海光之所以“中辍其写作”,不是“由于外来原因而搁笔”,而是因为生病!对极权者压迫殷海光之事,竟只字不提!这就是所谓自由中国的自由新闻界的自由!小Y你说说看,他们王八蛋不王八蛋?

想小Y的,盼小Y早早康复的 1967年5月9日夜1点3刻

三十二

亲爱的小Y:

你要我“如果下次你不给我写信时,请先写信通知我一下”。你写这话时,可曾想到你的“作风”吗?从五月十一号以后一连四天没收到你的信,五月十五傍晚才收到一封,不写信的作风,似乎阁下是始作俑者。我只不过是稍稍回敬了一下,你就开始抱怨了,咳,还没学会如何讲理的小Y!

每当女人对我不太好的时候,我便习惯性的加倍对她不好,这就是我所说的:“我不对女人太好!”所以,我似乎是一个喜欢还以颜色的人,我说过:“如果我不能厚颜,那么就让我小气吧!”很多人被误以为大度,其实那种大度,只是厚颜耳!我宁愿小气,不愿厚颜。欧风东渐以后,许多摩登女性学会了屈辱男人以垫高自己的高贵的手法,许多男人也甘于低贱,觉得被屈辱为荣,我只有“佩服”他们,我做不到,算我脾气坏吧!

你的伤是不是好到能上课的程度,却没好到能见我的程度?

这一阵,法院麻烦又是不断,明天下午高等法院开庭(是与胡秋原的案子),二十二号上午又有地方法院的庭审(是地院检察官奉命提起我“妨害公务”的公诉,说我写文章骂了法院),真他妈的讨厌!

送一张我在国宾游泳池的照片给你,我题为“赤诚相见”,其实你见过我赤更诚的时候,不是吗?国宾游泳池很干净,在水底潜水,颇有水晶宫外的味道,可为尊文做一注解也。

居浩然从澳洲来了一信,称我的生活是doomsday life,你说像不像?刚才去看了一场“大浪子”,那女主角日光浴的时候真细嫩动人,许多镜头又被电检处的道德家乱剪一通,处此之岛,又有何话好说也哉?

敖之 1967年5月10日下午

三十三

亲爱的小人儿:

上午做工做到一半,跑下楼去看信,没有,颇失望;下午做工又做到一半,跑下楼去看信,来了,好高兴。隔壁二十一号楼下开了一家药行,我顺便去买一盒蟑螂药,大概是你有先见之明,怕我一怒而用蟑螂药酖杀你,所以赶快来信了,你真行。

你的伤有“起色”,是第一好消息,只可惜我在这边只能干着急,简直痛莫能助。一切都怪你有一个家,拒我于木屋之外;再就是你对我的特别虐待,许任何人去看你,就是不准我去。两位老师,可以去看你;男朋友(包括有麻脸的和没麻脸的),可以去看你;乃至偷看你的木栅小和尚,如去看你,你也不会反对。唯一可憾者,乃是飞眼勾男人时只能用一只眼,其实说开来,一只眼睛足够用了,倾倒众生,别具只眼而已矣,何劳双瞳剪水哉? 台大学生所说在成群结队会上问你的问题是:“Y,你是不是小姐?”当时发问者发觉这个问题失言,弄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我所听闻者,大意如此,所以我说滿有趣的。

总之,这是一个谣言岛,你要是为谣言轻信,最后只好去找耳科医生。积十八年之经验,在这岛上,非多少有“不恤人言”的本领不可,你要是怕人说话,你会气得生胃癌、生肝癌、生肠癌,你活该!

大概是刚才买蟑螂药买来的灵感,我忽然想到William Blake的那首《毒药树》(A Poison Tree),在这岛上,也许我真该在三月十二号的法定植树日种它几棵毒药树:

In the morning glad I see

My foe ouctstrech’d beneath the tree.

这是多大快人心的事!

传统的教育只给人一种盲目的爱的哲学,或是粗浅的战争观念,并没给人一种合乎情理的“恨”的训练,这是失败的教育中另一种无形的失败。

会恨人的、会爱Y的、会看坟的(不是风水先生) 1967年5月10日

三十四

小Y,整天红着双眼见“仇人”的:

这一两天我好忙。昨天与一个香港的出版家谈生意,直谈到夜里两点。今早送衣服的来了,可是“不送衣服的”也来了,约我今天吃晚饭,等会儿即赴“鸿门宴”。

你这次撞车没出大祸,足证上天有眼(老天爷幸亏没撞车,否则就上天无眼或有眼也看不见了,那时候,我们的小Y岂不要演“盲恋”了吗?那时候,国联更要拉你了)。

这封信不多写,只要你为我多多保重,因为你永远是敖之的小Y,你永远是。

1967年5月11日下午5点半

三十五

我的摔下车来的小情人:

你的妈妈不准你骑脚踏车,却准你骑机器脚踏车,我真不知道这是哪一国的妈妈。大概她读了吴稚晖那篇《机器促进大同说》而着了迷,所以只要脚踏车上有“机器”,她便放你上街去做敢死队,你说对不对?

今天一直没收到你的信,好不开心。今天星期五,明天是周末,我们足足一个星期没见面了,我好想你好想你,我要问你,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肯见我?你再不见我,我会派一个“人”去催你,派那个七星山上的穿睡衣的老头儿!

今天《自立晚报》的一幅漫画,不是画你的吧?因为你是养鱼家,不是钓鱼家。

今天有一个笑话:我把“中国文化学院”的巧立名目说给殷海光听,在座的一个学生谈到“中国文化学院”的哲学系,我在这位哲学教授面前,开玩笑说:“你看,‘中国文化学院’也有哲学系,这个学院,除了‘水肥系’以外,简直什么系都有!”殷海光冷冷的说:“他们的哲学系,就是‘水肥系’!”

你的伤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索性将病就病,逃学起来?不但逃学,并且逃出情网?

别忘了当代老子所说的:

情网恢恢,

疏而不失!

你又哪里逃?

敖之 1967年5月12日傍晚

老子第七十三代孙。他叫李耳,我叫李眼,你只要“以耳当目”,就成了!

三十六

小Y:

今天上午是地方法院审我“妨害公务”的案子,我把传票一丢,没有理它。国民党中国的法院,一方面整天高叫“疏減讼源”,一方面却无事生非,由“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发交侦办”,把李敖两年前的旧文章拿来入罪,你说王八蛋不王八蛋?陆放翁诗:“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中华党国的可怕“才吏”呀!

Suddenly Last Summer你说“看不全懂”,我的答复是“良有以也”。田纳西威廉这个作品,内中重点是写性变态,写男人利用女人勾引男人来鸡奸(鸡奸是男人肏男人屁股),如果你不知道鸡奸情事,你当然“看不全懂”(《阿拉伯的劳伦斯》中,也有一段鸡奸的,土耳其军官鞭打劳伦斯后,半开着门示意那一幕即是。劳伦斯被鸡奸后,人生观大变,此电影后半部之转捩点也)。

昨天看了一场10:30 P. M. Summer(好像每个电影名字都有夏天),对比一男一女,男的是枪杀“奸夫淫妇”者,女的是目击自己丈夫与别人通奸者,处境相同,手法各异。其中还是被电检处大剪刀乱剪一通。在剪刀过境之后,还能把电影看懂者,真是非李先生一类天才莫办。有时候,你会觉得在这个岛上,恰如基督山在那个岛上的监狱里,由那同窗牢友提供片段材料,然后根据天才,连串出全部事实。在这个岛上看电影,实在需要大天才和大悟性。

上面写那个“肏”字,音cao,该属六书中哪一部?我看这是中国文字中,唯一一个合于六书的字儿。

今天是二十二号,我们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你不给我按摩,我好疲倦。

刁民 1967年5月22日早晨

三十七

答应今天给我“青丝”的Y:

昨晚你“倦”得好可怜!我说送你回家的时候,你“蓦然应之”,如像小学生放学一般。昨晚我得到一个教训:“在小Y疲倦的时候,躲她远一点!”这不算是我的过敏吧?

今天《联合报》上一条消息,颇为好玩,特剪贴如下(应该贴在“大剪贴本”上的)。这个消息,可参看《上下古今谈》中《可怕的哥哥》,还有那篇孙观汉博士最为倾倒的《论“处女膜整型”》。附上我的《为中国思想趋向求答案》一册,聊博“凡有膜者”的一笑。

这封信,是不是又要“封”而“锁”之?

醒来读William Blake “I Asked A Thief”读到最后“And still as a maid/ Enjoy’d the lady” 一段,颇有感触。

苦盼“青丝”濒临“白发”者 1967年“维也纳”后一日

三十八

Y:

因为你的通讯地点改变,所以这封信只是试投。三个月不见,你还是一个沉醉于情欲二分法的小孩子吗?我不觉得你有进步,如果你有进步,你早该回来,用身体向我道歉。我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重新陌生”,但我非常不高兴你三个月前的态度,你把我当成了什么?“重新陌生”的也许是那个又把“你”当“您”的人,把“大李”当无名氏的人。有时候,你简直是小孩子,需要taming,我不知道你还挣扎些什么、反抗些什么,你难道以为你会成功吗?至于我,当然如你所说,有“冷酷的面目”,就凭这副面目,我才混到今天,女人和国民党才不能把我吃掉,否则的话,我还能用“男子汉”的招牌骗人吗?

狂童之狂也者 1967年8月24日

三十九

亲爱的“高手”:

在飞机场看到你的“背影”,我即先归。独食于羽毛球馆,“怅然久之”。我久已淡然于情,更淡然于旧情,可是这次你回来,却带回我的旧欢新梦,往事非不堪追忆,旧地非不可重游,只看你怀着那一种心情去处理它。缺陷并非不可忍受,尤其当你尽量找寻不缺陷的部分去冲掉它。你记得我刚走进“新荟芳36”,我抱怨了一阵,可是后来泡在温泉里,也就兴高采烈起来。今晚台中一中四十三年毕业同学聚餐,都是二十年的朋友,相逢之下,令人旧情澎湃!这一阵子竟如此困于前缘,也颇可怪,也许我老了、也许快死了。

号外 1969年5月27日深夜

四十  Y:

尼龙套头衫、案头日历、怀中日历、桥牌二副,前晚都由“情敌”导演易文转到。多谢你。前晚我派小八去取,易文似以不能一晤为憾,我说另行电约,由我请他和吴相湘吃饭。他似对吴甚感兴趣,如拍清宫戏或宫闱戏,吴的知识倒颇不少。

我二十号的信,想你已收到,但一直没接你信。

以上二十八号写的,我这几天又得大忙。

“城堡”林不敢印,已归还。

照片三张送你,被洋鬼子包围那一张,高的是《纽约时报》前任驻台记者包德辅(Fox Butterfide),矮的是新任记者沙荡(Donald H. Shapiro)。

敖之 1969年11月30日

四十一

Y:

这是我最近托吴梦秋给你治的小印,不知你可喜欢?我在高中时候,想刻一印,请庄申(庄喆庄灵的大哥)去办,他替我选了吴梦秋,我看了滿喜欢。这种文体叫“蝌蚪文”。

你上月二十四号的信,已收到。

你七号长途电话谈《明报》专栏和《香港影画》(?)专栏的事,我还不太清楚(如次数、时间、字数、性质等等),是不是只限于影剧方面的?还是类似我给《台湾日报》写《上下古今谈》那种?我买了一本《香港影画》,可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今天接你8号发的信,捉刀之事,绝没问题,只是你必须告诉我我不清楚的那些项目。最好你能开始先带头示范几篇,我再追随或再并驾齐驱或再“超越前进”,直到以文贾祸,你被请下专栏之台为止。

萧说用你旅行证寄出两套《古今》,分寄给王八蛋和你(抱歉如此行文竟使你离王八之蛋如此近),你收到否?我的美国朋友Lynn A. Miles自东京来,我用他护照,于昨天又寄出一套给董炎良(我认识董,是此洋鬼介绍的),就是寄给你的第二套,请你对董从即日起,保持监视并讨书状态,直到书要到为止。董若撒赖,我虽不能叫他上文星,可是却能叫他回不了台湾——“告他是匪谍”可也!或叫他仓皇回台湾——“母病,速归”可也!(前者为家有匪谍法,后者为家有“丧”事法。)

这第二套书没寄给王宁生的意思,因由洋鬼出面,而洋鬼正好与董相识,而董正好在邵氏。直寄邵氏,想可稍使你取书方便。

因我已无“民权主义”,故每天为“民生主义”神忙一气。

十六号晚上与刘维斌、刘家昌、陆啸钊、老孟等大赌通宵,我惨败。年来“老千”之名,一输而空。输得心痛如绞,决心就此戒赌,还我“十诫”去也。

我的“十诫”是①不抽烟,②不喝酒,③不嫖,④不赌,⑤不跳舞,⑥不交新朋友,⑦老朋友不找我,我不找他;要找我,得先请我吃一顿,⑧陌生人来信不回,⑨不被KMT官方收买,⑩不结婚。

以上十诫④⑥⑦做得不彻底。

最近体检,遵医嘱,连咖啡、浓茶都戒了!

你怎么还是有点泪汪汪的生活着?你真不行!你的“号外”之号怎么了?难道都不当意么?被整肃之情敌,我请他和吴相湘吃了一顿,“为人圆滑得很”,诚如君言。显得太老一点,身体又不好。民九生人,似乎只比殷海光身体好。

敖之 1969年12月20日

四十二

Y:

去年12月20号写了四页信给你,谈到你的专栏等事,你可收到?

寄第二套《古今》事,虽用洋鬼之名寄董炎良,仍被中华民国海关查扣,通知洋鬼,要办什么他妈的免结汇的手续,还要什么内政部的什么证明,麻烦已极。这个政府好像不找点麻烦给中外人士怀恨怀恨不过瘾,它可以使对它素无成见者开始恨它或讨厌它,“工于制造敌人”,是为它的特色。过去大陆上哪有那么多的人信什么他妈的共产党?还不是因为被这个政府逼上梁山,而硬被造成“敌人”?如今大陆上那么多的共产党它不去抓,整天在台湾关门制造“共产党”去抓,红帽子给人乱戴,这又算是哪一门子为政之道?……牢骚扯远,给邮政总监检查到,麻烦又来,暂不多说。且说这套《古今》,现经高人指点,嘱化整为零,分头陆续寄给炎良董氏,不日即可照办,请注意并转告他一下。(至于已花在这次寄费上的千余元,全部因查扣而损失,真他妈的屄!)

上述牢骚,乃基于依法书籍乃免税之物,既免税而庸人自扰乱找麻烦如此,就叫人实在不明其蠢了!陆放翁诗:“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依此看来,他们竟又可能不庸不蠢,也许还别有用心呢!

敖之 1970年1月1日深夜

四十三 Y:

今晚看了一场《爱你、想你、恨你》(la motocyclette),由摄影出身的导演导的戏,在画面上,可说占尽了便宜。

太多的理智训练,早使我不能被“唯美主义”所迷失。但偶尔看了这类电影,以及《倩影泪痕》《花落莺啼春》等书或电影,我总会露出一大阵子“花非花、雾非雾”的情绪,那或可算是一个被压抑已久的“情绪之我”的乍现吧?

敖之 1970年1月2日夜2时半

萧先生用你的旅行证明寄《古今》两套给敬羲,叫他把一套还你,你收到没有?书已抵港,如没收到,请催王八蛋一下。

四十四

亲爱的Y:

王八蛋收你仓库保管及运费813.70,古今中外,无此行规,亦无此陋规。大概是因为上次你带了四个客人去吃他,吃得他心痛,故有此破格之举。此款我们自然可以扣回来。因他在台北的房子出租,每半年由我经手收一次,不怕他小子不认账。

连看了十二月及本月份的《香港影画》,可是找不到你的专栏,当然也看不出体例,所以你必须使我弄明白资料供应范围,愈快愈好。

台湾装电话又贵又难,你们香江人却说装就装。你的电话是几号?

我真不明白你要到东南亚走个什么?我总觉得黄种人太多的地方都是糟蹋假期的地方。英格丽褒曼这次到台湾来,她总该明白这一点了吧?今天报上登她发脾气说:“我是为我来的,不是为你们来的。”其实她错了,这个岛上,连死人都要利用,何况是番婆?所谓外人观光,除了在北投观女人脱光外,在执政者眼中,乃是“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另一别名,过阿Q的瘾,方法只剩这些了!

寄董氏之书,在决定取回重寄过程中,拖了一阵。因我用洋鬼名义,挖苦邮政总监。他们老羞成怒,要求“重写一封态度好一点的申请退回信来,否则考虑没收”云云。我给他们的答复是“律师出马”,他们识相,昨天退回来。中国官僚政治,如此而已!

我在一九五七年三月,在《自由中国》上发表《从读〈胡适文存〉说起》,批评胡适删书删得过分:“……替如像《这一周》,难道在这六十三篇短评中,甚至连一篇值得保留的都没有吗?可是胡先生却大笔一钩,全删去了,我觉得最可惜的无过于此了。”前两天我看到童世纲《胡适文存索引》里发表的胡适给他的一封信,是在我这篇文章发表后十个月(一九五八,一)写的,说:“现在我颇觉得删《这一周》是可惜的。”忽然想起这么一个故事,写给你吧。

昨天晚上,一个跟我有缘的小狗误被老鼠药毒死,闻之惨然,且时时不乐,孔曰:“伤人乎?不问马。”我说:“毙犬乎?不问鼠。”真奇怪,死了人,我却理智齐全;死了小狗,反倒变得念念不已。不过死了人反倒笑的人,仍不属于理智范围,当属于聊斋范围。该长发女鬼恐怕要一学郑板桥,“必为厉鬼以击其脑”,你小心看吧!

敖之 1970午1月16日

四十五

书蛀之敌:

今天收到“×月×日天气新、香江水边一丽人”之信,果然小心眼儿,竟又有被鞠躬下台之误会。KMT之器小哉!政大毕业生(党校毕业)之器小哉!我在此处,全天候被监视,九人小组,二十四小时不断,外加兴业15-03079红色计程车一辆,小子趋亦趋,尾随不舍,真把我当作三头六臂者看待。我也就还以颜色——干脆不出门,在家里自己做起饭来,软禁起,名厨现,自己吃,牛肉面。亦颇得隐居之乐。每夜四时始睡,日正当中始起,俨然书蛀矣。返台当然如君言:“至少会去看你一次。”但你可想做李翰祥第二?港方剪报及有关杂志等,不妨直寄一二,大不了被没收,不致被咬鸟也。《中华古籍丛刊》已寄出一套,最后一册版权页上标价8000元,随你卖多少。此书前有缘起一文,出自被软禁家之手,可见洒家版本学水准。Strangers at the gate一个多月来,朋友不来,银子亦不来,殊非佳兆。萧郎盖房,我已正式表示不过问,免致干累。刘家昌的电影,虽广告四起,终遭禁演之厄,做我之伯仁矣。呜呼,郁达夫联:“避户畏闻文字狱,夷齐肯做稻粱谋”,今竟兼而有之。附上小诗一首,不计韵律,毛笔写奉,以报香江之知我罪我者。

1970年3月10日

四十六

香江之Y:

人自港来,带得花旗银百元及Playboy一册,承代售书,又送书,感何如之。所寄港方论我剪报,全未收到,被扣亦在念中。人自台去时,本拟多带些东西送你,不期突至,难于准备,故只携金石以去。此公归来,盛言Y风,令人神往。大四眼之事,不足介怀。此类人立身功力不深,故势利现实。失望乃因期望过高而来,对人期望过高也属立身功力不深一种,当然不是势利现实。我做“行囚”已两个多月,因最近彼等以车灯照我客人及警察分访我友,关系颇恶。前天管区警察又来探望,我以闭门羹饷之。古籍丛刊再寄一套,是送你的。如有其他机会,自当续寄。刚吃药两粒,拟早睡,就此打住。

敖之 1970年4月6日夜3时

三月十三日信已收到,附照片一张。

四十七

Y:

今天是足不下楼的第八天,换句话说,也就是治安人员看不到我的第八天。我叫小八明天替我找个理发的人来,连理发都不出门,其闭关之心可想。在家心静如水,(“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每天洗热水澡两次,偶看电视、听唱片,然后就是吃饭以外的全天做工(写来看去剪东贴西)。洗澡的次数不少于丘吉尔,做工的时数不少于胡佛(每天十五时)。董仲舒当年不窥园,我因无园可窥,可算不窥,有时天气阴晴都不知道!——“坐牢于我何有哉?老子先坐给你们看!”

前天张白帆传话来,说姚从吾死了,今天报上也登出Prof.Yao Dies,活了七十六岁。还记得那次在老爷饭店看到他吧?那天好像听到他们在谈武侠。从上次你回来赶上殷海光死,这一阵子接二连三死的人可也真多!(殷海光、英千里、包乔龄、陈彦增太太、徐芸书、左舜生、罗素、姚从吾,还有比姚从吾早死两个小时五十分的革命元老一百岁的梅乔林!John O’Hara前两天也死了。)

再过九天,我也满三十四岁了!这一阵子益感生命消逝之快,已无生命可再浪费,所以每天紧密工作,决定以后一天都不可随便浪费。这次被贵党看管,朋侪渐疏,杂务也全推到我能欺负的唯一贵党党员(小八)身上。正好集中生命力,做些更有益的事。塞翁失马,一念之转,而对贵党“德政”,不禁铭感矣!

今天报上又登王世杰辞职消息,他说:“我已八十岁了。……我的辞职,是要让出机会给年轻力壮、有资格的人选。”八十岁才让人,可真好意思说!不过即使他这样说,文字警察也该绳这老九头鸟语涉讽刺之罪!哈!

看这样下去,中国问题已愈来愈简单,已简单到只是一个长寿问题,一个长寿竞赛。活不过对方的人,自己已先自己把自己打倒了,又何须对方打他?诗经中说“与子偕老,老使我怨”,怨而先去,岂不哀哉!

今天收到你九号的信。扁茄章刻工是不错。香港涉讼,如能敲些银子回来,亦一佳事。不过本官司老手特奉告两点:

一、别人诽谤之言,并非一时法律或文字所能平反,即使官司赢了,文章写了,也不能完全有用。

二、不能生气,因为不值得生气。

明白这两点道理,才能自得而不苦恼,才算了然人生真相。

Playboy我在台湾可侧面买到,你改寄上次寄美而我没收到的那些如何?可考虑寄挂号。因为挂号不易被贵党中饱;不过挂号被检查的可能更大,但既是pin-ups之类,若碰到性冷淡之检察官,理合放行。

你能否在香港替我买到英文adults only的Erotica一类的唱片,就是洋人的春宫唱片?我极感兴趣。今年一月五号Newsweek上登出的Jane Birkins的法文这类唱片,想也极好。只可惜我的法文已忘光了。

没有政治、学术等自由,自不足怪,但是连性的自由也管制,实在可管得太多了一点!

敖之 1970年4月16日

四十八

Y:

四月十六号回你四月九号信后,半年不通音讯。港方有人来,胆小乏味,约我在舞厅见,甚至不敢到我家来看看受难者,我谢绝之。这种朋友,还是随他去吧。八个多月来,一直被house arrest,修养功深,连楼下的贵党侦骑都交相佩服,认为看得枯燥之极,直如“守灵”一般,——我在楼上一如死人,毫无动静,可一连多日足不出户。不过虽不出户,一出则不乏惊人之举,如九月四号半夜,我忽约来The New York Times兼Time - Life的Correspondent Donald H. Shapiro和The Associated Press的Correspondent Leonard Pratt跑到新店安坑监狱,去兴师动众的接雷震出狱,害得他们无法封锁这一消息。我曾对他们说:“抓人看人是你们的势力范围,可是煽动国际舆论是我的势力范围,——今天我要施展我的势力范围。雷震轰轰烈烈进去,不可以偸偷摸摸出来。他进去的时候是老虎,出来的时候不该是老鼠。所以我来了。广东话说‘不是猛龙不过江’,你们看着办吧!”

……

去年十一月十三号晚上你说以后出书要我选,如今你说到我做到,不知你可满意?

台湾一别经年,可有小归之计?如再回来,我真不愿你再搅得天下大乱。我太聪明了,我想我可以判断出许多真相。我总觉得我的敌人没变,可是朋友却多变了,想来也真乏味。

敖之 1970年10月6日夜4时

给汝清的五封信

汝清:

中国人讲究阴阳五行,五行是金木水火土。缺水的人,要加上三点水,使水多一点,只要多得不吃水泥、不生水肿、不起水痘、不变水牛、不跳水库、不闹“水门事件”、不修“水产动物学”、不看水银温度计,而只是水汪汪的,那就好。水汪汪的以后,再吃水饺(东门饺子馆冷冻的);吃水饺以后,再吃水蜜桃;吃水蜜桃以后,再欣赏水仙花,那就更好(欣赏不到水仙花的时候,可看八大山人的七福水仙图)。

至于水多的人,水淋淋的,水来土掩,该用土克一下,最好住在土城之地土化之,只见土木形骸,不见水木清华,脱水以后,只剩几分“咸湿”(广东话),半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想到水,想到老子的话:“天下莫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John Bullein却说“水是很好的仆人,却是残忍的主人。”(Water Is a very good servent,but It Is a cruel master.)这都表示了水这一行,可大可小可利可害。而它最大最小最利最害的表演,就是做成女人。俗话说女人是水做的,比照《创世纪》亚当肋骨造女人之说,后者当为不实。应该更正为亚当之尿过滤后造女人才对。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有的女人很骚,此无他,过滤得不徹底之过也!

人在牢里,其实是一种遁,形式上是遁迹,精神上是遁世(遁在中国传统,叫做隐,我说隐有三层次:小隐于郊、中隐于市、大隐于牢)。遁得太多,以至无所不遁。由水遁遁到土遁,由土遁遁到尿遁。庄子说道在尿中,的确尿中有道,此乃“尿道”之正解。日本鬼子有茶道、花道、书道、武士道,却没有尿道,就凭这一点,我就不相信Japan As Number One。先来个尿道的笑话给你:祖父参加酒席,带孙子去。吃了一半,孙子大喊:“我要尿尿!”祖父小声告诉他:“这样说不文雅,说你要‘唱歌’,我就懂你意思了。”酒席过后,祖父喝醉了,回到家里,半夜孙子摇醒他,说:“我要‘唱歌’!”祖父把酒席上的话全忘了,说:“半夜三更,唱什么歌嘛!”孙子说:“人家要‘唱歌’嘛!”祖父说:“好吧,要唱就唱吧,不过要在我耳边小声唱。”

别以为笑话只是笑话,如果你不被“优待”,睡在四坪十二人的小cell里,你睡马桶旁边,岂不耳边整夜听人“唱歌”吗?

别以为只有活人才听人“唱歌”,死了也照听不误。再来一个笑话:酒鬼张三对酒鬼李四说:“我死了以后,千万别忘了在我坟上浇一瓶白兰地。”酒鬼李四说:“绝对忘不了的,不过,白兰地通过我的肠胃,就更容易浇在你坟上了。”

这里又是一种尿道。又别以为是笑话,有人真在死人头上尿尿呢!两千四百年前,晋国的智伯(智瑶)是个祸水派,他决水淹赵襄子(赵无卹),结果没淹成,自己反被淹垮了。赵襄子恨他,把他脑袋切下来。经过印第安式处理,做成一个小马桶,朝里面尿尿。英文中“小便器”叫urinal,“骨灰缸”叫urn,见到赵襄子这个故事,我才好玩的发现:这两个接近的英文字,竟被我们的赵襄子接合起来了!

今天很邪门,好像用了urethroscopy(尿道镜)一般。写来写去,竟不离泌尿科。

大人物中最会尿尿最懂尿道的,是汉高帝(刘邦),他在吃霸王饭——鸿门宴那一次,用上厕所小便做理由,完成尿遁,死里逃生,这尿可尿得真好!汉高帝生平最看不起“儒生”,就是现在的所谓知识分子,他的杰作是“溺儒冠”——一把把知识分子的帽子抓下来,朝里头尿尿。我觉得这种干干脆脆的流氓作风,真是痛快淋漓,对付知识分子——当然是不入流的知识分子,像台湾的这些与官方一鼻孔出气的——有时候真该干干脆脆。

孔夫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就看不出来为什么仁者就不能乐水?仁者不但可以乐水,还可以乐尿呢!弗洛依德假设人格发展的五阶段,第二阶段就是the anal stage,表示人从排泄中获得满足。从心理学家的观点推而广之,排泄一事,竟不乏“道”可寻,从孙子到酒鬼、从赵襄子到汉高帝,人证俱在,自不容正人君子再忽视泌尿科,这才叫“如其仁,如其仁”。

我每天清早五点就起来了,先尿尿,然后在小房间内独自一人过一天,晚上10点就要睡了,再尿尿,每周如一日,每月如一日,既乏善可陈,又无恶可作,只是用功读写而已。好在“水肥”不落外人田的日子,毕竟指日可数,他年尿尿于五湖四海,不亦快哉!

1981年10月4日

汝清:

《新约·哥林多后书》有两段话,我最喜欢,我把它们改译如下:

一、哥林多后书第四章第八至九节

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

心有疑虑,却不至失望;

遭到逼迫,却不被丢弃;

打倒了,却不至死亡。

we are pressed on every side,yet not straitened;

perplexed, yet not unto despair;

pursued yet not forsaken;

smitten down, yet not destroyed.

二、哥林多后书第六章第八至十节

似乎是骗子,却是诚实的;

似乎不为人知,却大大有名的;

似乎要死了,却还活着的;

似乎在受刑,却不至送命的;

似乎忧愁,却常常快乐的;

似乎很穷,却叫别人阔的;

似乎一无所有,却样样都不少的。

as deceivers, and yet true;

as unknown, and yet well known;

as dying, and behold, we live;

as chastened and not killed;

as sorrowful, yet always rejoicing;

as poor, yet making many rich;

as having nothing, and yet possessing all things.

可惜你不在身边,你在身边,一定会给我更好的意见,真的,你真有很好的意见。

哥林多是希腊的一个大城。《哥林多后书》是保罗跟哥林多教会发生“谁是真使徒”的争执时写的。保罗真是一个怪人,他早年受犹太教影响,信上帝却反基督,他不相信基督教,他以犹太公会会员的身分,去抓基督徒,走到半路,据说有一道强光照上了他,同时有声音对他说:“扫罗,扫罗,你为什么逼迫我?”他问:“你是谁啊?”那声音说:“我就是你逼迫的耶稣。起来,进城去。”这下子保罗转变了,他把扫罗的名字改为保罗,加入基督教的阵营。由于他的努力,基督教开始有了世界性,在基督教里,他成了继往开来的大宗师。

保罗同耶稣的关系很微妙,他比耶稣大两岁,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耶稣,这种师徒关系,比函授的还离奇。他主要是受了彼得的影响,才变成这样一个人。

他的改信基督教,对犹太教说来,是一种叛变行为。所以,他一回耶路撒冷,就给抓起来,押解到罗马。由于没有犹太教的人跟过来控告,罗马当局准他自己租一间房,作为监狱,只派一名卫兵看住他,同时允许他在监狱中招揽教徒,前后达两年之久。

你别以为这种宽大的监狱制度只在两千年前才有,只在罗马才有,在七十年前的中国,在“腐败的”清朝政府统治下,其实就有。特大号革命党胡瑛,给关在牢里,他却能在牢里近乎公然的指挥革命!可见时代越“进步”,统治力量就越强,人民的自由就愈少。九月十三号中秋节那天,法务部长李元簇到土城看守所“巡视”,给人一种关怀受刑人的仁慈印象,自然以为他是来协助“欢度中秋佳节”的,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他跑到看守所来,是来“巡视”新装的两台闭路电视接见机!所谓接见,有特别接见和普通接见两种,普通接见有二十个窗口,每次讲话,只有三分钟,(虽然《监狱行刑法》第六十三条明定“接见时间以三十分钟为限”“有必要时得增加或延长之”;《羁押法》第二十五条也明定“接见被告每次不得逾三十分钟,但有不得已事由,……得延长之。”虽忘了明定下限,但立法原意,大概总不是三分钟吧?)普通接见窗口有一至二十号,用“电话三明治法”(这是我描写的,因接见人与被接见人之间,有塑膠板隔音,只有电话相通),这已经是很不人道的科学方法了,因为没有电话的发明,双方见面要讲话就非得给面对面没有塑膠的优待不可,这种电话的发明,你说多可恶啊!(当然它的可恶,可以被法院候保室的那种电话抵消掉,候保室的电话,能给人在牢笼中走私出爱的呼声,多可爱啊!)不料中华民国的大官人,认为这种“电话传真”(这又是我描写的)还不够安全、不够过瘾,居然在整天高喊经费不足之时,制造了两台闭路电视接见机,就是连隔塑膠铁栏的人道都不准了,要接见人和被接见人都从闭路电视中出现!双方各对电视机讲话,而不再对塑膠、铁栏外的“真人”讲话了!这两台闭路电视接见机,编为第二十一、第二十二号,于中秋佳节启用。李元簇部长特地跑来“巡视”,就是“巡视”这种剥夺人权凌虐人犯的科学道具的!你说可叹不可叹!(所中囚犯恨此机器入骨,奔走相告,千万排队时,别排到这两号!)

汉朝的人说:“刀笔吏不可做公卿”;宋朝的人说:“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刀笔吏”和“才吏”都以能干著称,但这种人不识大体,他们做了“公卿”,扰起人来,比庸人自扰祸害多得多,李元簇的“德政”例子,正说明了这一现象和道理。在历史中,这种人,正该进入《酷吏列传》——如果他进得了历史的话。

司马迁写《史记》,特别为酷吏写了一篇传。他提到的赵禹,赵禹为人清廉,可是周亚夫不肯重用他,人家问周亚夫为什么?周亚夫说:“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我知道赵禹是清廉的,能干的,但是他办事用法太深太刻,这种人,不可以在大衙门掌权的。)这就是说,有刀笔吏习性的公务员,他们老是不识大体的找人麻烦,这种人得志,别人就活得太吃力了。

赵禹的酷兄酷弟是张汤,张汤小时候,他爸爸出门,叫他看家,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爸爸回来,揍他一顿。他气得要死,把老鼠捉来,先审问,后处决。而他审问老鼠的判决书,“文辞如老狱吏”,非常内行!他后来当权,当然整天搞“捕鼠专案”,杀鼠无算。后来他被整肃,终于自杀而死。死后家产只有“五百金”,穷得草草掩埋了事,证明了他绝非贪官,他的毛病,只是喜欢把人当老鼠而已。

中国人以为清廉的官都是好人,大错特错,清廉的官可能是个不爱钱的坏蛋,他们酷爱权力,捕鼠机式的权力,不但不识大体,并且鼠目寸光,整天以残忍为事,还美其名曰仁政、曰法治、曰大有为,这不太好玩了吗?(其实这种人,是值得精神分析的残忍变态人。)

有一种双子叶植物离瓣类的一科,叫“鼠李科”,在他们仁政、法治、大有为之下,我想这一植物学名词自然要发生词变而成动物学或法学名词了,“鼠李科”、“鼠李科”,老鼠李敖入笼,岂不是典型的“鼠李科”吗?

三个月来,这边枪毙了两只老鼠,凌晨五点多动手,都是两枪毙命,枪声凄厉可闻。本月四号枪毙的是林辉煌,林辉煌的故居,改分吕韬去住,吕韬忌讳,不肯住,被视为犯规,加钉脚镣,放在犯规房中,真是无妄之灾。

1981年11月9日,明天开始,就是下山火车了

汝清女秘书:

这边虽然有三千多囚犯,但是正牌医生只有课长一个人是,课是卫生课,课长叫金亚平,他不给囚犯看病,逍遥得很。他手下有一个王护士,是男的,冒充王医生,专治外科、内科,所有疑难杂症,但病有千般,药却只是几种。他看病,使我想起一个笑话:

军医:你头痛吗?耳鸣吗?我给你试听一下,你听听看,这声音是叮叮呢还是噹噹?

病人:是叮叮。

军医:拿阿司匹林去!

病人:不是呀,说错了,是当当。

军医:也一样,拿阿司匹林去!

病人:那么怎样才不要老是阿司匹林?

军医:要听起来叮当才对!

王医生以外,另外两个穿便服的“警察”,一个叫尤大时、一个叫阙壮士。尤主管负责接洽外医工作(即接洽技术员来所照X光、做心电图、验血、验尿、以及送重病犯人去中兴医院求诊);阙主管负责新收犯人的体检工作(只量身高体重、检查有无tattoo,其他病情,均由犯人自报,由他填入表格,便算他检查过了。我在军监时,军医也一样,不过比较老实,在表格上写:“该李犯自称有胃病”云云)。

事实上,以上职务也是形式上的,因为实际作业的,还是犯人,——犯人中的医生。去年他们逮到一个妇产科医生黄仁温,以堕胎罪判一年。于是一年的外科、内科、所有疑难杂症,便都有替身代诊了。(我在军监时,逮到台独要犯陈中统,是兽医,派他看病,军医整天坐在那里,不看病人看武侠。)由于所方一再上报说人手不足,大有为政府同意每月付一万两千元,聘雇外面的蒙古大夫来兼差。所以这边也可看到医生做外会。不过近朱者赤,外面的一来,看病方式便是草菅人命式,“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式(西医用中医望、闻、问、切的方法看病,从来不用温度计或听筒之类)。

这里面也有所谓病房,叫“病舍”,内分单人房和多人房,类似医院中的头等二等之分。但病舍住的,却非病人而是有来头的或有钱的人,如林浩兴案财务经理张国霖,如法官贪污案高院庭长董国铨、地院推事宗成鎧,如启达案徐启学等等等等。真正有病的犯人如景美翁媳命案张国杰(年逾古稀,已押八年,发回更审十余次之多),只在病舍住三天多就给赶回押房。按说李敖是有住病舍的条件的,但病舍为外宾参观必经之地,李敖若在那里,是非必多,所以仍以住押房为宜。

这里的药,当然全是最蹩脚的,偶尔有一点高级的,如“克风”、如“特勒麦辛”,却都锁在金课长的柜里,若无门路,休想吃得到。所方有一大苛政,就是不准外面送药进来。但依《羁押法施行细则》第六十九条规定:“被告聲请自行购买或由亲友送入药物,经看守所医师检查合格后得许可之。”可见不准送药是于法不合的。此一苛政,起源在去年所务会议上,卫生课提议以无检查设备为由,拒收亲友送入药物,规定一律由卫生课代购。不料代购之下,药比外面贵得多,“康得六〇〇”市面定价五〇,四〇可买到,但所方代购却要六〇,经犯人们抗议,所方的理由是,请药商代送,当然要加车马费!但三千多人的经常购药量,平均每日或每周已是大生意,药商竞送还来不及,何能反加车马费?最后无以自明,索性悍然一律拒绝代购!于是犯人生病,全靠神仙保佑了。(其他的看守所,规模不如敝所大,却可以送入药物,可见无检查设备之传说,全属遁词!)

犯人病重的时候,这里也给打针,不过那种场面像是领配济米(写到这里,我必须声明一下,你看我的字写得多难看,因为笔不好用的缘故,这边买的笔,良莠不齐。纸上又有蜡质,不好着墨),大家排好队,露出屁股,然后依次向前挪动,打针师是个兽医(又是兽医,天下兽医何其多!),用一根针管和一根针,插入药瓶吸药、注射,……再吸药,再注射,……三吸药,三注射。……全部过程,我有诗咏之如下:

大牢阴气阴森森,

排队看病如狼奔,

兽医下令齐脱裤,

只换屁股不换针!

理论上这根万用针头,不知可传染到多少新病出来,但是谁他妈的管呢?

只换屁股不换针,

兽医妙手要回春,

回春不成不要紧,

不愁病人不问津。

记得西门町有一家蛇肉店,店里挂了好多匾,有一块匾最不俗套,上面只有四个字——“胜过打针”,我想,在这样的牢里生病,千万针是打不得的,任何的治病方法,大概都“胜过打针”!

昨天开出票来,黄石城当选彰化县长。前一阵子他办《深耕》杂志,创刊设“李敖评论”专栏,由林正杰等小朋友出面,得我同意,登出我的一篇旧稿——《蝙蝠与清流》,每字送来一元,共四千元,被我骂回,我说至少三万,黄石城遂送了三万,形式上我收了,骨子里都给了小朋友用了,我一块钱也没拿。这就是李敖作风的一例,特别写给女秘书看。

吕德又来信,提到“古永城要我向您问好”。吕德说:“出生在此,人权如狗命,只有忍耐,等将来老天有眼,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吧。”吕德在外面是卡车司机,这次被警察屈打成抢劫犯,并且是三十多次的抢劫犯——把过去所有破不了的悬案,都记在他头上,他气死了。他说他如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开着卡车,见警察就撞,“把那些王八蛋一个个撞死”!这就是他的报应论要旨。所以以后你我走在路上,千万要与任何警察保持二十公尺距离,以免遭到吕德式车祸。

写到这里,温锦丰送来他的“公设辩护人辩护书”。温锦丰二十六岁,苗栗县人,本来没有职业,看到这边招考监狱管理员,就来应征了。所以他等于是“警察”。今年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十分,他担任第一岗哨值勤,他的同事张树忠,在看守所外包好长寿二百五十包,请他自上吊进,张树忠再空手进来,取走香烟,带至收容中心,以每包一百元卖给犯人熊钰铮(熊钰铮编号正好在我面前,是5001,我是5002),熊钰铮给他二万五千元,被查到,以贪污罪起诉,温锦丰被判五年半。“台湾台北地方法院板桥分院公设辩护人辩护书”(七十年度辩字第四十号)说:

公诉人以被告涉有罪嫌,无非以主任管理员王文发之供述为佐证,但王文发并非亲见被告吊入香烟,仅以被告曾向其承认该晚(十四)曾吊入生力面三箱,王并供证:“温(指被告)不知是香烟。”……

但是身为监狱管理员,为何要用绳子吊生力面,实在也是一个值得“精神分析”的事。这个人因为不知如何是好,特别找到我,我说唯一办法就是你说你饭量奇大,像我的可爱的女秘书一样,你当庭表演吃面,连吃数十包,则法官自然相信你所吊是面,并且纯粹自用属实了。(你猜我有没有这样跟他说过? 你猜猜看呀!)

1981年11月16日

汝清——本来以为今天会见到你的:

五分钟前得秉速件,要改第四册的书名,你如觉得好,就可由他全权做主。他要我速复,所以赶写此信。

《八十年代》本月号有一段讲千秋评论丛书的事,你看到了吗?康宁祥他们说:“这些书预料将很赚钱,但是否被禁,令人担心,但也许愈禁愈畅销。”我前后写的书,被禁近二十册,我才不怕禁呢!

因选举被判三年半的刘峰松(他太太再接再厉今年竞选省议员落选)将移龟山执行,今日他向所方请求与我惜别聚餐,中午与我席地吃饭大聊四小时。

我的艺术家,最近你做陶艺吗?我想起老子的一段话:“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埏”是以水和土,埴是黏土。这话就是说,做陶艺成了艺术品,用它空无的地方装东西,才能发挥它的意义。可见人生的许多真理与愉悦,由陶瓷可象征得之。

1981年11月18日下午

汝清——11月19号给我看到的:

我真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守中立?中立是一种道德上软弱的表征,你应该只给她1000元,作为守中立的惩罚,并且这1000元,应由中立者的左右方各出一半,这样她拿了才更有均衡感。当然,以上说的是玩笑,我赞成你还是每月付5000,这样你就过得更好一点,如果多付了不会更好一点,那么还是付4000或3000或2000或1000或500或0,总之,要付到恰到好处为最聪明,也许,付2000就是恰到好处,那么结论是:好吧!就付2000到5000吧!

湖南有句谚语是:“一碗饭,养恩人;一斗米,养仇人。”意思是说:一个人在穷困时或危难时,你给他一碗饭,他会终身感激你是他恩人;但你若处理得不好,使他对你多寄希望,或养成他依赖你的坏习惯,那你给他一斗米(n碗饭),他仍然意犹未足,仍然说你对不起他。这是人性问题。我母亲有八个儿女,我一个人出的钱,每月都比其他七位加在一起还多得多,可是她却有离奇的公平标准,结果呢,既不穷又出得最少的反倒最得她的欢心。(以后我会详细证明给你看,那时候,你一定会气得宁为孤儿!)

前一阵子胡适的儿子胡祖望回来,把他母亲留下的许多日记文稿通通烧掉。这位胡老太就是离奇的,胡适一辈子对她那么好,她却不断的乱说乱写乱骂。胡适死的那天,她甚至表演搥尸,大哭“死鬼胡适之呀”!有些老太婆有严重的偏执狂,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她。某星妈有一天对我哭诉说:“李敖你看我多可怜啊!我自从肚子怀了她(某明星)以后,她爸爸就永远不与我同房了,我就一直守活寡了!你看我多可怜啊!”我说:“你有没有想想你有没有错呢?你买来硝镪水要毁你丈夫的容,你丈夫离家出走,你的可怜,又怪谁呢?”

我最厌恶的人,就是有偏执狂的老太婆。对这种偏执狂的老太婆,我有一个比喻来描写你的哭笑不得,跟这种人有干系,就好像你在公车上,不小心碰到一个老太婆,老太婆立刻大哭大闹,要抓你去警察局,理由竟是——你要调戏她!

这么多年来,我被国民党的许多老混蛋纠缠住,我都有这种被扭送警察局之感。

在以你为M的小说中,我把你那位守中立的写得很动人,你看了以后,你一定会付5000。她会拿出5000中的一半,去修她汽车门上那块老是掉下来的玻璃。

寄一块十八岁的世界小姐和她五十二岁的男人的剪贴给你。

1981年11月20日夜

寄会云

会云:

20日机场见你含泪而去,在归途中,我想的却是《北非谍影》(Casablanca)。《北非谍影》中三个人对话说:

Laszlo:Er, Signor Ferrari thinks it might just be possible to get an exit visa for You.

Ilsa:You mean for me to go on alone?

Ferrari: And only alone.

Laszlo:I will stay here and keep on trying.

Laszlo:I’m sure that in a little while……

Ferrari:We might as well be frank, monsieur. It’ll take a miracle to get you out of Casablanca.

Ferrari:And the Germans have outlawed miracles.

《北非谍影》毕竟是电影,所以最后出现了奇迹。至于台北,是一个没有奇迹的地方,所以 so far so‘bad’——我仍跟“德国人”在一起。“德国人”当天下午就到市面查扣“千秋”三十八,这期显然拆穿了“德国人”建党九十年的谎话,而被他们痛恨。这几天他们整天庆祝建党九十年,报纸、电视上一片马屁,我真觉得我是这一片马屁中唯一一个真人,我敢于并能够独立苍茫独立一人挺身与“德国人”斗,我在这里,也准备凶多吉少,死在这里。宋朝梅尧臣写《东溪》诗,说“情虽不厌住不得,薄暮归来车马疲”。我在这里,却“情虽已厌住下去,薄暮下笔不知疲”。我在这里,至少表示了三点意义:

第一、我树立了一个大丈夫、男子汉的伟大榜样。

第二、我拆穿了国民党,并使国民党在言论上对我全无还手之力。

第三、我为人类与中国前途,提供睿智的导向。

我完全不知道我能这样做多少、做多久,但我随时准备被暗杀、被下狱,丝毫不以为意,“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虽然凶多吉少,但是临凶若吉,吉也不少),此心之光明、达观、从容,可谓“汉唐以来所未有”。唯一“若有憾焉”的倒是自己的努力,最后“没世而名不称焉”,我九月六日对罗小如说:

在这种局面下,我们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因国民党在世界上无立足之地而连累得也无立足之地,——台湾变小了,你也跟着变小了。我们牢也没少坐、刑也没少受、罪也没少遭,可是声名成绩却不如苏联的人权斗士,也不如韩国的、也不如菲律宾的,这都是因为同国民党“与子偕小”的缘故。但是,“与子偕小”还是走运的呢,搞不好还要“与子偕亡”呢!

古代的受难者,他们虽然“流泪撒种”,但是可以“欢呼收割”;现代的受难者,最大的痛苦是撒种固须流泪,收割也须流泪,因为你所得的往往是镜花水月。虽然如此,志士仁人却绝不怀忧丧志,仍旧以朝行道夕可死的精神,走一步算一步、打一局算一局。十七年前,我翻译劳伦斯(D. H. Lawrence)的文字,我真的喜欢这一段:

苦难当前,我们正置身废墟之中。在废墟中,我们开始盖一些小建筑、寄一些小希望。这当然是一件困难的工作,但已没有更好的路通向未来了。我们要迂回前进,要爬过层层障碍,不管天翻也好、地覆也罢,我们还是要活。( The cataclysm has happend,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there is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but we go round,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ave fallen.)

在国民党的“废墟”中,我年复一年,不断的要盖“小建筑”、寄“小希望”,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坐牢必于是、出狱必于是,我已学会收割时决不流泪,因为我未尝不知道镜花水月总成空,但空又何妨,我们是男子汉啊!

虽然这里与我的关系,到头来不过如此,但我在万里长空、且做(希腊)左巴舞的时候,总也想到人间毕竟该有“行者”与“死者”的布局,羊角哀与左伯桃、公孙杵臼与程婴,……以至《北非谍影》中的乱世男女,无一不是“古仁人之心”所该留意的。“古仁人之心”的特色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并不忘了带给别人“物喜”、成全别人的安全和快乐。我小时候看隋唐故事,看到隋唐好汉一身力托城门门洞的千斤闸,让人逃出,自己却被压死,我至今难忘。人间毕竟该有它的“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复杂意义,不但有这种复杂意义,并且在表达这种意义时,所用方式是“我自横刀向天笑”式的,是一种既勇者又达者的从容(甚至不妨伴同一点喜剧性的玩笑)。到了这一段数,才是人生的“极高明”的境界。

写到这里,回头一看,发现全信都太大道理了,你读来一定不够轻松,决定再写一点轻松的。

你走后第二天,贵本家刘永偷渡到了香港,“乾隆爷”毕竟有办法,他可以“如‘出’无人之境”,使国民党颜面丢光。他到香港后,招待记者,发表三段名言如下:

一、“留在台湾,我已经没有前途,要是进了监狱的话,更是死定了。”

二、(在被问“你在台湾承受很大的压力吗?”之后)“不止是我,其实每个有关的人都受到压力,就是法院也有他们的压力。”

三、“除非这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容身之地,我或许会考虑去台湾的。

刘永在香港招待记者是二十三日,同一天在台北,贵本家刘家昌也招待记者,报上说他:

在台北市福华饭店四楼举行记者会,郑重说明他最近赴港,确实与治安单位实施的扫黑行动无关,他强调自己与不良帮派分子毫无关系,成立欧帝威公司的目的,是为了灌制愛國歌曲“大中华”唱片,至于公司其他成员过去的素行,他并不清楚。

刘家昌同时指出:二十多年来,他先后写了二十多首爱国歌曲,教过一千多学生,作为一个艺人、作曲家、导演的他,却一再因为舆论界不实的报导,受到社会大众及亲朋好友的误解,使他由伤心、痛心、而转为恶心,因此,他已决定不再留在台湾从事艺人生涯,准备结束在台湾的演艺事业,“心碎地走了”!

其实,刘家昌既未“心碎”也没“走了”,不但没这样,反倒为国民党党营机构中影公司立刻拍起“洪队长”(这次因扫黑而被黑道打死的警察)来,以致群情愤激,纷纷打电话到中影去骂。可见国民党借扫黑以欺天下属实,事实上,扫黑只是“治安秀”而已。我在前天(三日)的《发扬周刊》上发表“从杀人灭口到抓人脱罪”,就指出国民党指使黑社会去干掉江南,本来以为做得干净利落的,但是想不到美国联邦调查局和警察局并非饭桶。他们居然能够得到旧金山地区华人社区的协助与合作,抽丝剥繭,使凶手呼之欲出。这时国民党慌了,唯恐在美方宣布凶手姓名时候,这些凶手还在台湾纳福、还在台湾逍遥,那时必将无以自解于天下,于是突然发动“一清专案”,借扫黑为烟幕,先使陈启礼他们落网。(这也就是抓来抓去,所抓的对象都以竹联帮为主的缘故;也就是陈启礼被抓第二天即移送调查局秘密侦办的缘故。)这样先把人抓起来,有许多好处:第一、不会在美方宣布时过窘(上帝作证,我老K并非无能之辈,我们也能抓到坏人,也不掩护坏人);第二、人扣在手里,可防洩密、可防凶手在心有未甘时掀出真相;第三、对凶手、对美方,都有讨价和谈判余地。……正因为真正原因在此,所以,扫黑行动在一夜之间脱黑而出。我并非说国民党绝无扫黑的其他理由,我是说在许多方面,黑道其实是国民党的同路人和猫脚爪,对国民党来说,并非大害,国民党并无雷厉扫之的必要。如今一反常态而扫之,除了在为自己脱罪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其他意义。黑道被国民党纵容了几十年了,这样的扫法,只是促成黑道的新陈代谢而已,绝无斩草除根的可能,国民党当然深知这一点;所以,扫黑扫黑,一言以蔽之,“治安秀”而已。历来黑暗的统治者都会“杀人灭口”;如今国民党杀人无名,只好“抓人脱罪”以欺天下。今天(五日)报上有竹联帮新任堂主出现,这就是我所说的只是促成黑道的新陈代谢而已,扫黑云乎哉?(到今天为止,竹联帮查获到案的手枪,只有四把,主力军火,全没破获,破案云乎哉?)

这些消息以外,昨天(四日)《中央日报》有消息如下:

萧孟能王剑芬涉嫌违反国家总动员法被起诉

(本报讯)近年官司缠身的萧孟能,因在处理债权时,曾收受王剑芬给他的美金支票,两人昨天被台北地检处依违反国家总动员法提起公诉。

萧孟能六十四岁、王剑芬四十六岁,七十二年间王剑芬为清偿与萧孟能间的一笔债务,签发美金一万元(纽约林肯银行)支票共两张,交萧孟能收下,有违反总动员法禁止美金买卖的规定,案经刘会云提出告诉。

下午《大华晚报》《民族晚报》也有同样的新闻,屠申虹口中“台北市民刘会云”,毕竟神通广大,我决定把你的告发状给发表出来,看看萧孟能、王剑芬他们在干些什么也!(写了半天,原来这才是最轻松的!)

敖之 1984年12月5日午

附录

刘会云“告发状”

为被告“王剑芬、萧孟能”等涉嫌共犯妨害国家总动员惩罚暂行条例第五条第一项第二款之罪,报请侦办事:缘被告王剑芬于民国七十一年五月一日,以坐落台北市天母一路一一〇街二十四-一号四楼(现门牌整编为中山北路七段一九〇巷二十四-一号四楼)房屋及基地为担保,向被告萧孟能借款新台币(下同)一百七十万元,并经设定抵押权登记在案(证一号)。旋因告发人对被告萧孟能有五十九万八千二百四十六元之债权,未获清偿,经声请钧院民事执行处于七十一年十一月月十六日以北院立民执(71)全已字第二九〇八号函,嘱托台北市士林地政事务所,就被告萧孟能对被告王剑芬所有抵押权之债权,于告发人对被告萧孟能所有债权范围内,予以执行假扣押,被告等均无异议。嗣又因告发人对被告萧孟能有一百一十万元之债权,未获清偿,再声请钧院民事执行处于七十三年七月十三日以北院立民执(73)全已字第二一六三号函,嘱托原地政机关就上揭抵押权之债权余额,予以执行假扣押,但被告王剑芬提出声明异议,主张上揭抵押权之债权余额一百一十万元,已向被告萧孟能清偿完毕。告发人以被告王剑芬如已偿还借款,何以不在法定期限内,办理抵押权涂销或变更登记,显难信服,乃向钧院民事庭提起确认抵押权存在之诉(七十三年度诉字第九九一六号)。在审理中,被告王剑芬于七十三年九月十一日,以书状(证二号)提出答辩略称,因其具有中、美双重国籍,在美国银行开有账户,乃于七十三年三月十日及同年七月八日,先后两次,各以美金支票一万元,交付被告萧孟能,抵偿借款八十万元之用,经被告萧孟能在该二纸美金支票上背书兑领,并提出美金支票影本二纸,以实其说。足见被告王剑芬确以美金支票交付被告萧孟能抵偿债务,已无可疑。查被告萧孟能以新台币借与被告王剑芬,而被告王剑芬却以美金支票偿还借款,核其行为,显已违反管理外汇条例第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即不得在国内买卖、交换、借贷、寄托、质押或移转之禁令。按外币支票经行政院于民国四十七年四月十一日以台(47)财字第一九五二号令指定为国家总动员物资,依国家总动员法第七条第一项规定,禁止外汇之自由买卖或转让,违者分别情节,依妨害国家总动员惩罚暂行条例处罚,而所谓外汇,依管理外汇条例第二条规定,指外国货币、票据及有价证券而言(参见最高法院七十一年台上字第一〇〇号及七十年年台上字第四五六〇号判决)。本件美金支票属国家总动员物资,已甚明显。被告王剑芬以美金支票二纸交付被告萧孟能抵偿债务,既有建物登记簿謄本及答辩状影本各一份可稽,显已违反禁止外汇转让之禁令。核其行为,已触犯妨害国家总动员惩罚暂行条例第五条第一项第二款之罪嫌,为此报请监核,依法侦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