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士长谈毛泽东:巨人的魅力——第二章—巨人的魅力——第九章
巨人的魅力——第二章
大地恢复了宁静,春夜显得无限美好。黄土高原特有的陡梁立峁默默排列两旁,注视着这支夜行的队伍。
接连拐几道弯,沟底出现一段较长的直路。于是,毛泽东望见了走在队伍前边披着斗篷的江青。她的姿势是在同身边的士兵悄悄说着什么话,偶尔在马背上晃一下身肢,用手去捂嘴,大概是在笑。他将头微微抬高,看到了高原上空分外明亮的星星。望久了,那星星的四周便沾满霜花一般,周身泛出冷光。偶然间,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狗吠,反而更显出夜的寂静。
他缓缓低下头,垂下眼帘,望着轻轻颤动的马颈,倾听悦耳的马蹄声,吮吸夜的气息。于是,心里便漾起阵阵涟漪,好像有一支古老的歌曲喷薄欲出。渐渐的,一种怀古忆旧的遐想,笼罩了他那光采敛去的双眼。朦胧中,高原上升起狼烟;前面,各色旗帜猎猎飘舞;后面,金戈铁马,甲胄鲜明。千万对金镫敲响,马蹄撩起滚热的尘土。战士们唱起悲壮的出征歌。在他们荡起的烟尘后面,爱妻、慈母的哭声震撼了这片黄土地……倏忽间,一种激荡的浪潮又浸漫心田,那旋律对这亲切寂静的黄土地更为相宜。他仿佛看到太阳微笑着从山脊上露出脸来,听到簸谷老农趁风扬起的麦粒发出秋雨一般轻柔的簌簌声……
唉,一个人静夜里骑在马背上,耳边响着均匀单调的马蹄声,他的心思还会少吗?毛泽东陷入静谧的沉思之中。
二千多年前,这片布满梁峁沟壑的黄土高原,属于强大的秦国。它灭掉了另一个强大的邻国,就是洞庭湖南边的楚国。可是,一句俗话从那时流传至今: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近代,八百里洞庭湖南边的这片土地称为湖南省。于是,一句新的俗语又在海内外流行开:若要中国真灭亡,除非湖南人死光!
湖南地险山高,又穿插着湘、资、沅、澧四条奔腾的江川,地理形势便格外表现出奇突、惊险、壮美。这样的山川,孕育出《离骚》,也庇护了“群盗如毛”。这里特产尖辣椒,儿童几乎从学步时便开始拿来吃。这种辣椒,或者可以视作湖南人热烈而坚强的性格象征。他们不分文野雅俗,都喜欢讲那句豪迈的口头语:“老子不怕邪!”
这片“老子不怕邪”的土地上,有一个被称作阴田石的地区。这里的高山和丘陵常被比作初绽的莲花瓣。其中一个小花瓣叫作韶山冲,1893年12月26日,一个新生命诞生下来,并在那里度过了他的童年。
他,就是毛泽东。
毛泽东的父亲毛顺生有几亩稻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了辛勤,生活渐渐达到小康水平。他送毛泽东进了本村一家私塾读书,为的是将来能帮他算算流水帐。然而他不曾料到,儿子识了字,便迷上了书。于是,父子间的矛盾便发生了,并且再不曾获得和解。
在韶山冲这样的小村庄里,可以找到的书籍很有限。有限的几本书中,有两部在中国流传最广的章回小说:《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其时,毛泽东十四岁,由于农田里需要帮手,被父亲停了学业,回家种田。当他挑起粪桶随父亲下田时,父亲为有这样一个好帮手暗暗高兴。可是,他没想到儿子的心思并不在粪桶上。毛泽东每天下地时,总是悄悄带了他的书。一遇机会,便溜到山坡的古墓后面,躲在树下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他迷恋在一百零八将聚义梁山泊的故事里,沉醉在三国争雄的历史画卷中,以至于父亲怒气冲冲地站到他面前都不知道。
毛顺生的全部心思都在土地上。然而他发现田里的活计常常没干完,儿子便失了踪影。他开始注意儿子的去向,终于发现了毛泽东的秘密,并且当场逮住了他。
“你好阴凉啊,真会找地方!”毛顺生以手叉腰,在毛泽东身边放着的空粪桶上踢一脚,“你不想干活了是不是?不想干你就别吃饭。”
毛泽东哪怕是做做样子把书藏一藏,或者表现点惶恐自疚,作父亲的也可以消点气。可是不,他看书看得正上瘾,瞟了父亲一眼,连第二眼也没多看,嘴里嘀咕着:“不是的,爸爸,我只是歇一会儿。”
“你是歇一会儿吗?整个上午没见你挑一担粪!”
毛泽东不得不放下书,皱了皱眉:“不是的,我做过了。从天亮我就开始挑……”
“挑了几趟?”
“至少五六趟。”
“半天就挑五六趟吗?五六趟是够你吃还是够你穿?”
“那么,你在半天里能挑多少趟?”
“二十趟。”
“爸爸,我看这是不确实。”
“至少十五趟!”
“从家里到田里可是够远的呢。”
“你以为我应该把房子建到田里去吗?我像你这么大年纪时又是怎么做活的?你就不想想你是干啥的!种地的看两本子破书有个屁用呀?如果你还要吃饭的话,马上给我挑粪去!”
“成了成了,整天就知道发脾气骂街!”毛泽东挑起粪桶结束这场冲突。可是父亲仍然追在身后骂他懒而无用。毛泽东试着忍耐,可是忍到地头便忍不住了,回头大声说:“你比我大两倍多,多干了活就不应该吗?等我到你这样年纪的时候,我会比你勤快得多!”
多少年后,毛泽东时常向一些人谈起少年时同父亲的矛盾。他说父亲是家庭中的执政党,他与母亲、弟弟都属反对党。所以比较起来,他与母亲亲,对父亲就不那么孝顺了。
然而,事情并没结束。那天吃过午饭,毛泽东便挑起粪桶下田。大约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忽然又失了踪影。这一次毛顺生很容易就找到了儿子,就是在上午惹他大动肝火的那棵老树下。他的儿子又坐在那里,两手捧着书,一副忘乎所以的样子。
“你的魂儿被牵走了?老子说的话你也敢不听了!”毛顺生挥舞着满是老茧的大手,“什么破书,你就不知道学好?”
“爸爸,我很注意听你的话。”毛泽东这次显得很平静,“你叫我做的我都做好了。”
“我叫你做什么?我要你作田,要你挑粪,没要你看这些不教好的坏书。”
“我是按你说的作田、挑粪,可是我也要看书。当我作完田里的活,你就没有权力不让我看书。”
“你挑了几担就溜到这鬼地方看书,啊!”
“我做完了你要我做的活。”
“你挑了多少?”
“十五担。”
“骗鬼!”
“你不信就去田里数数,然后再来说。现在请你让我安静一会儿,我要读书。”
毛顺生被呛住了。他憋口气,匆匆去田里数。他数了三遍,不多不少确实十五担。他目瞪口呆,十五担子粪半天挑完确实是一件很沉重的活。他实在没有理由再去骂儿子。他用受挫而忧伤的目光朝古墓后边那棵老树望去。他何曾料到,这些书后来对他的儿子所具有的意义啊……
已经是六月中旬。
毛泽东站在雨地里。光秃秃的山上连一块可以坐的石头都没有。这里距王家湾四十里,那边飞机盘旋,枪炮声激烈。侦察兵催马上山,报告:警卫排和敌人接上火了。堵击在杨屹峁湾的制高点,挡住了敌人三个旅的进攻,已经打退敌人三次冲锋!
“好,很好。”毛泽东只说了这么三个字。雨越下越大,顺着脸腮朝脖领里灌。他似乎全然不觉,两腿微微叉开,左手叉腰,右手握在胸前,俯瞰大地。左边山沟里一派火光。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一个火堆接着一个火堆。人声喧哗,不时夹杂零落的枪声。那是刘戡七个旅的追兵。
“原地休息。”前边传来任弼时的命令,“不准打手电,不准抽烟,不准大声说话!”
周恩来咕叽咕叽踩着泥泞走过来,站到毛泽东身边,瞟一眼山下的火光,小声说:“带路的老乡迷了路,已经派人到附近村子另找向导。为防备万一,调了三挺机枪警戒左边山沟里的敌人。”
毛泽东不语,凝视着脚下望不到头的敌军。风雨交加,寒气逼人。卫士们自动靠拢,紧紧围成一堵墙,把毛泽东围在中间。由于紧张亢奋,他们微微颤栗着,枪上栓,手指在扳机上轻抚。中央纵队撤出枣林沟后,三个月时间,艰苦转战,还不曾遇到今天这样危急的形势!十多个旅的追兵叮在屁股后边,围绕在眼皮下边!
毛泽东没有眨眼,只是瞳仁朝周恩来微微一转,忽然发出一声感叹:“好雨啊!”
卫士们怔怔的不明白意思。
“小马啊,牙怎么是黑的?嗯,吃黑豆吃的吧?”毛泽东吮吮下唇,笑了,“这场雨下得好,再过半个月就该收麦子了,可以吃上白馍了。”
周恩来笑了,卫士们也都笑了,危机和紧张似乎都已过去。
其实,毛泽东心里清楚,危机并没过去,甚至越来越严重。但是,他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惊人的魄力,他对自己能够铸造历史的高度自信心,使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惶恐气馁。撤出延安后,他在艰苦转战中不但指挥西北野战军取得了青化砭、羊马河和蟠龙镇的三战三捷,取得出击陇东、收复合水、环县、三边等失地的胜利,而且指挥全国各战场的人民解放军广泛出击作战,使局势发生了根本变化。他甚至在戎马倥偬之中还写下了指导全国解放战争的方针性文章,发出了千百封指挥具体战役的电报命令!就在十几天前,他在王家湾又写出了《蒋介石政府已处在全民的包围中》这篇政治评论,敏锐地指出中国事变发展的必然趋势,号召人民为中国革命在全国的胜利迅速准备一切必要条件。
然而,战略上的大好形势解决不了眼下这场戏剧性的危机——胡宗南使用测向仪测出中共中央的电台,终于确信毛泽东没有离开陕北。他调集十几个旅跟踪追击,终于追上了,围住了。伸手可及却又始终未能抓到。
毛泽东决心用点心思对付一下眼皮底下的七个旅。
任弼时拖着一双泥脚走上来,小声报告:“德胜同志,向导找到了,我们走吧。”
“可以走了。”毛泽东并没有动步,望望任弼时又望望周恩来,若有所思,“停止向西。这里距田次湾多远?”
“二十里。”任弼时抹去挂在胡子上的雨水。
“我们就朝田次湾绕个弯,沿着这条沟走,作好战斗准备。注意敌人的行动。他要走,我们就停下。他走完了,我们就住下。”
任弼时与周恩来互递眼色,点头微笑。毛泽东不愧是游击战、运动战的大师。
中央纵队带着随部队一起转移的数百人马出发了。走到田次湾,敌人也出发了,像一条长蛇顺沟南下。侦察员不断飞马汇报:“敌人顺沟过去了!”“敌人过完了!”
毛泽东将手里的柳木棍朝黄土地里一戳:“好!我们住下。”
在杨屹峁湾打狙击的警卫排回来了,虽然浑身泥泞,却没丢一人一枪,个个精神抖擞。毛泽东极少有地竖起大拇指:“打得好,一个排挡住敌人三个旅,一挡就是四个小时!”
正在火堆旁烤鞋的周恩来扭回头:“说明敌人不可怕。”
任弼时眨眨眼,语调幽默:“说明毛泽东的兵太可怕。”
毛泽东手指任弼时:“你去,另派一支兵。掐住刘戡的尾巴咬一口,叫他滚远些,我们该收麦子了。”
“收八百石麦子比消灭八百个敌人还有用啊。”任弼时把烤在火堆旁半干半湿的衣服拎起来抖一抖,边走边往身上披。
毛泽东在火堆旁坐下,耳听木柴燃烧的噼叭声,仍然是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的思想太活跃,除非睡觉,永远不会停顿。
“主席又在想什么?”周恩来小声问,谈心一般。
“小时候我喜欢看《三国》,读起来就放不下。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怎么书里的人物都是武将、文官、书生,从来没有一个农民做主人公?我纳闷了两年,种田的为什么就没有谁去赞颂呢?后来我想通了,写书的人都不是种田的人!”毛泽东淡漠的目光望着一缕翻卷的火舌,深深吸口气。片刻,继续说:“《三国演义》算我读到的第一本军事教科书吧。可也受了一点骗。许褚好像不得了。现在发觉算不得什么。我们警卫排的战士都是种田的农民,我看哪个都比许褚厉害。关云长就不如我们彭老总!”
江青在火堆一侧听到了。她总是将浓密的黑发编成两条辫子,再在脑后盘成椭圆的髻。现在她松开了辫子,头发瀑布一般披散下来,不时用手蓬松着,以便让雨水淋湿的头发早些晾干。她从头发的缝隙中望着周恩来,大声说:“我听说必成同志四岁读唐诗,九岁读完《三国演义》和《水浒》,而且能背诵许多精彩段落。”
“是吗?”毛泽东望望周恩来,“我十几岁才开始读《三国》。”
任弼时已经回来,皱着眉头瞟一眼江青。他感到这个话头提得不好,周恩来不好回答。
“是这样,我喜欢古典小说,不满九岁就读了许多,特别是《三国演义》和《水浒》。”周恩来坦然承认,似乎毫不经意地讲一件极普通的事实,“但是我就没想到那个问题:为什么没有一个农民作主人公?直到刚才我才想到,并且同时得到答案:写书的人都不种田!”
任弼时叹服地望一眼周恩来。恩来是谈话的大师。
周恩来比毛泽东小五岁,属于同一代人。但是不同的生活环境使他们养成了不同的气质。如果说毛泽东的性格能够使人联想到湖南的辣椒,那么周恩来祖籍特产的绍兴黄酒也可以用来形容他的脾性:温和文雅、醇香宜人。
周恩来是家中长子,父亲是旧官吏。他在天津南开中学读过书,先后到过日本、法国和德国学习,在欧洲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因此,他早年就受到很多外国影响。
毛泽东也是家中长子,父亲是农民。他从童年起就下地帮父亲干活,熟悉农村,深知土地的价值。他在农村点着油灯断断续续读了一些书,青年时才进入长沙一所正规学校。以后又到北京大学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他酷爱读书,但接受正规教育的时间短,基本是自学成才。他对国外世界的认识是从书报杂志上获得的,这与有亲身经历和感受的周恩来大不相同。
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初,周恩来在党内的名望高于毛泽东,在社会上也是一位著名的共产党人。但是,在同蒋介石长期斗争的过程中,周恩来逐渐认识到毛泽东的伟大。1927年,国民党背叛革命,在全国残酷镇压共产党人。共产党大多数领导人(包括周恩来)继续举行成功希望极微的城市起义时,是毛泽东首先主张把农民组织起来,在农村建立武装根据地进行斗争。长征中,又是毛泽东制订的勇敢而机智的战略挽救了红军,把长征初期的败退转变为震惊世界的英雄史诗。周恩来认识到毛泽东富有创造性的战略——以农村包围城市——是挽救中国革命的唯一办法。只有毛泽东能使红军重整旗鼓,也只有他能扭转局势。毛泽东对整个中国时局和民众的情绪、愿望和要求了如指掌,这正是革命最终取得胜利的决定性因素!
1935年1月,在遵义召开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在毛泽东的说服下,提议改组党的领导机构,撤消秦邦宪和共产国际代表李德的最高军事指挥权。对军事失利负有一定责任的周恩来,同意王稼祥的意见,用他举足轻重的地位和威望,在这场激烈的党内斗争中支持毛泽东。从此,确立了毛泽东在红军和党中央的领导地位。此后,周恩来自觉地、心甘情愿地做毛泽东的助手,亲密共事达四十年之久!
毛泽东从火堆旁立起身时,周恩来也站起来,温和地说:“主席提到彭老总。上次在真武洞开祝捷大会,他还为你的安全担心呢,说你身边的武装太少了。”
任弼时点头道:“纵队和旅的同志们也纷纷要求多派一些部队来保护你的安全哩!”
毛泽东朗声笑道:“哈哈,谢谢他们了。让他们集中力量去对付敌人吧,这里比延安还安全呢!”
八月的陕北高原,早晨还很清凉,太阳一当顶便像起了大火。汗水落在石头上,立刻咝咝响着化作一股水汽,石头上便出现一斑盐迹。爬不完的梁,转不完的沟。这支二、三百人的中央纵队艰难地行进着。
毛泽东和周恩来走在队伍中间,周围跟随着他们的卫士。李银桥走在周恩来身后,旁边是警卫排长阎长林。唱了一早的歌声早已断了,大家热得只是喘气。
撤出枣林沟村不久,李银桥便回到周恩来身边。形势紧张,人们的心思都萦绕在解放事业的前途上,怎么好再考虑个人的职务问题呢?他重新默默地负起卫士的责任。
麦收后,蒋介石飞抵延安督战。中央机关的处境似乎很艰险:前面是自榆林南下的敌人,后边又有刘戡、董钊统七旅之众追击。已经快到黄河边了,回旋余地越来越小。唱歌自然鼓舞士气,使人胆子大。歌声一旦停了,人们便免不了在心中嘀咕,有些不踏实。
毛泽东住了脚,回头望望,摘下草帽扇凉,大声问:“怎么不唱了?是不是拖垮了?”
“要拖也是先拖垮敌人。”阎长林喘息着说。
“是啊,敌人的命苦哇。我们走一百,他要转三百!人地生疏,从南到北,又没有群众支持,我看他们没几天蹦头了!”毛泽东笑笑,陡地提高声音,“我们吃点苦,可是能换来胜利!”
“天太热,不唱也好,养精蓄锐么。”周恩来左手插入衣襟,右手作个手势,“也不要走闷路,来点别的节目好不好?”
“我给出个谜语吧,看你们谁猜得出?”江青骑着铁青马,高高在上说:“日行千里不出房,有文有武有君王。亲生的儿子不同姓,恩爱夫妻不同房。谁猜得出?”
“打一什么呀?你要讲清楚。”周恩来提醒。
“打一件事,或者说一种活动。”
“下棋!”跟随江青身边的卫士张天义喊。
“不对。象棋可没有夫妻儿子。”
队伍继续前进,这道谜语传开了。人们动着脑筋,嘀咕着,议论着。队前队后不时冒出一声猜测,马上又被否定。
毛泽东一声不响走路,显然是在思考。周恩来嘴里念念有词,不时笑着摇摇头。
“看书!”阎长林有些激动地喊。
“嗯,沾点边吧。”
“没错,就是看书!书上说走一千里就是一千里,有文有武有君王……”
“你说,哪本书上儿子不同姓?”
“当然有这种故事。”
“我说的是普遍性。再说还有恩爱夫妻不同房呢!”
阎长林张一张嘴,不再作声。江青得意地在马背上一晃身:“没那么简单,好好想想吧。”
李银桥始终没作声,脑子里却紧张旋转。警卫排长和江青的对话他更是琢磨又琢磨。他脑子忽然闪了一下亮,想说,马上又忍住了。朝前面的毛泽东和周恩来望望。
毛泽东问周恩来:“猜出了吗?”
周恩来苦笑:“这个谜语编得很好么。我还没想出来。”
电台一名女兵急于知道谜底,猜不出也问不到,便性急喊起来:“毛主席猜,毛主席准能猜得出来。”显然,在她心目中,毛泽东是无所不知。
毛泽东回头笑笑,没有作声。
周恩来瞟一眼毛泽东,转身说:“小刘想偷懒了,是吗?这个谜语是不许李德胜同志猜的,江青的谜语怎么能让他猜呢?说不定他早知道了。”
李银桥声音很小地说:“唱戏。”
毛泽东蓦地回头,盯住李银桥认真看一眼。李银桥赧颜低头,再没作声。
周恩来显然也听到了。稍一怔,很快点点头,大声说:“李银桥同志猜到了。唱戏!”
“对了,这回猜对了。”江青兴致很高,“我再出一个……”
毛泽东不再听江青的谜语,同周恩来议论起东北野战军的夏季攻势、刘邓大军挺进鲁西南、晋察冀野战军向津浦和平汉北段出击。议论到高兴处,毛泽东两眼熠熠放光,突然扭转身,大声说:“不要猜谜了,换个节目,你们都是兵么。”他指住警卫排长说:“阎长林,你们新四旅打过不少胜仗,你说说有些什么好经验?”
阎长林脱口而出:“党和毛主席领导得好。”
毛泽东说:“人民军队都有党的坚强领导。要谈点新四旅的特点出来。”
阎长林抓抓头皮,想起了什么,大声回答:“新四旅河北人最多。”
毛泽东放声大笑:“哈哈,河北人就一定打胜仗?三国时候,河北名将颜良、文丑,不是叫山西人关云长给杀了么?”
李银桥小声说:“山西人也不一定行,关云长就不如彭老总。关云长走麦城,彭老总可是三战三捷。”
“噢,你还是很有见解么。你也是河北人吧?”
李银桥脸红了,轻轻点头。
“怪不得不服气。你也在新四旅呆过?”
“没有。爷台山战斗是我们358旅和新四旅一起打的。他们老兵多,差不多都是三八式。”
“这一条可以成立!”毛泽东点头。
阎长林接口道:“干部也强,差不多都是长征过来的老红军。武器也不错。”
“这还谈出了一些特点。”毛泽东显然比较满意。聊过几句,他又同周恩来走到了一起。
“那个猜谜的小鬼叫什么?”
“李银桥。”
“小鬼不错么。”毛泽东又回头瞟了一眼李银桥。
傍晚,中央纵队过了乌龙铺村。
东南方涌起一团乌云,迅速升腾弥漫,像被风驱赶的浓烟一般滚滚而来,又被夕阳的余晖镶了瑰丽的金边。一阵风沙扑面吹过,空气立刻变得森凉。不等人揉出眼里的沙粒,墨染一般的天空便裂开一道耀眼的火缝。闪电过后,喀嚓嚓一声惊雷。轰鸣之声还在梁峁沟壑间滚动,黄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浮土被激荡起一层尘雾,随即又被更密集的雨水浇落。转眼间路面便布满了涓涓细流。
雨大风狂,道路泥泞。人们睁不开眼,摸索着行进,好不容易走到曹庄。庄子里不见一星灯火,老百姓已经睡下。眼前一片漆黑。任弼时带人打着手电在庄子里转。他想象着那些老乡缩在黑暗中,搂紧儿子,睁大恐怖的眼睛,谛听窗外动静的神态。他不想打搅这些惊惧不安的农民,就近找到一孔废弃的破窑洞,立刻去接毛泽东。
毛泽东浑身水湿,顾不得拧干,忙召集纵队领导开会。灯火昏暗,他一个一个地辨认面孔,嘴里念着:“司令、政委、参谋长、主任……好,拿地图来!”
地面水汪汪一片,是从人们衣服上滴下来的。地图一时没处摆放。参谋长叶子龙忙令卫士将自己的背包放地上,把地图摆上去。背包小,周恩来和任弼时各自扶起地图一角。
毛泽东眯缝着眼查看地图,抬起一只手:“灯!多点几盏灯!”
四五名卫士和秘书举了煤油灯、手电和蜡烛,照耀着首长们和那张军用地图。
窑洞外有三棵老槐树,警卫人员和进不了窑洞的卫士们选为避雨处,挤作一团。这是疯癫迷离、惊心动魄的风雨夜。天地间,四面八方,一切都在狂乱,一切都在轰响,一切都变得迷糊!天上的河竖着倾,地上的河横着流。像是回到了原始的洪荒世界,只有白亮亮的海洋,又轰鸣着崛起一道道昏黑的山脉。
“听,你们听到了没有?”黑暗中一个颤抖的声音问。
立刻,人们都警惕地竖起耳朵。
“哗啦!”有人拉枪栓。
喀嚓嚓焦裂的雷声,哗哗地盈满空间的雨声,呜呜地掠过天宇的风声……在这沸腾的喧啸中,终于辨听出另一种低沉而重浊的音响。极遥远又极切近,极细微又极宏大,不知所在又无所不在!像巨人的呻吟,像大地的呼吸……
“黄河!”这是马武义尖细的叫声。
“黄河!是黄河!”
“我们到黄河边了!”
紧紧挤缩的人堆儿松动一下,战士们都伸长了脖子,一任雨水从头灌到脚,默默地向东凝视。一道炫目的电光闪过,他们没有看到黄河,看到的是垂落的万千条瀑布和望不到边的白花花的汪洋。
“这回准要过黄河了。”马汉荣的音调说不清是喜是忧。
“可是,主席说过,不打败胡儿子决不过黄河。”
“主席一向机动灵活,讲求实际。再说,过去了还可以再回来么。”
战士们似乎信服这个分析,沉默下来,重新挤紧。这时,毛泽东那位贴身卫士张天义忽然轻轻叹息一声:“唉,你们还是不熟悉主席。”稍停片刻,他又是轻轻一叹:“唉,老头只要是说过的话,再没有反悔的时候。”
只有长期跟随毛泽东的卫士才会背后称他老头。这两声叹息足以使所有人停止议论和猜测,一双双眼睛都朝那孔无门无窗的破窑望去。漆黑的世界里,只有那里灯火在闪烁。
毛泽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时而缓慢,时而匆匆,时而滞留不动。周恩来在他右侧,半蹲半跪,不时插上一指头:“在这儿,镇川堡!”任弼时大弯着腰,几乎和毛泽东脸贴脸地汇报敌情:“北路的钟松昨天已到米脂城北的镇川堡。骑兵侦察报告,北路没有缝隙可钻。南路刘戡昨天抢占了绥德,断我西去之路,随即进至米脂,与钟松部形成合围之势。现在正朝我压来。据骑兵报告,他们没有停止宿营的意思。”
“还有多远?”毛泽东问。
“三十里。”任弼时骤然压低声,“可能已进乌龙铺。”
“嗯,”毛泽东略一沉吟,手指移向黄河,“黄河边有敌人吗?”
“暂时没发现。白龙庙、葭县、神泉堡一线骑兵都侦察过。”
“只有向东走了?”毛泽东慢悠悠一声,像是自问,又像问人。
“现在看来只能向东。”周恩来神色严峻。
“死地哟!置之死地能后生吗?”毛泽东犹豫。
“东边是黄河,万不得已时……也不会是死地。”有人含蓄提醒。
“哪个?说什么?!”毛泽东猛然掀起眼皮,目光咄咄逼人。“我有言在先,不过黄河。谁还说这种屁话?”
窑洞里鸦雀无声,窑洞外风狂雨骤。
“吭吭,”周恩来轻咳两声,凝固的空气松动一些。“主席,向东走,先要过葭芦河。过了葭芦河就有了回旋余地。”
毛泽东望住周恩来,神色严肃。他没作声,立起身踱了几步,面壁而立。稍顷,头也不回道:“群众呢?群众怎么说?葭芦河在这里入黄河,不少群众把它叫黄河的河岔子,叫黄河岔。”
周恩来声音从容柔和:“过澧水不算过长江。造谣也没用,向群众一说就清。”
毛泽东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转回身,手指任弼时:“通知部队,向东走!”
任弼时在窑洞口憋一口气,突然一弯腰,弓身冲入风雨中。毛泽东向陆定一和叶子龙交待行军中几件具体事,正欲出窑洞,任弼时又水淋淋地跑回来:“主席,骑兵报告,刘戡自乌龙铺出动了,目标是我们曹庄!”
“好吧,敌人这么积极,我们也起身吧。”毛泽东不再那么严肃,声音恢复了轻松。这是决心下定之后的轻松。他笑指指天:“难得在陕北洗一次淋浴。”话音刚落,他那农民一般朴实健壮的身躯已投入风雨之中。
队伍靠着闪电的光亮辨识路径。闪电一停,黑暗立刻把人紧紧捆住,迈不开腿。耳畔一片轰隆隆震响,杂乱、深远、绵长。大水挟着巨石从山上滚落,在沟壑中碰撞、旋转出骇人的巨响。战士们呐喊着互相提醒:“小心!”“危险!”喊声被雷声、水声淹没,自己也难听到自己的声音。人牵着马缰,马尾又被人抓住,老兵握紧新兵,男兵拉住女兵,整个队伍紧紧连成一体,分不开,拆不散。一步一滑,三步一跌,踉踉跄跄地向前蠕动。
谁也没有注意到黎明的来临,黑暗在不知不觉中淡薄。于是,朦胧中出现了高不可测的大山。
“黄河!黄河!”前边有人喊。
“快呀,快看,那就是黄河!”
毛泽东脸色阴沉,双眉紧蹙,水淋淋坐到一块大青石上。周恩来招呼警卫排长:“阎长林,你去向同志们解释,不是黄河,是葭芦河!”
雨仍在下,云似乎薄了许多,透出淡淡青光。河岸边响起嘈杂声,那是任弼时组织人马渡河。
往日,葭芦河不过是一条任人蹚走的小河。天一落雨,洪水滚下,立刻涨满河床,浩荡翻滚,难怪战士们误以为是黄河。叶子龙带着十几名战士找来了船工和几只羊皮筏子。船工抹着脸上的雨水,带着央求的音调大声说:“不行啊,首长,过不去,这水根本行不了船!”
任弼时望望身后的山,又望望面前的河水。那水足有一里多宽,大浪一个紧追一个,雪崩似地重叠起来,哇哇吼叫。河床里拥挤不开,一股股急流狂涛向堤岸扑来,在岩石上冲撞,轰轰响着涌退,立刻和后面新冲上来的急流狂涛碰撞交锋,忽隆隆掀起在半空,水花泡沫漫天飞洒,随即又像瀑布似地崩泻而下……
蓦地,山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叭勾——!”
刹那间,像有人同时点燃了几十挂鞭炮,噼叭之声响成一片,并且越响越激烈。不一刻工夫,空气里掠过日日的尖啸。山上火光闪耀,浓烟升腾,轰隆隆的爆炸声盈耳不绝。警卫部队同追兵打响了,而且一开始就是大打!可见敌人来势凶猛,疯狂已极!
“放羊皮筏!能过也要过,不能过也得过!会水的到前边来!”任弼时几乎是在吼。七八名精壮小伙子赤膊了身子,呐喊着,赴汤蹈火一般冲向葭芦河。筋肉饱绽的铁臂紧抬着那气鼓鼓的羊皮筏。大浪应战一般咆哮起来,掀起一人多高,携带着拳头大的卵石飞扑过来。刹那间人浪相撞,堤岸上几百喉咙发出助威的吼声,惊天动地。只见那七八名精壮小伙儿似要飞翔一般忽地腾起,又猝然从浪尖上坠落,转瞬便不见了。于是,几百人的吼声又变成了惊骇的尖叫。大浪退缩,羊皮筏子皮球一样从水底弹出,滴溜溜转着,刚一挨近中流,立刻箭一般向下游冲去。而堤岸下,那些小伙子忽尔变得如此孱弱,在浑水泥沙里挣扎,扒着岩石树根呼救。堤岸上的战士们冲了下去,竭力赶在下一道大浪卷来之前救出他们。
任弼时牙齿咬得咯咯响,腮上鼓起一道斜棱,两眼死死盯住那肆虐疯狂的浪涛。落水的人刚被救起,他的右手便在肩上轻轻一挥:“上!”
又是七八名小伙子,举起羊皮筏,像攻城部队举着云梯那样冲。堤岸上的几百战士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然而,呐喊陡起陡落,那些冲锋的精壮青年与草木一般被大浪拍回,跌得前俯后仰。而羊皮筏子早已翻扣着,旋转着,被急流卷走,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停下,先停下。”一个镇定的声音在任弼时脑后说。他扭转身,是毛泽东。
毛泽东望望洪水咆哮的葭芦河,望望堤岸上焦急等待的几百名干部、战士,又转身看一眼枪炮大作、喊杀连天的高山,神色肃穆严峻。于是,几百名干部战士都屏住了呼吸,就连葭芦河水的咆哮声也忽然变得远去。
啾啾啾——!这是子弹从头顶掠过的声音。四名卫士忽喇一声围住毛泽东。在他们的外围,十几名警卫战士肩并肩枪口向外又围上一圈。同时间,河堤上下响起子弹钻入泥土的噗噗声。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两座山头已经出现了敌人。百余人的警卫部队是无法控制所有山头而不让七个旅的追兵饮马黄河的。
毛泽东习惯地吮一吮下唇,右手在前面轻轻一拨,卫士立刻闪开条路。他缓慢下堤,几百人的目光追踪着他的脚步,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似要从中找到希望和信心。
“给我一支烟。”毛泽东轻轻一声,像吹口气那么轻。几百人的队伍里立刻像刮起一阵风:
“烟,烟!”
“烟,快拿烟。毛主席要抽烟!”
“毛主席要抽烟!”
几百名干部、战士同时间把手伸进兜里、怀里、背包里,掏摸着,紧张搜寻着,就连女兵也不例外。像掏摸寻找希望和光明。可是,他们掏出的全是失望。经历如此大雨的洗劫,哪里留得下一支能吸的烟啊!一个女兵捧着一包沤烂的烟丝,竟急得哭出了声。
毛泽东已经在那块光溜溜的大青石上重新坐下来,左右望望,忽然瞪起了眼,打雷一样吼:“烟呢?拿烟来!”
卫士们慌了。毛泽东因为闹肺炎,戒了烟。他们没有准备。现在毛泽东要烟,他们不敢离开,又必须去找。
周恩来和任弼时在队伍中焦急地寻找,好像在寻找挽救中央纵队的出路。
忽然,队尾那边起了喧哗,隐隐听得一片激动声:“烟,烟!快给主席,快。”
周恩来急步迎去,看到了毛泽东的马夫。老侯两手捧着个油布包,被人群簇拥着,像被迎来的英雄功臣。
“周副主席,我这里有,我烟瘾大,我用油布包着,能抽,在油布里,准定行,还有火柴……”
“老侯同志,我代表同志们谢谢你了!”周恩来动了感情,声音比往常提高许多。他几步抢到大青石旁,把烟和火柴交给毛泽东的卫士延勇胜,接着招呼阎长林:“快,解背包!”
一条薄军被展开了。周恩来亲自扯起一角:“举起来,不要举太高,朝东南斜点,好!”
薄军被遮在毛泽东头上像一顶帐篷。
延勇胜钻到被子下,把一支烟插入毛泽东右手的两指间。毛泽东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目光淡漠,眉头微蹙,鼻翼到嘴角间有两道深纹。香烟插入指间,他完全依靠本能将烟送到唇际,刚一叼稳便朝延勇胜凑过去。可是,延勇胜的火柴没有划燃。
这时的雨,时而像用细筛往下筛,时而又像倾斜了喷壶往下浇——大一阵,小一阵,犯神经似的。延勇胜手抖得厉害,喘不过气,背后什么东西压得慌,那是无数目光!
嚓!手心里闪过一道亮,那叼了香烟的嘴又凑过来。可是,同前几次一样,火光只一闪便被风熄灭了。
毛泽东两眼燃起了火,延勇胜身不由己哆嗦了一下。果然,毛泽东发作了:“你蠢!老子不要你,你滚!”
毛泽东发火是分程度的。一般发火只骂声“你蠢”,盛怒之下会称“老子”,大发雷霆才会骂出“你滚”或“你滚蛋”。这一次,毛泽东把这三句话一口气全骂了出来。
延勇胜吓呆了,痴痴地没有“滚”。周恩来急了,怕惹毛泽东发更大的火。他腾出一只手抓住延勇胜一扯:“你出来,出来!”他回头望住自己的卫士:“银桥,你去,沉住气!”
李银桥从延勇胜手中拿过火柴,一低头,钻入被子下。
“嚓!”火柴一闪亮,马上又熄灭了。刷,汗水立刻从他额头沁出来。
“两根!三根!三根火柴一起划!”周恩来提醒,一边用身体去挡那斜吹来的风雨。
李银桥捏出一撮火柴,可能不止七八根。沉住气用力一划。噗——!那火花最初绽开像蒜瓣状,在不足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便膨胀成一整头大蒜那么大。火舌一下子窜上来,李银桥猝不及防,眉梢一灼,便闻到燎毛的气味。他立刻又感到手指灸痛,痛入肺腑。但他咬牙忍住了,没有丢下火柴。他仿佛听到手指的皮肉在咝咝响,但他没有看。他眼前只有那一支粉笔状的纸烟,伸过来,伸过来……终于,那纸烟燃出圆圆的深红的火头,火头上袅袅地升起颤抖的青烟。他吁口气,把还在燃烧的一撮火柴棍一下子握入手心,紧紧攥住不动。疼痛驱走了紧张,他舒服得直哆嗦。
干部、战士们一堆一伙立着瞧,不敢近前也不肯远离。毛泽东怎么想?一边是七个旅追兵,一边是洪水咆哮的黄河岔。过了黄河可以获得安全。可是……他怎么想?子弹在头上飞掠,有两名战士中弹了。一名不声不响地倒下去,停止了呼吸。另一名不声不响地捂住左臂,鲜血从指缝间缓缓淌出。没有中弹的人们不躲不闪,紧紧盯着毛泽东和他嘴上的香烟。那烟头开始闪耀,吸得好狠哪!眼睁睁看着那截烟灰在伸长,折断,跌落……
毛泽东似乎屏住了呼吸,似乎在凝视脚下的一块石头,似乎在聆听大地深处的呼吸——他的鼻孔里流出两股青烟,才流出不多一段,又突然被抽回去大部分;然后又缓缓向外流,然后又猛烈抽回去……终于,一根又粗又长的烟柱从他嘴巴里冲出,一直撞在湿漉漉的黄土地上,撞碎了,向四面八方弥漫开。
紧接着,香烟又举到唇际,烟头闪耀,还是吸得那么深,那么狠,烟灰一个劲地延伸,然后折断,然后跌落……
蓦地,毛泽东立起了身,把那支烟头奋力掼在地下,用脚踩去。嘴里迸出一声:“不过黄河!”
队伍起了一阵喧哗,像阵风吹进阔叶林。马上又安静下来。静得庄严,静得悲壮。
“放心跟我走,老子不怕邪!”毛泽东从来不曾这样冲动、亢奋。他用讥嘲蔑视的目光,朝敌人射击的山头瞟一眼,从容转身,走上黄河岔的堤岸。不紧不慢,顺堤向西北方向走去。
卫士和警卫人员从惊愕中突然惊醒,忽喇一下围过去,想把毛泽东围在中心。
“哪个?”毛泽东瞪起眼,那眼神吓人,没有哪个敢违抗。“退下!”
卫士和警卫人员立刻都止了步。
周恩来望望山头,快步追上,走在毛泽东左侧偏后。他的卫士立刻明白了:周恩来的身体是挡在敌人枪弹与毛泽东之间。李银桥一声不响,立刻追上去,在周恩来的身后,将身体横开,像靶标一样完全展开在敌人的枪弹下……
巨人的魅力——第三章
紧张追随周恩来的李银桥,眼前闪动着一些画面:
秦岭上空传来飞机引擎的隆隆声。
秦岭——中国地理的南北分界线,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的主要分水岭——气候多变。一股寒流袭来,飞机螺旋桨和机翼挂上了冰,晶明闪亮,琉璃一般。飞机开始颠簸、急剧下降。机尾落下几个黑点,翻滚坠落。那是减重抛下的行李。
机上的红色报警灯亮了,一闪一闪,触目惊心。广播里响起驾驶员的命令:“先生们、女士们,请系好降落伞,等候跳伞信号!”座舱里一阵混乱和喧闹,这是惊慌恐惧袭来时人的一种本能反应。降落伞系在座位下,有人取不出,有人背不上,动作忙乱。
前排立起一个人,中等身材,略显瘦削,面目清秀俊逸,一双大而深的眼睛有一种说不清的诱人魅力,似乎混和着温柔、谦恭、羞怯、热烈、坚强和自信等不同性格。但是,他十分敏捷、镇定,只弯腰一探手,便从座位下掏出降落伞。迅速背好,不管出现任何麻烦。他又转身帮助邻座:“不要慌,伸胳膊……好!”那位邻座背好伞,感激地点头。
可是,后排座位哇地一声,响起女孩子那种毫无控制的大哭。他转身望去;是唯一的小乘客叶扬眉,叶挺将军十一岁的女儿。他跑过去,搂住那女孩子纤小的肩膀安慰:“小眉不哭,快告诉叔叔,怎么了?啊?”
“伞、伞……我没有伞……”
他急忙弯腰向座位下摸索,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叶扬眉的座位下没有降落伞!
女孩子以新的势头放声大哭,恐惧和绝望压垮了她,她的身体紧缩成一团战栗着。
“小梅不怕,小梅不哭,小梅有叔叔呢。”他的声音那么温柔,简直是女性的温柔,母亲的温柔。是的,他在南开中学读书时便男扮女妆,在话剧《一元钱》中饰演女主角,轰动了天津。可是,又有哪个男人能像他那样意志坚强?在他温柔劝慰的同时,他已解下身后的降落伞,毫不犹豫给孩子背上。
最初的惊愕一过,激动情绪席卷了舱内。十几名乘客感动、不安、甚至尴尬。因为在赴重庆的这些谈判代表中,只有他名望高、职务高、社会名气大!
他,就是周恩来。
一位同志感动又尴尬地劝说:“恩来同志,你,你还是用自己的降落伞吧。扬眉人小身体轻,我抱她跳伞,我和她合用一顶伞……”
周恩来轻轻一摆手,笑得那么平静、安详、文雅:“不用了。”只说了这一句,他便在座位上坐下来,望着拥抱上来的大地,望着如此壮丽的山野江河,望着恶狠狠压迫来的死神,始终微笑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在最后一刻,飞机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表现出大难不死的惊喜庆幸,也没有解脱后的激动、瘫软。他仍然那么温和文雅、平静安逸……这事发生在1946年。
由此上溯到1935年。
黄河南岸的高原上,一队穿着灰军装却没有戴红星的囚犯,拖着疲惫的步子朝宁夏的预旺堡镇艰难跋涉。他们是共产党员,也是党内斗争的牺牲品,他们是红军,又是红四方面军的囚徒。囚徒的行列中,有位头发蓬乱、脸色灰暗的青年。他是国民党左派领袖廖仲恺的儿子廖承志。当时廖承志被张国焘当作“反革命”开除出党,由保卫部门押往预旺堡镇。
远处荡起一溜烟尘,几名骑兵飞马驰来。相会时,那些骑兵很自然地勒马减速,惊讶地打量这些奇特的囚徒。同样,囚徒也用淡漠的目光望望路遇的这几名红军骑兵。
忽然,廖承志眼里掠过一道亮,打闪一般。他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骑在马上的那位清瘦的青年军官虽然留着一脸黑色的大胡子,但那双大而深的眼睛太熟悉,太亲切了,一下子唤起了那些遥远的记忆。他不是父亲的朋友周恩来吗?刹那间,两个人的目光相遇,碰撞出一串火花……
可是,周恩来的目光忽然闪开,在那些保卫人员的身上一掠而过,翕动的嘴唇抿紧了,脚镫一磕马腹,陌生人一样纵马而去。廖承志眼里燃起的希望之火瞬即熄灭了,为一种绝望和愤慨所替代,无声地垂下头,默默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晚上,他被传唤到屋外,心里漾出一丝凄凉悲壮之情。死神开始招手,因为张国焘已经宣布,今晚对他执行枪决。
然而,戏剧性的场面开始了。除看押者外,他发现多了一名骑兵通讯员。从这名通讯员口中,他得知周恩来叫他去司令部。
屋里坐满人,烟雾腾腾。张国焘也在那里。他身胖体壮,红光满面。相比之下,周恩来显得瘦削文弱。
张国焘当然知道周、廖两家关系亲密,只是事前没得到报告,没有任何迹象提醒他周恩来发现了廖承志,要为廖承志求情。不容张国焘提前处决,周恩来便突然把事情摊开在桌面上了。
张国焘装糊涂,问:“你们俩早就认识吗?”
周恩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瞪起眼睛狠狠盯住廖承志,声色俱厉:“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糟糕!你认识错误了没有?”
廖承志一怔,马上又从周恩来那双怒气冲冲的眼睛里看出了深藏的感情。他受到暗示,迅速垂下头,喃喃自语:“认识了……”
“认识深刻不深刻?”
“我、我还要继续认识。”
“改不改?”
“改。”
“不要光嘴上说得好听,还要看你今后的实际行动!我要看你,总政委也要看你,到底是真改假改!”
张国焘挂着红军总政治委员的头衔。他怔住了。还要看今后行动?那自然是不能枪毙了,毙了还怎么改?再者周恩来,还在那里训斥廖承志,而且越训越凶狠,似乎正在替自己办一件事。这一来,他反而不好同周恩来翻脸、坚持马上处决廖承志。
“你先不要走了,就留在这里吃晚饭,吃完饭咱们再说!”周恩来就这么怒气冲冲留下了廖承志。吃饭时他一眼不瞧廖承志,一句不理廖承志,只是同张国焘谈话聊天,笑声不断。张国焘装一肚子心思就是说不出。他本可以抢先一步处决廖承志,而后“懊悔不迭”地埋怨周恩来:“你怎么不早说呢?”他本可以板起脸,堂而皇之对周恩来说:“这个人不能留,他全变了,你不了解。”现在,周恩来用严厉训斥来说明他完全了解。张国焘只好留下人头,以观后效。
再由此上溯到1910年,在淮安一所小学的课堂里,教师提出一问:“读书是为什么?”
一位学生答:“为光耀门楣。”
第二个学生答:“读书为明礼。”
第三个学生是店主的儿子,老老实实说:“为家父读书。”
回答引起哄堂大笑。笑声渐落,十二岁的周恩来立起身:“读书为中华之崛起!”
谦恭温和的生性与非凡的政治抱负,坚如钢铁的意志和应付党内斗争的高超艺术,集所有这些于一身,构成了周恩来那复杂、生动、颇具魅力的性格。
毛泽东走在河堤上,没有注意到掩护其后的周恩来。他昂着头,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好像一个声音在向他召唤。他不彷徨,更不左顾右盼。他的脚步是农民式的,两腿有些分开,身体稍向后坐,迈腿不紧不慢,肩背随步晃动;然而那又是巨人式的,起步生风,落脚有声!仿佛带着隆隆的惊雷,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他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踏实,那么自信,——那是胜利者的脚步!
雨停了。云脚下忽然射出一缕金光,恰恰照着走在高高河堤上的毛泽东。轮廓如此清晰鲜明:硕大的头颅,饱满的额头,线条柔和的鼻子和那个微微翘起的下巴,这一切都历历在目。他的身体魁梧,兼有农民的质朴和战士的强健。从他的身上可以看出中国历史的延续和一个民族的过去,一如朝晖为他映出的那圈光环,神秘而耀眼。他的步伐显示出傲慢,蔑视敌人七旅之众的枪口!
毛泽东的战略洞察力,无与伦比。他的果断和魄力,也令所有与他接近的人折服。而他的任性、冲动和倔犟,又是显而易见,随时表现出来。
最初,还有两颗子弹钻入毛泽东脚下,距离不超过两米。随后,奇迹发生了:身后身侧那些山头,枪炮忽然停息。敌人的停了,我们的也停了。大地哑了一般静!
只有河水没有停,只有毛泽东没有停。河水在身边流,毛泽东在堤上走。永远是不紧不慢,永远是旁若无人。他的身后,跟随着越走越有信心的二三百人。七个旅的追兵——正因为有七个旅才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恍若梦中。他们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毛泽东在堤岸上走了三百多米,翻过一个小土岗,不见了。
又过了两分钟,不知是试探还是走火,有个山头上响了短促的一枪。于是,各山头的人马才如梦初醒,枪炮声以新的更猛烈的势头叫响起来。
只是,再不曾有一兵一马敢追下山,追到河堤上。
在小土岗的另一面,李银桥也如大梦初醒。他揉拭眼睛。眼里火辣辣,湿漉漉。他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几十年后仍然说:“不敢相信,简直不敢相信。胡宗南的兵到处追我们,追上了反而不敢动,连枪都不敢放了,直到看不见了才又放枪追。碰上四五次,都是这样子……”
走过土岗不远,毛泽东面向西北停步侧身,仰头望望河岸边一座高山。那山陡崖削壁,巨石耸立,危岩高悬。云雾缭绕在山腰,高峰隐蔽在半空。毛泽东将手中柳木棍向山上一指,望住任弼时:“嗯?”
任弼时点头:“嗯!”
“上山!”任弼时回头向部队下令。然后又对身边的王参谋说:“让后面部队把上山的痕迹擦掉!”
毛泽东已经向山上迈步,闻声回身,柳木棍向路口旁一块草坡上用力戳去:“怕什么怕?就在这里竖块牌子,写上毛泽东由此上山!”
王参谋略一怔,马上摇头:“不行,敌人就在后面,说话就跟上来……”
阎长林也劝:“刘戡的七个旅加北路三个旅,万一跟上来就麻烦了。”
毛泽东手中的柳木棍第二次戳下,断然一声:“给我竖!”
周恩来在旁边说:“你们就照德胜同志说的办。”
毛泽东余怒未消:“我叫他追,我倒要看看这个刘戡和钟松有多大的胆子!”
毛泽东上山了。周恩来扯一下王参谋,小声嘱咐:“主席的安全关系全党、全军。为防万一,部队过完以后,你们还是照史林同志说的办,把痕迹消除干净。”
走到半山腰,山下响起枪声。周恩来停住脚步问:“怎么回事?”
李银桥猜测:“可能敌人追来了。”
毛泽东忽地停下来,把草帽抓在手里轻轻扇,慢悠悠道:“真来了吗?”他左右望望,找一块石头坐下来,索性不走了。“那好么,我们等等,我看看刘戡是个什么鬼样子!”
有了前面几件事的教训,警卫排长和卫士不再催促毛泽东走。那样只会适得其反。他们散立四周,盒子枪大张机头,随时警惕着。
侦察员跑上来了,大声报告:“是对岸民兵打枪,误会闹清了。”
毛泽东有些遗憾地:“既然没来,咱们再走!”
陆定一小声对任弼时讲:“我看主席最大的乐趣就是迎接挑战。”
任弼时点点头又摇摇头:“适当时侯还得说说他。”
爬到峰顶,毛泽东双手按着柳木棍回首东望:雨后初晴,天碧如洗。千峰竞翠,万木葱茏。一轮红日火球一般悬在地平线的上方,照耀着逶迤万里的黄河。这里望到的黄河没有了那种暴跳如雷的野性,像流淌的乳汁一般温馨滋润。大地茫茫苍苍,群山峻岭突兀颠连。好一派磅礴气势!好一幅壮丽景色!好一种心旷神怡。
毛泽东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声。他在高兴和激动时,总喜欢这样有声有色地深呼吸。
任弼时看准机会走过去,随便而又认真地说:“德胜同志,我要跟你谈谈呢。”
毛泽东瞟他一眼:“又有意见了?大胡子!”
“有意见。”任弼时抹抹胡子,放低声音,因而显出严肃,“主席不过黄河,我坚决拥护。有眼光,有魄力!转战陕北几个月,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能听见这样的话:‘咱毛主席还在陕北!我们什么也不怕!’人民用这样的话互相鼓舞,期望着胜利的到来。‘毛泽东还在陕北!’已经成了全国各解放区军民的精神支柱。王家湾的薛老汉,小河村的兰兰母女……当时的场面,连我的眼睛都湿了!”
毛泽东神色变得庄严,凝视着远方轻轻点头。
“主席,你不是属于你个人,这一点很清楚。可是,有时……”任弼时叹了一口气。
“说么。”毛泽东扭回头,看着任弼时,片刻,扑哧一笑:“毛病!你是敢顶、敢挑刺的么,大胡子!”
任弼时没有笑,表情严肃:“不琢磨词儿了。直说吧,有些事你办得太冲动,太任性。”
“哦?”毛泽东收住笑,眼里闪出尖锐的波光,“那倒要听听了,你总要有根据吧?”
“有根据。刚才过黄河岔,你在堤上走了三百多米,不许卫士保护。同志们担的什么心啊。恩来一个劲地往上挡。”
“讲完了?那么换成你呢?过河,不打死也要淹死。只有走。溃逃吗?你只要跑就是找死,你能跑得过枪子?几个卫士就能挡住枪子?你这个大胡子!”
“可是你还要插牌子。”
“兵不厌诈!”
“半山腰你听见枪响就坐下不走。”
“我早看了地形。放一个排狙击,他就是十个旅一起来,今天也上不了山!”
任弼时怔住了。张一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毛泽东喜欢辩论,辩起来不乏尖锐、辛辣,甚至意气用事,夹带出嘲讽。辩到得意之处,就露出孩子一样争强好胜又很天真的笑容:“说话呀,大胡子。”
任弼时脸胀红了。换任何人这样说话,他都会指住对方鼻子喊起来。但是永远不会指点毛泽东鼻子。毛泽东是他心悦诚服的领袖。他将哆嗦的手指连续向下戳点着,提高了嗓门:“算你有理。可凭你这口气也可以看出,你一早上的作事都是带了一种情绪。有一种意气藏在里面!”
毛泽东的脸也涨红了,望着任弼时半晌无语。他有些愠怒,但也在思考。片刻,勉强笑笑,点一下头:“这一条可以成立。”
“你能承认,我这个支队司令就好当了。”任弼时迅速平静下来。中央纵队叫三支队,他这个司令直接负有保卫毛泽东安全的重任。
毛泽东和警卫排的同志们聊天去了,坐在一块青石上,谈笑风生。
侦察员又来报告:敌人怕中埋伏,停止追击,就地宿营了。
毛泽东微笑着点点头,并不觉奇怪。他凝望山下,忽然把头一晃,唱出两句京剧:“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番营,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这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唱段。
不远处,任弼时对周恩来小声感叹:“韶山出了个毛泽东,这是天助我党。”
入夜,山下燃起一堆堆篝火,没头没尾。照得遍野通红。山上有个小村叫白龙庙,居高临下看得真切:敌人好像近在咫尺,喧嚷之声清晰可闻。
周恩来向王参谋下令:“把警戒部队布置好,我们就在这里住下。”
毛泽东在屋里大声说:“让他乱去吧,老子睡觉!”
清晨,又下起雨。比昨天还猛。整座山头白茫茫的。中央纵队从西坡下山了,简直是被水冲着走。
马是不能骑了,只能手挽着手走。李银桥走在毛泽东和周恩来之间。先扶毛泽东下一个坡,忙又回身爬几步,伸出手接周恩来。周恩来没有把手递过来,似乎在摇头,送个眼色,右手在胸前轻轻挥一挥。
李银桥望一眼周恩来。雨水冲入眼帘,眼里热辣辣。他喉咙里咕噜响一声,将雨水和唾液一道咽下。他什么话也没讲,目光在周恩来瘦削俊逸的面孔上停留几秒,突然转身,去追毛泽东。
昨天下午在白龙庙,支队参谋长叶子龙和副参谋长汪东兴找他谈了一次话。
“银桥同志,我们打算把你的工作调一调。”叶子龙脸上带一种神秘的色彩,不停地点着头。他中等身材骨骼细小而结实,目光闪闪透出一种精明干练。他是参谋长,也是毛泽东的生活秘书。
李银桥心里咯噔一下,好像点燃了一颗小火苗,跳跃着,撩拨得身上有些痒,有些热。
“下部队?”
“不对不对,想哪儿去了?”叶子龙带着一丝洋洋自得,忽然俯近身,压低声音:“我们和胡必成同志研究过了,决定调你到主席身边去工作!”
李银桥一怔,痴痴地望着叶子龙没作声。
“没想到吧?嗯,去了好好干!”叶子龙在他肩上拍一掌,信任地:“你还行,我了解。”
李银桥随着叶子龙的巴掌震动一下,似乎醒了。立刻想起行军路上的猜谜语,想起为毛泽东点烟。他心里有些热,这是受到信任而生出的荣誉感,是一种自豪。可是,另一张面孔又蓦地跃出,是那位当团政委的老乡,望着他摇头晃脑:“小李呀,你是地位高,职位低。这么干下去可没啥大前途……”
“银桥同志,你当过勤务员,在前线当过特务员(警卫员),又在必成同志身边工作一段时间,还是有经验、有能力的。”汪东兴开始讲话。他个子不高,身体结实,目光锐利。平时不爱玩笑,喜欢讲原则、讲大道理,是个令人敬而远之的严肃人。“到主席身边工作,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不用我多说,这工作的光荣性和重要性你是知道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你的工作关系着全国的解放事业。主席是很有个性的人,要搞好工作,就要熟悉主席的个性。既要做到忠诚老实,还必须有灵活性。反应要快,要善于发现和领会主席的想法、意图。”
李银桥眨一眨眼,想起被毛泽东喝退的李连生和延勇胜。
“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叶子龙第二次拍李银桥肩膀。
李银桥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冒出一句:“我不想去,我干得太长了。”
叶子龙和汪东兴显然未料到,都露出惊讶。接着,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李银桥低下头,小声说:“我三八年当兵,一直是干这一行。我跟必成同志流露过这个意思。遇上形势紧,离不开,再干一段也可以,他总还了解我的情况。现在又到主席身边,总不能干几天就走吧?”
叶子龙和汪东兴患了感冒似的,轮流咳嗽,谁也没说话。
李银桥明白不能这样僵下去。他抬起头,换一种口气:“我是党员、军人,组织决定我服从。工作需要我当然去,我只是说出想法,让组织上有个了解。”
“嗯,”叶子龙轻咳一声,终于打破沉默。“服从分配就好。啊,这个这个,有想法么,能谈出来也好……”他看看汪东兴,“啊,这个这个,啊,要不就先这样?我们再研究研究?”
汪东兴一脸严肃,手朝李银桥轻轻一拂:“你先去吧,我们考虑一下。”
叶子龙望着李银桥远去的背影,说:“不过——,他只要去,就一定能干好。我相信。”
汪东兴皱起眉头:“还是跟主席汇报一下的好。”
毛泽东似乎不在意叶子龙和汪东兴的汇报,他正在看军事地图,琢磨着什么。可是,汪东兴刚说到李银桥不愿来,他的眼皮便一下子掀起来,目光在汪东兴和叶子龙的脸孔上来回转移。始而惊讶,继而疑惑,又夹带着探询,仿佛要从他们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汪东兴和叶子龙小心翼翼斟酌词句,互相补充着汇报完毕。毛泽东两眼有些暗淡,脸也沉下来,他放下地图,在屋里踱步。
这是第一个!
过去,只有毛泽东喝斥走卫士,还不曾有谁从一开始就不愿到他身边任卫士。他竭力要想象出李银桥当时的表情和态度,想不清。活跃在他脑中的只是一张孩子气的圆脸,悄悄说出谜底:“唱戏。”随即羞怯地低下头。还有在黄河岔那风雨天,捏了一撮火柴,抿紧了嘴唇坚持着、坚持着……蓦地,这一切逝去。他眼前又浮现出枣林沟、王家湾、小河村和许多叫不出名的山沟子,群众欢呼着“毛主席万岁!”争先恐后地向他拥来,手臂如林……
“我看,他不合适。”汪东兴注意着毛泽东的脸色,轻声说,“我们准备另选一个……”
“不!要他来。”毛泽东猛地立住脚,手指窗外,声音很大:“我就要他!”
山下有一条小河沟,现在被洪水涨满,急忙中一时过不去。周恩来和任弼时率先头部队找到一处较窄的河床,选几名会水的战士泅过去,到对岸村子里找老乡,准备架便桥。
突然,白龙庙方向枪炮齐鸣,警卫部队与敌人接火了。陡壁悬崖从四面八方将轰隆隆的爆炸声回击出去,气势犹如天崩地裂,确实骇人心胆。机关人马全汇集到河滩上,焦急地朝河里张望。几十名精壮的战士赤条条奋战在洪水中,试图还用绳索和门板架起一座浮桥。
毛泽东也向河里望了望。几个战士在两岸呼喊着牵绳子,把它绑在巨石上。另有战士拼全力向上架门板。水高浪大,绳子摇摆不定,那块门板被浪掀落,旋转着冲走了。河滩里响起焦灼的叹息声。
毛泽东点点头,向刘秘书作个手势,轻快地说:“看来我们能有段时间,架电台吧。”
刘秘书望望战斗更加猛烈的山头,没敢多言。马上布置架设电台。也怪,电台架设好,河滩里人们的情绪便也安定下来,不再坐立不稳地团团转,出现了抽烟聊天和披了雨衣看书的人。
天空又出现了马达的隆隆声。是敌机!
“德胜同志,敌机!”警卫排长焦急催促:“到那边隐蔽一下吧。”
毛泽东没有抬头,只把一根手指朝大雨倾落的天空竖起:“它想撞山吗?我看它比你聪明。”接着把指头一顺,指住刘秘书:“拿电报来。”
李银桥不等吩咐,忙展开一张油布,与张天义左右扯开,遮在毛泽东头上。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是担心头上的飞机和白龙庙的枪炮,也不是担心河上那条浮桥能不能架起。呆在毛泽东身边,这些事丝毫不必担心。他甚至信心十足地想起延安宝塔山下那赫然醒目的石刻:胸中自有雄兵百万!
他担心的是毛泽东始终不正眼看他一眼。从早至今,没看一眼!一定是叶子龙和汪东兴向毛泽东说了什么,说不定添枝加叶……他磨了磨牙,朝河岸那边指挥架桥的叶子龙狠狠瞪一眼。我只是向直接领导如实汇报思想,可不是让他们去跟主席学舌。现在可好,主席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他一定误会了。我必须找个机会解释解释……
李银桥扯着雨布,朝雨布下的毛泽东望去。毛泽东只是聚精会神地翻阅电报……李银桥心里莫名其妙地委屈、伤心、内疚。
毛泽东根本没注意他的卫士神情有异,更不曾想到卫士如何心事重重。他的心思完全投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胸中翻涌着大潮一般的激情。当刘戡和钟松的十多个旅追在屁股后面不放时,当枪炮齐鸣、险象环生时,当群众和中央机关的同志们紧张焦急时,只有他心中水晶一般透明:中国的解放战争已经到了一个转折点!
毛泽东对第一份电报看了三遍,大手在膝头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这是晋冀鲁豫野战军发来的。根据他的命令,刘邓大军六月三十日在鲁西南强渡黄河。当时我在哪里?毛泽东想。对了,那天我撤出小河村,只留一个排在杨圪嶗湾堵击。我爬上山梁,敌追入山沟。敌顺山沟追出去,我留在田次湾睡了个好觉。——毛泽东独自笑了。现在刘邓来电,他们已越过陇海线,挺进大别山……
“老朋友,”毛泽东这样称呼南京的蒋介石,将电报翻过去,一边自言自语,“这一刀我是戳得狠了点,真有些对不起你了。”
李银桥和张天义几乎同时朝雨布下望了望。毛泽东有自言自语、自得其乐的习惯。他的思想太活跃、太浪漫,身边的人不可能追踪。不过,只要毛泽东乐,卫士们就会乐——张天义朝李银桥挤挤眼,笑了。
毛泽东开始看第二份电报,这是太岳兵团拍来的。那位热情豪放的兵团司令员便又浮现在眼前——对,那是在我撤出小河村之前。毛泽东回想着。陈赓将手指向潼关:“主席,我从这里西渡黄河,打胡宗南后路!”我没同意,把他的手指向东移了移:“从这里过,当年项羽破釜沉舟之处!这样,东可以威胁洛阳,支援刘邓大军南下;西可以威胁西安,牵制陕北的敌人!”我走这一步棋,全局就活了——毛泽东又笑了,自言自语:“给你那位忘恩负义的总司令①一点颜色看看吧!”他取笔在白纸上疾书电文,向准备就绪的太岳兵团发出强渡黄河的命令。
“马上发出!”他将电文交给刘秘书,然后继续翻看各战区的来电。看一封来电,写一封回电。
他停下笔,也不再翻阅电报。抬头凝视前方,意态安详。又隐隐带了一丝讥嘲。像对弈时打量穷途末路的对手,大局已定便无需隐瞒:“我的华东野战军要挺进鲁西南,我的东北野战军要发起大规模秋季攻势,我的晋察冀野战军要打你的平汉北段,我的山东兵团要扫荡你的胶东……老朋友,你想怎么办,你还能怎么办?变化得太快了,我真有点对不住你吆!”
这一番自言自语,刘秘书听懂了,李银桥听懂了,毛泽东身边的人都听懂了。大家哧哧窃笑。毛泽东似有察觉,环顾左右,点点头和大家一起笑。于是,笑声放开了。笑声越大,盖过了白龙庙上的枪炮声,淹没了洪水的咆哮声。几十年后,李银桥对那情景仍然记忆犹新,揉着眼窝说:“那天笑得好开心哟。我就是从那次发现,毛主席笑起来的时候真像个孩子,真的……”
王参谋跑过来:“桥架好了,请主席过河。”
毛泽东将电报全都交给刘秘书,捡起身边的柳木棍。李银桥已将雨布撤下交张天义,抢上一步扶毛泽东起身。毛泽东起身便朝河边走去,仍然没有看李银桥。
河边,毛泽东突然停步,好像有点吃惊。
拦河一根大绳,绳头系在河两岸的巨石上。十个战士一组,臂挽臂变作一个桥墩,稳稳踏在河中。中流站不稳,就借助绳索。桥墩连桥墩,门板搭门板,几十扇门板连接成一座大桥!
毛泽东嘴角抽动一下,眼圈有些湿。
王参谋催促:“请主席过桥!”
毛泽东忽然往旁边一闪:“让我们的战士先过。”
“请李德胜同志先过!”河中的“桥墩”发出宏亮的呼声。
周恩来快步上桥,向河中的“桥墩”频频点头,招手致意,迅速走一个来回,然后对毛泽东说:“主席,不能再等了。你不先过战士们是不会过的。不要叫河里的战士泡得太久。”
“请李德胜同志先过!”河里的呼声又起!一阵接一阵,连续不断。河滩上的干部、战士也发出了呼唤。
毛泽东眼里漾起泪花,目光从河心掠过,又扫过河滩,又从李银桥脸上滑过。这是他第一次看李银桥。李银桥不自觉地垂下了头。而毛泽东已经向“大桥”走去。
天色已经黑透。杨家园子的上空升起缕缕炊烟,窑洞里闪耀出灯火。
毛泽东脱了上衣,盘脚坐在炕上翻阅电报。阎长林和马武义架起火烘烤衣服。柴草太湿,窑洞里烟雾弥漫。阎长林吭吭咳着,一边揉眼,一边回头喊:“银桥,你们陪主席出去,等烟散了再回来。”
“主席,出去透透气吧?”李银桥把一条腿跪上炕,双手去扶毛泽东。毛泽东左手向上一挥,像驱赶缠绕面前的浓烟。吭吭咳着,右手的笔一直不停地写什么。李银桥缩回两手,一腿炕上,一腿炕下,立着等候。
“这几份电报马上发出。”毛泽东将电报交刘秘书,然后捂嘴咳着说:“透透气,透透气。”
雨已是停了。清凉的夜的寂静笼罩在高原上空。几颗星星从云缝里露出,闪着磷光。微风从东方送来洪水的低吟。毛泽东立在院中,深深呼吸,鼻腔里边发出人在鼾睡时常有的那种丝丝的声响。片刻,他双肩向下一沉,这是呼吸运动结束后的松弛。他开始散步。李银桥忙跟上去,注意地面,提醒毛泽东不要踩到水洼里。
“你叫什么名字啊?”毛泽东在前面走着问。
李银桥的心脏劲跳几下,将一股热流推向全身。他知道,期待中的谈话开始了。他屏了屏息,防止那曾经压抑、现在已经沸腾起来的感情喷吐过急。
“李银桥。”他的声音还是急促突兀,有些颤抖。
“哪个银桥?”
“金银的银,过河的桥。”
“噢,银桥。为什么不叫金桥啊?”
“金桥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啊哈,你很有自知之明么!”毛泽东立住脚,猛然转回身。他直到这时才望住李银桥,而且一眨不眨,两眼闪闪发亮。“读过书吗?”
“我九岁上小学,十一岁就出来参军了。”
“看不出么,是老兵了!父亲干什么啊?”
“种地,拉脚,倒腾粮食跑点买卖。”
“母亲呢?”
“种地、操持家务。”
“你跟爸爸亲还是跟妈妈亲?”
“我爸爸脑子好,多少帐也算不糊涂。可是脾气大,张口就骂,动手就打。我妈妈很温和,真疼我们。我跟妈妈亲。”
“啊哈,一样,我们两家很一样。你妈妈一定信佛。”
“主席怎么知道?”
“她心善么,出家人慈悲为怀。”
李银桥一怔,万料不到毛泽东会说这种话。他就犹犹豫豫地:“主席,您,您母亲也信佛?”
“是的。我替她买过香,跟她一起去庙里磕过头。以后大了,我不信了。你磕多少头中国也强不起来,人民还是受苦。”
“磕头不如造反。”李银桥再不感觉拘束。
“讲得好!”毛泽东笑着点头。但是笑容稍纵即逝,口气猛一转:“你愿意不愿意到我这里来工作呀?”
李银桥觉得心脏一定停跳了几秒钟,他的手脚有些冷,有些僵硬。不过,脑子没有停,反而转得更快:没错,叶子龙和汪东兴已经汇报。与其遮遮掩掩落个不老实,还不如闭着眼说实话!
他眼皮一垂:“我……不愿意。”
沉默。真难挨啊,这种沉默!一秒钟就像一天那么长。他不敢抬眼看毛泽东。
“嗯,”毛泽东终于轻咳一声,“你能说实话,这很好,我喜欢你这样。那么你就继续说实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跟参谋长说过,我干警卫干得太长了,想下去……锻炼锻炼。”
“你讲得委婉,不过还是实话。三八式,当卫士是进步慢了些。是这个意思吧?”
李银桥头垂得更低。他感觉这次心脏不是停跳,而是跳动过速。心慌,脸上火辣辣。
“还有别的原因吧?比如说,在恩来那里当卫士,你愿意。到我这里来你就……”
“不是那个意思!”李银桥真急了,抢过话头,而且抬头望一眼毛泽东。马上又垂下头,声音低了八度:“我在周副主席那里已经干过一段时间,过一阵好离开……要走也好张口。到主席这里来,我怕……”
“怕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会不让你走?”
“主席……恋旧。”
“什么?恋旧!哪个告诉你的?”
“反正我知道。骑过老青马,有了好马也不换。穿的衣服,盖的被子,使用的茶缸瓷碗,一用就有感情,一有感情就不愿换。就连主席用的那个柳木棍,不过是孙振国背干粮砍来的树棍子,主席一用就不撒手了。掉下山去,等一个小时叫人捡回来也不肯另换一根。这还是些不会说话的东西。我可是个大活人呢,用顺心了,主席肯放我走?”
“你什么时候研究了我一番?”毛泽东笑了,从心底觉得愉快。李银桥能从话音里听出他的满意和喜悦。“可是我喜欢你来呢,怎么办?总得有一个人妥协。”
“那就只能我妥协了。”
“大道理不讲不行,光讲大道理也不行。你到我这里来,我们只是分工不同,都是为人民服务。你为我服务,也是间接为人民服务。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各自作出妥协。我先给你挂个‘长’,做我卫士组的组长。我们再订个合同。你在我这里算帮忙,就是支援支援我吧。帮半年,”毛泽东作着手势,“就是六个月。你看行不行?”
“行!”李银桥声音激动有力。
“那好。你去找叶子龙,让他给你说说我这个人。他跟我时间长,对我很有研究。”毛泽东说罢,将手由里向外轻轻一挥,便独自回屋去了。
①指蒋介石。陈赓将军北伐时救过蒋介石,蒋介石背叛革命后又逮捕了陈赓。
巨人的魅力——第四章
早晨,起了风。乌云已经散去,但是山谷里又涌出一股股乳汁一样的浓雾,缓缓流淌,重新向天空升腾凝聚。薄云便像纱帐一般笼罩了黄土高原。
毛泽东坐在门槛上给房东娃娃喂饭。男娃娃才一岁多,生得胖胖墩墩,煞是可爱。不过,脸蛋和嘴唇四周都挂着厚厚一层泥嘎巴,身上也是油亮一层泥。这里缺水,偏僻落后,娃娃大约落地后便没洗过澡。据说,他要长到娶亲成家那天才会洗一个澡。
毛泽东手里端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小米干饭,饭上放一点咸菜。毛泽东用筷子往娃娃嘴里拨饭。娃娃吃得很香,大口大口往肚子里吞。
“慢点,慢点,多嚼一嚼儿。”毛泽东轻拍娃娃后背,怕噎住孩子。又顺手在娃娃胸襟上捏起失落的米粒,很自然地放入自己嘴里。用筷子指指院中的饭盆:“吃完这一碗,那里还有一盆。”
他的目光停住了。墙角那边又出现一个大孩子,一样的褴褛,一样的肮脏。手里抓一把羊铲,直勾勾望着饭盆,目光怯怯的,又是贪婪的。喉头不住地抽动。
“银桥!”
“到!”
毛泽东下巴朝那半大孩子一撅:“嗯!”
“是!”李银桥马上心领神会,找一个大粗碗,盛了冒尖一碗小米干饭送过去:“给,吃吧。”
半大孩子退缩半步,两眼显得茫茫昧昧。李银桥将饭碗塞入他手中。他闻到小米的香味,眼睛才闪出亮,目光朝李银桥一掠,丢下右手握的羊铲,立刻抓起筷子向嘴里拨饭。
毛泽东嘴角抖了抖,继续给怀里抱着的娃娃喂饭。娃娃眼大肚子小,还剩半碗就吃不下去了。
“呀呀呀,看娃娃把你的碗碗都弄脏啦!”房东大嫂紧着赶过来,满脸都笑开了花,“三娃子,看看人家有多亲哩!”她抱过娃娃来亲一口,便伸手夺毛泽东的碗:“快不敢吃,娃娃弄脏了,快换上一碗。”
“没关系。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毛泽东学着本地话,便朝嘴里拨一筷子饭。他一边咀嚼,一边伸出筷子招呼那个半大孩子:“娃娃,过来,你过来。”
“二娃子,听见没?迷迷瞪瞪的,人家老同志叫你呢!”房东大嫂帮忙招呼。
那孩子以惊人的速度吃完了碗里的饭。一边拨拉碗底,一边拖着脚走过来。他还健康,黑黑的脸蛋上有两团红,那红像涂上去的,像山里的野杏被高原的日光晒出的一层红晕。这一带的青少年都是这样,同志们风趣地称为“红二团”。
“娃娃,多大了?”毛泽东问。
孩子不作声,依然是茫茫昧昧的一副神情。
“问你呢!”房东大嫂代为回答,“十一了!这娃娃认生呢。”
毛泽东知道她说的是虚岁。又问:“上学没有?”
孩子眨了眨眼,接着又去望他的母亲,似乎不懂什么叫上学。
“没上。”房东大嫂摇着头,肯定地说,“穷人家上的什么学。”
“穷人为什么就不能上学?”毛泽东皱起眉。
“上不起,也不敢上。”房东大嫂带着谈虎色变的神色,告诫毛泽东一般说:“打哩,打人哩。马大大那个娃出去了趟学堂,两天就打回来了。先生打,有钱人家的娃娃们也打……可不敢去!”
毛泽东眼色黯淡下来,脸阴沉着放下饭碗,吸燃了一支香烟。他立起身走几步,站住了。凝视着远方,久久不语。远天迷迷蒙蒙,遥远的记忆便在朦胧中浮现……
他所走的正是以往每天挑粪到田里去的那条路,现在挑的却是一套行李。竹竿一端是衣物,另一端是他心爱的书。他遇见了邻居那凹嘴巴、抠抠眼、没长胡子的很像老太婆的王老头。王老头停下蹒跚的脚步,用惊讶的目光注视他穿了布袜、布鞋的脚。因为农夫和他们的孩子只有过年过节才会穿袜子。
“小毛,你穿了鞋袜看起来很神气哟!”
“我到学堂里去!”毛泽东不无骄傲地回答。他是值得骄傲的,他没要家里一文钱。为了上学,他向父亲交了十二块钱,以便父亲用这钱雇个帮手替毛泽东做地里的活。而这些钱,是他向乐意协助有志青年的王季范先生借来的。并且这些钱无需考虑什么时候还。
“你到学堂干什么去?”王老头带着疑惑的神情继续问。
“自然是去念书啦。”
“念书?”王老头一怔,接着便发出一阵聒耳大笑,“你去念书?哈哈哈,你还去念书!”
“难道我就不能读书?”毛泽东显出愤慨。
“你到什么学堂念书?”
“到城里的东山小学。”
“噢,原来要进洋学堂!还要穿孝子一样的白衣裳呀!”王老头是说学校学生穿的白色校服,“你父母不是还活着吗?他们竟让你去进那洋学堂?那些洋规矩要把中国糟蹋成个什么样?吭吭吭……别忘了你祖宗,你是种地的!进洋学堂?呸!”
毛泽东咬着下唇,忍耐着,终于忍不住喊:“你是落伍透顶的老顽固,你什么也不懂!”便转身大步而去。王老头仍然立在那里,带着一脸茫然不解和几分忧伤愤世的表情,望着远去的穿了布鞋布袜的少年。
下午,他终于渡过江,沿着一条用灰石子铺成的大路走了四五里,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物,矗立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那规模使他想到祠庙。他在乡间所能见到的最大建筑物便是庙宇。
他对这座即将成为他学堂的“庙”注视良久,神情庄严、肃穆,带着暗暗的激动和振奋。
其实,这座学堂更像一座城堡。那一圈石砌的高大坚固的围墙被小学生们称为“我们的万里长城”。毛泽东豪迈地走进“长城”的头一道大门,便看到了宽大的类似城壕的人工河。一座巨大的白色石桥横跨其上。毛泽东抖抖双肩,踏上桥头。他看到河里的游鱼便举起一条手臂,作势欲抓。游鱼对他手臂所映出的影子并不惧怕,依然逍遥自在。毛泽东感动地笑了,像对熟人那样礼貌地点点头,走过了石桥。
在石桥和学堂第二道门之间,有一片空地。十几个学生正在那里奔跑游戏。毛泽东挑着他的行李走过时,学生们停止游戏,打量着,猜测是谁家的雇工送东西来了,或是哪位学生的挑夫闯了进来。毛泽东友好地望望他们,坦然向前走去。
可是,不到一分钟,校门内便传出喊声:“快来呀,都来看呀,有个穷小子要进学堂,跟门房吵起来啦!”
游戏的学生们一窝蜂似的朝门房那里跑去。他们拥挤着围上去。只见毛泽东立在门房面前,理直气壮地:“我是来上学的,我要进去。”
“你还想上学?就你这副样子?”门房歪着脖子打量毛泽东,讥嘲地撇着嘴,“你是不是没睡醒,还在说梦话吧?”
“我看是你没睡醒。如果你睡醒了就请你让开,我要进去见堂长。”
门房犹豫了,重新打量毛泽东。他疑惑这种穿戴的人居然不畏缩,不卑怯,居然会这样大胆傲慢!然而,他实在看不出毛泽东身上有财气。他用力眨眨眼,试探地:“我们这里不要种地的。”
“他们可以上学,种地的为啥不能上学?”
这一来,门房顿时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像受了戏弄一样发怒了:“滚!臭小子,穷疯了,跑到这儿来撒泼。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来头呢!”
“噢——”学生们,那些富家子弟哄叫起来,“挑他的粪桶去吧!”“他还穿鞋呢,他脚上有牛屎!”
便有几个学生蛮横地搜查毛泽东的行李。翻开包袱,他们看到的是一顶蓝色的蚊帐,这是湖南的夏天任何农夫也要用的东西。两件由于日久和洗濯太多而变成灰色的旧衬衣,两件褪了色又补了补丁的长衫。而挑子另一头的竹篮里,放的是几本包了书皮的旧书。
“放下!不许动我的东西!”毛泽东大声抗议。
富家子弟们继续哄叫,毛泽东忽然跳上台阶,大吼一声:“安静!这是学堂还是强盗窝?你们放尊重些!”
哄闹声陡地落下,富家子弟们怔住了。
毛泽东迅速转身,望住门房:“我恳请你告诉堂长,说我要和他谈话。”
“跟堂长谈话?好大口气!你疯了,我可不傻。”
“既然你不去传话,我就要自己去了。”
“你敢!”门房怒喝一声。
“你敢!”“你敢!”“你敢!”
一群富家子弟威胁着站成一排,挡住校门。
毛泽东眯细了眼冷冷打量那一排人。他鼻子里哼一声,拾起篮子和包袱,右手握紧了那根竹竿,昂然向里走,好像面前是片旷野,除了野草没有人。
“滚开!你滚不滚?”正对毛泽东的学生,一边威胁一边后退,两边的学生却从左右包围上来。毛泽东眼里像燃起烈火,咄咄逼人。竹竿在拳头里握得咯咯响,以至于色厉内荏的学生没有一个敢先动手。
“堂长来了!堂长来了!”校门里忽然传出喊声。
那些哄闹的学生立刻退到两边,一副肃静回避的样子。毛泽东也立住脚。只见一个穿长衫、留了八字胡的先生走过来,手端着一支长烟杆。那烟杆是用竹子做的,足有三尺长,下边挂着一个沉重的烟斗子。他迈着慢腾腾的方步,皱着眉头问:“什么事呀?你们吵闹什么?这是学堂!”
门房指着毛泽东说:“先生,这个穷小子要往里闯,还要找你。你愿意见他吗?你当然不愿意。我不许他闯,嘿,他还凶起来了。你瞧么,就是他!”
毛泽东上前一步,鞠了一躬:“先生,我是求学来的。我要进你的学堂读书。”
堂长拈着胡梢,认真打量毛泽东。他似乎点了点头,转脸对门房说:“带他到我的办公室去。”
毛泽东瞟一眼门房,脸上浮起较量之后终于获胜的得意微笑。
在堂长办公室,毛泽东立在办公桌前,勇敢而又恭敬地重复一遍他的请求:“先生,请你准许我进你的学堂读书。”
堂长望着这位不卑不亢很有勇气的学生,似有所动。用平和的声调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毛泽东。”
“毛泽东!”堂长慢慢咀嚼,“你住在哪里?”
“韶山。离这儿五十里。”
“你多大了?”
“十四岁,先生。”
“你在村里读过书吗?”
“我跟王先生读过两年书。”
“那么,你能阅读三年级的课本吗?”
“我没读过。但我能读《三国演义》和《水浒》。我还读了《盛世危言》,所以我有了继续上学的要求。”
“你学过算术吗?”
“没有,先生。但是我会算帐。”
“你写两行正楷字给我看看。”
毛泽东用那双劳动的大手,拿起笔来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粗犷豪放的大字:“我要上学!”
“留下他吧,堂长,他会有出息的。”一位姓胡的教员在旁边目睹了一切,深受感动地说。
于是,东山学堂的花名册上增加了一个名字——毛泽东。
“德胜同志,你这烟戒一开就不得了啊!”细心的周恩来数着地上的烟头。“一、二、三……四支,一早就抽四支。”
“哦,必成同志,”毛泽东望住周恩来。有群众的时候,他们都是以代号互称。“我在想事。这个天地要变了,要变得快一些才行。人民盼着我们呢。”
“我看快了,也许要不了两年。”
“野司的电话通了吗?”
“洪水大,还没架通。”
“不能等了。这个钟松狂得很呢,不能让他跑了。一定要在沙家店吃掉他!”毛泽东朝屋里走,把警卫员马汉荣也叫了进去。
“小马同志,你们谁的水性好?去野司送份文件。”
“交给我吧,保证完成任务!”
“你再找个伴,要两个人去送才保险。”
“那就找邵长和吧。他水性好,也有战斗经验。”
邵长和是任弼时身边的警卫员,毛泽东认识他。便让李银桥将他找来。
毛泽东拿出一个密封件,这是他与周恩来研究拟定歼灭钟松的作战方案,亲手交给马汉荣:“这是文件,你们俩现在就动身。记住,决不能丢。万一遇上敌人,即使毁掉也不许落入敌手。去吧。”
“请德胜同志放心!”
“保证完成任务!”
两名年轻的警卫员敬礼,同时转身,出门而去。
“要打仗了,我们是不是也挪挪窝?”毛泽东问。
“往前靠一靠。”周恩来附和。
“我看可以进驻这里,梁家岔,”任弼时指点地图,“距沙家店二十里路。据了解是个有六七户人家的小村,不起眼,比较隐蔽。”
毛泽东看看地图:“那好,我们就进驻这里!”
傍晚,几百人的中央纵队挤入梁家岔。只借了两间窑洞作战役指挥所,其余人员全部露宿。
李银桥顺山坡匆匆走一圈。崖畔下,大树四周,老百姓放东西的小土洞,全住了人。到处可以听到压低了声音的热烈议论声:
“钟松这次可成了瓮中之鳖!”
“这小子大概还作梦呢,以为把我们赶过了黄河。妈的,他自己可入了天罗地网!”
“要把刘戡那个龟儿子也围进来一起吃掉就好了。”
“别急么,好菜得一口一口吃。”
“我看也快了,德胜同志不是说了吗,这一战是个信号,是宣布西北战场大反攻开始了!”
李银桥独自笑了。两小时前,毛泽东向全体干部战士讲话,那声音又在耳畔响起:胡宗南的二十多万军队,已经过起等米下锅的日子,等不到米的时候就只能饿肚子。想抢抢不到,要饭没人给。这五六个月的时间,我们三支队的二三百人,就拖着他十几个旅在这大山沟里没明没夜地转。他们已经到了又饿又累的地步,该是我们行动的时候了。从这次沙家店战役开始,我们该由防御转入反攻了!这一仗必须打胜,这一仗一定能打胜!……
走进窑洞,中央前委几位首长正在研究问题。墙壁挂满军用地图,炕上、桌上、锅台上,甚至腌菜缸上全摆满了地图。六七根蜡烛和煤油灯将窑洞照得亮堂堂。
“德胜同志吃饭了吗?”李银桥小声问张天义。
“没吃。几位首长都没吃。”
电话铃响了。这里距野司总部十多里,电话线已接通。电话就放在外窑的木桌上。
毛泽东大步走出,一把抓起电话:“喂,我是毛泽东!”
恰似一声响雷,窑洞内外震动了,沸腾了。“我是毛泽东!”那声音响亮坚定,饱含着力量和信心。撤离延安以来,五六个月的时间听不到这声音了。毛泽东一直使用代号。今天又用了这个真实的名字,说明形势已经有了根本的改变。
“嗯,德怀同志,你说么。”毛泽东将手中的铅笔朝刘秘书比划一下,刘秘书立刻将一张军用地图摆过去。毛泽东一边听彭德怀报告,一边在地图上寻找着,画着,不时作出指示:“那好么,要先瞄准他的一二三旅,不要在乌龙铺解决……对,还是围点打援,放他回援,在常家高山解决!什么?对,要挖战壕。钟松等不到援兵有可能突围,所以一定要挖壕……那好!和全体指战员讲清楚,这是对整个战局有决定意义的一战,要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敌人,不让一个跑掉!”
周恩来和任弼时都走到外窑,站在毛泽东身边听。毛泽东向他们递个眼色,似乎在说:听啊,想到一块儿了。
“刘戡那里放支小部队就行。离钟松近是近,打几枪他就不敢过来。我们背着他转了五六个月,算是把他吃透了……对,对,很好!还有什么问题吗?……杀马!把老马、残马杀掉,一定要让战士们吃个痛快!对,饭碗里有肉,刺刀上就带血。……争取在三天内解决战斗!”
“银桥。”毛泽东放下电话立刻召唤,情绪很高。
“到!”
“我们还有酒吗?”
“早准备好了。”李银桥从叶子龙那里了解到,毛泽东不能喝酒,再隆重的场面也不喝。因为他喝一杯葡萄酒就会面红耳赤,样子不好看。然而,一旦大事临头,需要几天几夜不睡觉时,他便会要酒提神。大事处理完,需要睡觉时,如果没有安眠药,便也要喝酒,酒可以提神也可以安眠,关键是掌握好量多量少。
“你给我拿一瓶来。”
“拿葡萄酒?”
毛泽东眼珠朝上翻去,望着窑顶,像是考虑什么重大问题似的,样子很幽默。他把头轻轻晃一晃,眼珠滑落,望住李银桥:“不行。钟松还是比葡萄酒辣一些,没那么好喝。”
李银桥扑哧笑了:“那就拿高粱白?”
毛泽东又摇头:“高抬他了,他也辣不到六十度,没那么难喝。嗯……有白兰地?”
“有,还是法国的呢。”
“拿瓶白兰地吧,也许还是高抬了他呢。”
周恩来、任弼时以及周围工作人员都放声大笑。周恩来笑得轻松文雅,任弼时笑得豪放有力,工作人员笑得开心热烈。
这一夜,毛泽东守在电话机旁没有睡。时而查地图,时而接电话,时而用嘴唇稍稍呷点白兰地,然后吸燃香烟沉思默想。电台不时截收敌人的信号,刘秘书不断将情况向毛泽东报告:“钟松发现被围,急令一二三旅回援。”“胡宗南指名道姓大骂钟松,命令他固守待援。”“胡宗南命令刘戡星夜驰援钟松,刘戡说他也受到共军围困。”
毛泽东笑了,问:“各战区有电报吗?”
“有。”刘秘书递上一袋电文,毛泽东看着,立起身。时而走到墙壁前,时而走到炕边或腌菜缸那里,查看各战区的军事地图,从兜里掏出一支半截铅笔,迅速写下回电,发出一道道命令或指示。
蜡烛燃尽了,屋里只剩了一盏煤油灯,蚕豆大的灯光照不出几尺远。毛泽东便端了这盏油灯走动着查看各战区地图。窑洞外又开始下雨,露宿的人们被淋醒,支起棉被遮雨。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
“主席,又下雨了。”李银桥小声说,想让毛泽东分散一下精力,歇歇脑子。“外面雷响得好厉害。”
毛泽东看看表,笑着摇头:“叫同志们到山上听炮声去吧,炮声激烈时来向我报告!”
李银桥跑出去一招呼,那些被雨淋成泥巴人的干部战士都朝山上跑去。果然是在打炮,方向是常家高山。
李银桥跳回窑洞,兴奋地喊:“主席,打响了!是常家高山那边,一二三旅这下没跑了!”
毛泽东点点头,作一个手势。李银桥忙贴近过去。
“你们轻装一下,不要惊动部队。该烧的烧,该埋的埋,马上动手。一定不要惊动部队!”
李银桥一怔,没有动。要打胜仗了,而且必胜无疑……可是,毛泽东那么严肃认真,甚至带着警惕和担心!
“这是一场大战,敌我主力都集中在这里。十几万人马啊,方圆不过几十里。困兽犹斗,何况钟松刚受过蒋介石嘉奖,气焰正盛。刘戡与他相距不到一天的路。打得好,是个转折,万一打不好,我们就得继续走。”
毛泽东的声音很低,因而更显出分量重。李银桥用力点一下头,马上出去,招呼卫士们动手轻装。
清晨,雨仍在不紧不慢地下,山上的同志们都下来了,滚得像一群泥巴蛋。纷纷围到窑洞口打听消息。
“炮声已经听不见了,打得怎么样啊?”
“来电话了吗?一二三旅吃掉了吗?”
刘秘书作手势,叫大家安静。他回头望望毛泽东。毛泽东坐在帆布躺椅里,正在看什么材料,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门口的喧嚷。
突然,电话铃响了。这声音似乎比所有人的喧嚷声都大,一下子就惊动了毛泽东。他随声伸出手,抓起听筒。
“主席吗?”听筒里传来彭德怀的声音,“钟松的一二三旅,已被我军全歼……”
毛泽东放下电话,淡淡地望一眼守候一旁的刘秘书,不慌不忙吮吮下唇,好像说一件极平淡的事:“一二三旅没有了,旅长被彭老总请去了。”
刘秘书望着毛泽东傻笑,好像还在琢磨什么。突然又蹦个高,一下子蹿出窑洞。外面立刻响起欢呼声。
毛泽东长舒一口气,抓起瓷酒盅,把盅底一点酒全倒进嘴,有声有色咽下去。
“啊,”毛泽东张大嘴巴呵一口气,朝李银桥望去,一边递眼色,一边耸肩膀,作遗憾状:“才一盅。”
李银桥扑哧又笑了:“真是太不经喝了。”
全歼一二三旅只是沙家店战役的序曲。雨停了,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四野一片寂静,只有几架敌机在头顶兜圈子。显然,热闹还在后面。
电话机铃声不断,彭总隔段时间便通过电话向毛泽东汇报前线形势和总攻的准备情况。电台滴滴嗒嗒,刘秘书来往奔波,把截收的敌情报告毛泽东:“钟松亲自向胡宗南求救,说援兵今天不到他就完蛋了。”“胡宗南火了,下令要刘戡撤职查办。”“刘戡还在黄河边打转转,他说遇到共军强大狙击。”
黄昏,一些性急的同志又拥到窑洞口,焦急地问:“主席,怎么还不打呀?”
毛泽东刚放下电话,笑道:“不要着急。这就快了,一、二、三,注意听!”
话音刚落,西南方向轰隆一声巨响,引来万炮齐鸣。震得窑顶刷刷落土。毛泽东在前,周恩来、任弼时紧随其后,走出窑洞,同时朝西南方向望去。山上瞭望的同志,一路飞跑,张扬着双臂大喊大叫:“打响啰!打响啰!”
毛泽东朝周恩来和任弼时微笑着说:“好!这回看胡宗南怎么交代!”
电话里,捷报不断传来:部队已突破敌人防线!部队已插入沙家店!敌人全部落网,正在清查钟松!
仅仅两个小时,彭总便全歼了敌整编三十六师!
毛泽东抓起酒瓶摇摇,酒下去不到三分之一。他连连摇头,似乎深表遗憾,接着又抓起酒盅,那盅里还剩有半盅酒。他面有难色:“恩来呀,怎么办呢?”
“我给主席代劳。”周恩来接过酒盅一饮而尽,似乎不过瘾,连倒两盅全喝掉了。
“还是恩来大将风度。”毛泽东自叹不如。
“是主席英明,指挥得好。”
“我看不那么英明。”毛泽东用手指敲敲酒瓶子,“从一开始就拿错了。”
李银桥说:“什么敌人一到主席这里,也就只剩了葡萄酒的水平。”
窑洞里响起一片欢笑。笑声落时,毛泽东说:“还是彭老总行。侧水侧敌本是兵家大忌,而我们彭老总却取得了前无古人的胜利!”
“到后东原村去看看吧?”任弼时提议。
“对,去看看彭老总。”周恩来附和。
“现在就去,你们备马吧。”毛泽东指示卫士。
卫士备马去了。毛泽东在窑内踱几步,若有所思,忽然走近桌旁,挑亮灯,抓起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大字:
“谁敢立马横刀,唯我彭大将军!”
彭德怀是用比小跑还要快一些的急走迎出司令部。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及十几年的南征北战,他的两条腿是出名的。当年一方面军司令部驻宁夏预旺堡时,同志们对他的能吃西瓜的医生和他本人有打趣的比较:“彭老总的腿,‘韩吃瓜’的嘴。”据说彭老总行军比走马快,韩医生吃瓜比喝凉水快。
这位名震中外的将军,幼年差点被祖母和继母溺死。他九岁出家流浪,如同风卷残絮一般,吞尽了生活的苦果,遍尝人间辛酸。他当过放牛娃、矿工、鞋匠铺里的学徒;烧过碱,挖过渠,对受苦人有极大的同情心。他的斗争历史使许多富于想象力的人误以为他是个“疲惫的、板着脸的狂热领袖”,“身体也许垮了”。其实他是个身体极健、喜欢说说笑笑、有才智、善于驰骋又能吃苦耐劳的朝气蓬勃的军人。他身经百战,只受过一点表皮伤。美国著名记者埃德加·斯诺早在抗战前便写出了他的最大特点:“他的谈话举止里有一种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不转弯抹角的作风”,“这是中国人中不可多得的品质”。
离老远,彭德怀便伸出两臂准备握手,确实有些急性子。敞开喉咙,用他那湖南口音很重的嗓门连珠炮似地嚷:“老毛,我等工夫不小了,怎么才来?骑的什么马呀?你们这些人?”从井冈山到延安,彭德怀始终称呼毛泽东为老毛。随着毛泽东威望日高,延安和各解放区军民都习惯了称呼毛主席,唯独彭德怀仍然保持老习惯,还是叫“老毛”。党的“七大”后,他似乎发现了孤立——全党只剩他一个人把毛泽东叫“老毛”。于是,他开始改变井冈山时叫习惯了的“老毛”,也用“主席”来称呼毛泽东。只是有时一着急,仍免不了叫出一声两声“老毛”。决无不恭敬的意思,实在是共事已久友谊深远的原因。
“好马都给你彭老总了么。”周恩来笑着说。
“嗨,我杀的马也比你们骑的马强哪。”彭德怀握住毛泽东手,先看马,后看毛泽东,“主席,你可瘦多了!”
“瘦点好吆,走起路来方便。”
“给主席牵马!”彭德怀朝卫士吆一声,便握了毛泽东的手朝司令部走。“主席,你们几次遇危险,我可是真担心哩。他娘的,真出点事,我彭德怀砍下脑壳也没法向党、向人民交代呀。”
“我也替你们担心呢。面对十倍以上敌人打歼灭战,又是侧水侧敌,吃不掉,援兵一到就麻烦大了!”
“有主席亲自指挥调度,我才不担这份心哩,料他刘戡也没那个胆!就是便宜了钟松那龟儿子。本来是抓住了,他娘的,龟儿子装成了马伕,趁天黑下雨又逃了。”
“逃了今天逃不了明天,我看刘戡的日子也不多了。”
“下次一定把刘戡的脑壳拿来献给主席!”
“我不要他的脑壳,我要他的七个旅。”
在场的人哄一声都笑了。
走进司令部,周恩来和任弼时在桌旁坐下。毛泽东则落拓不羁,朝炕上随随便便一歪,侧躺下来,望着墙上的军用地图说:“老总,讲讲吧。”
彭德怀正拿了个小口袋,朝桌上一倾,一袋炒黄豆痛快干脆地倒在桌子上。他给毛泽东抓一把,又提起几颗往自己嘴里丢,咯嘣咯嘣嚼着走到地图前,一边指点,一边讲述地形选择,兵力配备,火力分配以及战斗经过。他讲话快得像机关枪连射,几乎不容人喘气。毛泽东在炕上举起手摆一摆:“慢点慢点,怪不得钟松两小时就完蛋了,我们几个都吃不消么。”
周恩来风趣地说:“一枪一枪来,别连射。”
彭德怀略显尴尬地笑笑,放慢点,一句一句重新讲。没讲两句便不耐烦了,把手在面前一扇:“嘿,他娘的,这么讲话我非出汗不可。干脆,我带你们去战场看看。”
屋里所有人又哄一声都笑了。
来到战场,彭德怀将望远镜递给毛泽东,一边指点,一边介绍情况。毛泽东频频点头。他一般不讲过多赞扬的话,高兴满意时,只是简短重复:“好,那好。”
这一次,除了称“好”“那好”,额外多了一项奖励,即写在白纸上的那句评价:谁敢立马横刀,唯我彭大将军!
之后,看望伤兵,看望正用马肉会餐的指战员。
之后,“检阅”了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六千余名俘虏兵。
之后,彭德怀请毛泽东回司令部,在窑洞里对部队旅以上干部讲了话。
“胡宗南是个黄埔生,有人叫他西北王。我看他没什么本事,志大才疏。公平讲话,他也有个突出的优点。”毛泽东停下来,吮一吮下唇,自己先笑了。部队首长们很快便明白了他笑什么。他说:“就是听指挥,按我们的指挥行动。我们那样想,他就那样办,老实听话得很。”窑洞里响起轰然大笑。
毛泽东抬手搬着指头数:“青化砭、羊马河、蟠龙、沙家店,整个凑起来说,我们吃掉他六七个旅。胡宗南自吹有四口‘金缸’,被我们搬掉三口。何奇、刘子奇、李昆岗。只剩下一口缸,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李日基!”炕上有人喊。
“对,李二吉。”毛泽东的湖南口音。李日基说成了李二吉,“这次没抓住他,算他一吉,下次也许还抓不住,再算一吉。第三次可就跑不了啦!”
会场里又哄声大笑起来,有人还用力拍拍巴掌。
“我看国民党那些有名人物都是徒有虚名,四口缸不如老百姓的腌菜缸。像蒋介石、胡宗南之流,也许有一个吉两吉,但终究很不吉。不管他们逃至何处,总要缉拿归案,依法惩办的。”毛泽东自信地笑笑,提高声音问:“同志们,有信心没有?”
“有信心!”回答声在窑洞里嗡嗡震响。
夜里,机关转移到朱官寨宿营。毛泽东赶回朱官寨,已是后半夜。
“主席,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你必须睡一觉了。”李银桥递上满满一杯白兰地,这一杯足以叫毛泽东睡下去。
“睡一觉,是要睡一觉了。”毛泽东刚解开衣扣,忽然看到刘秘书的身影在洞口闪一下,立刻喊:“刘秘书,有电报吗?”
“主席,陈赓率领大军已经从陕州和洛阳之间强渡黄河了。”
“把电报拿来。”
“主席,你先把酒喝完。”李银桥抢先一步。
“酒留下,没有它今晚熬不过去。”毛泽东接过酒来,只稍稍呷了一点。这点酒正好提神……
巨人的魅力——第五章
烛光摇曳,在毛泽东那线条柔和的面孔上闪耀。窑洞里静悄悄,偶尔响过翻书页的沙沙声。李银桥端了新换的茶水,蹑手蹑脚走到桌旁,轻轻地、轻轻地放下杯。
他眨眨眼:还是那本《红楼梦》。
形势明显好转了,上星期毛泽东甚至同意江青去河东接李讷回来。可是……李银桥仍然纳闷。
半年前,中央常委在枣林沟开会,毛泽东曾讲过,我党面临的第一大任务就是从军事上打败国民党反动派。舍此,其他一切无从谈起。并且明确分工,由毛泽东在周恩来的协助下负责军事作战指挥。可是近十几天,毛泽东每天下乡搞调查。除重大战役决策,日常工作全交给了周恩来。晚上回来便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后再也不动。不错,他写了《解放战争第二年的战略方针》、《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等指导全党、全军的方针性文章,但他也拿出极大精力去研读《红楼梦》,常常通宵达旦。
怎么回事呢?李银桥退到门旁,在一把帆布躺椅里歪倒,侧脸凝望聚精会神的毛泽东。他忽然想起在瓦窑堡北边大川里那次行军。阎长林说警卫员伍银岭会讲《红楼梦》。毛泽东猛然扭回头,表现出极大兴趣:“是吗?小伍!《红楼梦》你读过几遍?”伍银岭说:“看过一遍。”毛泽东笑着摇头:“只看过一遍,没有发言权。”他将大手一伸,张开五指:“要讲,起码得看三五遍。”他环顾左右,问:“还有谁看过《红楼梦》?”大家都摇摇头。毛泽东嘿了一声:“不行哟!要看,你们都要看看《红楼梦》。不读《红楼梦》,就不知道什么是封建社会!”
他一定又在研究封建社会了。李银桥想。怪不得那天帮老乡推碾子回来,他说光读马列的书不行,有了观点还得用来研究中国的社会。中国没有那么多工人,中国是以农民为主……
屋里响起一声咳。毛泽东将桌上稿纸顺手揉起一团,起身走过来。
李银桥从躺椅上跳起,问:“解手?”
毛泽东点头:“嗯。”
李银桥从门后抓起铁锹,紧跟毛泽东身后走出门。他们有一项“协议”。
那是在杨家园子,毛泽东出村解手。刚蹲下,便轻轻叫一声:“嗯?这里有埋伏!”李银桥忙上前看,原来是长了尖叶子的冰草。他扑哧笑出声,一边拔草,一边问:“主席为啥总要来野地里解手?”“厕所太臭。”“那天你抓着粪肥捏碎好几块,拍拍手又拿烟吸……你可不在乎。”“解手是很好的思考机会,不信你试试。”毛泽东哼哼着说,“厕所那么臭,能想出好主意吗?”
解手后,毛泽东就向周恩来谈了在沙家店歼敌36师的想法。沙家店战役结束后,李银桥跟毛泽东开玩笑:“还是野地里解手好。”毛泽东哈哈大笑,“那我们定个协议吧,再解手你带把锹,我们多打几个胜仗……”
在山坡一个土坎后,李银桥挖个坑,照顾毛泽东蹲好。毛泽东挥挥手:“别站那边,那是下风头,过这边来。”
李银桥走到毛泽东左侧,在树影里隐身,警惕地望望四周。月光如水,万籁无声。
毛泽东解手时间较长。一方面是因为想事,另一方面他有便秘的习惯。困难时还需要人帮忙一点一点往出抠。今天大概是放屁太多的原因?毛泽东一反沉思的习惯,说起话来。
“嗯——,比打胡宗南可困难多了。”
“还是便不下来?”李银桥小声问,“要不要我帮忙?”
“再蹲蹲,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一个月了,天天吃黑豆,连我也解不下来,总想放屁。”
“陕北就是这么大块地方,自己养活自己都难。胡宗南又来了二十几万人马,又吃又抢又毁……有黑豆吃就不错了。”
“他们吃我们的,我们就不会吃他们的?”
“再过几个月,过几个月就到敌人那边吃去!不过——”毛泽东憋口气,显然是在用力。片刻,失望地喘几口粗气,大约没成功,便接着说:“再吃也吃不出中国哟,解决问题还得靠发展生产。”
“搞了土改,农民的生产积极性都高得很呢。”
“关键是思想,是制度。”毛泽东一只手在头顶上画圈,“小时候看《水浒》,只知道杀富济贫,不懂得反封建。大点了,看《盛世危言》,以为有了外国的技术、机器和枪炮就行,还是不懂反封建。到长沙读书,看了《新青年》和《共产党宣言》……”
“主席,”李银桥借毛泽东停顿的时机,问一句:“你看《红楼梦》就是研究那个封建社会吧?”
毛泽东没有作声。寂静中,传来一点响动,像石子落地。接着是毛泽东长长的呼气声。
“主席,便出来了?”
“嗯,瓜熟蒂落……”毛泽东哼哼几声,忽然问:“银桥,地主剥削压迫过你吗?”
“当然……”
“先别想当然。”毛泽东接过话头,“打你了骂你了抢你了?”
李银桥张张嘴,没说出话。
“我家里雇过长工短工,我父亲给他们鸡蛋下饭吃。对于我,他不给蛋也不给肉。我家里算富农吧。我知道一些小地主也是这样……嗯,就是这样,怕雇工不好好干,自己还要省吃俭用。”
李银桥目瞪口呆。这些话与他政治课上听来的可是完全不一样啊!
“所以,还是要看《红楼梦》啊!那里写了贪官污吏,写了皇帝王爷,写了大小地主和平民奴隶。大地主是从小地主里冒出来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了这本书就懂了什么是地主阶级,什么是封建社会。就会明白为什么要推翻它!”
“这本书有这么大学问呀?”李银桥发出一阵感叹。
回来路上,毛泽东在村口立住了脚。他的面前有一大块废墟,浴着月亮的清光。坚硬的砖瓦和柔软的黄土一样露出被践踏后的宁静、肃穆和残破。
“这就是那座龙王庙,老乡们拆回去盘炕用了。”李银桥小声解释。
毛泽东不语也不走,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一阵凉风吹过,不知是什么夜鸟发出秋意凄凉的哀鸣。李银桥本能地将手向后摸去,按在盒子枪上。
“主席,走吧。”
“我的家乡,有座寺庙。”毛泽东用一种回忆的口吻缓缓道,“母亲带我去烧过香。后来来了个教师,他劝大家搬倒神佛,把庙宇改成学堂。他就不简单,他是反封建的。迷信就是一种封建思想。”
“现在群众起来了,那么多人动手拆了龙王庙。”
“问题就在这里哟!”毛泽东随手拾一块半截砖,拍拍土,带回窑洞。那半截砖放在桌子上,他借着烛光默默凝视,好像上面有团谜。忽然,他目光一转:“银桥,这里有座白云山庙,我明天想去看看。”
“那好啊!”李银桥立刻想到这是休息脑筋的好事。
毛泽东躺在炕上时,莫名其妙地发出一声感叹:“古代灿烂的文化,都是和宗教紧密相连哟!”继而,他扭转头:“银桥,你看过庙吗?”
“见过小庙。”
“白云寺可是个大庙呢。我在长沙读书时候,暑假和一个同学出去搞社会调查,走了许多路,见了各种人。也去看过一个大庙。是微山的寺院。好大啰,有四五百和尚呢……”毛泽东习惯地吮吮下唇,不再讲下去。两眼望住窑顶,片刻,微微合上了眼皮。
李银桥轻手轻脚退到外窑。
毛泽东没有睡。他从来不曾这么快入睡。
他在回忆。往事如涓涓流水从他脑际缓缓淌过……
远望时,像一片低沉的云层;黄昏时走近,微山的形状便真切起来。到了山脚,那一色碧绿的背景已经显出是围绕寺院的林木。
两个和尚迎出庙门,打一问讯:“施主哪里来?”
毛泽东望一眼同行的萧瑜,不慌不忙解释:“从长沙来。我们不是施主,只是路过讨一碗饭。”
和尚笑了,将两个剃了光头的很像叫花子的年轻学生引入寺院。
萧瑜不安地嘀咕:“他们一定误会我们是经过长途跋涉来朝山进香的。”
毛泽东坦然道:“我们已经讲过来意,无须重复。”
但是,萧瑜还是解释第二遍:“师傅不要误会,我们确系来讨一顿斋。”
和尚自顾引他们向里走,淡淡道:“拜佛和乞讨本来就是一回事。”
禅院里有上百僧人在缓缓散步,目不斜视。两名学生被引入一间禅房:“你们放下包袱,先去沐浴吧。”
洗澡时,萧瑜琢磨道:“拜佛和乞讨怎么是一回事?”
毛泽东揶揄道:“都是不劳而食么。”
萧瑜摇头:“也许其中有什么深奥的哲理。”
毛泽东仍不失戏谑:“倒是符合佛祖众生平等的教义。”
“你为什么用这种口气说话?难道你母亲不信佛吗?就是儒学也是受到佛学的很大影响呢!”
“我也受过影响,所以我用这种口气说话。可是我还是赞赏玄奘带回六百多卷佛经。他是唐朝人,现在还是家喻户晓,说明他不简单,很有成就。”
沐浴之后,和尚请两位学生到佛前烧香,萧瑜便沉不住气,第三次说:“我们不是来拜佛,我们是讨……”
毛泽东很烦他的琐碎,说过了还总是重复!他接过话头说:“我们要见见方丈。”
和尚打量他们叫花子一般的穿着,犹豫道:“斋饭尽有,施主吃多少只管随意。方丈是不随便见客的。”
“这不符合佛祖的教义。”毛泽东反驳。
和尚打量毛泽东,又说:“方丈讲经说法时,你们也许能见见他。”
“那么,请给他传个信总可以吧?”萧瑜打开包袱,“我们写个条子你转交一下。”
两个学生认真写了求见的条子,签名后交给和尚。不到十分钟,和尚便转来:“方丈有请,二位施主跟我来。”
方丈禅室清净简朴,四壁摆着经卷书刊,其中还有《老子》和《庄子》。桌上摆一只高花瓶,一个矮花盆,此外别无他物。方丈大约五十岁上下,面目慈祥。合掌施礼,然后请两位学生席地而坐。他注视一番来客,忽然抬手一指:“这位施主是毛泽东。这位施主就是萧瑜了。”
“你怎么会知道?”毛泽东不胜惊讶。
“两位施主签了名的。”方丈瞟一眼桌上那两张笔体迥异的纸条。
“可是,你怎么能知道我们谁是谁?”萧瑜追问。
“毛泽东一个字要占两三个格,萧施主一个格里能写两个字。文如其人的道理贫僧略知一二。”方丈笑而不骄,把话题转向佛典。两位学生对佛经研究很少,只拣熟悉的题目谈。他们对中国古代经籍兴致勃勃谈了一个多小时。方丈很高兴,留他们同进晚餐。
吃饭间,毛泽东和萧瑜互相补充着讲述了他们利用假期,决心步行湖南全省,考查社会的目的。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走呢?”方丈打量他们那叫化子一样的穿着。
“是的,我们有心不费一文钱。来自远方的挂单和尚不是也都一文不名吗?”萧瑜说。
“安贫者能成事,嚼得菜根百事可做。”毛泽东意气轩昂,“有道是,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方丈一震,闭目合掌,嘴唇翕动着,不知默念什么。稍顷,闪目望住萧瑜,似乎忘记毛泽东的存在,对萧瑜大讲佛教的美德。萧瑜显然对佛不甚感兴趣,不谈佛学,只询问佛教在中国的组织情况。诸如有多少庙,有多少和尚,有多少像微山寺这样的讲经中心等等。当方丈委婉表达出劝说萧瑜皈依佛门之意时,萧瑜立刻摇头,断然拒绝:“弟子凡心未了,研究学问,愿以改造中国为目的。”
方丈露出遗憾之色,问:“萧施主不知吕洞宾和曹国舅吗?”
“他们是道人不是僧人。”
“只怕萧施主不留微山,日后也难留中国。”
“何以见得?”
方丈垂下两目不答。萧瑜悄悄向毛泽东递眼色,嘴巴朝方丈一撇,流出大不敬和讥嘲。奇怪的是,方丈虽然闭目垂首,嘴角却也流出一丝浅笑,仿佛是回答萧瑜的讥笑。于是,萧瑜肃然了。十五年后,萧瑜盗卖北京故宫博物院里的珍贵文物,携款潜逃,流亡于瑞士、乌拉圭等地,终老不能归国。这已是后话。
“毛施主,贫僧敢有一问,”方丈又闪目望住毛泽东。这一次似乎把萧瑜忘记了,只盯住毛泽东问:“佛教何以在中国千年不衰?”
“自然是有人信它了。”
“简单了。”方丈摇头,“第一,它提供了一种完整的人生哲学,对世间的普遍真理有重要的阐扬。”
毛泽东不以为然,但能认真听。
“第二,历史上的帝王都有宗教的天性或哲学倾向。”
毛泽东想了想,说:“我以为不是天性,是维护其统治之需要。”
“帝王有宗教的天性。”方丈坚持道,“特别是唐代的帝皇,封孔子以王的称号,封老子为道家始祖,又派玄奘取回佛经,寺院遍及全国各地。这样,儒教、道教和佛教便共存于一种和谐的状态之中……”
“是的,中国没有像其他国家那样的宗教战争,一打就是几百年。”毛泽东说,“几个宗教能够和谐地共存,对国家来说不是坏事。”
“阿弥陀佛!”方丈望定毛泽东,“只望毛施主记住这句话,日后不要忘记。”
“这是什么意思?”毛泽东不解。
“阿弥陀佛!”方丈闭目垂首,再不作答。
十月天倒像是小阳春。天晴气朗,阳光明媚。毛泽东一早醒来,感觉精神很好。望一眼窗外,舒个懒腰。
“卫士!”他朝门外招呼,声音不大。
张天义应声而入,端着一盆洗脸水。脸盆放在一方凳子上,涮出面巾,递给毛泽东。在他的身后,马武义左手拿着一叠报纸文件,右手端一杯浓茶,轻手轻脚走过来。
一般情况,毛泽东醒后并不马上起床。先要擦脸,然后喝着浓茶读报看文件,总要过个把小时才穿衣下地。
毛泽东接过湿毛巾,先擦过脸和手,涮过后,又随心所欲地擦擦身体的其他部位。他甚至还擦了一遍脚。
李银桥曾多次提议:“主席,把脸巾和脚巾分开吧?”毛泽东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不要分了吧?一条毛巾够了。要轻装么。”李银桥说:“一条毛巾也占不了分量。”毛泽东笑笑:“现在脚比脸辛苦,你硬分开了,脚会有意见。”于是,李银桥便“由着他的性子”了。
毛泽东端起茶杯,轻轻吹去蒸腾的热汽,带声带响吸一口茶水。热汽还是蒸腾到脸上,睫毛似乎挂了水珠眼前变为朦胧。于是,那位面目慈祥的方丈便在朦胧中浮显,闭目垂首,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只望毛施主记住这句话……”
“主席,这是今天的报纸。”马武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毛泽东放下茶杯,朝马武义望去。睫毛上的水珠折射出神奇的五彩光芒。毛泽东若有所思,把手轻轻一推:“今天去看庙,回来再看报。”
吃罢早饭,县长赶来了。他是专为陪毛泽东看庙来的。李银桥牵来老青马。老青马噗噗喷响鼻,晃着脑袋闪避那些乱碰乱撞的蝇虻。尾毛在胯上甩过来,扫过去。
毛泽东抓起那根柳木棍,手腕一旋,木棍在李银桥和老青马面前划个弯弧:“不骑马了。看庙么,走去虔诚。”
沿着盘山的松柏林荫道,毛泽东一行十几人有说有笑向山顶攀登。
毛泽东指指县长,问:“你,父母官,你说这座庙为什么叫白云山庙?”
县长说:“既然山叫白云山,那么庙就叫白云山庙了。”
“我听老百姓讲,这山顶常有白云缭绕,依山建了五十多座殿庑亭阁楼台,重叠连云,远望似漂浮于白云之中,所以叫白云山庙。”
“还是主席调查仔细。”
“这庙是什么时候建的啊?”
“好像有年头了……说不准。”
“创建于明,增修于清。你这父母官,治下只有两处名胜,这里一个,香炉峰一个,你还搞不清。”
“都是一些迷信东西……”
“哈哈,我猜你也是这么想。片面了,同志!这首先是文化,中华民族的文化遗产,你是守着元宝当石头啊!”
登高远望,碧空万里,大川小村尽收眼底。毛泽东将柳木棍一戳,点头感叹:“白云山真是名副其实。可惜今日无云,要是有云雨,我们就象腾云驾雾的神仙了!”
话音才落,忽然从茂密的柏树丛里转出一个老和尚。见到毛泽东是由县长陪着来,料定是大人物,连忙合掌施礼。毛泽东同他握手,风趣地:“我是俗人,行这种礼貌。”
老和尚只好入俗握手,样子怪滑稽。
毛泽东说:“老师傅,我们来参观参观你们这个大寺庙。”
老和尚抽回手,躬腰九十度:“欢迎欢迎。”
“你是方外之人,不必拘礼。”毛泽东兴致勃勃随老和尚走,被引入一间大房子,“这是方丈室吗?”
“是的是的。”老和尚有些尴尬。这里日久无人打扫,桌椅上蒙满灰尘。老和尚急切里又吹又掸,屋子里顿时尘土飞扬。
“不要费事,坐吧,坐下聊聊。”毛泽东随便坐下,打着手势。老和尚先端来一杯茶,然后小心翼翼在一侧坐下。毛泽东重新环顾室内,略生一丝惆怅。他想起了鼎盛的微山寺。然而,另一张面孔又马上浮出。那是微山寺中一名十五岁的小和尚,叫法一。他一岁入寺,由和尚养大。很会说话,字也写得好,还请毛泽东在扇面上题了字。除佛经之外,他还对儒家著作有研究,还能背诵几十首唐诗。他想还俗,又害怕无以为生。天破晓时,他送毛泽东和萧瑜下山,一直送出很远,洒泪而别。
唉,可怜的法一!伤心的法一!
毛泽东独自叹口气,转望老和尚,带了感情,轻声问:“你们,现在生活怎么样?”
老和尚瞟一眼县长,陪出笑脸,小心翼翼说:“以前信神的多,出家人也多,布施的人多,收入也多,生活很好。后来……”他又去瞟县长。
“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么,说实话。”
“是是,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和尚连连点头,不再看县长,“后来出家的人少了,布施的人也少了,遇到庙会也收不了几个钱,生活一时有些困难。庙里的僧人也散去不少。人民政府叫我们自力更生,种点地,搞些农业生产。开头不习惯,现在手脚灵便了,倒也能劳动。”
“这不错呀,这是一大改变!”毛泽东脸上重新浮出愉快的微笑,“这些年一直打仗,就是政府和人民群众,生活也有很大困难。打倒了反动派,我们重新搞建设,生活会渐渐好起来。”
“是的是的。这两年打的粮食够吃,其他穿衣、治病、修理寺院一概由政府包下来,再加上收布施香火,生活倒也满好的了。”
“你觉得这种安排还妥当吗?”
“托毛主席的福,安排得很周到。出家人也得随着社会进步啊!”
毛泽东看看左右,笑着抬起手,一边掰指头一边说:“过去么,和尚是一不生产粮食,二不生产人口。现在呢,劳动才是生活出路。边区是保护宗教信仰自由的,说话就要算数。但是,新社会里一切要靠自己劳动。参加劳动后,身体好了,也可以不剥削人。”毛泽东又看看左右,忽然笑出了声。“不生产人口可以,不劳动不行。自己生产粮食就好,今天我在你这里‘取经’了!”
“不敢,不敢。”老和尚高兴起来。
毛泽东又详细询问老和尚每人种几亩地,收多少粮食。谈了一会儿,便由老和尚引路去参观寺庙。
寺庙很大,五十三座各种不同形式的殿、庑、亭、阁、楼、台等建筑,各有自己的佛祖菩萨和金刚力士。毛泽东特别注意那一千五百九十余幅彩色壁画,向老和尚详细询问壁画所描绘的佛教经变故事,不胜感慨地对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历史文化遗产,要好好保存,不要把它毁坏了。”
老和尚频频点头:“是的是的,这位首长有见识!”
毛泽东已经立在一块碑石前。寺庙里有一百零八块碑石,多为修庙布施等功德碑。毛泽东弯腰仔细辨认了几名施主姓名及所施银两,若有所思。缓缓直起身,问老和尚:“老师傅,你听说过湖南省的微山寺吗?”
“听说过。”老和尚回忆道,“早年听挂单和尚讲过,那里香火鼎盛,方丈向以说法著名。贫僧无缘,不曾去过那里听经传戒。”
毛泽东慢慢地点一下头,仍然带着回忆的神色说:“我在长沙读书时,曾经步行五县搞社会调查。身上一文不名,靠帮工甚至乞讨果腹。那时我去过微山寺,和尚叫我施主,我说我不是施主,只是路过讨一顿斋……”他眨了眨眼,似乎从回忆中脱出,转身对县长指示:“县里要拨点经费,把庙修一修。”
“是,主席。”县长脱口而出。
老和尚听到了,小声问身边的李银桥:“谁?他是……毛主席?”
李银桥笑而不答。
“阿弥陀佛!”老和尚背转身,悄悄合掌念佛。
“主席,晚上住什么地方?”李银桥在岔路口停步问。这种忙里偷空儿的游玩,毛泽东有可能即兴添点活动内容。
“河东那边今天可能有消息过来。”阎长林提醒。
“那好,还是到南河底睡热炕去!”毛泽东用柳木棍指了指。
夕阳顺着斑驳的云排悄悄滑落。被洪水冲刷出的沟壑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黄土高原,更显空旷寂寥。脚步声偶尔惊起一群麻雀,从收割后的谷地里腾空而起,又像石雨一样落入玉米地。毛泽东加快了脚步,好像不喜欢这种清寂。
一进村,房东大娘便迎出来。有了人烟便有了热气。毛泽东变得热情起来,举举手中的柳木棍:“老大娘,我们又来麻烦你了!”
“哎呀呀,迎还迎不来呢,可有什么麻烦不麻烦。”这个有着微红的双颊的老太太大约五十多岁,人很精干,家里家外都能拿得起,放得下。“上午大孩子由城里回来,听说你老住在我家,可高兴坏了。后来听说你睡不惯热炕,门又卸不下来,把我这一番埋怨,赌气把门轴锯掉一截,这回可以搭铺了。”
“乱弹琴,乱弹琴!”毛泽东三步并作两步,像赶集走了一天,回来忽然想起忘了锁门的农民,抓住门就查看。那门关上敞开,敞开又关上,确信没有损坏才放心。他回头笑着说:“老大娘,我们今天来就为睡热炕,还要请你做饭吃呢!阎长林,把带来的东西和青菜交给大娘,你们派两个同志打下手。”
张天义捅捅李银桥:“主席休息的时候就怕冷清,越热闹越高兴,你瞧吧……”
毛泽东那边已经又喊上了:“大娘,今天我和你全家人一起吃,热闹热闹!”
这一顿饭,吃着说着,笑声不断。刘秘书来了,见情景便在门口停下来,悄悄等候。直等毛泽东放下碗筷,吸燃一支香烟,才走过去附耳报告:“主席,谢觉哉同志从河东过来了。”
“叫他来吧。”毛泽东比划手势。
“他说明天再汇报,今天先休息了。”
“怎么,身体不好?”
“嗯……没啥,可能岁数大,累了些。”刘秘书略停一停,声音压得更低:“江青同志去河东接李讷一起过来了。”
“是吗?”毛泽东突然欠身,用手亲昵地拍打房东大娘的两个小娃娃,嘴里叫着:“娃娃,我的乖娃娃,乖娃娃!”边叫着边舒腿下炕,趿拉着鞋朝门外赶去。
巨人的魅力——第六章
最初见到毛泽东的那一刻,韩桂馨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目了。
“娃娃,我的大娃娃,乖娃娃,爸爸可想坏你了!”毛泽东一进门就这样喊,毫不在意身边有许多工作人员,似乎也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大步上前,把女儿从江青膝下一抱而起,举到空中,颠一颠,又猝然落下,把兴奋得尖叫的女儿抱在怀里,拍打着后背,亲一下,说一声:“大娃娃!乖娃娃!”
李讷搂住父亲的脖子,那神气像搂着心爱的玩具,拍打着毛泽东的后颈:“小爸爸,乖爸爸,我也想你呢。”
韩桂馨出于本能,在旁边喊:“李讷,不能对爸爸这样。对主席要讲礼貌。”
李讷一怔,毛泽东却哈哈大笑,开心地说:“大娃娃就是大娃娃,小爸爸就是小爸爸。我们家里的主席是大娃娃,不是小爸爸。”
江青在旁边介绍:“她就是新来的阿姨,叫韩桂馨。过去在托儿所工作,是傅连璋同志介绍来的。”
“啊,韩阿姨,”毛泽东伸出右手,“你好么?”
韩桂馨忙用两只手握住毛泽东的手:“主席,您好。”
“感谢你到我这里帮忙。阿姨,我有许多大事要做,孩子的一些事呢,就忙不过来。只好麻烦阿姨。你愿意帮这个忙吗?”
“主席做的事是解放人民的事!我愿意为主席服务。”
“小韩阿姨说话很有水平么。你读过书吧?”
“高小毕业。”
“我说的么。听口音你是河北人?”
“河北安平县。”
“啊哈,这真是千里有缘。银桥,听见没有?过来,叫你过这边来!”毛泽东招呼着,下巴颏朝略显尴尬的李银桥伸伸:“这是我的卫士组组长李银桥,也是河北安平县人。”
毛泽东随口说了“千里有缘”,正当青春年少的李银桥和韩桂馨都闹个大红脸,垂了头,有些手脚不自在。
“这是怎么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毛泽东兴致正高,声音很大:“握个手。”
“李组长,”韩桂馨目光从李银桥脸上一掠而过,“以后请多帮助。”
李银桥始终没有抬头,同韩桂馨的手一握即离,喃喃着:“不客气,不客气。”
“我们这个银桥有点土包子,不过可是大好人。”江青看着韩桂馨,话似乎是朝着李银桥说:“我和主席都很喜欢他。他还是党小组长,主席是他的组员,过生活会还得向他汇报思想。韩阿姨,你以后就归银桥同志领导,行政组织都归他管。别看他长一副娃娃相,正经三八式,也是老革命了。你不是十七吗?他比你大了三岁多……”
毛泽东似乎觉得江青话太多了,抱着女儿踱开,一边轻拍后背一边问:“大娃娃,你哪儿想爸爸了?”
“这儿想。”李讷的小指头捅在脑门上。
“还有哪儿想?”
“这儿想。”她又按住心口窝。
“还有哪儿想?”
“嗯……这儿想。”
“脸蛋怎么会想?”
“想叫爸爸亲我。”
“哈哈哈,”毛泽东开心大笑,眼睛倏尔变潮湿,朝女儿凝视着,忽然俯下脸去,啧啧有声地连亲几下。
“好了好了,你们父女有完没完?这儿还有一堆人呢。”江青跟过来。她知道毛泽东从不掩饰感情,行动无拘无束,但是她感到相比之下对自己太冷淡,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她心里有一丝酸楚,不便表露,只是嚷一声:“让孩子下来吧。”
毛泽东放下孩子,指着韩桂馨问:“娃娃,阿姨照顾你,你谢过阿姨没有?”
“谢了。”
“怎么谢的?再说一遍叫爸爸听听。”
“阿姨好,谢谢阿姨照看我。我一定听阿姨话,好好学习不淘气。”
毛泽东直起身,望住韩桂馨笑:“好好学习是对的。淘气么,不要大淘气,可以小淘气,阿姨你说对么?”
韩桂馨用力点头:“小淘气才聪明可爱。”
江青将两手撑膝,朝女儿问:“大娃娃,你给爸爸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李讷用幼稚神秘的眼神偷窥父亲,踮起脚跟母亲说悄悄话:“我还没化妆呢。”
江青取一方花头巾,扎女儿头上,又在她腰间煞根绳子,然后左右张望,拿了毛泽东那根柳木棍交给女儿。说:“老板,棍子叫你的娃娃用用吧。”
毛泽东似乎猜到了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秘书又来了,俯耳道:“主席,谢觉哉同志把材料都送来了,汇报前主席是不是先看看?”
毛泽东没作声,手朝肩膀上方一扬,秘书便退后一步立住了。
那母女俩又一阵悄悄话,李讷便朝屋中央走来,摆个姿势,将木棍拖在手中。毛泽东忽有所动,朝江青望了一眼。江青马上感觉到了那目光,心里有些热,又有些酸。毛泽东看出女儿以棍代桨,扮的是《打渔杀家》中的肖桂英。那神态姿势虽然幼稚,却也酷肖其母。当年江青在延安就演过这出戏,扮的是肖桂英。
江青击掌作锣鼓点,嘴里“隆格里格”代胡琴,先唱了一句肖恩的词:“父女打鱼在江下”,李讷已然起舞,唱和道:“家贫哪怕人笑咱。”江青脚不曾移动,手已作出动作:“看看不觉红日落,”李讷轻移碎步,双目传神:“一轮明月照芦花……”
女儿稚嫩的童音在窑洞里回荡,虽然底气不足,却有板有眼,别有一种感人的韵味。毛泽东微笑着默默坐在椅子里,击掌作拍,头也合着板眼点动。渐渐的,头不动了,眼帘轻轻颤动,就像女儿那颤动的童音一样。可以想象出,种种美好的回忆和憧憬已经在他的心底浮出,并且从他慈祥的似动非动的嘴角漾出来……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窗外的夜黑得更浓。窑洞里偶尔响起沙沙的翻纸张的声音和丝丝噜噜的喝热茶的声音。后来又是昏昏沉沉的寂静,又传来木椅的挪动声和哗哗的向杯子里的斟水声。
江青睡不着,闪开眼缝。这已经是第几次睁眼?他仍然坐在那里,桌子上那支快要燃尽的蜡烛旁又点燃了一支新蜡烛。看来,他是决心干通宵了。
“毛泽东是政治家,比你大二十岁,婚后合得来吗?”这个声音从遥远的过去折回来,是那位一起到延安的女友的声音,犹豫着在耳畔颤响。眼前模糊了,是泪花在转。朦胧中浮出一个魁梧的身影,稳步走过来,带着质朴纯真的微笑和高瞻远瞩的庄严。那睿智明锐的两眼显示着内心不可动摇的追求和信念。他乌黑的长发沐浴着洛川塬上的长风,红润的脸膛辉映着旭日的光芒,在十几个人的簇拥下英姿勃勃地走过来……
这就是在洛川县,江青对毛泽东的第一眼印象。
毛泽东走远了,消失了。刚来延安不久的江青,身穿一件海蓝色长毛绒大衣,戴一顶棉军帽,帽沿小小的,那是尽量向脑后戴的缘故,露出卷曲的一头黑发。她腰肢纤细,还不到胯部的一半粗,弯弯的眉毛下闪动着水灵灵的眼睛,那双眼睛随时可以同人谈话,后来她多次去见毛泽东,虽然组织部有人劝告她少打扰毛泽东,但她仍然去得频繁。她要征求毛泽东看过《打渔杀家》后的意见。她在追求心中的目标时,无论听到多少“不”,也不会停止她的努力。
然而,那缠绕世人的烦恼事对于这位举世公认的伟人也不例外——婚后的生活完全不像恋爱时那么热烈、浪漫、诗情画意。甚至新婚之日,矛盾便开始了……
江青翻身,面壁而卧。所有的委屈、怨怅和愠怒便如泉眼里的泉水一般涌出来……
那天,江青提议:“我们结婚应该请请客。”毛泽东摇头:“不要了,现在的条件还是从简的好。”江青娇声道:“可是中央许多领导人我还不认识呀。不请客不介绍,彼此不认识,将来连个招呼也不能打,你就不能替我想想……”毛泽东想了想,说:“以后同志们来开会,会后吃饭时我介绍一下就是了。”江青第一次带了赌气的口吻说话:“好吧,那也得多准备几杯酒几盘菜!”
接着,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周恩来从马背上摔落,造成右肘关节骨折。毛泽东听说了,立刻沉下脸:“你是怎么搞的?”江青争辩:“我又不是故意的。”毛泽东却借此触了她的痛处:“你今后要多注意呢,凡事不要总想显露自己,爱出风头。做人要谦虚,要稳重。”江青不服气:“如果是我摔了,你也这样去说恩来同志吗?”毛泽东声色俱厉:“什么话?恩来同志在你面前是革命前辈。”江青冷笑:“是呀,我算什么人哪?”毛泽东火了,手指颤动着指住江青:“我看你非常骄傲,简直是放肆!”于是,江青明智地后退了:“主席,我错了,下次改。”
然而,她马上发现了更苦恼的事情:毛泽东的一天比大自然的一天多四个小时。他精力过人,不知疲倦。比如今天早晨七点睡觉,中午起床,那么一定会工作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才会再睡觉。若遇大事,常常两三天不合眼。结果是江青起床了,毛泽东还没上床;江青要吃早饭,毛泽东已经准备吃晚饭。生活失去了规律,他们睡不到一起。毛泽东喜吃粗粮,够咸够辣就行。江青喜吃细软甜淡,讲究口味,——他们吃不到一起。江青不止一次向卫士们诉苦:“我们好不容易碰在一起吃饭,他入口就吞下去,吃饭不是看书就是想事,跟我一句话也没有。你们多会儿见他给我夹过一筷子菜?他根本不懂营养,除了大肥肉不知还有什么好东西。土包子!”毛泽东听说了,点点头:“我就是土包子,我是农民的儿子。她是上海来的洋包子,吃不到一起可以分开吃。”此后,他们便各吃各的饭,各吃各的菜。毛泽东再不曾动过江青的菜,江青时不时要尝尝毛泽东的菜。因为毛泽东讲过能吃辣的人革命性强,她要辣一辣以示革命性。
最使她伤心的是怀孕后反应,毛泽东没有特殊的表示,以为怀个孩子在女人来说是平凡事。倒是后勤部供给处的邱会作送来了活鱼、桔子、香蕉和各种罐头。江青为此,当着伏案疾书的毛泽东的面摔碎一只茶杯。事后,毛泽东认了错,事情可并没完,生下女儿,江青拒绝喂奶,以奶粉为主,加一些果汁菜汁。这在大城市不是很正常吗?是为了保护母亲的容颜。毛泽东却不以为然,坚持说母亲哺乳孩子是天经地义,为此又闹一番矛盾。江青坚持自己的态度。第二次怀孕时,她做了人工流产和绝育手术。“他不关心我,我自己关心自己。”江青对医生发牢骚,“肥了儿子瘦了娘,我才不干呢!”
女儿生下后,交给阿姨照看。她嫌阿姨是乡下人,粗手粗脚,反应迟钝,还讲一口难听的本地话。她常向阿姨发脾气,引来毛泽东严厉的批评:“你为什么要发这么大脾气?弄得乌烟瘴气,大小不安宁。我们家里的工作人员都是劳动人民,是革命队伍里的一个小小组成部分,不是为侍候你一个人来的。你那些小资产阶级的习气要彻底改一改!”江青火气正盛:“你又不管家里的事,你来操心看看!”毛泽东强忍着继续说:“还有你的追求享受,吃不得苦,都要彻底改!”江青哼一声:“我跟你没什么享受,只有吃不完的苦。”毛泽东忍不住发怒了:“屁话!你跟我就是得吃苦,怕吃苦你就别来延安!”阿姨在旁边不安地劝说:“江青同志,都是我不对,你别跟主席吵了。”江青那一肚子火立刻找到发泄的地方:“都是你不对,你滚,你给我滚出去!”毛泽东忽然拍响桌子,手指哆嗦着指住江青:“你混蛋!你给我把这套剥削阶级作风收起来!”
于是,江青不作声了。她自小争强好胜,不肯让人。但是在毛泽东面前,她总是强不起来。她看不惯毛泽东把头发蓄那么长,难以忍受毛泽东睡觉时那响亮的鼾声,看不惯毛泽东那近乎粗鲁的农民生活习性和外表的落拓不羁。这种情况发生在任何别人身上,她都一天也无法忍耐,可是发生在毛泽东身上她都忍耐下来了。什么原因呢?
江青轻轻抹去流到鼻尖上的一颗泪珠,咬住嘴唇。每次都是我退让,这个家一切都要以他为准……他就是天!江青心里不平地想着,我为什么在他面前硬不起来?我过去可从来不曾这样!我过去不曾在男人面前低头,都是我要和他们分手。那个可怜的唐纳也算才华横溢,颇有名气。他甚至为我自杀。我却不曾回头留恋……是啊,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些奶油小生。而毛泽东是真正的领袖,公认的领袖。中国多少出类拔萃的英雄人物都在他面前折服,心甘情愿追随他一道奋斗!蒋介石花几十万元买他的头颅,他就敢只身去重庆跟蒋介石谈判。胡宗南率二十万大军追剿他,他说说笑笑,像逗耍毛孩子一样将胡宗南把握在手掌心。他是农民的走路姿势,然而在他的脚步声中,所有人都可以听到历史隆隆的惊雷声!……不,不能离开他。傻瓜和疯子才会离开这位历史巨人!
可是,他哪怕分出一少半的精力和感情给我呢?没有。他太吝啬。他全给了他的追求和事业……泪水不再是一颗一颗往下淌,而是小河一样往出淌。我费了那么多苦心,教孩子演唱《打渔杀家》。分手十几天,原以为他会表现出热烈和思念,何况还有孩子的表演。然而秘书一来,那个可恨的秘书把材料一放,他就忘记了我。我在他心中始终算不得什么!……江青终于哭出了声。
窑洞里忽然响起木椅错动声,显然,毛泽东听到了。片刻,响起放笔声,收拾稿纸材料的窸窣声。终于,脚步声响到身边。
“怎么了?不舒服吗?”轻柔的问询。可以感觉到,离得很近。
江青没有动,啜泣声时小时大,外窑似乎传来响动。
“不要哭了,影响卫士休息。唉,我是忙了些。你要理解么,中国革命已经到了转折点……”
江青停止啜泣,但是泪水仍在流。
“好了好了,睡觉。恩来同志派人来,说中央机关要迁到杨家沟,明天我们还要走不少路呢。”
一只手在江青肩上拍了拍,那是一只扭转乾坤的手。
毛泽东举起手中的柳木棍,向前一指:“是到了吗?”
可以看到拦路搭起的一座座石牌坊。道路两旁还竖立着许多石人石马。高大的石碑小树林一般密密麻麻。
“早呢,离村少说还有五六里路。”提前去杨家沟看过房子的叶子龙解释,“这儿是个远近闻名的封建堡垒!”
“是吗?”毛泽东兴致勃勃地问:“比小说里的‘落马湖’还厉害吗?”
“差不多。二百多户居民,地主就占了七十多户。围墙、碉堡,气势大着去了!”
“那我们倒要见识见识。”毛泽东扭头望望李银桥,“今天我们都要见识见识大地主是怎么一回事呢。”
已经是初冬时节,天空变得高远清冷,田野显得更加空旷辽阔。黄土地变干变硬,树木已经枝叶疏落。每当一股冷风吹来,便有不少经霜染红的叶子猝然脱离树枝,鸟一般在空中飞舞。不过,这支穿了棉军装的队伍走过长路,都显得热气腾腾,发出夏天一般的喧闹声。
“看哪,这碑上都刻着字呢!”
“我看看!明天——启四年……什么呀?显考……道纪司……昭庆……这字是不好认呢!贤子孙——宪章……他妈的,全是什么孝子贤孙颂扬祖宗功德的。”
“主席,什么叫显考呀?”马武义望着石碑问。
“考就是父亲的意思。有句成语如丧考妣,就是如丧父母。显么就是显赫,吹嘘他父亲有名声呢。”毛泽东用通俗的话解释道,“那句也不念明天,启四年。应该念:明,天启四年。就是明朝熹宗皇帝上台的第四年。”
阎长林看过几块石碑,问:“主席,这也没什么大家伙么,不过是些管粮管治安的小官吏。你瞧,这小子不过是私塾里的先生。”
“别看是芝麻大小的官,可也都是官府的爪牙,就是这些人组成了封建社会最基本的统治机构。”毛泽东说着,走到另一块石碑前。那上边刻的是古老的篆字,大家认不出来。毛泽东看了看,笑着说:“这是一个相当于高小毕业程度的人。那时候社会非常落后,只有地主子弟才读得起书,特别是像这种偏僻之地。”他回过头,看到了韩桂馨,便笑着说:“你是高小毕业的,如果生在那个时代,也要给你立个牌坊呢!”
笑声中,韩桂馨红着脸朝后退,嘴里嘀咕着:“我才不要立在这儿叫人戳叫人骂呢。”
马武义尖着嗓子喊:“你要生在那个时代,你肯定要立牌坊,因为你就没现在的觉悟了。”
“留给你立去吧。”韩桂馨红着脸回敬,可是她的话被一阵更热烈的笑声淹没了。
进了村,路两旁都是破旧的窑洞,土墙上用白灰和锅烟子黑刷了一些标语。有一堵墙上还抄写着《土地法大纲》全文。再往上走,就是一座座整齐的砖瓦窑——这是地主居住的地方了。
“怎么看不到群众啊?”毛泽东问。
“大概又到祠堂开斗地主的大会去了。村里正搞土改,斗地主,挖浮财,分土地,群众情绪非常高。”叶子龙走到旁边解释。
又走了一段吊桥式的窄路,面前出现一座油漆彩绘的高大门楼。进了门,豁然开朗。院子青砖铺地,清静宽敞。迎面一所带玻璃纱窗的洋楼,飞檐彩画,富丽堂皇。门前还有漂亮的凉台。
周恩来和任弼时迎上来,与毛泽东握手问候。
“主席这段时间下乡没闹病吧?”周恩来问。
“还好,我这个人一动弹起来就没病了。”毛泽东用柳木棍环指院子,“这里很阔气么。”
“这里房子多,适于办公。”任弼时解释,“特别是不通大路,比较安静,也容易保密。”
“先参观参观。”毛泽东一挥柳木棍,向前走去。
“这家地主的儿子是个外国留学生,所以房子盖这么洋气。”周恩来在一边介绍。每到一地,他总是作详细调查,亲自安排毛泽东的住处:“主席就住在这所房子,我住西边那三孔窑洞。弼时同志在下面一个大院里住。这个院还有个称呼叫‘扶风寨’。”
“啧啧啧!”毛泽东在寨门口立住脚,观察着四周感叹:“这个地主还有些本事么!不但会剥削人,还懂点军事常识,很会选地形呢!没有点近代化武器,单凭土枪土炮还真不容易攻进来!”
这房子三面临崖,崖深数十丈,只有一条路能通村里。房子北面有个尖山包,修了围墙碉堡,还有枪眼炮眼。危急时躲进去,很可以坚持一段日子。
毛泽东朝屋里走去,周恩来继续介绍:“听说有一年闹灾荒,农民们没有吃的,地主每天发半斤粮食,叫农民给他背石头,盖起了这座寨子。”
任弼时笑道:“别看地主势力大,可就是胆子小。”
“压迫人的总是什么都怕。怕遭土匪抢劫,更怕穷人造反。《打渔杀家》里的肖恩父女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跟地主拚命的。这在封建社会是常见的事。”毛泽东讲着,正要进屋门,听到身后周恩来叫李讷,便又停下来。
“李讷,哈哈,我们的大娃娃来了。”周恩来伸开两手,弯下腰。他喜欢孩子,孩子们也喜欢他。李讷抽出韩桂馨牵着的手,朝周恩来跑:“周叔叔好!”
“哎,好,李讷也好。”周恩来抱起李讷,“想爸爸不想?”
“想。”
“这回好了,和爸爸住在一起,叫爸爸给你讲故事。”
“周叔叔也给我讲故事。”
“要不要大胡子叔叔讲故事呀?”任弼时走过来。他知道周恩来右臂不得力,把李讷抱过来,睁大眼睛作出吓唬人的样子:“先叫大胡子叔叔扎一扎,咱们就讲故事。”
李讷拚命闭住眼,脖子往里缩。任弼时轻轻亲一口,随即发出一阵大笑。
“她就会唱《打渔杀家》。”毛泽东不无骄傲地指指女儿,“是不是,李讷?”
“我,我,我还会唱王老虎呢。”小孩子听了夸奖就有些喘。
“是吗?不简单。晚上休息了给叔叔表演一个好不好?”周恩来问。
“嗯哪。”李讷用力点头,毫无畏缩。
走进屋里,毛泽东才发现外面看见的只是一层玻璃走廊,里面也是窑洞。墙是绿色油漆油过的,炕沿绘了各种花纹图案。几个卫士和警卫员在一边小声议论:“这家地主可算是挖空心思,真会享受!”“住这里准是冬暖夏凉。”“真不知要花农民多少血汗呢!”
“也算他做了一件好事呢。”毛泽东回过头说,“盖了房子咱们来办公,比他吃光了要好得多。”他指指阎长林和李银桥:“你们安顿一下,去几个人参加村里的斗争会。以后村里的大会、小会你们都要参加,每天晚上向我汇报。”
晚饭是用黑豆压扁后做的“钱钱饭”。有一小碗大米掺小米的二米饭。那是周恩来吩咐给李讷准备的。炊事员曾建议:“主席刚到,是不是也掺点米?”周恩来摇头:“不必了。主席要跟我们一桌吃。”炊事员便不再言语。一桌吃饭,三位领袖谁也不会吃那份特殊饭的。
饭后,毛泽东说:“通通气吧?都有些什么情况。”
周恩来望一眼依在屋角的李讷,小声说:“对孩子不能失信,我要看演出呢。”接着,他立起身,左手向腰上一撑,大声说:“李讷,快过来呀,叔叔还等着看你表演节目呢。”
“我,我还没化妆呢……”李讷摇晃着身子,好象不好意思。但内心那种激动快乐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韩桂馨正在向江青学针线活。在家时,韩桂馨除帮家里做些农活、拾柴烧火喂猪,还不曾拿过针线。
走廊里一阵脚步声,阎长林在门口探了探头,很快又缩了回去。江青发现了,叫:“长林,有什么事吗?”
阎长林贴着门边蹭进身子,有些不自在。
“我,我想问问,我们几个同志去参加村里的小组会,问问小韩……她能去不能去?”
江青盯住这位警卫排长红晕蔓延到双腮的脸孔和竭力躲避的两眼,会心一笑:“有事就进来报告,探头探脑干什么?小偷儿似的。”她看到警卫排长脸越红得厉害了,简直要站不住似的。便用施以恩惠的口吻说:“这是好事么,好事我都是支持的,小韩,你跟阎排长去吧,多注意跟老同志学习。”
“可是,李讷……”
“没关系,让她跟我玩会,你早些回来就是。”
韩桂馨放下手中针线朝门口走去。阎长林似乎怕韩桂馨走到身边,又像怕韩桂馨甩下他,匆匆说:“江青同志,那,我们走了。”
“去吧去吧,听到什么回来跟我说说就行。”
阎长林出门时,脚在门坎上绊了个趔趄。
走到街上,迎面过来几位老乡。冬季天黑得早,看不清面孔,声音却听得清。老乡在议论:
“这婚结得好!不骑马,不坐轿,蹓蹓跶跶就过来了!”
“唱戏也没这么快。”
“这土改可真不赖,地也有了,大姑娘也搂上了……”
王振海扯阎长林袖子:“听他们说什么?”
阎长林已经打上招呼:“老乡,谁娶媳妇了?”
“除了村长,谁有这福气哩?”几位老乡说罢就走了过去,口气分明是不满,但又不愿多说。
几位警卫战士互相看着,阎长林把手一挥:“走,到村长家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村长是位老实巴交的穷汉,住一孔破窑。阎长林上去敲敲门。稍停片刻,门慢慢打开了。
“哎呀,是,是同志们。有、有事吗?”村长在半开的门口露出头脸。他背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像猴子一样忙乱的动作和含糊不安的语气都表明他有些慌乱。
“听说村长结婚了,我们来看看。”
“啊,啊,”村长本能地朝外堵堵身,马上意识到不妥,又把门开大些:“坐,坐,同志屋里坐。”
窑洞虽破旧,但还温暖。几个战士一下子走进窑洞,屋里顿时有些挤。村长被挤到炕边,虽然在笑,却比哭还要难看。抓起两只粗碗,不曾倒水又放下了,去拿烟袋。他已是三十岁,按传统观念是可以叫老光棍的了。如今,他那黑黄瘦削的脸上泛出阵阵红晕,结实的下巴垂下来,嘴唇不停地抽动。在他的背影里盘腿坐了一个女人,没有起来迎客,耷着脑袋,怯怯的,像被推到了人市上,恐惧而又无可奈何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韩桂馨侧身坐炕上,于是看清了新媳妇。看年纪不到二十岁,虽然穿了一身粗布棉衣,那粗衣却遮不住她的天生丽质和青春气息。皮肤那么白皙光润,肉嫩得像能摁出汁水来。她的头发黑油油闪着光,在脑后盘了髻。她垂着眼帘,但她又细又弯的眉毛和长长的颤动着的睫毛无一不证明她有一双美丽动人的大眼睛。鼻子小巧,嘴角像被人捉住的雀儿一样可怜巴巴地弯着。无疑,她曾是富人家的小姐,现在做了穷汉的妻,做了这孔破窑的女主人。
韩桂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她想说什么,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阎长林和几位警卫战士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这种场面太难堪了。村长已经流出了汗。嘴里翻来复去只喃喃那两句:“坐,坐吧,同志们坐……”
谁也没有坐。阎长林好不容易问出一句:“村长啥时候结婚的?也没告我们一声……”村长的回答仍然是“坐、坐吧,同志们坐……”
同志们没有坐,都退出了窑洞,像来时候一样突兀。他们听到窑里传出嘤嘤的低泣声。
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人们才像刚从水底冒出头一样,纷纷大出气,松弛一下精神。
“看来是娶了地主的女儿。”孙振国小声说。
“那姑娘……怪可怜的。”韩桂馨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可要站稳阶级立场!”黑暗中马上有人提醒。
一行人来到小组会上,马上弄清了情况。村长果然是娶了本村沟东一家地主的女儿。那地主眼见要斗到自己头上了,便把村长拉到自己家,说自己想通了,愿做“开明士绅”,自愿献田。还要把闺女嫁给村长。村长开头也推托拒绝一番,经不起地主叫出几个女儿站到面前,一个个像花似的美妙动人,便为那永恒的魔力所驱使,挑出一个,急三火四带回家,即时成了婚。地主跟脚就把一些细软物件送村长家里,说是女儿的陪嫁。当然,其中也有言明了是托为代存的财物。
回到驻地,韩桂馨因为操心李讷,先回去了。阎长林和几名警卫员便赶到毛泽东那里汇报。
“我们住的村子还能出这种事?”毛泽东有些诧异,“如果村长被拉过去,替地主办事,这个村的土地改革怎么能搞好?”
阎长林汇报:“群众意见很大,现在全村都在嚷嚷这件事。”
毛泽东在屋内踱步几圈,望住阎长林:“告诉陆定一和叶子龙,让机关党委立刻组织一批干部,参加这个村的土改工作。情况要随时向我汇报……”
巨人的魅力——第七章
傍晚,天地呈现一种混沌沌的气象。冷风卷起阵阵尘埃和枯叶,更增加了阴郁的情调。树枝上落的麻雀,门口卧的狗和街上迈着慢步的瘦马,都感到了漫长的寒冬的气息。
江青疲倦地走过那段吊桥式的窄路,走进油漆彩画的高大门楼。迎面那所富丽堂皇的洋楼,在这山沟里像神话中的宫殿一样。她感觉这“宫殿”并不比行军中住宿的破窑强到哪里去,也许还更糟糕。毕竟,住在“宫殿”里也一样天天顿顿吃黑豆。可是河东呢?河东那些人,那些领导干部和夫人们无须天天走路听枪炮声,他们有面有米还有肉!
昨天贺龙从河东派人送来一些腊肉,是送给毛泽东的。可是毛泽东说:“收起来,放好。前线来人时候好招待他们。”江青有些不高兴,“哪里是前线?我们就差伸手能摸着敌人了。”毛泽东瞥她一眼,没作声。江青觉得心里有股情绪冲撞得厉害,按捺不住:“他们不缺肉,倒是没吃过黑豆,吃吃可以新鲜。”毛泽东皱起眉,嘴角起来一种讥嘲的纹路:“你不怕吃黑豆,你是看不得有人没吃黑豆,对吧?哪怕是自己最亲密的同志!哪怕是你的兄弟姐妹!”江青脸孔刷地红上来,心被人戳了一指头似地收缩,叫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的身体!我算什么人?我只是你的生活秘书,我能干什么?我不是只能管管你的生活吗?又管出毛病了?……”毛泽东烦躁地摆手:“你不要吵了,不要吵了!那好,你明天也下去,到村里参加土改。你可以搞调查研究,看看群众吃什么,想什么,干什么。你有什么感想可以回来说!”
江青在青砖铺地的院子里立住脚,目光郁郁,回想起婚后的生活。
婚后不久,她从马列主义学院回来。毛泽东二十八小时的一天,恰好转到了夜里12点睡觉。她在床上委屈地说:“我没法子再学下去了。跟你结婚真不易,挺好的女伴都疏远了,见面就客客气气。也有个别的眼里就像生了刺儿似的,”她带娇带怨地瞟一眼毛泽东,忽然发出一串愉快惹人的咯咯笑声:“她们吃醋了。”毛泽东不以为然:“我看你是心眼多了点。”江青婉转地“嗯”一声,亲昵地说:“我不去了,我就当你的学生。我也该工作了,可以替你抄写东西,帮你想问题,为你接电话……传指示!”大概是最后一句刺激了毛泽东,他一下子睁大眼,警惕的目光凝视着江青,使她吓了一跳。不知问题出在哪里?蓦地,毛泽东将手在她面前一划,好像划出一条天河,断然警告:“这些事不许你插手,有我的机要秘书来做!”
以后,陆续有几位中央首长向毛泽东建议,给江青以“大秘书”的待遇,担更重要的责任。毛泽东都断然加以拒绝。
“她和邓大姐不同。”毛泽东始终尊敬地称呼邓颖超为邓大姐,“她不能介入政治领导。”
就这样,毛泽东当着那么多人面,向她关闭了大门。不要说参与领导,连介入都不许!她只能当个生活秘书,不是中央任命的生活秘书,而是机关党委领导下的秘书,只能支派几名卫士管好毛泽东的衣食住行!事后毛泽东还在饭桌上说:“你不要闹气。世界上什么事情最大?吃饭的事情最大。民以食为天。你这官不小了,已经管上天了……”
她没有笑。幽默也要看是什么颜色。黑色的她笑不出来。这一次让她参加土改,算什么?当然不是让她“介入政治领导”,是让她扮演和卫士阿姨警卫战士一样的小角色……
江青回到“宫殿”,在走廊里犹豫,拿不定主意到不到毛泽东房间去。她本已经朝自己房间走去,但是一阵谈话声传出,她又改变了主意。
“最后决战阶段已经临近了,土改运动必须抓紧。土改搞好了才能发挥大多数农民群众的革命热情,才能保证我们在决战中最后战胜国民党!”这是毛泽东的声音。
“发展生产也是一个关键,要作好决战的物质准备。”这是周恩来的声音。
江青隔窗玻璃朝里望一眼,毛泽东坐着吸烟,面前摆着一堆材料。左侧坐着周恩来,斜倚着椅背,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望着毛泽东讲话。任弼时没有坐,在桌旁慢慢踱步,一手托下颏,拇指在上唇的胡子上摩挲。他轻轻点着头,不紧不慢说:“土改和发展生产是密切相关的。土地分给农民,收的粮食归农民自己,农民的积极性提高了,就会全力发展生产,会踊跃参军,支援前线。”
毛泽东翻动着材料,说:“有一个问题必须向全党讲明,土改必须是群众性斗争的结果。在斗争中发动、教育和提高群众,不能是政府恩赐,或者我们的工作队员包办代替。”
周恩来思索着说:“群众不起来,得不到锻炼提高;群众一旦起来,难免产生过火现象。”
江青拿定主意进屋。开门时,任弼时正讲:“问题会有,只要真正是广大群众的自觉斗争,可以在过火现象发生后,再去改正。那时也好说服群众……”他发现了江青,转口问:“回来了?”
“嗯。”江青正要谈意见,发现毛泽东朝她看看,没有马上发言,弯腰拾起倒地的一把笤帚。直腰时,她吸口凉气,立刻用手护住了腰,脸上显出痛楚的表情。
“怎么了,江青同志?”细心的周恩来马上问。
江青没有回答,似乎憋了口气忍过那阵疼痛,眼睛的余光却注意着毛泽东的反应。可是毛泽东已经又低了头去翻材料,整个心思都在想着什么大事,并没注意江青的表情,更没有一句关心问候的话。
“腰闪了?”任弼时踱过来问。
江青仍没见到毛泽东有特殊反应,那种深沉思考似乎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打扰他。江青心里一阵酸又一阵火。
“没什么,帮老乡推碾子……我先躺躺去,村里土改的情况过会儿长林他们汇报。”江青揉着腰出去了。
“要让地主能够活下去。”毛泽东仍在翻动那些材料,沉思着说,“使地主不要死心塌地去帮助国民党,这对于农民和我们的解放事业是有利的。”
“贯彻土地法,在不同地区要采取不同策略。”任弼时在门口转回身说。周恩来望着江青离去的窗外,建议:“主席,江青身体不大好,你是不是……”
“她的毛病我知道,不在腰上。”毛泽东将目光从材料上移开,望住周恩来,“这里环境很好,我们要召开一个会,在政治、军事、经济各方面拿出一个纲领性文件,对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要有个明确的说明……”
“报告!”门外传来阎长林的声音。
任弼时开门:“你们等一会儿再来。”
“进来,让他们进来。”毛泽东身体朝椅背靠去,“听他们说说,我们也休息休息。”
一下子进来五六名警卫战士,还有新来的阿姨韩桂馨。阎长林先介绍了村里农民群众整顿队伍、打掉歪风邪气的情况。
毛泽东问:“村长的问题处理了没有?”
“村长已经撤换了,正在作检讨呢。”
“那个地主呢?”
“群众开了他的斗争会。”
“这就好!对我们的干部群众是个教育,对地主本身也是个教育。”
“不过,”王振海犹豫一下,汇报说:“他们把地主吊起来了,打得很厉害。”
“胡闹!”任弼时叫一声。
“打人就不对了,你那个教育意义也就减弱了。对群众的过火行动不能指责,但是一定要教育、说服、引导。你们做了这项工作吗?”毛泽东两条淡眉毛皱起来。
“做了。”阎长林有些不安,“群众听不进去,说土地革命时期,这村里不少地主组织了什么‘铲共义勇队’,随意捕捉农民,安上‘通匪’罪名,吊打、烧烤、杀害老百姓,许多人被迫逃亡……”
周恩来说:“还是工作没做到家。革命不是报复……”
“我们不是绿林豪杰,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军队,革命人民群众。”毛泽东接上来说,“确属罪大恶极,也要经政府作出处理。这个地主有人命吗?”
“没有。”
“你们去一下,叫他们马上放人!”任弼时下令。王振海立刻跑步去了。
毛泽东吁口气,立起身,走到阎长林面前:“推翻几千年历史的封建剥削制度,没有一个大的群众运动是不行的。群众起来了,出偏差也是避免不了的,重要的是及时发现、及时纠正。要不断总结提高。群众要总结提高,你们要总结提高,我们也要不断总结提高。”
李银桥进来了,小声说:“主席,吃饭吧?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噢,有这么长时间了?”毛泽东望望窗外。他常常一天二十八小时只吃两顿饭,吃三顿饭的时候不多。“那就吃一点吧!恩来、弼时,你们不要走了。一道吃。”
阎长林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李银桥正要去安排开饭,毛泽东把手指朝他轻轻勾一下,他立刻挨近过来。
“把咱们的腊肉切一点,一小碟就行。”毛泽东用手比一比,小声交待,“江青有些不舒服。”
李银桥点点头,一声不响退了出去。
黎明时分,毛泽东坐到帆布躺椅里,捏着前额揉太阳穴。李银桥接班不久,看看杯里的茶叶,已是被毛泽东吃掉了。他没有换茶,轻声道:“主席,睡吧?”
毛泽东慵懒地向上举手,打个呵欠,然后揉揉酸涩的眼睛:“现在睡不着。你给我梳梳头吧。”
毛泽东的卫士分正班副班。值正班的卫士跟随毛泽东,不离左右。值副班时可以休息。但是逢上江青有事,副班卫士要随叫随到。来到杨家沟后,机关为毛泽东和江青装了电铃,叫人不必再喊,按响电铃就行。李银桥拿梳子时,也打个呵欠。夜里江青两次按铃,换热水袋。他没睡好。他用力眨眨眼,振作起精神。因为替毛泽东梳头时间短不了。毛泽东喜欢梳头,他说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借机可以思考问题。
可是,外面响起拖鞋声,江青穿着睡衣进来了。
“老板,该我汇报了吧?”江青今天气色好了许多。昨晚李银桥端来那碟腊肉时,她赌气不吃。李银桥说这是主席特意关照,不吃主席会恼火。江青感到某种满足。她只拨了半碟入碗,剩半碟叫李银桥端毛泽东那边去。早晨醒来,她感觉精神很好,便径直来到毛泽东房间,“那个姑娘怎么办呢?就是那个地主的女儿。阿姨也说太可怜了。你别忘了,封建压迫里就有一条是男人压迫女人。”
毛泽东没有睁眼,也没有作声。
江青在办公桌旁坐下,朝摆满桌面的材料文件瞟一眼,没有翻动。那是毛泽东决不允许的。她一只手揉着腰继续说:“她实际成了牺牲品。她才十八,那样的出身和经历,嫁给一个……那是不合适的。”
“林妹妹自然不会愿意嫁给焦大。可是,怎么办呢?”毛泽东仍然没有睁眼,眉宇间出现一道深刻的竖纹。他始终不曾停止思考。“事情已经发生了……”
“这种婚姻完全可以宣布无效,叫姑娘另嫁人。”
“简单!”毛泽东眼睛闪了闪又合上。“嫁给谁?嫁哪里去?难道找个薛蟠式的人物?那更糟!”
“可是,可以先让她回家去么。”
“你以为那个姑娘会愿意?”
“她是认识字、读过书的。”
“读了什么书?如果是三从四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一套呢?你让她另嫁人她肯干吗?”
“可是……”江青犹豫片刻,“那个地主不是自称开明士绅……”
“屁话!”毛泽东突然睁大眼,“开明士绅会办这种蠢事,坏事!”
江青皱起眉头,不再作声。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江青准备走了。毛泽东忽然又睁开眼:“你们应当先和那姑娘谈谈,要设法让她说真心话。两种可能。一种是认命,安于现状。那就不要再勉强她离开。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么。在劳动中改造成新人不是很好的吗?另一种可能,因为是被迫,心里不愿意,迫于形势又不敢说。我们真心诚意,她说出来了。那就要按她的愿望办。但是一定要做好工作,双方的工作都要做好,群众的工作也要做好。”又停片刻,毛泽东做了一个断然的手势:“此类事情今后还会有不少,但是决不能、也不应该动摇我们放手发动群众、把土地改革进行彻底的决心!”
江青退出去了,屋里恢复了寂静。李银桥始终未停梳头,那只黄杨木梳子由前向后沙沙响着运动。
“银桥,你见过开明绅士吗?”毛泽东声音有些沙哑。
“在延安开大会时候见过李鼎铭。”
“不是那种见面。”毛泽东将两根指头在眼角处揉,“我是说……比如去他家里作客。”
“没有。”
“我说过利用暑假走了湖南五县的事,你记得吗?”
“记得。你还到庙里去讨过斋。”
“嗯,我也到绅士家里去讨过,那绅士比起这个地主来算是开明多了。他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都出嫁了。他是一位翰林,懂吗?是一种不小的官,经过皇帝亲自考试的不小的官。那天我们走到中午,在路旁一个小饭馆休息。饿得厉害,就问饭馆的女主人:你知道就近有读书的人家吗?她说这后面的小山坡上就住了位告老在家的翰林。我们决定去向他讨饭。你知道跟读书人怎么讨饭吗?”
“还有什么特殊的讲究吗?”
“你看,你就比我少一些社会经验。我和我那位同学用自己最好的书法写了一首诗,我现在还背得出:翻山渡水之名郡,竹杖草履谒学尊。途见白云如晶海,沾衣晨露浸饿身。我们如果打着板子要饭,也许吃不饱,甚至被赶走。我们送去这首诗就不同了……”
山坡上长着整齐的绿树丛,衬托出那所白砖砌成的房屋。窗户和房前的柱石都是一色朱红,一道围墙上面覆了黑瓦。院门两旁是红花灿烂的芙蓉树。前面有个大水塘,满塘是硕大的青绿荷叶和盛开着的绯红色的莲花,像一幅墨汁未干的彩色画。油漆大门上嵌有一幅正楷书写的对联:照人秋月,惠我东风。这必是出于刘翰林的手笔了。
毛泽东用力敲响大门,院子里立刻响起恶犬的狂吠声。他的那位同学便有些惊慌,忙去折来两根树棍,以备不测。毛泽东仍在敲门,越敲得声大,狗吠也越凶。他从门缝向院子里望:一位短装老人从房子里走出,六条大狗立刻尾随其后,狂吠不止。若真有二、三个强盗闯入,这些大狗足可以对付得了。
老人在大门内止住步,粗声大气:“干什么的?”
毛泽东对着门缝说:“我们是从省城来的,替刘翰林带来一封书信。”
老人从门缝接过信,口气变温和:“请你们稍等一会。”
恶犬从老人的声音中听出什么意思,马上停止狂吠,在大门内走来走去地摇尾巴。
十几分钟后,老人出来开了门:“少爷,请进。”他打量着两个年轻人叫花子一样的穿着,解释道:“对不起,叫你们久等。主人午睡刚刚醒来,又洗了把脸,然后才看了你们的信。他叫我马上请两位进来。”
从房子中门走进去,穿过一间大房间。大房间里满墙字画,可惜未能仔细欣赏。老人脚不停步地引他们进了另一个小房间,想必是刘翰林的书房。
刘翰林终于走出来。他生得矮小,又有些驼背,便尤其显小。头顶已秃,白须稀疏,大约七十多岁。却是精神矍铄,行走敏捷。他穿一件白长衫,手持一把绸扇,诧异地打量两位学生。
两位剃了光头的年轻人深深鞠一躬。
“你们为什么穿成这个样子?”刘翰林稍稍皱起眉毛,“遭了什么意外?请坐!请坐!”
两个年轻人坐下,互相看看,不知如何开口。
“你们在路上遇着强盗了吗?”刘翰林坐下问。
“没有,我们没遇什么麻烦。”毛泽东终于开口了。
“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刘翰林重新看那首诗。
“我们从长沙来,打算去宁乡县城。”
“你们在长沙做什么事情?”
“我们是省城里的学生。放假了,想搞搞社会调查……”
“你们是在那种洋学堂里念书的吧?我明白了。你们看来是有些抱负的,中国是需要多一些有抱负的青年!”刘翰林一面说着,一面端详面前的年轻人,“你们上洋学堂,可是你们也会作诗。你们做得好,书法也不错!”
“我们在学堂里不仅要学做诗,并且要研究古书呢。”萧瑜解释道,“国粹不能丢。”
“噢,你们研究古书。什么古书呀?”
毛泽东抬起手来扳指头:“《十三经》、《老子》、《庄子》……”
“你们既然研究过《老子》和《庄子》,对这两部书你们认为谁的注最好呀?”
“最好的《老子》注是王弼的,最好的《庄子》注是郭象的。”
“非常正确!我同意!”翰林喜形于色,“你们家乡在哪里?”
“我是湘潭人。”毛泽东回答。
“我是湘乡人。”萧瑜指指同学,“不过我们彼此相距不远。”
“曾国藩就是湘乡人。”刘翰林轻轻摇扇,“湖南人就是由于他,在武功上遂得赫赫之名。”
“是的,”萧瑜脸上不无得意之色,“我的高祖曾在曾国藩家里当过教师。”
“他既然在曾家教书,那一定是出色的学者了。请你们稍等一会。”刘翰林一边说着,一边站立起来,向里走去。工夫不大,笑眯眯踱步而出,没提吃饭的事,只是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一个红纸包,微笑着递给两个年轻人。
萧瑜接过纸包,立刻朝毛泽东递个眼神。毛泽东早已从那纸包的形状和分量上猜知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两个年轻人深深鞠下躬去:“感谢前辈对学生的资助!”
他们仍由那位老仆人送出院门。一走出门,他们便立刻闪到一棵大树后,匆匆将红包打开:哈,四十个铜圆!根本无须商量,他们就知道首先应该做什么!他们用比小跑还要快的速度,向大路上的那家小饭馆赶去……
李银桥收起梳子,不解地问:“刘翰林怎么会知道你们是来讨吃呢?”
“诗里不是写明白了嘛。”毛泽东立起身,摇晃腰肢运动,“头一句的‘翻山渡水’和末一句的‘浸饿身’已经把意思说明白了。”
李银桥笑了:“主席讨饭也比别人本事大呢。”他取出两粒阿米妥钠,——这瓶美国出的安眠药是彭老总送来的贵重礼品,是从敌人那里缴获的。“主席,现在可以睡觉了吧?把药吃了吧。”
毛泽东没有作声。他本是随意看看桌上那份材料,是秘书在他梳头时送来的有关华北地区土改情况的报告材料。毛泽东的眉毛皱起来,脸色变得阴沉,出声地呼了一口粗气,在椅子上坐下来。于是,李银桥便再不敢出一点响动。他知道,毛泽东心里有火了。
“你泡杯浓茶来。”毛泽东声音低沉。
李银桥小心翼翼拿起空杯,踮着脚出去泡茶。他猜测是华北土改出了什么问题……
大路上过来七八个穿军装的骑马人,蹄声杂沓,渐渐接近东原村。
正是阴历九月,天气已经很凉。天高云淡,华北平原显得更加辽阔无际。阳光不再是白得耀眼,带上了一种柔和宜人的桔黄色。西北方向的太行山,面前那东原村的土坯房和土坯围墙,村里村外的杨柳树和堆成圆形攒尖式的秫秸,都把最细致的轮廓在清晰透明的空气中显露出来。
村外场院人声喧哗,红旗招展。马上那位瘦高身材的军人举鞭遥指:“好像是开群众大会?”围绕前后的秘书警卫点头:“是像。”瘦高身材的军人双腿一夹:“看看去。”驱马向会场奔去。
瘦高身材的军人在场外拴好马,挤入人群立住了。这一带住有很多部队,来几个穿军装的人并不稀奇,谁也没理会。人们的目光都朝着主席台望,朝着场院与大路相通的方向望。
主席台上或站或坐十来个人。台前立着一位四十多岁、扎了白头巾的人,似乎是村干部。正朝着台下比划手势说什么。嘈杂声中,两个粗壮的年轻小伙子并排朝大路口走,脸上挂了粗犷慓悍的微笑,不时举起手中的马鞭让前面人闪开。他们身上斜披了大红绸缎,像新郎官一样,各自牵了一匹滚瓜溜圆的高头大马。马后四五米处,不时有人低头去张望或动手动脚。喧闹声从那里阵阵传出。
“这是干什么?”瘦高军人问身边的老乡。
没有人答理,因为人群忽然向前涌动一下,其中又有不少人向后缩。突然,这一切都静了下来,只剩风吹旗帜的呼啦啦声。
两个年轻小伙子已经威风凛凛站在大路中间,肩依马颈,马头上挂着红绸做的大绣球轻轻摇颤。一匹马发出秋意凄凉的嘶鸣,使这热烈的场面突然出现了一种阴森感。前蹄咔哧咔哧刨地,竟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主席台上,那位四十岁左右的干部挥一下手,同时吼一般宣布:“现在开始!上马!”
两个披红的小伙子翻身上马,马缰闪烁在长鬃上,马鞭预备在半空中。
“拖走!”
人群猛烈地动荡,向前拥和向后缩的冲撞在一起。只见空中闪过两道黑色的闪电,两个慓悍的小伙子同时抽下马鞭。两匹马几乎同时一跃,立刻尥起蹶子顺大路狂奔。人群里发一声喊,喊声未落又突出响出一声女人受惊的尖叫。直到这时,那瘦高军人才从人丛缝隙中看清马尾巴上各拴了一条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人的脚脖子。人是剥光了衣裤,赤裸的肉体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像橇板一样飞进。不时弹起来,在空中翔一段距离,马上又沉落下去,在路面上冲起一溜尘烟,接着又弹起来,又沉落下去。渐渐模糊了,只剩飞扬弥漫的尘团和时隐时现的骑手。
军人们身不由己朝那位瘦高身材的军人靠拢、贴近,面面相觑。他们对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显然毫无思想准备,最后都把惊疑的目光投向瘦高身材的军人,明显他是其中的首长。那位首长皱起了眉头,眼神表明他在紧张思考。
人群又是一阵乱,大路上的尘土重新腾起,两匹马竞相狂奔跑回来,马蹄声震得黄土地隐隐作颤。奔近场院时,小伙子紧收马缰。两匹马嘶吼着,高昂起头颅勒挺了辔头。白马口吐红色唾沫,枣红马噗噗地喷着响鼻。马后拖着的那两具白色的肉体已经遍染紫红和鲜红的血,又沾了一片片肮脏的灰土, 有一个面孔离人群非常近,鼻子是一个三角形的洞,紫黑色,嘴唇没有了,牙齿零落露在外面。下巴颏裂开了,难看地歪向一边。他的肋骨穿透了肉皮,赫然洞开一道紫黑的裂痕。腿仍然有几处完好,更显得惨白。被绳子勒入肌肤的脚腕子,仍在悄悄地渗血。另一具较远的尸体,隐约可以看到翻绽的皮肉和骨骼的轮廓,头顶上的黑发和脸颊上的一撮完好的胡子在凉风里颤动。人群里乱纷纷,有兴高采烈的叫好声,有恐惧惊慌的尖叫声。不少女人背转身子捂住了脸。也可以听到悄悄的叹息声……
“带下一个!”主席台上又是一声吼。
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上来了,仍是剥得赤条条。他的嘴像马一样被绳子勒着,喊不出声,但是两眼鼓突着,那是被极度的恐惧和惊吓压迫出的眼球,脖颈上暴出小指头粗的青筋。他两腿瘫软得已不能迈步,是被人拖上来的。从人群中穿过时,那双鼓突的眼睛直直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闪出绝望和最后乞求的神色。当那双玻璃球一样的眼睛从瘦高军人面前滑过时,军人震动了一下,动手分开面前挤紧的人群,试图走向前面去。
可是,突然听得一声吼,人丛中跳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举起那把镢头,不待押解的人反应过来,已经重重砸了下去。喀嚓一声响,红的白的迸溅出来,粘糊糊沾了周围人一身。那被捆绑的死囚便像土豆口袋一样,一声不响倒了下去,舒舒服服躺在黄土地上。他只剩了半截头,嘴里的绳子松了,那张嘴巴笑一样地咧着,嘴角出现几道心满意足的纹络。
最初的震惊一过,台上响起喝斥声:“魏老栓,你想干什么?”
“不就是要他一条命吗?我替你刨了。”
“你他妈同情地主,你敢破坏斗争……”
“我给他扛活,我刨了他,咋就是同情!”
“你他妈骗鬼!你知道要零刀子割他,你怕他受罪是不是?把他捆起来拖了!”
那两个披红的小伙子立刻冲上来,将举镢头的汉子捆绑起来。会场人声鼎沸,更乱了。一个女人尖叫:“他是老雇农,老雇农呀!乡亲们,乡亲们,求求你们了!”
于是,更多的人发出求饶声:“放了吧,他是雇农。”“饶他这一遭吧,他可是受了一辈子苦的人……”
“妈的,先押回去,明天再跟他算帐!”
瘦高身材的军人已经分开人群,急步赶上主席台。他的身后,紧随着几名年轻军人。
“你们要处决这些人,是经哪一级领导批准的?”瘦高军人大声质问,立在“监斩官”面前。
“监斩官”稍稍一怔,马上瞪起了眼,上下打量面前的军人:四十多岁,脸颊瘦削,军帽沿下,一双细长眼闪着灼亮的光波。鼻子挺拔,厚嘴唇抿紧,露出刚毅和深沉。下巴微微向上翘起,显现出冷静和坚定。当然,这是部队里一个官。“监斩官”想。官又怎么样?写上三指宽一张纸条,说他破坏土改,威胁贫下中农,那么不管他是军长师长,都叫他立刻倒台,至少也要检讨反省一气!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
“是经我们村里的贫农团批准的呗,”“监斩官”把发红的眼睛眨了一眨,“这还用问!”
“请你们先停下来吧。这样大的事,必须要经上级领导批准。村里的贫农团是无权决定杀人的,你们这样做是违反我们党的政策的!”
“什么?消灭地主阶级是中央的指示!你竟敢反对?”
“消灭地主阶级不是消灭地主,不能理解成就是杀人!”
“你是哪个部队的?竟胆敢反对贫农团!”
“我们是……”一个年轻军人冲上来,正要说什么,被瘦高身材的军人挥手止住,接过话头说:“我们是从工校来的。也许我的话说得太生硬,请你不要见怪。不过我们都是为了工作。”
“我们贫农团的事,你这工校管得着吗?你这个同志,一会儿批评贫农团,一会儿又解释,总想替那些坏蛋说好话!你知道他们过去干过哪些坏事?你是不是想包庇地主?啊!”
身上披红的小伙子冲上主席台,粗声大嗓地喊:“干什么干什么?妈的,不管你是公校母校,包括上面的分区、军区、司令员在内,谁要是包庇地主,我们贫农团就要把他抓起来。不管他是天王老子地王爷,跟恶霸地主一律同罪!”
主席台上的人又围过来一些,纷纷吼着:
“我们贫雇农打江山就要坐江山!我们没权谁有权?”
“民主政府也得听我们贫雇农的意见!”
…… ……
纷吵声中,“监斩官”突然吼一声:“下一个,拖出来!”喊罢,翻一眼那几个军人,鼻孔里喷出一股不屑的粗气。于是,又一个五花大绑的死囚被拖了出来……
巨人的魅力——第八章
“把两个一起捆,都拖上来!”台上又一个人在吆喝,约摸三十岁的样子,大概也是名贫农团的干部,“要他们看,把他家里人都牵来看!”
几个身披大红的人拖着两个从“死牢”里拉来的人,当着工校来人的面,当着全村男女老少,将那两人剥得精光,捆在两棵树上。然后各自拿出一把雪亮的刀子,磨刀似地将刀背在那两人的胸前腹下蹭那么几蹭。
“饶命啊,乡亲们,饶了我,给我一个痛快吧!”正当盛年的那个地主拚命嚎叫着,声音凄厉惨人,“我没杀过人哪,我可是没当过汉奸,求求啊,求求乡亲说个话呀。老耿,老耿叔,求你看我娘那份儿上,给我一镢,快给我刨了呀!……”他胸脯猛烈起伏着,恐惧和绝望的浪潮在里面汹涌,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颤,肚子里像有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落下。在他的斜对面,捆着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地主,全身的骨骼清晰可见。过度的恐惧使他已经麻木,刀子在身上凉嗖嗖地蹭过时不喊也不叫,只是下面淋淋漓漓淌下尿来。他已经秃顶,脸上带着青石一般的隐忍和冷漠,任人摆布。他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仿佛已经跌下悬崖,只能随其自然,滚向阴惨深渊里去。
“解放军哪,求求了,给我一枪,给我一枪哪!……”
“叫你亲爹老子也不行!”那位“监斩官”吼着,“牵来没有?快一点!”
台下的群众已不再喧嚷,纷乱着往一起靠紧。就是几位久经沙场的军人也预感到什么,有些不寒而栗,纷纷把目光投向身材瘦高的首长:他会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当年他去安源,不过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文弱书生,却敢单枪匹马闯龙潭虎穴。在刺刀和枪口面前,他坦然凛然,睿智勇敢,口若悬河,逼得资本家和军警宪特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最后不得不接受他代表工人提出的复工条件。
他就是中央工委书记刘少奇。
然而,今天刘少奇却显出力不从心。他立在台侧,紧皱双眉,望望台下又看看台上。无疑,树上捆的人属于敌对阶级的分子,台上威风凛凛盛气逼人的贫农团骨干和台前十几位身披大红的年轻人,绝大多数都是自己人,为抗日战争和现在的解放战争作出过贡献,并且要继续作出贡献。经他参与制定和下达的中央文件确实要求:不管党政军各界,都要大力支持土改这一伟大的运动。如有抵制、反对、包庇者,包括给地富当防空洞等,都要严加处理……但是,这里是老区,被拖被捆的地主明显没有人命案,罪不至死。贫农团这样乱拖乱杀肯定是错误的。困难的是既要制止,又不能指责,不能给运动泼冷水。只能说服和引导。
“同志们,我们干革命一定要懂政策。”刘少奇再次向贫农团的领导们做工作,“这些地主分子即使有罪,也要由民主政府审清罪恶事实,是该杀还是该关……”
“民主政府就是贫雇农的政府,我们的意见就是政府的意见!”
“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刘少奇严肃地说。
“谁敢说不对?你可真是吃了豹子胆!”
“敢跟贫农团作对,我们可是决不会客气的!”这是台下那些身披大红的小伙子喊,有两个连马也牵过来了,杀气腾腾地吼:“天王老子我们也敢拖!”
台下一阵哭泣和吆喝声,是十几个女人和半大小子,显然是那地主的儿女老婆,被赶来看行刑的。要想在这种此刻说服台上这些人显然已经不可能。刘少奇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特殊而紧迫的情况。
刘少奇与周恩来是同一年出生,差不多同时加入共产党。他与周恩来各有不同的特色。周恩来作为谈判者,他坚持原则又机动灵活;作为外交家,他立场坚定又通情达理;作为行政长官,他善于处理最复杂的矛盾和最琐碎、最繁乱的事务。比较而言,刘少奇是一位卓越的组织家,并且写有许多马克思主义著作,其中最著名的是《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他在国民党统治区断断续续工作了二十年,是白区工作的优秀代表。他最突出的长处是,在艰险的形势下仍能保持冷静的分析能力和政治上的镇定。1941年“皖南事变”后,他被任命为新四军政委,帮助陈毅重整队伍,在国民党区域内发展共产党的武装队伍是做得很出色的。
对于眼前的形势,他在分秒之间作了迅速冷静的思考:强令停止?不行。若是毛泽东在这里,一句话就可以解决问题。他现在不行。在党内军内,特别是党的“七大”以来,他同朱德、周恩来等同志一样,享有崇高的威望。但是在社会上,在全国广大农村,他不像毛泽东那样家喻户晓。何况他长期使用胡服的化名。这些没有文化、缺少知识的农民,一口一个“小小的工校也想管起贫农团的事了”,已经证明这一点。他的命令不但不会有人听,搞不好还会发生严重的对立,甚至发生不堪设想的后果。继续说服?眼下的形势,这些人是一句也不会听进去的……
蓦地,他想起一件大事,关系全局的大事!这个村子是有名的土改“先进村”,台上的这些贫农团领导中,很可能有各村派来“取经”的代表。这里的杀人一结束,一两天之内就会蔓延到全县甚至更广泛的地区!而且往往“后来者居上”……
“我们走!”刘少奇作个断然手势,迅速走下主席台,翻身上马,朝西柏坡急驰。他心急如焚,到西柏坡后马上与朱德通气,取得一致意见。命令县委,立即召开所有村庄的贫农团长及党支部书记会议。让通信员下通知太慢,刘少奇已获知各村都抓了大批人,甚至不少中农也由于同贫农团的干部有过积怨而被抓起来关入死牢。他命令县区干部全体出动送通知,通知上写明:“各村斗地主暂停一两天,村干部立即到县参加紧急会议!”
事后,人们称这个会为“停止杀人大会”。
窑洞里的谈话忽然停下来,彭德怀和贺龙不约而同随毛泽东向窗外望望。什么也没看到。可是声音早已传来,远远大过窑洞里的谈话声。
“老子来一趟,跑坏两部汽车哟。来就是见主席的,还歇啥子么!”
喀啦一声脆响,大约是踩断了树棍一类的东西,接着又是砰地一声,随即响起石头滚动的咕噜噜声。那大嗓门便又叫起来:“你们这些小鬼好懒哟,院子也没得清扫!”
咚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窑洞的玻璃似乎也跟着颤动。彭德怀啐口唾沫:“妈的,是胖子!”
“老总,在这屋,主席正谈话呢。”这是李银桥的声音,“我先去报告一下。”
“不要你,我自己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跟着便是一声:“报告!”不容毛泽东作声,门已推开。
“报告主席,陈毅前来报到!”说着,陈毅两脚咔地一碰,立正敬礼,像出操一般直挺挺立定不动了。
毛泽东看看陈毅,又认真抬头打量窑洞,足足停了五六秒才吁口气:“嗯,幸亏我这窑洞还结实。”
于是,片刻寂静的窑洞里立刻响起粗犷豪放的哈哈大笑。
陈毅一把扯下头上的军帽,从腿上抽过,抽起一团尘雾,顺手扔给李银桥,哈哈笑着:“幸亏是我进来哟,要是蒋介石进来,怕要吓过去了,怎么窑洞里卧了两只虎啊!”他稍稍弯腰,睁大眼作惊讶状,惹得屋里又是一阵大笑。
“妈的,胖子到哪儿哪儿热闹,你坐那喘口气吧!”彭德怀用他快得像连珠炮似的湖南腔说。相比之下,贺龙在毛泽东面前要安静得多,只是眯缝着眼微笑,偶尔吸口烟斗,漂亮的黑胡子由于微笑而轻轻颤抖。
陈毅没有坐,先上前同毛泽东握手。这时他显出几分严肃:“主席,你比延安时候可是瘦了。”
毛泽东在党内同志中从来不拘礼节,仍然坐在椅子里,右手同陈毅握手,左手漫不经意地伸入怀里抓痒:“转过十几个县,搬了三十七次家,瘦点正常么。”
“吃得好么?”
“有贺老总在,我的日子就好过。”毛泽东从怀里抽出手,搓着手指不知丢下了泥卷还是虱子,“中午借花献佛,有腊肉还有鲤鱼。”
“贺老总,你辛苦了。”陈毅同贺龙握手。贺龙已经站起身,一边点头一边握手:“还是你在山东打得辛苦。”他们彼此都显得尊敬礼貌。可是,陈毅一旦和彭德怀握手,这两位井冈山时的老战友便另是一种情形了。
“看你这个胖劲我就知道你在山东赚了一大笔!”彭德怀一边握手,另一只手便在陈毅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陈毅手头加力,用劲摇一摇,“你也不亏么,两万拖了二十万!”
“这叫老总见老总,老蒋头发懵。”毛泽东吸着烟,烟气从牙缝中一股一股向外冒,“他打我的两翼,什么重点进攻,一个山东一个陕甘宁,打来打去打出一个我们大反攻。我们有几位老总,他的日子怎么会长得了?”
陈毅在椅子上坐下,比划手势说:“全靠主席运筹帷幄……”
毛泽东笑着拂一下手:“还是靠将军们决胜千里。”
彭德怀对贺龙说:“这两个人到了一起就转文。”
贺龙还是那种安详的微笑:“我们‘儒’不进去哟!”
毛泽东笑道:“你儒在手心里就够了,天下无敌。”
又是一阵大笑。贺龙识字不多,但会写自己的名字。他下达作战命令时,常把名字写在战士的左手心。战士到部队传达完命令,就举起左手出示贺龙的亲笔签名。直到他领导南昌起义后,才开始自学读书识字。贺龙天资聪颖,一篇课文听几遍即可背诵下来。对照课文反复诵读,里面的字便全认识了。
贺龙用烟斗嘴划过唇上的小黑胡子:“我还是怕儒将,我的胡子就怕向应同志。”贺龙嘴上的笑纹忽然凝固了,显出一丝忧伤和凄凉。他想起他的政委关向应。他们下棋,贺龙输掉几次胡子。当他光着嘴巴来到下面部队时,指战员都目瞪口呆。因为贺龙讲过,“我就不信只有地主军阀才能留胡子,农民为什么就不能留胡子?”当中国人民解放军颁布条令,规定军人不许留胡子时,他是经军委主席毛泽东特殊批准的唯一可以保留胡子的军人。他珍爱自己的胡子就像珍爱自己的名誉一样,但还是输给了关向应。他摸着嘴巴叹息:“唉,光了光了,全让政委赢光了!”
陈毅身体朝椅背靠去,把脚一伸,招呼李银桥:“小鬼,帮个忙,把主席的拖鞋换给我。”
李银桥把毛泽东的拖鞋拿来,便抓住陈毅的大皮靴子向下拔。陈毅指着他鼻子数落:“哪个要你报告哟,二十年前我陈毅就向主席报告了。‘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哪个报道敌军宵遁?就是我,陈老总!你知道不知道主席写的那首诗?”
李银桥摇摇头。他拔下了一只皮靴,又去拔另一只。
“你不知道我讲给你听。敌人打炮,主席以为敌人要进攻,其实呢,是我们的部队回来了,敌人闻讯就打炮撤退……”
“胖子,你跑坏两部车就是跑来作诗呀?”彭德怀叫起来。
“好好好,不说了。”陈毅穿上毛泽东的拖鞋,自嘲地笑道:“我这个人哪,学会了带兵,就是没学会管住这条舌头。”
“贺老总爱马,陈老总爱诗,彭老总喜欢泼冷水。”毛泽东不失幽默地作个小结,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材料便敛去笑容。这是要谈正事了。三位老总便也随着严肃起来。
“刚才我们议了议军事,正要转话题,就是土改。过几天的中央会议上还要讨论这个军事和土改。”毛泽东望望陈毅,把目光转向没有人的屋角,思考着说:“目前战争规模很大,以后会越打越大。你们在前方指挥,为什么还要跟你们谈这个土改问题呢?”
三位将军拿不定毛泽东是否真考问他们,互相望望,都不曾张口。
“这是由我们军队的性质和组成成分决定的。我们这个国家农民占了绝大多数。1927年我写过一篇文章,预言很短的时间内,将有几万万农民从中国中部、南部和北部各省起来,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我始终坚信这是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最主要力量。没有他们起来,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乃至官僚资本主义都是不可能的。那次革命失败了。国民党背叛革命,他们的军队大多数军官出身地主阶级和与地主阶级有血缘关系的城市富裕家庭。二十年过去了。二十年在中国历史上也可以说是很短很短。现在几万万农民是真的起来了,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我们的军队怎么办?”
“我们的军队,绝大多数指战员都是出身于贫雇农家庭。”陈毅插言。
“你在油山、梅岭能坚持住,活下来,还有你讲过的那些伤兵,你们靠了谁?”
陈毅肃然,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一九三五年二月的风雨之夜,出现了苏区的乡亲们。他站在雨中激动地说:“把这些战士带回家吧。他们是你们大家的儿子。他们都很年轻,可以当你们的好儿子、好女婿。他们能给你们干活,你们家里会多一双手,多一份劳力,也许还会多一个为你们报仇的人……”在场的农民和伤员都流泪了。半天之内,伤员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分散到广大农村里。
“是农民……广大贫雇农!”陈毅眼圈有些湿润。
“彭总九岁放牛,贺总十岁种地又贩马,你们都是了解农民的。国民党怕你们,因为你们带领了几十万造反的农民。没有这一条,不要说蒋介石,就是那些警察、保长也不会怕你们!你们说是不是?”
将军们点头。
“所以么,我要同你们谈谈土改。过去我们打胜仗离不开农民,将来我们还要靠他们送我们过长江,送我们进南京!我们搞好了土改,就能发动大多数农民群众的革命热情。农民群众中,贫雇农占大多数,积极要求土地。因此,我们首先必须满足贫农和雇农的要求,这是土改的最基本任务。其次,必须坚决地团结中农,不要损害中农的利益。这项伟大的运动,是把你们第一次从事革命活动所做的内容提到了更科学、更正确、更高级的一个阶段。”
彭德怀轻咳一声。他十六岁那年便带领饥饿的农民攻打大地主的米店,把他的存粮全部运走了。贺龙吸着烟若有所思,他二十岁便带领一伙农民,手持菜刀袭击捣毁了盐税局,缴获了枪,砍了税务官脑袋。这便是流传甚广的“两把菜刀闹革命”。
陈毅说:“华东局对土改是重视的,在部队中也做了普遍教育。”
毛泽东把手中的材料拿起来:“土地法大纲公布了,简而言之就是实行耕者有其田。但是群众一起来,问题也跟着发生了。我们怎么看待这些问题?”毛泽东将材料分给三位老总,继续说:“比如很多地方乱打乱杀,你们是怎么看?”
片刻,彭德怀说:“这里的情况很复杂。有的是民愤大。地主对农民的压迫剥削是很严酷的,有的甚至是杀戮得很厉害。海东同志对我讲过,他家里就被杀了六十六个人!男人砍了头,女人小孩被枪决。农民起来了,自然要算这笔帐。”
毛泽东点头:“这笔帐要算,非算不可。东北这种情况就很多,各地都有。”
贺龙吹出一缕烟气,慢条斯理说:“地主报复起来也是很残酷的。当年红区都是如此,地主随白军回来,对分了他土地的农民都是大杀大砍。搞土改,农民怕地主将来反攻倒算,都不肯留下活人,杀了才安心。”
陈毅点头:“山东也是这样,还乡团要比国民党的正规军凶残得多,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少。所以农民不敢留下这些人。说是祸根。”
“嗯,这种心情可以理解,而且是主要的一种原因。”毛泽东思索着点头,“但是,我感觉各地所犯‘左’的错误,更重要的是领导机关所规定的政策缺乏明确性,领导者本身也存在许多糊涂认识。比如不讲巩固地联合中农,抛弃开明绅士,孤立地宣传贫雇农路线,所谓贫雇农打江山坐江山,什么民主政府只应该听贫雇农的意见,把中农、民族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都不提了,也不要工人阶级的领导了,这都是严重的原则性错误!”
“晋绥分局有这类错误。”贺龙坦率承认。
毛泽东轻轻摇头:“这类‘左’倾错误犯得比较严重的似乎还不是晋绥,而是华北华中华东各区。任何政策,如果只作简单的说明,而不作具体系统的说明,就不能动员党与群众从事正确的实践。各中央局和中央均应分担责任,我自己就深感这种责任!”
毛泽东的自我批评令三位老总不由得思考反省过去工作中存在什么问题,为什么发生这些问题,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沉默片刻,毛泽东的手指在一份材料上敲打:“在老区和半老区,政权早已建立、巩固,尤其不能乱打乱杀!而且是用那种野蛮残酷的手段!零刀子割人,这是野蛮!更有甚者,逼浮财能把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当众剥光奸污,这是典型的流氓!”毛泽东显出激愤,“老实巴脚的农民是干不出这种事的!要明确规定,贫农团没有杀人权,死刑案件只能由县一级组织委员会审查批准!”毛泽东掀起眼皮,沉思的目光凝视着窑顶的某一点,“我有一种感觉,在党的某些地方组织中,特别是在党的农村基层组织方面,还存在着成分不纯和作风不纯的问题。一些坏分子混进党内,在农村中把持政权,歪曲党的政策,使党脱离群众,使土地改革不能彻底进行。针对这种情况,我们全党全军要进行一次以‘三查’‘三整’为中心的整风运动,这是准备大决战的必须,是夺取人民民主革命的必须!要查阶级、查思想、查作风,要整顿组织、整顿思想、整顿作风。部队里要有所不同,要搞诉苦,要查阶级、查工作、查斗志。”
彭德怀和贺龙全神贯注地倾听,陈毅用笔在小本子上沙沙记录。
毛泽东立起身,在三位老总面前踱步,声音放低,因而更显出强调的力量,“查、整,不是给土改泼冷水,决不允许泼冷水!是为了更好更彻底地进行土改运动。这一条,你们要警惕,不容有丝毫动摇!”
“明白。”三位老总纷纷点头。
“你们是第二拨谈话的。还要来人,还要谈。谈过了开会,全党统一思想,迎接大决战……银桥!”
“到!”李银桥应声而入。
“把咱们那点家当搬上来吧,为老总们接风。”
新年过后,天气一直晴好。黄土高原那起伏层叠的梁、峁、塬、堑,都沉浸在无风的恬静和明朗的严寒中。一直没下雪,黄土地干透了,冻实了,坚硬得像石头。
毛泽东在米脂县城和黄河之间的杨家沟获得一段安静日子,连续写了《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等七八篇重要文章。不用餐风露宿、日夜行军,河东又输送来一些粮食,他身边的卫士们都眼睁睁地长胖起来。
李银桥从厨房回来,恰遇周恩来走出窑洞。看样子是刚起床。周恩来每次起床都要咳一阵,清清气管里的痰。这已是习惯。
他刚要咳,忽然捂嘴憋住了,忍一忍,小声问李银桥:“主席睡了吗?”
李银桥摇头:“没睡。”
周恩来睡觉办公的三孔窑与毛泽东住的窑洞距离很近,他知道毛泽东睡觉轻,稍有响动便会惊醒,所以常要问问毛泽东身边的卫士“主席睡觉没睡觉”。若睡觉了,他便回屋咳嗽。若没睡,他便在院子里一边活动一边咳。工作人员随时都能鲜明地感觉到周恩来的细心、谨慎和对毛泽东的关心。
周恩来轻轻活动双臂,踱着步咳痰,一边问李银桥:“主席最近食欲怎么样?”
“一般。”李银桥回答,“睡好了,吃得就好些;睡不好,吃饭也就差些。”
“照顾好主席,”周恩来手指在太阳穴旁画一画,微笑着说:“头脑要灵活些。”
“明白。”李银桥笑着点点头。和周恩来谈话总是有种轻松亲切感。
回到值班室,值正班的卫士张天义恰好来冲茶水。李银桥简略问问毛泽东的情况,吩咐道:“劝劝主席,该休息了。这是最后一杯茶,不能再喝了。”
这时,电铃响了。是江青在召唤。
毛泽东住了五孔窑。毛泽东睡一孔,江青睡一孔,韩桂馨带李讷睡一孔,卫士们睡一孔。剩一孔是毛泽东办公、会客使用。昨晚,江青没有在自己的窑洞睡,睡到毛泽东的窑洞中。这种情况隔段时间总要有一次。
李银桥忙准备好洗脸水和漱口水,端到毛泽东的卧室。在门口小声叫:“报告。”
“进来吧。”传出刚睡醒的懒软的声音。
李银桥端着洗漱水进屋,江青像往常一样,穿着睡衣,身后垫着枕头包袱,拥被而坐。
“昨晚休息得好吗?江青同志。”李银桥小声问。他已经摸到规律,这句问候不能少,否则江青不高兴。
“能睡好吗?”江青皱皱眉,身体向床沿移动一下。李银桥将洗脸水端在她身边。江青将两手泡入水中,忽然一掀眼皮,望着李银桥骂:“见他妈的鬼了!查来查去竟查到我头上了。”
李银桥知道不是骂自己,并不在意。这种事情他不能多嘴,只能含糊点头,表示理解江青的心情。
“对我历史发生了怀疑?哼!”江青捧水朝脸上撩几把,水淋淋又掀起眼皮:“我明明是32年参加革命,33年入党,硬说我是35年!想干什么?”
李银桥仍然没有作声,仍然是似动非动地点一下头。他知道,昨天组织上有人和江青谈过话。来人虽然很客气谨慎,但走后江青马上大发脾气,骂得难听。似乎谈的不光是入党问题。
“想整人是不是?我们党内就有那么一批人,吃饱了专门在党内搞自己同志!”江青接毛巾擦脸,擦一半便露着半张脸又说:“红军时期就这么搞,就是搞主席!现在搞我,也是为了搞主席!”
她将毛巾甩到脸盆里,胸脯微微起伏,越说越气,呼吸变得粗重有声。
“江青同志,最后总得实事求是……你漱口吧。”
江青接过水杯,含口水,刚漱两下便吐在水盆中,又说:“三查查起我的历史,查么!延安整风时候就有人想琢磨我。许你查就不许别人查?这次你查人,下次人查你,看看最后谁查出谁?真见他妈的鬼了!”
李银桥接过水杯,端起洗脸水准备退出。他知道江青现在需要有人站她面前,听她诉说、发泄。但是卫士有纪律,他不愿掺入其中,也不能掺入其中。
“你等等。”江青叫住了他,“还说我对你好,说我送给你衣服了。我给过你吗?”
“没有。”李银桥皱起眉头。
“你看,造谣吗不是?这些人吃饱了就会造谣生事!”
李银桥脑子很灵,马上明白江青这样说是为了证明其他所查事情全是无中生有。于是,他心里刚刚冒起的火马上又熄灭了,小声说:“你该吃饭了,江青同志。”
工夫不大,李银桥从厨房端来早餐。一碗小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放在木制盘子上,端进屋。江青仍然拥被而坐。只要环境安定,无须行军,她总是吃过早饭才下床。
“江青同志,吃饭吧。”李银桥将木盘摆在江青面前,然后立在一边等候。
江青默想着什么,又喘过一阵粗气,才平静一些,抓起筷子。她呷一口粥汁,夹起一根咸菜,放嘴里慢慢嚼着,好像忘记了那件恼火的事。换了柔声细气问:“银桥,主席还在写吗?”
“我跟小张交待,已经劝主席停下了。他在散步,准备吃晚饭了。”
江青朝窗外瞟一眼,阳光已经照入玻璃走廊,大概八点多钟了。她咬口馒头,又问:“昨晚有什么大事吗?主席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最近好消息不断。主席说刘邓、陈粟、陈谢三路野战大军纵横江淮河汉,天天有胜仗,调动吸引了蒋介石九十多个旅,起了决定性的战略作用。说林彪在东北打得很漂亮,冬季攻势已经歼敌十多万了。主席还夸了许世友,说许和尚有办法,在胶东歼敌六万三,连下十余城。主席看了电报还说,说什么秃?……不秃不毒。”
“没说诸城县解放了吗?”
“我没问。”李银桥知道江青老家是山东诸城,“主席高兴了说起来,我们听听就是了。不好多问。”
“主席还说什么了?”
“嗯……没什么了,反正每次看到送来的材料和电报脸上都有笑。对了,昨天他为中央起草完对党内的指示还唱了两嗓子。”
“聂荣臻拿下石家庄,徐向前拿下运城,他也都唱了。是吧?”江青剩了半个馒头,不吃了。端起碗把粥喝完。“那么,你没有见到主席有生气的表示?”
“好像没有……”李银桥努力回想。作为卫士组组长,按要求他有责任随时向生活秘书江青汇报毛泽东的饮食起居等生活情况。“好像是两三天前了,主席表现过一次不高兴。”
“为什么事?”江青急问,表现格外关注。
“好像也没什么事,他也没说,那天吃两次安眠药也没睡,又起来了,看了半天书,又去阿姨那屋看李讷。”
“不是因为你们工作上出了问题?”
“没出什么问题。”
“前线有不好的消息?”
“不会吧?最近一直打胜仗……”
“那么,后来呢?到阿姨那屋又干什么了?”
“阿姨正在写东西。主席问她写什么?她说抄笔记。主席拿起笔记本看了看,说:这不是写得很好吗,为什么还要抄呢?阿姨说多抄几遍记得清。主席说,知识多得很,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抄笔记上。年轻人脑子好,应该多看,只要多看总有收获……”
“后来呢?”江青对这些事似乎不感兴趣。
“后来……就看了看李讷。”
“抱孩子了吗?”江青两眼一眨不眨望住李银桥。李银桥不明白江青为什么这样关心某些细节,紧张想了想,摇摇头:“当时是夜里,孩子已经睡了。主席就站在床边看,没有抱。”
“看了多长时间?”江青异常的神态使李银桥生出莫名的紧张感,努力回想,诚实回答:“时间不算短……你知道,主席是很疼爱孩子的。”
江青吁口气,揉着胸口,似乎发觉自己有些异常的表现,竭力放松一下,显出无所谓的样子:“主席太累了,我们为主席负责就是为中国革命负责。他要是高兴,就说明我们的工作做好了。他要是不高兴,就说明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就应该检查、反省……”
“江青同志,我该去换班了。”李银桥提醒。
“去吧,要劝主席尽早休息。”江青挥了一下手。
毛泽东已经吃过“晚饭”,被张天义“强迫”着在院中散步。李银桥来接班,毛泽东停住步,朝院角立着的铁锨努努嘴:“银桥,我们上山吧。”
李银桥扛起锨便随毛泽东上了北面的小山包。解手回来,毛泽东直奔卧室走去。李银桥忙到院门口吩咐警卫:“注意,主席睡觉了。”
支队参谋长似乎有事找主席,已经走上吊桥式窄路。望见李银桥同警卫说话,便停下来作个手势。两手合掌作枕头状,侧头在手上枕枕,询问李银桥。李银桥明白他是问:“主席睡觉了?”李银桥点头作答。叶子龙便转身而去。他们彼此早已默契。
李银桥赶到主席卧室,发现江青还坐在床上没起,便取两粒安眠药放床头柜上,再倒好一杯水,便悄悄退出。他在距门二米左右的地方依墙而立。长期作特务员和卫士,他养成不动声色和守口如瓶的习惯。无论在高层领导中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他总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对一切都不感到特殊兴趣。
其实,他心里很明亮。当他追上毛泽东,随后走入卧室时,立刻感觉到一种异常气氛。那是一般人不易察觉的,只有日夜陪伴毛泽东的卫士才会有这种敏感。那种微妙复杂的内容就隐藏在举手投足之中,隐藏在一次蹙眉、一瞥眼光、甚至一声轻咳之中……
可能要出事。这是李银桥的预感。
窑洞里隐隐有说话声,开始似乎不是听到的,而是直觉告诉他的。渐渐的,已经无需直觉,耳朵确实听见了。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尽量控制,尽量压抑,争吵的语气却是肯定无疑。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声音变得激烈。李银桥注意倾听,听清内容才好决定自己是否应该去劝解。
他马上判明,争吵内容不宜外人介入。他不但不能进屋,还必须走远几步,注意不要让其他人接近或听到什么。
可是,一阵尖锐的声音响彻走廊,江青哭叫起来:“我不是看中你的地位,我是要革命!我跟你的时候,陕北正处在最困难时期……”
“你既然这么革命,为什么还要我说话?”毛泽东也放开嗓门,尖锐责问。“是共产党员就要接受组织审查,谁也不能特殊!”
“反动报纸的宣传能相信吗?造谣污蔑还少吗?他们还写你和朱德是土匪,多少次登照片说你们被击毙!现在有些人和反动报纸唱一个调,拿我年轻时的事作文章,那背景是有政治因素的,是为了攻击你!……”
“你给我闭嘴!”毛泽东显然愤怒已极,吼起来:“你给我滚!滚出去!”
这声吼一定有不少人听到,院门口的警卫朝这里望,卫士值班室的窗口有人影晃动,周恩来的脸孔也在窑洞口闪了闪。
李银桥迅速走几步,面朝院门口的方向立定。他听到身后的摔门声,穿着拖鞋走动的急促的脚步声和女人的抽泣声。身边掠过一阵凉风,江青擦身走过去,在院子里稍稍一停,立刻右转,直奔周恩来的窑洞而去。
李银桥吁口气。江青每次与毛泽东吵架,总要去找周恩来哭诉。而周恩来总是能够帮助解决这种家庭纠纷。
巨人的魅力——第九章
李银桥撤走餐具后,江青便拿定了主意不起床。她要等毛泽东来。
他都知道了哪些事?他若不提我要不要说?江青紧张考虑。当她恼怒地向李银桥大讲入党时间问题时,她担心的其实是个人历史。作为党中央主席毛泽东的夫人,她怕出政治问题;作为女人,她更怕丈夫察知过去的生活隐私。
如果他都知道了,能原谅我吗?还肯要我吗?江青继续想着,自己问自己。他喜爱女儿,女儿是条连系的纽带。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深夜那么久久地望着熟睡的女儿?说明他内心矛盾、痛苦。说明他知道了什么,并且在思考、犹豫……
江青隔了被子抱紧腿,她有些冷。然而,她毕竟一生坎坷,性格不乏坚强。一旦事情摆到面前,她可以正视,设法去对付。她是毛泽东的夫人,有时又必须把丈夫作为对手来加以研究琢磨,想出对付的办法。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对立统一”。
共同生活近十年,她对毛泽东的性格可以说有相当深切的了解。毛泽东确实智慧过人,精力过人,勇气过人,坚韧过人。当他露出那种习惯性的颇带孩子气的微笑时,从来不曾动摇过内心对他目标的信念。他说过,他少年时常拿了书到最热闹的城门洞或大街上去看,可以看得忘记一切干扰。在他追求心中的目标时,他总是可以排除一切干扰。他从少年时便坚持风浴、水浴、霜浴、日光浴,磨练出坚强的意志,从未在任何屈辱的环境中低头,也从来不曾在任何艰难险恶的环境下畏惧退缩。然而,这一切都无法取消他生活中另一点软弱之处,即心软耳朵软。他多情善感。看《白毛女》他泪如泉涌,无法自持。有次路上碰到一名妇女抱着重病垂死的孩子,毛泽东朝那孩子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泪水便陡地涌起,竟连唇都抖了起来。随行的工作人员只知道毛泽东命令将仅存的最后一支青霉素给了那个孩子,他们却不知道毛泽东以后连续两天失眠,念叨那孩子,后悔没将那母子带着一道走,治好再送回去。事过几月,在他生日那天,本来高高兴兴,不知什么事又引出了那个孩子,毛泽东眼圈立刻湿了,饭也没吃完便独自走开。江青还知道,他对“恋爱自由之伟大浪潮”是热烈称颂的。毛泽东在长沙担任刊物主编时,该城有一个年轻姑娘因父母违背其意志逼她出嫁而自杀。毛泽东听说了,在十三天里写了九篇文章,痛斥封建社会对于个人自由之束缚。他始终是呼吁妇女权利平等的激进分子。他很推崇他的岳父杨昌济教授关于两性关系的激进观点,称赞英国人不介意寡妇的性行为……
他会原谅我的,也应该理解我。江青生出信心。眼里闪出亮,迅即又闭拢。他生性碰硬不碰软,总是同情怜悯弱者。他在婚恋问题上,思想是解放、开明的,决不是那种“老夫子”。在家乡,父母曾替他娶回一个二十岁的女子,他一天也没和那女子生活过,从不认为那女子是他的妻子。他后来与杨开慧结了婚。后来又与贺子珍结了婚。杨开慧是牺牲了。贺子珍却是离异了。但这不怪毛泽东。毛泽东曾哭求贺子珍不要离开,贺子珍坚持走了。我呢?我不会走!江青想定了主意。我不但不走,我还要流着泪请他原谅,请他理解。毛泽东是见不得女人流泪的……
可是……还不行!江青忽然又紧张了。她居然会忘记,毛泽东在盛怒之下,特别是在作出政治决定之际,是决不会被眼泪所动摇的。而共产党中央主席的夫人,这个名份本身就包含了很大的政治性!
江青感觉身体有些抖,是一种类似寒热病一般的颤栗。窑洞里的空气也凝固似地窒息人。她觉得头在颈项上旋转,难以忍受。便睁开眼,想挣脱这种落入漩涡的感觉。于是,一种紧张惊慌而中了邪魔似的神色便从眸子里闪出。她忙又合上眼,各种纷乱的想法便以新的势头在脑中回旋,她又落入晕眩。
蓦地,一个新的思考和认识将她拖出了漩涡。“老子不怕邪!”她仿佛又看到毛泽东在讲这句话时,那种刚毅、自信、甚至带了任性的神气。他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对着干”“迎着上”的脾气,是任何人也休想扭转的。无论何人何事,一旦被确定为敌手、对手、对立面,那么,毛泽东就会迎着上:你越反对,他越赞成;你越赞成,他越反对。你说行,他偏不干;你说不行,他就一定要干成!
对,不能光求他理解,谅解。还必须激他,设法使他相信,抓住江青生活问题大作文章的人都是国民党反动派及其走狗。根本的目的是为了搞臭共产党,搞臭毛泽东……
江青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她欠身向窗外望望,看到李银桥扛着铁锹随毛泽东走了。她还有时间仔细想想,回顾一番历史,想好哪些该说,哪些不能说……
在名胜如林的山东省,潍河畔有个不那么名胜的诸城县。城东关一家木匠铺的小小偏房里,在1914年3月被人忽略的某一天,出生了一个属于人类的小生物。她就是后来名噪天下的江青。
她的祖父是拥有一百多亩土地的地主,到了父亲手中已经破落。她父亲叫李德文,学了木匠手艺,又渐渐上升到作坊主。开了木匠铺,雇了小徒弟,并且有了两房妻室。江青便是小妻生下的女儿。那时还不叫江青,那时只有乳名,叫李进孩。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李进孩进了小学堂。小学校董薛焕登是诸城里一位知名人士。看到李进孩生得双腿细长,又高又瘦,在众多学生中如鹤立鸡群,且又个性极强,对于功课极为努力,便心有所动,为她取了个名字叫李云鹤。
可惜父亲脾气暴躁,嗜酒尚武,是骂人的艺术家,打人的惯手。李云鹤十岁那年的元宵节,父亲喝得醉醺醺回到家,一个不如意,竟抄起根大棒朝母亲打来。打断了母亲的小拇指。李云鹤奋起救母,竟也挨了一棒,正打在嘴上,顿时血溅满脸,牙也几乎打落几颗。母亲抱起女儿就跑。从此,幼小的李云鹤便学会了走夜路。
母亲带了李云鹤到诸城张家帮佣。张家是大地主,与藏、王、孟家并称诸城“四大家族”。张家二少爷张少卿,当过诸城县小学校长,又入上海大学社会科学系,在那里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对李云鹤母女很同情,照顾也不错。幼小的李云鹤对他印象很深。十五年后在延安相遇,她仍然认出了他。那时张少卿已经改名康生。是在莫斯科任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负责人时,为自己取了一个俄文名字:KaH LIIeH,音译即康生。
1926年,十二岁的李云鹤随母亲离开诸城,来到天津她姐姐家。姐夫王克铭是奉系军队的一名下级军官。寄人篱下,李云鹤学业中断。到1929年,姐夫王克铭奉调济南,她跟母亲、姐姐一起来到济南。于是,她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来到了。她曾这样自述:
“1929年,我进入济南的山东省实验剧院,这是一家实验剧院。我所学的以话剧为主,但也有一些古典音乐和戏剧。当时我只有十五岁。学校免收学费和膳费,而且每月有两元津贴。因为剧院只招收初中和高中毕业生,甚至还有大学生。而我没上过中学,严格说来我是没有入学资格的。我被录取,只是因为剧院的女学员实在太少了。就在那儿只读了一年……”
然而,这一年她结识了山东实验剧院院长赵太侔及其夫人名演员俞珊。俞珊的弟弟俞启威曾与李云鹤同在剧院学习。剧院是酝酿风雅的大本营,“妇道”一语是认为落伍和不公平的,这与妇女运动的蓬勃兴起也不无关系。何况这位山东姑娘早熟,十五六岁的李云鹤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少男少女在剧院享有充分的求爱和被爱的自由环境,俞启威和李云鹤相恋了。
第二年,实验剧院因时局的原因停办,多数学生随王泊生赴北平组成“海鸣剧社”,独李云鹤随赵太侔至青岛,在赵的帮助下进青岛大学图书馆谋得一职。月工资二十多元,半工半读作旁听生。李云鹤得以多读了些书,知识多,思想亦随之前进。她能演唱,也能写作。大概是得风气之先,又从书本中窥见了西方生活的浪漫情调,可能还有太热情的关系,她对旧式的“贞操”观念很淡漠,免去婚姻约束,她同俞启威同居了。
俞启威思想进步,信仰马克思主义,为中央地下党员。后改名黄敬。受他的影响,江青开始参加革命活动。1933年2月,经俞启威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
可是,就在这年七月,俞启威被捕了。国民党警察没有捉到李云鹤,她失踪了。
不久,上海火车站走出一位拖着两根大辫子的山东姑娘,十九岁,叫张淑贞。她拎了一只破了角的小皮箱,在上海落下脚、谋到一个教师的职位,很快成为“左翼教联”的一员,并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她很活跃,在给孩子们教音乐之余,又参加业余剧团的演出。她喜欢穿蓝衣服,蓝布旗袍,导演便给她取个艺名:蓝平。广告上写错了,写成蓝苹——蓝色的苹果。哈,有新意。她就用了这个名字当演员。
业余剧团的演员演技平平。顾而已和赵丹看了演出,发现那位带有山东口音的女演员不一般。对白、动作处处显出受过专门训练。一打听,女演员叫蓝苹。国民党警察也同样注意到这位不一般的女演员。一查,蓝苹就是张淑贞,张淑贞就是李云鹤。
于是,她被捕了。两个月后由上海女青年会保释出狱,到北京跟已经出狱的俞启威重新生活在一起。她在一篇文章里承认“曾经差一点成了一个退却者呢”!她惶恐徘徊,是两个月铁窗生活的威胁。她在1935年春夏之交又毅然重返上海,那是因为她心中有无法按捺的欲望。她想当演员,想出人头地,她无法忍受寂寞和平淡。靠了山东实验剧院时的同学魏鹤龄引荐,她如愿以偿地担任了话剧《娜拉》的主角。命运之神又一次向她招手了!娜拉这位“叛逆的女性”,跟她的性格如此相似!她感觉娜拉就是她,她就是娜拉——她成了娜拉的“本色演员”!
她获得成功,赢得了掌声、喝采声,头像和芳名出现在大报小报上。捧场最卖力的,要算那位性格如同英语一般软绵绵的唐纳了。
若用旧式小姐们的眼光来看,唐纳一表人材,够“帅”的。但是像蓝苹这样的“解放女性”,未必看得上这种缺乏阳刚之气的“帅”,她看中的是另一方面。
唐纳本名马骥良,肄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能著能译能评能编还能演。蓝苹活跃于十里洋场,深明“不捧不红”的道理,她需要唐纳手中之笔,何况,正当青春,一个人孤零零住在上海,若没有异性的温存简直是不可思议。她和唐纳迅速相恋了。
1936年4月26日上午,有三对新人从上海赶到杭州六和塔下。六和塔又名六合塔,高高矗立于月轮山上。六个新人在塔下举行婚礼,正应了六合之意。这六个新人就是:赵丹与叶露茜,唐纳与蓝苹,顾而已与杜小鹃。司仪为郑君里,证婚人为沈钧儒。最忙碌的要算郑君里,手中拿着照相机又喊又笑指挥着,让证婚人居中,三对夫妇列于两侧,选景取角度,连续拍了许多照片。
沈钧儒诗兴勃发,于塔前踱步拈须,吟出一首诗:
情侣浪游在沪杭,
六和塔下影成双。
瑰丽清幽游人醉,
沉酣风波会自伤。
拾级蜿蜒登高塔,
居高一览钱塘江!
然而,沈钧儒不知,“六和塔下影成双”,其中蓝苹和唐纳之间是没有婚约的。尽管唐纳想尽法子,请朋友们一道帮忙,终于将蓝苹从上海拉到杭州六和塔下,但他未能使蓝苹签署婚约。同居可以,结婚不行。蓝苹对于唐纳,只需要他的笔和暂时的异性温存,决不需要唐纳这样的丈夫。唐纳想,六个新人都是知名度很高的文人雅士、影坛明星。那么多报纸大登特登,千万读者都知道了这次“六和婚礼”,难道不比婚书的威力大?他得意地翻阅大报小报,将婚礼报道一篇篇剪下来,精心贴作一本存起来。
可是,他简单了。蓝苹无须受法律约束,无需经过讨厌的法律手续便可随心所欲地离开他。
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场轰动上海、轰动山东的闹剧,在报刊上留下了大量史迹。其中唐纳的《绝命书》和蓝苹的《公开信》,很可以使人们了解到事件的大概轮廓。
《电声》P665
唐纳自杀前留给蓝苹的绝命书
阿苹,我的最亲爱的:
想不到你竟去得这样突然,这样匆匆。带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也许还没有走”的希望,我跨上了车,整整十八小时,过去一切的甜蜜盘踞了我的脑海。在通电,我们初恋的时候,我写过“你再不睡就对不起我”的留条;在培开尔路,我们做过通宵的长谈;在街心漫步,一直到深夜二时,我才陪你绕着一条黑黝黝的弄堂送你到门口;在麦克利克路,因为要看画报的校样,隆冬的严寒夜未去,我从温暖的被窝中爬起来,你给我披衣穿袜的一种说不出的怜惜;在南洋路,外面下着大雪,没有木柴,我和你用一大叠报纸生起火炉;当你病得最厉害的那夜,屋里一点水也没有,你的“给我水呀,我要喝水呀”的可怜的哀求;在福民医院里,你一定要我休息一下,睡在你满身创痛的身旁;在临到苏州去的几天,你伤心地流着泪,说只有你妈妈不欺骗你。我当时痛苦得哭泣了,你就立刻向我道歉:“我说错了,纳,我下次不了。”在苏州,我生着气,想回申的时候,你就流着眼泪,婉转地叫住了我。我从南京回来,你是那样地搂着我。阿苹呵,想不到这些竟成了刺入我心底的最锐利的尖刀。阿苹,我真对你不起。在环龙路,你一高兴,要我起来陪你迎着初春的阳光散步,可是因为我的懒,竟扫了你的兴;在杭州正是你快活的时候,我却因为花圈事,无理地斥责了你;在你病重的时候,我不能安慰你,扶持你,反而要使你脆弱的神经受刺激;在你大病初愈的时候,我不能克制我自己,就没顾到你是病后,连你要回家的前夜,我竟会生你的气,不能使你快活,可是我那时竟一句好话都不曾出口。阿苹,我真对不住你。自从你爱了我后,我所给你的不是快活,而是痛苦,痛苦,一百个痛苦!阿苹,我本想跪在你的足下,痛哭一场,忏悔我自己的过错。我要求你轻抚着我的头发,宽恕了我。可是,现在我只能在这里遥遥地向你深深地忏悔了。阿苹,你宽恕我么?临走的时候,你说要买些山东绸给我做衬衫,你还指指霞飞路橱窗里陈列的立领衫,要我买几件去游泳时穿;你还说,过苏州时要买枇杷回来,你还说要送我个表。在你领到薪水以后,你告诉我顶多一个月就回来。后来又说,因为天太热,等下了雨来。阿苹,一个月来,我几乎无日不望着你会有意不告诉我的日子,要使我惊喜你突然的归来。阿苹,深夜梦回的时候,我揣想你这时也许在辗转反侧。清晨,街上小女孩子的叫声,我以为是你回来了,在窗下叫我。你上次突然从苏州赶来时,不也是出乎我意外地这样在窗下叫我吗?记得你那次来,我是怎样地惊喜,怎样地快慰!你说,我好像永远绕在你的身旁哭。阿苹,你这个时候想象我是在怎样的痛苦中。一个月来,我希望你的回来,比希望中头奖要超过不知多少倍;在公司里,茶房叫我听电话,我希望这是你打给我的。有时我望着天,看着远远的北方,有云堆在那里。我希望济南这时正在下雨,你在整理行装,预备回来了。有时我从公司里出来,我想你这时正在屋里等我,我偏跑到朋友处闲谈,想使你也尝些等人的痛苦。我回家的时候,望着屋里的灯光,我猜想你一定正在和之静他们畅叙别后。我推门的时候,还存在着这样的希望,然而,照例是给我一个失望。自然,我想,这些小失望,将来总有偿付的一天。我打算在你回来的时候,拧你的小嘴,重打你的手心,呵你的痒,要你讨饶。但是,阿苹,现在呢?这一个月来的希望是被击得这样粉碎!阿苹,我决不埋怨你,真的,一点都不。为了你的壮志,为了你的事业,为了你所憧憬的生活,你抛弃了你的爱人,这正是你可崇敬的地方,我能埋怨你吗?决不。但是,阿苹,你知道正因为这样,更使我万分的难受。阿苹,如果你是平凡的,或是,你爱上了别人,或是你像潞那样堕落了,或是你真闷死了,我的悲痛是有限的。阿苹,我不埋怨你别的,只是,为什么你要在我心底留下那样真挚、那样诚恳、那样坦白、那样勇敢、那样泼辣的一个影子?为什么你不说你不爱我了?从初恋到临走,你是无时无刻不鼓励着我的,你叫我早起,你叫我勤写作,你叫我守时刻,不苟安,你叫我不要放荡,可是我的根性是这样深。在别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表现我的改善。从你回家后,一方面想减少寂寞的痛苦,一方面想在你回来时夸耀我的力量,我写好了三个剧本,筹备了一个公演,还有很多朋友们说我这时正可好好玩玩,没有人管。可是我没有。这一点是对得起你的,也对得起我自己的。但是,现在,呵,现在!阿苹,你虽叫我不要悲痛,你虽要加倍地鼓励我,安慰我,可是我现在失了慈爱,失了扶助,失了卫护,是失了一切的被击伤的小羊,失了舵的孤舟。我想丢了家,丢了名誉、地位和我所爱好的电影事业,追随你去,共同去和帝国主义作真正的艰苦斗争。同时,也好照顾你多病的身体。但是,已经迟了。你姐姐告诉我已经走了十多天了。我本想努力找到你,但是苍海茫茫,我上哪儿找去?沦落异乡客邸,雨老是在铅皮上滴着。现在,只是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人。现在谁是真正爱我的人?真正爱我,像你一样。我死,对社会没有什么利益,可也没有什么害处。我还能作些什么有益的事情呢?我死,我相信只有使你更发奋努力,因为可以使你常常遐想、常常使你追怀的人,现在,现在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别的遗憾,只是没有见到最后的一面和你那两个圆圆的笑涡。祝你加倍努力去争取全民族的自由、独立和解放。
阿仁于二十六日夜,远远传来鹧鸪啼声和着雨声时。
阿苹,连最后见你一面的希望,都给无情的送差毁掉了。记得你曾含泪地告诉我,“放心吧,你是胜利了。”可想不到,在今年今月今日我会含着泪地告诉你:“我失败了。”
我羞愧,我讪笑我自己,我失了自信力,我是这样一个连垃圾都不如的东西。
阿苹,假使你常为我的死而不安,而悲痛,我在地下将永远得不到安宁。只有我对不起你的地方,没有你的份。我很想在最后最后听一声你的宽恕我的话,可是办不到了。
阿苹,我绝不埋怨你,好好珍重你的身体,我把你害得这样羸弱。阿苹,你远远的叫我一声“我的阿仁。”
唐纳在济南宾馆里服毒,被茶房发现,及时送往小纬二路万达医院,经急救脱险。那份绝命遗书便也被发现,翌日便见诸济南报端。这是1936年6月29日的事。继而,《辛报》、《大公报》、《立报》、《娱乐周报》等报刊纷纷对此大作文章。报纸为了逐艳猎奇,赢得读者,自然少不得添枝加叶,故弄玄虚,唯恐乱得不够。至于当事人是什么心情却无须多虑。时风时雨闹有一年,蓝苹愤而写了一封公开信,发表在《联华画报》第九卷第四期:
近来各小报有许多我和唐纳的消息,这消息主要是说我负情于唐纳。我本想耐性地对付这事,默默地让它过去。因为,可以这样说,我和唐纳早没有关系,他是没有理由再来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我的。不过各报既然发出许多不利于我的一些不正确的消息,为使大家明瞭起见,我不愿再默默地忍受了。
爆发了吧,这久积在心头的郁闷。带着这毁人的郁闷,我活了一年多。这悠悠的一年多,除了极少数的朋友之外,一般的人,连许多朋友在内,都是这样说着:“唐纳是那样的痴情地热恋着蓝苹,可是蓝苹却一再地对他情变着。”这些话语中是隐藏着大量的不满和责难的。
现在我实在不能再忍受了,虽说这样的麻烦在一般有正经事干的人来看,是顶无聊的事情,值不得多费唇舌,又还那样苦心而有计划地来负担起沉重的大“责任”。我不便使别人扫兴,同时也希望一般人明瞭那事实,所以只得出来说一说。
我要说的是唐纳是用着怎样的方法在热恋着我,他是用同时爱着别人又在热恋(?)着我的方法!
那是在通电的时候,我还没有和他恋爱之前,那时我们是好朋友。什么人(公司的同事以及他的朋友)都知道他那时爱着一个女孩(为了不要牵上别人,恕暂不提名)。后来,他同我恋爱起来以后,我曾问他这事,可是他说那是烟幕弹,为了怕人家知道他在追求我。一向不曾怀疑过爱我的人会对我说谎的我,这事像一颗流星在心上一闪过去了,没在心上留下一点痕迹。
可是在去年的三八节,那时我们是很穷困的,同时我在病着,为了青年妇女俱乐部的游艺,我是带着病在大冷天里跑着。我带着病上台,为了一点误会,朋友都不来帮忙了,事情是更加繁重了。我就在一种异常痛苦的情况下干着这繁重的工作。游艺会终于在几个朋友的努力之下结束了。可是我,我也毁了!我单独的,带着很高的热度和一个灌了铅一样的头,坐了一部黄包车回家。那时,我们住在南洋路。回到家里忘了为了找什么,在桌子上书堆里发现了他写给别的女人(在通电时所追的那位)的情书及那位姑娘给他的情书。呵,天哪!你们想象得到一个人会有那样的痛苦吗?朋友们不谅解,病,再加上爱人的不忠实,汇成一支巨大的铁棒,迎头痛击了我!当我醒过来,我还是蓝苹。蓝苹是这样的,不和唐纳打一点麻烦,给他留了一个条子就走了。我没有地方去,我跑到白天排戏开的一个房间里。因为我知道俱乐部的朋友会来。她们会替我想法子的。
等了一会,门开了。进来的是唐纳。他要我回去。我说,既然这样,我们没有再在一道的可能。可是他哭了,哭得哀痛极了!他说就是有什么,回去说清楚了再分手。在那时,是我怕在旅馆里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我就同他回去了。可是跟他说好,没有再同居下去的余地,等天亮了我就走啊。我永远不忘记他哭的那种可怜的样子!后来他逼着我说原谅了他,可是我不开口。他回头就走了。因为他走的神气很不对,我跑下床在外间桌上发现他留的条子,大意是他要死去。在一种紧急的情况之下,我拼了气力跑到外边去追上了他,要他回来。可是他问我爱他不?原谅他不?天哪!在一个要死的人跟前我说什么呢?我说我爱他,我原谅了他!就这样从那天起我就挣扎在四十度左右的热度里。我胡说,我捶床,我骂人,我要疯了呵!我感谢唐纳那时是很好的看护过我。为了穷,他伴我到他家,在苏州他的一个亲眷家里,我躺了将近两个月。
结婚他是早就提出了,可是直到那时我才同意。不过,我们是说得很清楚,就是并不是拿这种仪式挟制着谁,只是为了解决经济问题!因为结婚可以从家里拿一点钱,这样可以还清失业和病欠的债,所以在举行仪式的时候,三对当中我们没有婚书。因为我们明白如果一旦不相爱了,婚书是没有用的。我和他都没有把这种形式放在心里。
话再说回头,那时我虽说原谅了他,可是每想起那一夜,那两封信,我的心像搅碎了一样的痛呵!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这事,因为一方面是伤了我这份可怜的自尊心(我常常这样想着,一个真正热恋着我的人是不会对我情变的),但最重要的是我那个阿Q的脾气。我觉得我是不应该为吃醋这事闹笑话的,所以就深深地埋在心头。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心情下,是很容易闹别扭的,因为我们常常争执,再加上朋友们因为误会和我们疏远,以及我在职业上、工作上没有明确的出路,于是发生了回北方的事。
他在济南自杀后,我回到济南时,主要是想当面和他讲明,并劝他看重自己,以后不要再这样,然后再分手。可是当我看到他那可怜的样子,可耻哟!我的心软得叫人不能相信。我甚至完全饶恕了他的不忠实,我觉得人人都有错处,只要认错改错就行了。
因为同情心和可怜心,我造成了一生最可耻的事——同他回上海。不过,那时我的确是想和他再建立一种新的生活。可是当我们住到华勋路不久,我在一本书里发现了一段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诗,因为太衰弱的关系,我全身抖着瘫软在地上。那是一段当我回济南时他写给在日本的姑娘的热情的情诗(那时那姑娘已去日本)。我像一个瘫子,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的树枝急遽的颤抖,那蔚蓝天上的云朵,啊,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片片匆匆的掠过的白云,我想自杀了。因为我没有再出走一次的勇气和能力,我的身体坏到极点了。同时,又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诉说一下心中的痛苦。这个自杀的念头在我的日记上是写着的(这日记在本月二十七日下午六时我不在家时,唐纳拿走了)。可是我已经答应蔡楚生拍《王老五》。一种责任心,同时也是一线希望,使我活下去。可是我却陷在一种很厉害的郁闷躁狂里!我当时捶自己的头,打自己,无故发疯一样地闹脾气。可是见了人,尤其是朋友,我就是傻傻地瞪着眼望着,我不能说出心里的郁闷,我漠视了一切友谊。
后来因为进了联华,就有了工作。感谢费穆先生给了我一个角色,我把什么都转移到工作上,也就忘了不少的苦恼。接着拍《王老五》,排《大雷雨》,因为多和朋友接触,我再也不想到死,我想到的是解决,解决!于是就发生了我们的分居。
在分居的时候,我曾经和朋友,最亲近的朋友——连唐纳的也在内——商量过,他们都以为要是一刀两断,怕他吃不住,又自杀。只好采纳缓慢的手段。就是给他一个希望,要他努力工作,写作,读书,以后还有相爱的机会。另一方面呢,在这样并不重的打击下,和友谊的鼓励下,他一定会努力的。只要努力,生活一定充实,那么这类的打击是不会使人自杀的。可是他忍受不了,而又没有决心去改变自己(并不是改变了我就会爱他,我永不会再爱他的,因为抹不掉心上过多的伤痕),所以又发生了一次要自杀。是经我和三个朋友的劝说才不的。可是那时我对他讲了,如果你再自杀,我将更坚强地活下去。我的头像铁一样,等待舆论及一切责难。因为我问心无愧,我对得起唐纳!
那以后,他说决不再自杀。我从没有恨他——连现在,虽不再爱他,但是还可以做一个好朋友,他是对任何朋友都有浓厚的友谊的,我决不会因为这事而抹掉他的好处。就这样,我们还是来往着,只是很清楚,都不搅谁。
但是有一天,他忽然想找我谈话,说这样下去他太苦恼,要跟我清算。并给我一封撕破了的信看——那信是那个从日本回来的姑娘写给他的失恋的信——表示他对我的忠实。但是我已经不爱他了。我问他既然要将我们的关系清算,要不要登报声明脱离关系呢?他说如果我需要就登,他是不需要。我当然更不需要了。于是决定离开上海。
这以后,我开始爱了别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爱了别人,与他有什么相干?他没理由过问,更没理由让我顾及他。可是他回来知道这事以后,第一次用示威的态度跑到我家里责问我,不知说了多少使我气得流泪的字眼呀!可是我把头偏在一边不要他看出我的难过。因为不久以前的白天演《大雷雨》,同时夜里拍《王老五》,使我的身体坏到极点,尤其是心脏衰弱得厉害。他来的这天又正是我连着拍了两天夜戏的时候,我又病了。
第二次他又来了,进门就骂我。我请他出去,他不出去。于是我叫阿妈上来,但是他竟把房门锁了。急得我那个善良的阿妈在外边骂。可是我呢?我却平静得很。我知道他很痛苦,让他骂骂出出气也是好的。可是天哪!他骂的是什么呢?我生平没受过的侮辱,他骂我玩弄男性,意志薄弱,利用男人抬高自己的地位,欺骗他,又说到我和他分居时给他的希望。可是这个希望是他自己不要的,他给我清算了的!难道我跟他已经清算过了还不能爱别的人?就是不清算,我也有权利爱别的人呀!
我默默地让他骂,他骂够了走了。可是我心里起誓了,让一让二不让三,他再来,就给他个厉害。我的让一让二,并不是怕他,而是可怜他。另一方面是看重自己!
在一个夜里,他又来了,就这样我打了他,他也打了我。我们关着房门,阿妈和朋友敲都不开。我疯了,我从没有那样大的声音嚷过。这一次他拿走了他所有给我写的信,他又说登报脱离关系,但是他没有登。
我的家里除了一把小小的菜刀和一把剪刀以外,别无武器。不要怕,来吧,我绝对不躲藏!讲到的所谓“新闻政策”,我绝对不和阮玲玉一样,为着“人言可畏”而自杀或是退缩。我一动不动地在等着,在等着他们用斗大的铅字来骂我!
唐纳的一再找麻烦,以及他的朋友们之要对我施以“不利的打击”,不外是我们那次仪式的作怪。因为这个社会,这个仪式——虽然没有婚书——被一般人视为良好的两性关系的约束,自然是很平常的事。就是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之利用来攻击别人,也是一件极平常的事情。
起先我之不愿声张,完全是因为不愿为了这无聊的事来轰传一时,同时我不想让唐纳受更多的苦恼,因为我一直在可怜着他的。可是现在他既这样,难道我是一只可怜的小虫子,可以随便让人踩践吗?不!蓝苹是个人,永不退缩,尤其是对这样无耻的手段。就是在他心目中,我既然变成那样一个可耻的女性,大可不必再理睬我,我都没有脸理睬他,从那天起我不再理他。同时除了一两个最接近的朋友以外,我也不想对任何人讲起这些事。因为我怕人家说我是向人乞怜,并且也没有讲的必要。因为我对得起唐纳,对得起我自己。我什么都不怕,我将倔强地活下去。可是我现在不能不讲了,不然人们将说我理亏,更加要欺侮我。
二十七日那天,我从乡下回来,发现他留的条子和一管水笔。还有,他偷走了我两本日记。因为他说过他决不再自杀,所以在那些隐约的字行里我没想到他再自杀。可是他又自杀了。在他没有自杀以前,就有一部分朋友,不知道是因为不知道我们的内情,还是真正为他们的友情,或是……对我表示了不满,这个我是知道的。
他的自杀,我并不知道,只是从一个好朋友,也是唐纳的至好朋友——他是最了解唐纳性格及我们的纠纷的——知道了一点。同时又听到唐纳的朋友将用武力对付我。哈哈!天哪!要是把这种雄心用在打××(日本)上,真的,中国绝不会亡!可惜用在一个女孩子身上,哈哈……
我仅仅是想说明事实,并对大家表明我对唐纳的态度,此外并无别的企图。因此,这事一说明,我不愿再为着这个无聊的事情来浪费头脑和笔墨,因而浪费了报章的可贵篇幅。我对这类无聊的事情,没有兴趣再来罗嗦了。我是需要看重自己,我要把任何时间放在我事业上去!
一九三七、五、三十一、
对了,今天报上说唐纳并未自杀,是谣传。我诚恳地这样希望着。
其实,唐纳确是纵海自杀,幸亏又被人及时捞起,送往吴淞医院抢救,再次免于一死。
对于蓝苹来讲,一个男人曾为自己三次寻死,她能忘记他吗?但是,她的性格、她的脾气是决不允许将自己的命运与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联系在一起的。他们必然地离异了,义无反顾地分手了。她在“公开信”中所言“这以后,我爱了别的人”,是指上海话剧界导演、出版过理论著作《论悲剧》、《论喜剧》的章泯。章泯是共产党员,但已经有妻有子。蓝苹的插足使他离婚,因而遭到许多人恶感的批评。迫于舆论,蓝苹退出了情场,她以政治上的追求填补情场上的失意,将痛苦深埋心底,随着芦沟桥上的炮声,只身奔向了延安……
歌德说过,“法律都是老人和男人制定的”。道德也是如此。然而“五四”运动之后的中国,特别是在大城市的文化人中,性道德的改变趋势是明显可见的。东方传统的用束缚妇女的方式来保持她们的道德受到激进妇女的冲击;她们所要求的是,男人能够得到的,她们也应当得到。如果说,她们的先人曾追求过道德束缚中的平等,那么,三十年代很有一些女性已经开始追求道德自由中的平等。类似蓝苹的婚恋经历在上海不乏其人,甚至可以找到更多缠绵悱恻的动人故事。
但是,蓝苹已经改名江青,投奔延安,成为中国共产党主席的夫人。社会和历史便不能不用另一种特殊的眼光来看待她年轻时的这段风流韵事了……
毛泽东走进窑洞门,一眼看到江青坐在床上,便止住脚步,眉毛蹙了蹙,毫不掩饰厌烦的心情。若不是李银桥在一旁替他作睡前准备,他也许会重新返回办公室。
照以往规律,江青早该起床离去了。今天拖延很晚,那原因毛泽东是清楚的。江青有话要说。
可是,毛泽东不想和江青谈。同国民党蒋介石大决战的序幕已拉开,他须集中全部精力、智慧去对付,去较量。“三查”“三整”运动也是为了完善自我,去战胜敌人。却不料又把江青“查”“整”进来。那天,组织部门一位同志小心翼翼来请示汇报:有材料反映江青同志历史上有疑点……毛泽东没有听完,挥了挥手,只说了一句话:“照组织原则办事,没有也不准有特殊党员。”
毛泽东很恼火。不是恼火审查江青,而是恼火江青对他的牵连和干扰。他甚至恼火自己:当初结婚太草率了,没有搞好……
毛泽东心装天下大事,不能够也不允许他“事无巨细,件件明察”。他基本是“大事清楚,小事糊涂”。当初对于江青也一样,接触中,对于她的泼辣、好强和多情,毛泽东是喜欢的,江青的文化修养也是可以的。社会调查部和中组部的有关负责人又作了政治审查,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于是,他们结合了。至于江青的私生活,他没有也不打算样样搞清。他始终认为,夫妻间相互应该信任,应该允许对方有隐私。他赞成这句古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
然而,他终于感觉到这件事自己办失误了……
“主席,现在吃药吗?”李银桥小声请示。
“先放在那儿,你下去吧。”毛泽东轻轻挥一下手。
李银桥将药片放桌上,杯子里倒好水,便轻手轻脚退出窑洞。
窑洞里静下来。毛泽东皱着眉轻咳一声,去端桌上的茶杯。江青明白这一声咳和端杯吃药的意思: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江青没起身,依然坐在床上,捶捶腰,轻轻叹息一声。她装出疲惫慵懒的神情,用那种夫妻间特有的随便而又娇嗲的声音说:“昨夜没睡好,腰疼,脖子也酸酸的。”
毛泽东没去看江青,吸着喝口水,去拿桌上的药片,阴郁地说:“回你房间睡去,我需要休息。”
“你先试试吧,刚收了针。”江青从床头拿起一件毛衣,用娇嗔的口气抱怨着:“整天趴着写,臂肘那么费,线都糟了。阿姨补不了,我干脆给你拆开来重织一遍。你试试么。”
“先放那儿吧,起床再试。”毛泽东脸色依然阴沉,口气稍稍柔和了一些。他把药片放嘴里,吸溜着喝水,咕咚一声咽下去。江青替他铺好被,自己从床头挪到床尾坐好。毛泽东不习惯睡热炕,总是把门板垫在炕上,人睡在门板上。毛泽东在炕沿坐下,将几份报纸和文件放到枕旁。他第一次服过安眠药后,习惯继续看半小时到一小时的报纸,然后服第二次安眠药,这时才能渐渐入睡。
“老板,休息吧。我帮你按摩。”江青的声音轻柔细微,任何男人听了也不免会生出怜爱。但是毛泽东仍然阴沉,心不在焉地翻翻报纸,郁郁地哼一声:“你去吧,叫李银桥来。”
“老板!”江青又轻轻叫一声,音调伤心委屈,不容毛泽东不回头。刹那间,两人目光相遇。毛泽东似有所动。他看到江青两眼泪花迷离,嘴唇颤抖着,好像随时可能哭出声,毛泽东下意识地吮吮下唇,没作声,又把脸移向窗外,像思考,又像走神。
“老板,你今天怎么了?”江青声调颤颤地问。
“你今天是怎么了?”毛泽东用勉强保持的平静,慢条斯理反问,“我看你今天有些不同么。”
一阵沉默。江青脑子飞速旋转,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在翻腾,又好像一点主意也没有。怎么说呢?事前想的虽然很多,一旦要说又不知先说哪一句。焦急中,她完全是依靠本能,先捡一条事实说出口:“我本来是1933年入党,可是有人硬说我是1935年……”她喘了一口气,说不下去了。
“这又有什么?事实总归是事实,谁说也不算数,只有事实算数。”
“可是,有人是想搞我,是趁机整人。”
“哪个?”毛泽东突然提高声音,神色严厉,“哪个是趁机整人?”
江青一震,出汗了,她自知说走嘴。“三查”“三整”运动是毛泽东亲自发起并领导的,是不容人怀疑反对的。可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只能解释……
“我年轻,是个新兵,没有党内斗争的经验。”江青垂下眼帘,两条眉毛收缩靠拢,“我只听你讲过王明、秦邦宪,他们就是整人整得厉害。还有张国焘,都是不择手段。你说过,他们是想要你的命,可是没要成,可是事情也并没完……”
“你是要拿今天的整风同他们搞的那一套比?”毛泽东显出勃然大怒之前的异常的冷峻。
“我没那个意思,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人趁机搅浑水,借整风之机行整人之实,重新搞他们那一套……”
“哪个?你说哪个!”
江青始终说不出哪个具体人,因为审查她的是组织。她张张嘴,吃力地说:“我不好说,因为他们可以借组织名义。现在是同国民党斗争,可是我被干扰得不好工作……你应该替我说句话,我毕竟是你的妻子……”
“屁话!”毛泽东盯住江青,“你以为嫁给了什么人、历史就可以不是历史?你就可以特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青开始擦泪,“我是1933年入党,我在上海是革命的,是坚持斗争的,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奔向延安的……”
“你不要说了,你在上海怎么样你自己清楚,舆论也清楚!”毛泽东作了一个断然的手势。于是,江青战栗了。她感觉毛泽东在面前劈下的巴掌像一把刀斧宣布了她的命运。无疑,上海那些报纸的内容毛泽东终于察知了。即便不曾目睹,至少也有风闻。她本能地哭叫起来:“造谣!那是有意污蔑……”
“你那剥削阶级的作风我都领教过了!”毛泽东也提高了声音,严厉尖锐,咄咄逼人:“你如果那么革命,那么光荣,还要我讲什么话?”
“他们瞄准的不是我,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行政秘书,犯不着谁去大作文章!”江青大哭大喊,目光却透过泪水看到毛泽东似有所动。于是,希望和力量油然而生,一串串话语丝毫不敢打结,几乎是一口气喊下来:“当初有人搞叶群,不是怕影响林彪在前方打仗马上命令停止的吗?林彪不是发脾气不是保护叶群了吗?为什么就不能给我说句话?上海那些反动报纸的宣传能相信吗?他们还骂你和朱德是土匪,多次登报说你们被击毙!能相信吗?我们有些人和反动报纸唱一个调,拿我年轻时候的恋爱问题作宣传,那背景是政治因素,是为了攻击你!……”
“你这个人混!”毛泽东愤怒已极,吼起来,“你给我滚,滚出去!”
江青不再言声。该说的都说了,何况,说话间她突然发现自己和叶群相比,竟如此受委屈!当初审查叶群,林彪就能扔下部队星夜驰马赶回家,抽甩着马鞭子骂娘:“他娘的×!老子在前方流血拼命,保卫着你们在后方整我老婆啊?老子不干了!”这一番吼,立竿见影。叶群受到保护,再没有人能翻她的老底。可是毛泽东呢?以主席之尊,竟不讲一句话,任凭老婆接受组织审查……
他心里根本没有我,他只有理想和原则!江青怨愤地想着,伸腿下地,趿拉着鞋冲出屋门。她从那名忠实地站立于走廊里的卫士组组长身边冲过,冲到院子里。冷风袭来,她打个哆嗦,顿时冷静下来。就此闹翻?不,不能。那么,下步如何办?她略一思索,擦擦泪,转身朝周恩来的窑洞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