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士长谈毛泽东:巨人的魅力——第十章—巨人的魅力——第十二章
巨人的魅力——第十章
周恩来右臂僵硬,弯曲胁侧;左臂平伏桌面,静静坐在木椅上。
面前这位仍然算年轻的女人已经哭诉三个多小时,他始终不曾表现烦躁。一种永恒的、宁静柔和的气氛弥漫全身,脸孔清虚疏朗的神韵,人们习惯形容为慈祥之美。
这是一件大事,必须出面解决好。周恩来在江青冲入窑洞门那一刻,便作出这种判断。他已经听到了毛泽东与江青的争吵声。当江青开始哭诉时,他更感觉到分量沉重。这可不仅是家庭矛盾,而且关系到领袖和政党,甚至能影响中国革命的进程。他尽管外表宁静,其实一直未停紧张思考。各种解决矛盾的方案在他脑子里旋转着,权衡比较,冲撞交锋……
周恩来是一位在血与火中搏斗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又是一位受过教会学校正统教育的儒雅人物。他坚持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则,又是一位精明的现实主义者;既是阶级斗争中的猛士,又是政治活动中成功的调和者。
无疑,江青历史上有问题,无论政治、生活都存在问题。按照组织原则,对她实行审查是正确的,必要的。但是……问题就在这个“但是”上。原则说,她是一名普通党员,党内不能有特殊。但是,事实上她又是党主席的妻子,这种特殊性是必须承认的。原则说,党员接受党组织审查是党章规定的,完全必要的。但是,这种审查在事实上又必然要影响和干扰党主席的生活与工作。党内有关负责同志对江青历史上有怀疑,要把问题搞清,无疑是对党对革命事业忠诚负责的表现。但是,不能不看到的事实是,也确有敌人想借此大作文章,他们的矛头是指向共产党和共产党的主席……问题的复杂性就在这里。
周恩来左手捂嘴,轻咳几声。江青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朝周恩来一瞥。她哭诉时是留心着周恩来的反应的。周恩来摇动手腕作手势:“说么,说吧,有什么考虑和要求都说出来。”江青眼皮一眨,又有两颗泪珠顺脸颊滚落。然而,她的声音却很坚定:“主席不肯替我讲话,是因为我是他妻子。周副主席,你应该替我说句话,制止这种政治污蔑和陷害!”
周恩来看似点头,又不似,因为他手捂嘴前又连连轻咳。他有咳痰的习惯,每天清早总要咳一阵痰。考虑问题紧张时也要咳。似乎嗓子发干,似要放松放松。
江青知道周恩来这个习惯,她更了解这种轻咳是正式表态的前奏。她熟悉周恩来同毛泽东的不同禀性与气质。毛泽东为人果断,有惊人的魄力。周恩来处事却慎重谦让。毛泽东敢作敢为,冲动起来会由着性子去说去做。周恩来却稳健得多,采取行动之前总是深思熟虑地权衡轻重、审度利弊。周恩来曾在许多重要领导人参加的会议上摇着两手说:“主席是了解我的,我不是帅才……”毛泽东笑了笑,没说什么。与会领导们也没说什么。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周恩来是处理各种复杂矛盾、解决各种困难和危机的出类拔萃者,是党内最卓越的行政管理者。他以坚定的政治信仰,高超的领导艺术和感人的伟大品德,跻身于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之列,受到普遍深切的敬爱。对于某些具体问题具体事务,毛泽东有时采取高高在上的态度。周恩来不然,他事无巨细,必要躬亲,像伟大的雕刻艺术家对待自己的作品那样严谨认真,力求件件都搞得出色。
江青判定周恩来会替她出面讲话,这种自信不仅来自周恩来的咳声语声和目光手势,更来自她与周恩来近十年接触中所建立的了解。单纯为一个江青,周恩来也许不会出面讲话。可是,还有毛泽东呢。投鼠忌器,对于谨慎的周恩来,尤其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干因小失大的事。何况,周恩来对毛泽东的尊重、热爱、深信不疑是尽人皆知的。早在二十年代,北伐战争时,周恩来与毛泽东便有了来往。在江西根据地,他反对过毛泽东。红军被迫放弃江西根据地进行长征之后几个月,他们之间长期合作的关系才开始建立。从那时起,周恩来对毛泽东的杰出才干深信不疑,服从他的领导,甘愿做他的助手。在遵义会议上,周恩来为确立毛泽东在红军和党中央的领导地位起了重大的、甚至是关键性的作用。此后,在延安整风期间,他又专程由南京赶回延安,做了长达六小时的发言,以亲身经历的经验教训阐明一个道理:只有毛泽东才能领导中国革命走向胜利。他的充满自我批评和对毛泽东十分崇敬的肺腑之言,使所有参加会议的人深受感动。整风之后,全党全军空前团结在以毛泽东为首的党中央周围,取得了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现在,与国民党的大决战已经开始,在这样一个时刻,在这次以“三查”“三整”为内容的整风运动中,一向珍视党的团结、全心全意维护毛泽东的崇高威望的周恩来,能不为毛泽东的妻子出面讲话吗?
江青再次望住周恩来,眉头微微有些皱,不知是委屈还是嗔怪周恩来表态缓慢。她用患了重感冒似的鼻音很重的喃喃声道:“他们不是正常的组织审查,他们就是要整人。他们搞我,把主席放什么位置?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行政秘书,他们搞我其实是为了搞主席!”
“江青同志,你这样说就不对了。难怪主席要跟你生气呢。”周恩来语调平静,表情严肃,又不失友好和关心。“‘三查’‘三整’是主席提出和领导的,你讲这么绝对,又把主席放在什么位置?”江青大喘气,想说什么激烈的话。可是,周恩来文雅地一笑,她那股激烈的情绪便发作不出了,愤愤地吁口粗气,听周恩来继续讲:“党员接受组织审查,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和主席都接受过党组织的审查。何况,现在领导全党的是我们毛主席,原则讲,搞审查的同志都是照主席的指示和要求去工作的。你一口否定了这些同志,否定他们的工作,你想想,从根本上说又是否定了谁?”
江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有些悔,后悔跟毛泽东吵嘴前没有想透这层道理。
周恩来也没有马上接着讲话,他起身替江青换茶水,然后在桌旁往来踱步。他已决定出面讲话,但是不能对江青许愿。而且,出面讲话前他还要看看毛泽东的态度。如果毛泽东决心与江青分离,那么,一切还要重新考虑。眼下,他只能谈别的。江青讲到的情况,有一些是符合实际的。比如,确有敌人利用江青的问题大作文章,目的是为了搞臭毛泽东,搞臭共产党。比如,党内也确实有那么几个人,算不得敌人也算不上真正的同志,一有机会就兴风作浪,想法整人。可是,以江青现在的情绪,是不能说出附和她的话,那样会助长她的情绪更趋极端。谈话必须策略,必须有艺术……
周恩来立住脚,眼望窑顶慢条斯理说:“人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都有过幼稚。我们是这样,毛主席也是这样。你记得那次散步吗?主席跟李银桥说,他没想到他会当共产党的主席,他本来是想当教书先生。主席是从农村中生长出来的孩子,开始也迷信,有些思想甚至很落后很幼稚。他上学的时候还不屑挑水的么,还建议把中国交康有为去领导么。他后来逐渐成为坚决追求进步和革命的人,成为我们党和人民的领袖。主席所以伟大,在于他能不断改造自己,坚决摆脱旧的东西,否定旧的东西,接受新事物。毛主席是我们的榜样。毛主席还有年轻幼稚的时候,何况我们呢?你跟我谈了年轻时的一些事,不要背包袱吗,要敢于用批判的眼光回顾过去,不断改造自己……”
“我过去,我在青岛,在上海也始终是革命的。”江青急于表白。
“追求革命也有一个成长过程,不成熟和错误总是难免的。敢于用批判的眼光回顾,才能继续成长进步。你说对吗?”
江青垂下头,脸孔有些烧,心里又有几分温暖感。周恩来不像毛泽东那么尖锐责问:既然那么革命还要我讲什么话?周恩来批评人也是充满了理解和爱护。她不由得点了点头。用勉强能听到的声音吞吞吐吐:“可是,可是,我怕影响工作,……还是,能不能明确跟他们讲一下……”
“你不要想那么多了,组织上会作全面考虑。”周恩来挥一下左手,举动表情像重冰覆盖下的火山,“重要的是自己要有认识,要坚持自我改造。你现在第一位的工作,还是要照顾好主席,让他集中精力领导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去战胜国民党反动派。”
江青立起身,低着头小声说:“我按周副主席说的去做……”
毛泽东已经服过两次安眠药,仍然睡不着。他躺在一张门板上,只铺一条里外白布的薄褥子。门板下是火炕,炕席上摆满了书报和文件。他将头枕的包袱皮用手拍拍,拍出一个凹坑,重新躺好,把放下不久的《楚辞》又抓起来翻翻,并没看进去,便又扔在枕旁。他痛苦烦躁。因为江青,也因为睡觉。
毛泽东一生都在为“睡一觉”而奋斗。
隐约听到几声雀叫,这微弱的声音却激荡起他的心潮。一种莫名的孤独忧伤之感立刻弥漫全身。仿佛是为了按捺心跳,他再次抓起《楚辞》,随手翻开,不曾看,便轻轻压在胸口窝。他时常把书放在胸口,书可以帮助他平静,帮助他入睡。
雀叫声嘎然消逝,可能被卫士赶走了。卫士们在他睡觉时,常用绑了红布条的竹竿驱走院子里的麻雀。
《楚辞》在毛泽东的胸口上轻轻起伏,时而失去规律地猛烈地大起大伏两下。渐渐地,这种大起大伏不再出现。于是,他合上了眼。那张兼有农民朴实的政治家的刚毅和哲学家的郁闷的面孔,终于平淡松弛下来。
可是,他微蹙的眉毛、颤抖的睫毛、间或抽动一下的嘴角和随着吮唇而游移的微微泛黄的极短的胡茬,都说明他仍然不曾入睡。那种宏亮的似乎与大地的呼吸同一节奏的鼾声也始终未曾在窑洞里回旋。
他没有睡。他在静静地谛听,静静地回忆。仿佛有一支高山大河之歌在他面前深沉地扩展开去,歌声同这世界一样丰富、艰难,无边无际。他怅然回首,于是,韶山冲的田野,东山学堂的围墙,长沙第一师范的校舍便一一闪出。只一闪,便又朦胧。朦胧中,渐渐浮出一个人影,姗姗而来。他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摇铃声,那是上课的铃声。人影在铃声里临近,走得不慌不忙,四平八稳,并且清楚地立到讲台上:约摸五十岁年纪,胡须剃得精光,肤色黝黑,眼窝很深,眼睛甚小。这是教授逻辑、哲学和教育学的先生杨昌济。
杨先生学问渊博。青年时即对孔子的学说钻研熟悉,三十岁后又学习英文,赴日本、英国、德国游学,获得学位。因此,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学问,他都有很深的造诣。他秉具坚强性格,道德行为卓绝无伦,且又能超凡脱俗,全校师生无不对他五体投地,认为他俨然就是伟大圣人的化身,称他为“第一师范的孔夫子”。
杨先生轻咳一声,翻讲义。学生们立刻一阵紧张,准备好笔和本。杨先生授课是真正儒者的讲学方式,不善言辞,常常是只念讲义,念一遍,绝不重复,也不加解释。但他的每句话都意味深长,耐人久久琢磨。
“作学问,贵在有个人研究和经验的结果,切忌抄录书本,重复他人。”杨先生讲话缓慢,似乎吐每一个字都要花一番气力才能咬清。他从讲义中抽出一个作文本,翻开,颠一颠:“这是毛泽东的一篇作文,《心之力》,我要给同学们念一念……”
毛泽东清清楚楚听到了,心里忽地腾起一股热。他个子高,坐在后排,同学们回顾的目光使他产生一种幸福的羞涩。特别是先生那一瞥,尤其使他兴奋。那目光饱含了赞赏和欣慰。这篇文章的结果毛泽东也是稍有预感的。杨先生是位唯心主义者,对自己的伦理学有强烈信仰。毛泽东受其影响,并且这种影响伴随了他的一生。在他成为一名唯物主义者后,仍然时时给人的“心之力”以特殊强调。
那时毛泽东基本还是一名唯心主义者。对杨先生深有影响的英国哲学家斯宾塞也曾以其著作影响毛泽东。杨先生从他的唯心主义观点出发,高度赞扬毛泽东的《心之力》。他给毛泽东的作文一百分之外,又加五分。年轻时期的毛泽东非常珍视这一荣誉,不厌其烦地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而杨先生也在日记中把毛泽东赞为自己所教数千学生中最杰出的一名。
那以后,每到礼拜天,远离家庭求学的毛泽东便又有了“家”。他可以一早就去杨先生家里求教,午饭就在杨先生家里吃。接触日多,影响日深。杨先生定制了一个大木桶,桶内注满冷水,每天早晨将全身浸入水中做冷水浴。他说:“冷水浴可以强化意志,野蛮其体魄。”毛泽东由此发展为水浴、风浴、霜浴、日光浴。杨先生吃饭时总是一言不发,并且也不喜欢别人滔滔不绝。他说:“吃饭说个不停,唾沫四溅,不卫生,不礼貌。”毛泽东以后吃饭也不喜多言,渐渐又发展成吃饭看报的习惯。杨先生以其性格坚强养成非常严格的道德律。毛泽东也多次申明作人之道,籍以律己:“……立志真实,自己说的话自己负责,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不愿牺牲真我,不愿自己以自己做傀儡。待朋友:做事以事论,私交以私交论,做事论理论法,私交论情。”可以说,他一生坚持了这番道德律。
毛泽东在长沙读书期间,总盼望礼拜天到杨先生家吃那一顿午饭。首先是可以借此向杨先生求教,讨论功课。其次,也确实为了“吃一顿”。杨师母对人和气,烧得一手好菜,每次都使毛泽东大饱口福。因为学校里的集体伙食确实不能令人满意。但是,为了避免把桌子上的菜吃光而使主人不好意思,毛泽东有时必须自我节制。他本是豪放旷达,不拘小节,本不该在吃饭这种小事上拘礼。他的注意节制大概是和杨先生的女儿有关。那是男青年见到少女时都容易表现出的一种文明礼貌。
杨先生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开智,女儿名开慧。每当午饭时,杨开慧总是陪在母亲身边进饭厅。这时,毛泽东必要恭恭敬敬向师母一鞠躬。开始还叫一声:“杨师母。”以后便只以鞠躬代寒暄。饭桌上的气氛很肃静,没有讨论功课时那种热烈。杨先生是有名的老夫子,在他和他的女儿面前,毛泽东谨言慎行。杨先生吃饭很快,毛泽东也吃饭很快,他吃饭快的习惯从那时养成,并且一直保持到他的晚年。
然而,吃饭无言也并非冷漠,其中常有视线相交。特别是两个人同时将筷子伸向菜盘时,便会不由自主地都缩了缩。这时,毛泽东眼皮一掀,目光飞快地从杨开慧脸上一闪而过。像照相机快门闪动一样,将那影像深深印在脑中:她生有一张圆圆的脸,肤色很白,完全没有杨先生黝黑的遗传。但是,深眼窝,略小而有神的眼睛却很像她的父亲。她的身形异常纤巧,透出一种娇楚惹人的魅力。她脸上总是闪耀着羞波红晕,温润婉娩,柔性怡怡。毛泽东的一瞥使她羞怯不安,筷子一抖,不及夹菜,只在菜汤里沾了沾便匆匆收回来拨饭吃。毛泽东虽也犹豫,毕竟还是夹起一块菜花才抽回筷子。为了避免这种难堪,他们必须互相留意不要同时伸筷子,但又不能多看对方一眼,所以筷子在菜盘里相遇的尴尬便也不能免。他们彼此的恋情大约就是从这里酝酿萌生了。多少年后,杨开慧仍带着美好的回忆抱怨:“一到礼拜天,你来了,我就吃不饱饭……”毛泽东笑道:“我也没吃饱呢,可是我还得装作饱了。”他称那情景为“使人兴奋愉快的尴尬”。
杨先生不大留意年轻人那种微妙的感情和举止,他吃饭的肃静和专心可以使人想到基督教徒在教堂里祈祷时的情景。他在长沙任教六年后,收到前教育部长章士钊拍来的电报,应聘去北京大学任教。在北京,他将自己的得意门生毛泽东介绍给北京大学图书馆主任李大钊,担任图书馆助理员。虽然职位低微,每月只有八元薪水,同其他七名湖南学生挤住一个房间,节俭度日,但是,这段时间和经历对毛泽东来说,是一生中一次重大的机遇和转折。他参加了李大钊组织的马克思主义研究小组。他还有幸结识了陈独秀。他说,那段时间陈独秀对他的影响“也许超过其他任何人”。
当时正是中国的政治思想舞台上发生极其猛烈的变革的时期,即使博学多识的成熟的学者也常常在几个月内就改变观点,何况一位踏入社会不久的青年学生?毛泽东在长沙时,虽然“越来越激进”,但“思想还是混乱的”,正在找寻出路,受无政府主义的影响很大。初到北京,毛泽东的思想仍然“是自由主义、民主改良主义、空想社会主义等思想的大杂烩”。他在十几年后就是这样对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叙述的,“我憧憬‘十九世纪的民主’、乌托邦主义和旧式的自由主义,但是我反对帝国主义是明确无疑的。”然而,这以后,由于参加了李大钊的马克思主义研究小组,由于李大钊和陈独秀的影响,毛泽东的思想开始“迅速地朝着马克思主义的方向发展”。
杨昌济教授在北京住豆腐池胡同。毛泽东自然是他家里的常客。他继续向杨先生求教,讨论哲学,议论时政。有时甚至就住在杨先生家里。在杨先生家中,最愉快的事情还是吃饭。毛泽东薪水低,将近一年的时间,他只在街上买过一次包子吃,那次吃包子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美好的记忆,直至他当了人民共和国主席,仍然不忘向他的贴身卫士讲叙那一顿包子的滋味。
在杨先生家是可以改善伙食的,然而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杨开慧就坐在他的斜对面。于是,饭桌上的感情交流便重新开始,并且渐渐成熟。严肃的杨先生终于发现那种借眉目交流的感情。他没有责难任何一方,他珍爱女儿,也喜爱这位激进、睿智、不修边幅而又抱负非凡的学生。不过,他未提婚嫁之事。毛泽东也不曾提。毛泽东还不具备婚娶的物质条件,这一点他们心里都有数。何况,杨先生深知他学生所富有的强烈的自尊心,在吃饭问题尚未解决好的时候,毛泽东是决不会谈婚嫁之事的。
但是,杨先生是喜欢看到毛泽东与女儿杨开慧的日渐接近。有时他与学生讨论问题,女儿悄悄走进来,默默坐在一角的藤椅里倾听。对此,杨先生并不反对。而毛泽东这时就会表现出格外的精神振奋,思想敏锐,讨论也显出异常的热烈和深刻。
“润之,小女向我推荐了你的一篇文章,《体育之研究》。”杨昌济稍顿一顿,瞟了女儿一眼。杨开慧脸色微红,垂下眼帘摆弄衣襟。他把目光转向毛泽东,慢条斯理道:“我看过了。‘非动其主观促其对于体育之自觉不可’,讲得好。促使国家富强的活力蕴藏在每个社会成员身上,只有激励个人的主动性才能迸发出来。”
毛泽东不曾朝杨开慧望,尽管他十分想望一眼。但是,他能强烈地感觉到杨开慧那文静中深藏热情的目光。他脸上放出光彩,那是兴奋激动的缘故。不过,他还是克制住自己,逊笑道:“那是去年写的,是受先生的影响,还很幼稚。”
“嗯,‘夫命中致远,外部之事,结果之事吧;体力充实,内部之事,原因之事也。’从《心之力》发展到这一段论断,这是你个人研究经历的成果。”杨昌济赞赏地点点头,略一沉吟,换一种疑问的口气:“不过,你说‘夫体育之主旨,武勇也。’这里的意思……开慧,你是怎么看?”
毛泽东终于得到公开凝望杨开慧的机会,是用一种期待、不安的心情凝望,似乎杨开慧的回答与他一生的理想和追求有什么重大关系。
杨开慧脸红得更厉害。她是侧对毛泽东坐着,两腿靠紧,自然前伸,身体微微前倾,两手轻握,放在腿上。那是一种温文雅静、仪态秀丽的坐姿。沉默了片刻才轻声细语道:“人家用枪炮打来了,你不用枪炮对付又怎么办?体不坚实,见兵而畏之……我看这个道理不错。”
毛泽东深深望一眼杨开慧,无限满足地移开目光,重新面对他的先生。那一刻,他感觉与杨开慧的心相通了,被共同的血管所连通,跳动着同一节奏的脉搏。
杨昌济缓慢饮茶。他发现毛泽东的个性中已经充分形成极富特征的两种品质:关心中国之命运,强调勇气、力量和尚武精神是救国之道。作为性格热烈坚强的湖南人,他欣赏勇气和力量;作为哲学和伦理学教授,他又本能地希望学生成为知识启蒙者,而不希望他变成舞枪弄炮的一介“武夫”。他想了想,换一个角度谈。
“听说你见到陈独秀了,还长谈过?”杨昌济保持那种不变的平稳声调,“他是‘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主张科学和民主。”
“他是我多年来在文学方面的崇拜对象。”
“他总是强调人民的自由与启蒙。”
“我感觉他主要是不妥协地拥护一切不受束缚的、充满活力的新兴事物。我们在这方面是完全一致。”
“你也说过,你同李大钊完全一致。”
“是的,我说过。李大钊满怀热情地献身于事业,他追求使中国成为一个伟大国家的事业。”
“可是,陈独秀与李大钊是有激烈争论的,他们俩并不是完全一致。”
“他们不一致?”毛泽东眨了眨眼。
“四年前他们就有一次论战,争论人民的自由与启蒙同国家的生存相比,哪个更重要?李大钊主张,即使在最专制的国家中受痛苦也比当亡国奴好。”
“因为亡国奴更无民主自由可言。”毛泽东附和说。
“那么,你还是和李大钊一致。”杨昌济本来是想谈科学启蒙,想使学生立志作一名教育家。现在却不能不谈民族革命与民主革命的关系问题了。“你在李大钊那里研究马克思主义,你想的最多的是什么?是作个马克思主义者还是作个中国人?”
“我首先是中国人。”毛泽东认真思考着,说:“哪个主义能救中国我就研究哪个主义。我看过李大钊的《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我认为马克思主义能救俄国,也一定能救中国。我感觉我已经开始信仰马克思主义了。”
“李大钊最近加入了《新青年》编辑部,说明他和陈独秀开始合作了。”杨开慧轻声插一句。毛泽东第二次向她凝望,目光里饱含惊喜之色。他料不到这位温柔娴静的少女对国事对政治竟然这样关心熟悉,使人产生出强烈的志同道合的欢愉感。
“那是因为列宁。列宁阐述马克思主义时,强调民族解放的意义。李大钊过去认为陈独秀对民族价值观念重视不够,现在,列宁的阐述使他们能够有基础结合起来了。”杨昌济作了一个肯定的手势。他虽然并不信仰马克思主义,但是作为一种学问,他对马克思、列宁的学说还是进行了一定研究。他用老师教导学生所特有的语重心长的声调指点毛泽东道:“首先是中国人,你这句话讲得对。不论自由主义、民主改良主义、无政府主义还是马克思主义,还得为我所用才行。我看多研究几个主义好,各种思想兼收并蓄,经过自己的经验,从中引出正确观点……”
毛泽东不时点点头。他不曾想到,这是老师最后一次与他长谈。不久,杨昌济教授突然去世。这是一九二〇年的一月底。据说,他在北京那种寒冷的冬天作冷水浴,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之一。
毛泽东帮助料理了杨先生的后事,并且尽到安慰师母及杨开慧的责任。这时,他对杨开慧的爱情也逐渐公开。到了三月初,他赴上海给去法国勤工俭学的朋友送行,他的密友蔡和森私下询问:“润之,你与开慧的事怎么样了?”毛泽东带着一种严肃的责任感轻轻叹息道:“唉,民以食为天。过段时间再说吧。”
这一年,毛泽东创办了《湘江评论》。他发表在《湘江评论》和《新湖南》上的文章,博得了当时思想界最有影响的《新青年》、《新潮》和《每周评论》三家刊物的好评。每当文章发表,他总是给杨开慧寄一本,征求意见。年底,为把暴虐的总督张敬尧驱出湖南,毛泽东代表罢课学生赴北京求援,顺便去看望失去亲人不久的杨开慧。
杨师母照例做了可口的饭菜款待这位丈夫生前的得意学生。饭桌上仍然保持着无言的肃静,但是毛泽东还是发生了变化。他不像过去那么吃得津津有味,而是看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筷子在菜盘和嘴巴之间机械地运动着,而且只从距离最近的菜盘子里夹菜,筷子总是重复落在一个地方,以至于盘子里还有不少菜,毛泽东却经常夹空了。杨师母望望毛泽东,又望望女儿,满腹心事化作一声轻叹,端起一只碗,将碗里的米粉肉拨在毛泽东的饭碗里。
饭后,毛泽东才望着杨开慧张嘴说话:“《共产党宣言》你看完了吗?”
杨开慧只点一点头。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会说话。他们看到的其实只是《宣言》的第一章。
“这本书你也该看看。”毛泽东将手中的书本递过去,“我越来越坚信,马克思主义是对历史唯一正确的解释。”
杨开慧接过书,那是考茨基所著《卡尔·马克思的经济学说》。她随手翻开,目光扫过字里行间。她不像毛泽东容易感情外露,她总是那么文雅宁静。可是,毛泽东从她眼中看到了她心中燃烧的火焰。火焰温暖着毛泽东,他有些冲动,情不自禁朝杨开慧探过身去,并且伸出一只手,想握住面前那只纤小细嫩的手。
然而,杨师母进来了。一双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拭着。于是,毛泽东的手稍稍一顿,转而拿住书:“我快看完了,看完马上给你。”
“书呀文章呀,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就是不好好吃饭。”杨师母从绳子上取一块抹布擦桌子。她忽然停住,望着毛泽东,略一犹豫,毕竟还是讲出口:“可是,总要学点生活的本事,总得谋一份职业呀……”
杨开慧眼帘一掀,目光与毛泽东稍触即离。就在这一触之际,毛泽东鲜明地感受到杨开慧心中隐藏的全部希望和期待。他想了想,说:“我是要谋一个职业的,我想当一名老师,还可以向学生宣传马克思主义。”
那时,毛泽东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要造反,要革命,但是没想到会成为职业革命家,更不曾想到做中国共产党的主席。他既有革命理想,又很懂得实际。第二年夏天,也就是1920年的6月,张敬尧滚蛋了。他被长沙第一师范学校校长任命为第一师范附小主事。附小主事这一职位,使毛泽东在长沙获得相当地位,有了比较宽裕的稳定收入。就在这一年的冬天,他终于有经济能力同杨开慧正式结婚。他们的结合被湖南的新青年们称作理想的罗曼史。这不仅因为他们的爱情是建立在共同的理想之上,而且在于他们婚后,立刻以新的更大的热情投入实现理想的奋斗中……
啪一声响,毛泽东猛然睁开眼。他并没睡着,却有惊醒的感觉。凝神望去,原来是翻身失落了胸口上那本《楚辞》。他吁口气,缓缓伸臂拾起书,珍爱地掸去上面沾染的尘土,放到枕旁。
他再不曾闭眼。拾起又放下的是《楚辞》,拾起放不下的是美好的记忆。杨开慧温柔娴静的面容,她那纯洁善良的微笑,她的深邃的总是含着期待之色的眼睛,如此清晰地活跃在面前。当你看到她那娇小柔嫩的身体时,你简直无法将这个身体同那名坚强的妇女运动的领袖,大革命时期最活跃的女共产党员联系在一起。而事实上,她们又确是同一个人。她就是这样集中了女性温柔和革命者坚强意志的两种优秀品格的杨开慧。在那严酷的斗争中,在冷冰冰的世界里,她给予毛泽东脱去甲胄、获得宁静温馨、放松身心的机会。她为他生育了三个孩子,却不曾拖累他一丝一毫。她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奉献,不曾提过哪怕是一件小小的要求。没有,毛泽东无论如何想不起她生前向自己提过什么要求。就是怀孕反应最厉害的时候,呕吐得满眼是泪,一旦和毛泽东目光相遇,她便会露出一种羞怯甜美的笑。不曾叫苦,甚至不曾说一句想吃什么的话。在家庭中她是贤妻良母,在革命活动中她是忠诚勇敢的战士。直到1930年牺牲,她不曾有一点动摇,一点委屈,就那么安静、坦然地走上了刑场……
一大颗泪珠在毛泽东眼角颤动闪耀,粘粘的,沉甸甸。他眨了一下眼,那晶亮的泪珠便一滚而下,噗地溅落在枕巾上。于是,更多的泪水小河一般随在其后流淌而下。他为一种负疚之心所折磨,他对自己的过去和家庭怀有负疚之心。特别是当他得知杨开慧一直活到1930年才被何健所杀害的确切消息后,那天他没吃晚饭,并且失眠了。他甚至朝第二个妻子贺子珍发了一通无名之火。因为他为各种流言所惑,不明实情,在两年前已经与贺子珍结婚。而杨开慧却在两年后才牺牲。她的牺牲很大一个原因是由于她是毛泽东的夫人!
地下党的同志寻找到杨开慧烈士为他生养的儿子毛岸英和毛岸青时,身边工作人员曾悄悄议论毛泽东的家庭为革命作出的牺牲。毛泽东听到了,曾伤感地对卫士说:“你们可以这样说,我不能这样说。对我来说,爱人和孩子为我作出了很大牺牲。我是对他们负疚的……”
尤其使毛泽东痛苦的是,他所处地位和他的声望,使他背了包袱,无法像普通人那样诉说这种负疚之心。许多同事和战友,都说他性格内向,不爱吐露心事。其实,他本是感情外露的人,只是顾忌身份声望,不得不克制,压抑自我。他只是偶尔向那些忠心耿耿又守口如瓶的卫士诉说一些苦闷,然而也是泛泛一说,不能件件细诉。于是,痛苦便累积心中,独自默默去承受。所以,有时他的感情变化会令人捉摸不定,常常会无缘无故地表现出一种莫名的忧伤与郁闷。
泪水淌过的地方凉冰冰,皮肤有些抽缩。他擦擦眼角和脸腮,感觉上下眼皮粘粘的,涂过胶水一样。他索性合上眼。心绪烦乱,脑子又昏沉沉;睡不着,思想又无法集中。多少旧事从这里那里冒出,把捉不住,又无所不在……
蓦地,眼前起了茫茫一片雾,流入脑中便呈现出絮状的沉淀,继而凝结,幻化出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她中等身量,腰肢细细的,像汉代的仕女图。秀气的瓜子脸,眉目姣好。也许是心事多,爱幽思?两条漂亮的眉毛常常是微蹙着,眉心上留一道浅浅的小沟。当她独自哼起那种酸溜溜的山区小调时,眼里便会流出情思悠悠的光彩;抿紧的嘴角漾出一丝缥缈的梦幻般的微笑。可是,一旦跨上那匹栗色骡马,双手抚着盒子枪时,那双明锐的眼睛便会闪出强悍逼人的豪气,嘴角倔犟地朝下弯去,显出一种冷峻武勇的美。当她到了群众中,活跃在战士行列时,她又会变得热情洋溢,落拓不羁。她的笑声、歌声甚至还有骂声,都带着感人的色彩。她的自由自在又强悍不羁的性格曾那么强烈地吸引了毛泽东。她就是贺子珍,毛泽东的第二个妻子,被井冈山人称为“永新一枝花”。
自珍,我的自珍,我是负疚于你的……毛泽东在内心深处发出呻吟。贺子珍本名贺自珍,为了保密改了一字,毛泽东却不改地唤她自珍。从“五四”运动到大革命失败,陪伴着毛泽东并最后献出生命的是杨开慧。继其之后,在更艰难残酷的十年土地革命战争中陪伴毛泽东的便是贺子珍。多少血雨腥风的日日夜夜啊!……
毛泽东觉得身体起伏,像一叶孤舟颠簸在浪涛中。他就惧怕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是无法入睡的,只会引来虚汗,引来起床后的疲惫昏沉。但是他受到全国各战场从四面八方施加的压力,必须睡一觉,以便有足够精力去对付这种形势。他想挥开杨开慧,拂去贺子珍,驱走缠绕心头脑际的往事。他竭力敛神呼吸,意念中注视着丹田之处有节奏的起伏,期望着一种宁静缥缈的朦胧感会不知不觉袭来,那样才能入睡。然而,任何努力今天都注定要失败了。他不能平息那一种万念跃动,那一番心驰神飞。他想喊,想跳,想发脾气。他身边的人都了解,他发脾气十次有九次是因为睡觉。
今天身边没有人。陪伴他的只有窗外那座高遏行云的山峰。他忍受不住心脏的砰然劲跳,闪开双目:山峰映日,光芒刺眼;四周围人迹渺渺,独个儿神情冷冷。他不敢闭眼,闭眼心慌。只有倍受失眠折磨的人才能体会那一种痛苦的心慌。他望住山峰,望久了便目光恍惚,各种幻觉接踵而至……
“情况,有紧急情况!”门口响起女人的喊声,那是贺子珍。同时间,环绕圳下的群山枪声大作,吼声杀声雷鸣一般。
“什么情况?怎么没接到报告?”毛泽东丢下饭碗,冲出门。迎面一群红军士兵潮水一样溃退下来,拥挤着,吵嚷着,争先恐后朝着村中那条小河逃。刚刚经历过大余县的失利之仗,军心已经动摇了。
“站住,不要往后跑,要消灭敌人!”毛泽东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一枪,挥舞着双手叫喊。可是,这声音在四周密集的枪声和败兵的叫喊声中显得那么微弱无力,就像一粒小石子投入疯狂的洪水中一般,立刻被淹没了。
“林彪,林彪!你往哪儿跑?还跑!毛委员在这儿!”贺子珍站在一抹斜坡上尖声叫喊,左手指着被溃兵裹挟着的28团团长林彪,右手那支小手枪朝着毛泽东头顶上的天空乱晃。林彪在败兵里挣扎着,虽然望见了毛泽东,却无力止住溃兵的奔逃。贺子珍睁大了眼朝毛泽东尖叫:“林彪带头逃跑!”
朱德和陈毅跑过来了。军政治部主任陈毅也望见了林彪,粗着嗓子吼:“林彪,还往哪儿跑?毛委员和朱军长都在这里呢!”
林彪靠警卫人员的帮助,终于挣出溃兵的漩涡,朝朱德、毛泽东跑过来。毛泽东顾不及招呼,他正听通讯员的报告:“刘士毅的部队包围了圳下,已经同28团接上火了!”
“接上鬼火吧,这就是28团,团长就在这儿!”贺子珍拿手枪朝林彪头上指。林彪本能地侧头躲开枪口,狠狠盯一眼贺子珍,吼道:“叫喊什么?轮不着你!”他用衣袖抹一把脸上的尘烟汗水,报告:“他们上来两个旅四个团,妈的,趁着有雾突然摸上来,队伍来不及组织,全散了……”
毛泽东转身向31团团长下令:“伍团长,马上集合队伍突围!”他继而对朱德说:“老朱,特务营和独立营你来组织,我去集合28团。”
河上的小桥被溃兵堵塞了,不少逃兵从桥上跌落河水,哭叫着,咒骂着。更多的溃兵索性涉水蹚过河来。毛泽东迎着过了河继续奔逃的溃兵,伸开双臂拦截:“站住,站住!不要往后跑,要消灭敌人!”哪里阻止得住?他被溃兵涌着退回来,不得不绕开人流跑向小河,跑向那座木桥。
贺子珍挥舞着枪试图拦阻,立刻被一名逃兵撞个趔趄。她呻吟着弯下腰,脸孔煞白,筋肉由于痛楚而痉挛着颤栗。她正怀着孕。好容易透过一口气,她突然挺起身,一把抓住个逃兵,枪口捅上去:“站住,哪个再跑我就开枪了!”
这一声吼,惊天动地。那名逃兵吃了定身符一般立定不动了。周围的逃兵也怔怔地立住了脚。
“跟我回去,只有消灭敌人才会有生路!”贺子珍呼唤着,逼着溃逃的人流向小河前进。河上、桥上、岸上,人声鼎沸。士兵们有的继续溃逃,有的团团乱转,有的漫无目标朝四周山头打枪。毛泽东还在桥头呼喊:“不要往后跑了,后逃只有死路。要消灭敌人!要前进!”
贺子珍忽然冲上桥头,横眉立目,手枪朝着溃兵头顶连放两枪,吓人地一声吼:“哪个再跑我毙了他!是红军的就跟我上,冲出去!”
登高一声呼,全军肃然!桥上和水中的溃兵全立住了脚,无数目光集中到贺子珍身上。这是一名妇女的呼声啊!贺子珍将手中枪一挥,桥上的溃兵立刻闪开一条路。贺子珍从人墙中大步冲过。于是,奇迹发生了。放羊似的溃兵发出了雄狮一般的怒吼,掉转头跟随贺子珍向前冲去。这是一场异常壮烈的战斗。枪声,杀声,冲锋,反冲锋!朱德亲自从敌人手中夺得一挺机关枪,吼叫着猛烈扫射,掩护军部突围;陈毅也端起大枪参加了白刃战!贺子珍迎着枪林弹雨,率特务营一次次冲锋,保护着毛泽东寻找突破口。喉咙喊哑了,子弹打光了,从敌尸上抓过一支大枪继续冲!冒着烟火,踏着敌尸,血染征衣,她和特务营的同志们终于保护着毛泽东杀出重围。转移到一座高山上时,毛泽东情不自禁握住贺子珍的手:“难怪袁文才说你是井冈山上的女杰!”话一落音,毛泽东惊讶地睁大眼,抽回自己的手凝望:他沾了一手的血。是贺子珍杀敌的血。
那一仗,红军损失惨重。朱德军长为掩护军部突围被敌人抓获。他自称伙夫头,混过盘查,寻机逃出来。但是,他的妻子伍若兰却没能逃脱敌人魔爪,被俘后,英勇不屈,被枪杀了。敌人割下她的头颅,挂在长沙的城门上示众。久经杀场、见惯尸体和鲜血的贺子珍,闻讯后放声大哭:“姐姐,要是我们没有分开就好了……”她与伍若兰亲如姐妹。
圳下失利后,红四军处境更加艰难。不久,刘士毅的部队又追踪包抄上来。前委会上,毛泽东提出:“必须打个胜仗,才能提高士气。”朱德提出:“关键是要选择一个有利的地形和时机。”会议最后决定,在敌人包围圈没有形成之前,马上跳出去。战场选在大柏地!
毛泽东考虑贺子珍有孕,让她骑马先撤。贺子珍了解部队行动意图后,手枪朝腰间一插,马鞍也没有套便翻身跃上光背马。她两腿一夹马肚,径直朝敌阵奔去。在敌阵前一兜马头,转向大柏地飞驰。
果然,敌人派出骑兵侦察队跟踪追来,人喊马嘶,枪声阵阵。贺子珍双腿紧夹马肚,身体低低伏在马背上,任凭子弹在头上啾啾掠过,并不还击,只是策马飞奔。
大柏地渐渐临近了,身后的马蹄声也越来越响。贺子珍拔出手枪,打开保险,从左边转身,举枪瞄准,在急驰中扣动扳机。叭!一声脆响,追在最前边的敌骑兵应声滚落马下。她随即又朝右边转过身去,反着手瞄准射击。叭!烈马的惊叫声中又一名敌兵栽了下去。其余的敌兵几乎同时勒动马缰,惊叫着拨转马头就逃。贺子珍也勒马转身,朝枪口吹吹气,不慌不忙插入腰间,下马从敌尸上剥下枪支子弹,然后哼着酸溜溜的山区小调奔向大柏地。
毛泽东跟着殿后的队伍来到大柏地时,朝着贺子珍打趣:“你没有死呀?”
“死不了,可肚子真饿了。他在里面捣乱呢!”贺子珍拍拍开始隆起的腹部,那种略显俏皮的笑容转瞬又为一种严肃认真的神色所替代:“叫部队抓紧准备吧,敌人准朝这里钻。”
这天正是农历的大年三十。刘士毅接到骑兵的侦察报告,果然派两个团钻到大柏地的口袋里来了。红军战士们呼喊着“消灭刘士毅,杀敌贺新年!”奋勇冲杀,全歼敌人,俘虏八百多。一仗扭转被动局面,为开辟赣南新根据地打下了基础……
毛泽东吸燃一支香烟,围被而坐。天已近午,安眠药的效力早已消失,他不再存“睡一觉”的奢望。
眼皮沉重,头脑沉重,四肢沉重。失眠后照例有这种症状,他已习惯。他对付的办法就是一支接一支吸烟,一杯接一杯喝茶,喝浓浓的茶。
他还不打算传叫卫士,因而也喝不到茶。只能大口小口吸烟,一团一团朝肺里抽。由于回忆而兴奋起来的神经在烟力的刺激下更加激动。他停止信马由缰的回想,竭力要理清思绪,以便弄清楚他的意志所必须选择的方向。
我为什么会与她分手呢?我本是热烈地爱着她呵!毛泽东继续从贺子珍身上想起。他从熏黑的齿缝间缓缓吁出几缕青烟,掀起微微浮肿的眼皮,怅然凝视窑顶,仿佛上面可以找到答案。当我登上井冈山,发现山上的头面人物中居然有一个漂亮的少女,我几乎从那时就爱上了她。袁文才的介绍使她变得更加动人。永新县第一任妇女部长,永新暴动唯一的女将,井冈山上的第一个女战士,谁会相信她曾是位县太爷的千金,年龄还不满十八岁!她那自由自在、洒脱不羁的性格,她的强悍武勇、英雄侠气,她的多情善感又热烈泼辣,是怎样强烈地吸引着我?
她和杨开慧的温柔娴静的性格如此不同,却有一种深刻的一致。就是追求理想的执着和对爱情的忠诚。她不曾像杨开慧一样牺牲,尽管她经历的危险一点不比杨开慧少。以至于“你还没有死呀?”成了我们之间最经常的打趣话。在永新县,她率领三县农民武装与敌人三个连的正规军对垒,最后用肉搏战结束战斗。她身前身后都染上鲜血,却不曾受一处伤!在大余县,她与独立营迎着溃退下来的28团败兵,勇敢地挡住金汉鼎的追兵。以寡敌众激战一天一夜,使28团得以撤出休整。独立营营长牺牲了,她却没有死。在瑞金县,她带一个班的战士突然杀入城去,抢回前委急需的各种报纸。出城时陷入敌军包围,乱枪声中我以为她牺牲了,她却匹马单枪带着一袋报纸杀出了重围!在高兴圩,飞机投下的一颗炸弹就落在她身边。烟尘散去,再不曾找到她。我以为她被炸碎了,牺牲了。两天后,她却抱着保护下来的机密文件奇迹般出现在我面前。原来她是被炸弹掀起的土石埋住了,清醒后又钻了出来!抢渡赤水河时,她迎着敌机的轰炸扫射,扑到伤员身上掩护。伤员无恙,她却身负十四处弹伤。有一道伤口从后背一直开裂到右臂上!一块弹片停留在肺叶中,一颗弹头钻入心脏附近。血从她的鼻子和嘴巴里往出淌,脉搏也摸不到了。我和大家都以为她牺牲了,她却以惊人的意志和生命力活过来了!老天也不忍心让这样的好姑娘早早离开这个世界啊!每当我在她身边躺下,抚着她遍体的累累伤痕,我的心在流泪。她为革命,为我,为同志们付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谁也无法说清。在龙岩她生下第一个女儿,二十天后便为了打仗送给了老乡。二次打开龙岩,她去看女儿,女儿已不在人世!在长汀,她生下一个男孩。已经养到二岁多,最可爱的时候,由于长征,又送给老乡了,从此再无音讯。长征路上,她在担架上又产下一个女婴,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便送给了路旁的老乡……她前后生育六个孩子,只留住一个娇娇!如果眼泪能够排泄痛苦,冲淡忧伤,那么她的泪水早已经流成河。但是,她的泪花总是在眼圈里转啊转,永远转不完,却始终不肯让它淌出一滴!
这么好的妻子,我们有同一个信仰,为实现理想而患难与共。可我们为什么会分手了?毛泽东苦思苦想,自责自问。是我不够理解她?是性格上的差异?……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在井冈山一个寒冷的冬夜,毛泽东写累了。他放下笔,活动着酸痛的手指。抬眼一望,正好与对面贺子珍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相遇。他心头一热,起身走到贺子珍身边,温柔地抚摸着妻子的肩臂,紧贴她坐下来。
“你不困吗?先睡去吧。”
“不,我看你写。”
“写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人家想看么。”
“你呀,你要是想陪我,就看看书吆。你喜欢看什么书?”
“我喜欢《三国演义》和《水浒》。”
“怪不得说你是井冈山上的豪杰呢。我也喜欢这两本书。还有《红楼梦》,《红楼梦》也是一本好书。”
“我不喜欢。《红楼梦》才没意思呢。”
“你这个评价可不公正,这是一本难得的好书哩!”
“哎呀,你还夸这种书?尽是谈情说爱,公子小姐软绵绵的,真没意思!”
“《红楼梦》里也是写斗争的。写了两派,一派好,一派不好。贾母、王熙凤、贾政,这是一派,是不好的;贾宝玉、林黛玉、丫环们,这是一派,是好的……”
“林黛玉就会哭,贾宝玉就会作梦,没出息!”
“我看你一定没有仔细读这本书,你要重读一遍。”
“反正我不喜欢……”
唉,争论是经常有的,性格也是有一致有不一致,有合得来有合不来之处。但是,这些并不妨碍我们的感情,更不能成为分手的理由。那么,她到底为什么离我而去?毛泽东续燃一支烟,目光转向窗外。蓝得耀眼的天空,有一片灰云飘过,投下的光影在山坡上缓缓移动。春天才会有这种情景,阳坡的青草大概已经冒尖?毛泽东的思想飞到了延安,仿佛面对的是宝塔山。
是的,她脾气有时不好。对一个久经磨难、饱受创伤的女人来说,这一条难道不好理解吗?看来,责任在于我啊!毛泽东深深地反省着。当我们静静地躺在床上,我抚摸她遍体的伤痕时,我以为那是她的光荣。可我为什么不理解她的敏感,她的痛苦?她毕竟是女人,还很年轻。她的苍白、瘦削的脸颊曾是那么红润,一如挂了晨露的月季花;她的布满创痕的皮肤曾经那么白皙光洁,宛若溪水中那苔藓一般柔滑。为了理想,她失去了这美好的一切!她最大的创伤不是在背上,不是在四肢,而是在心灵上。可我为什么没有想到?毛泽东眼圈又湿了,轻轻垂下眼帘。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饱含疑惑、痛苦和怨烦的眼睛,看到闪烁的泪光:“你嫌弃我了?”那是来自一个饱受创伤的女人从心底发出的无声的疑问啊!我却没有听出。毛泽东重新掀起眼帘,淡漠而又懊悔的目光重新凝视窗外。光阴流逝,他却重新望见了延安发生的那一幕。
那天,毛泽东在史沫特莱的窑洞里喝咖啡,并且用粗糙的饼干沾着咖啡吃。采访已经告一段落,史沫特莱心满意足。因为今天毛泽东为她吟诵了一首怀念杨开慧的诗,并且详述了他们当年的爱情生活。这种回忆是焕发人的青春感的。史沫特莱开动她那架手提式留声机,放出一曲《圣母玛丽亚》。优美的曲调在窑洞里荡漾,史沫特莱转身,发现她的翻译,那位来自上海、讲一口流利英语的漂亮女演员吴匡柳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默默地朝着毛泽东凝望。那眼神热烈、不安、充满爱慕和希望。显然,毛泽东讲述的经历深深感动了她,吸引了她,征服了她!一种情感,一种愿望在她心中累积凝聚,躁动着要求露出头。史沫特莱以西方女性那种热情奔放而又极其敏感的特点立刻明白了一切。这种事情在西方人看来是正常自然、美好感人的。她朝海伦·斯诺眨动一只眼,海伦·斯诺回报一个会意的微笑。
“毛泽东,最初见面我以为你不管还有其他什么特点,总之你是一个文弱之人。简直像个女性。现在我终于发现,你是神采奕奕。你举止文雅而意志坚强,仪态威严,像雄狮;沉默之中饱含热情和淳朴,这就是我笔下的你。”
史沫特莱讲英语,毛泽东茫然不得其解。但是,他从这位表情丰富的女人脸孔上明白她是在赞誉,并且不乏亲热幽默。他报以亲热的微笑,转脸去望那位女翻译,脸立刻有些红,表情也显出不自在。
吴匡柳没有翻译,甚至没听到史沫特莱说什么。她带着静谧无言的情思去凝望毛泽东,半张着嘴唇遐想无边,像望到了美妙无比的童话世界……
“吴丽丽,”史沫特莱这样昵称她的女翻译,接着迸发出一串热情洋溢的开心大笑。海伦也跟着笑,笑得吴匡柳通红了脸。史沫特莱大声重复一遍讲过的话,又用鼓励的口气说:“告诉他,毛泽东是受敬爱的,他有时让人捉摸不透,有些神秘,是因为他不爱与人交流思想。”
吴匡柳翻译了,讲得吞吞吐吐。她尴尬而又多情地眨动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毛泽东怕望那双眼睛,又不能始终不望,只好稍触即离,若即若离。对于史沫特莱关于交流思想的挑战他是不能不应战的。毛泽东一生喜欢挑战应战,无论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会“单方面撤军”。他用锐利的目光瞄准史沫特莱,充满挑战地反问:“那么我也要问,史沫特莱女士,你是否爱过男人?为什么爱?爱情对你意味着什么?”
史沫特莱又是一阵开心大笑,将头发向后那么一甩,本是要回答,可是,嘴巴张开后突然僵住了,一如中了古老的妖法,全身都凝固了一般。那一刻,海伦和吴匡柳都立起了身,就连毛泽东也从椅子上抬起了屁股。
贺子珍进来了,冷冷凝望史沫特莱。史沫特莱似乎懵了,直到海伦迎上去招呼贺子珍,她才获得喘息机会。贺子珍礼貌客气地和海伦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望住吴匡柳。吴匡柳心虚地垂下头。贺子珍说话声音很低,因而更显出分量沉重:“你就是这么当翻译吗?别忘了她们是来采访红军、了解共产党!”
贺子珍只同毛泽东一个人吵了架,吵得非常厉害。气头上什么话都可能喊出来,海伦警告史沫特莱:“你小心吧,贺子珍怪你怂恿她丈夫跟别人调情,要宰了你,就是杀死你。”史沫特莱吓坏了,她早已听说贺子珍英雄侠气,是出名的红军女将领。她与海伦易床而睡,提前离开了延安。后来,吴匡柳也被调离了延安。
但是,事情并没有完。刚强的贺子珍一旦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她的头上、背上留着那些弹片,天冷痛,天阴痛,痛入脑髓,痛入心肺。这一场风波在她心中掀起狂澜,她按捺不住,忍受不下。身上的伤、心底的伤同时发作,使她倍受折磨。她要走,要离开延安,她要找地方动手术取出身上的弹片,也要平复一下心中的创痛……
她走了。是的,我曾极力挽留她。毛泽东继续想下去。我哭了,我说:“我这个人平时不爱落泪,只有三种情况下流过眼泪:一是我听不得穷苦老百姓的哭声,看到他们受苦,我忍不住要掉泪。二是跟过我的通讯员,我舍不得他们离开。有通讯员牺牲了,我难过得落泪。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骑过的马老了,死了,用过的钢笔旧了,都舍不得换掉;三是在贵州,听说你负了伤,要不行了,我掉了泪……”我讲这些话时,哭出了声。可是,她还是坚持要走。我那时是怎么想的?我又说:“我现在的情况,同在王明路线时期不同了,我有发言权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像过去那样跟着我受那么多苦了……”我那时说了肺腑之言,她却仍然拒绝了我的心的召唤。她走了,我曾怪怨她。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她,怪错了她。她何曾怕跟随我吃苦啊?她是要保持一颗自尊心!
“是我没能理解她,是我伤害了她的自尊心。”毛泽东无声地喃喃,擦去粘在眼角的一颗泪。他已经恢复了冷静镇定。他用心底的声音作了最后的比较:她不如江青多才多艺,也决无江青的风头十足,她远比江青乐于多作奉献。她不如江青聪敏乖巧,也决无江青的矫揉造作,她远比江青热情踏实。她有一腔热血,一副热心肠!
“我错了,办了一件错事。”毛泽东对自己说。那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使用的一种过于平静的语调。他正要按电铃,又停住手。扔掉烟头,朝窗外喊:“银桥,银桥!”
“到!”脚步声顺走廊响过来。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今天这种情况,李银桥不会坐在值班室休息,一定警惕地守候在门口。
巨人的魅力——第十一章
依照惯例,毛泽东喝上浓茶就该看报批阅文件了。今天不同,两眼只是凝望前方某一点,喝一口茶,抽一口烟。
李银桥始终避开毛泽东正面,小心翼翼不要面对面地注视毛泽东。那样是失礼的。他从进门那一刻,更准确些说,进门前他就想到毛泽东那双微微浮肿泛红的眼睛。
他拿出准备好的黄杨木梳子,在毛泽东的侧后小声说:“主席,梳梳头吧?”
毛泽东无言,微微合上双眼。于是,李银桥双腿跪上炕头,替毛泽东梳头。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有某种默契。梳齿在毛泽东乌黑的发间梳过,从前向后,沙沙作响。这种长时间的梳头,对失眠人来说是能够安抚情绪、清神养脑的。
良久,毛泽东轻咳一声。有些疲困的李银桥立刻振奋起精神。他知道,等待中的谈话就要开始了。大凡家事,毛泽东概不与外人谈,即便是对周恩来也不会谈。他只与卫士诉说。这种诉说,有时是不需要回答,有时却是征求意见。卫士该不该表示意见靠自己去揣摸。这是一门功夫。
“江青这个人,”毛泽东只说半句,吮吮唇,停顿足有半分钟,又说半句:“她喜欢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地位。”
窑洞里静极了,除了梳齿与头发摩擦的沙沙声,只有毛泽东沉重的呼吸声。
李银桥没有马上回答。因为这句话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半小时前,周恩来曾向他招手。他悄步来到周恩来的窑洞口。“主席起来了吗?”周恩来小声问。李银桥摇头:“还没有。”周恩来思索片刻,说:“现在的形势你清楚,这种事情要尽量化解,你要机灵些。”周恩来挥挥手,李银桥便回到毛泽东休息的窑洞口。
停有二三分钟,毛泽东仍无第二句话。李银桥明白,这是应该有所表示了。他没有直接应答毛泽东的话,聪明地绕了个圈子。
“来杨家沟时,同志们都说离全国胜利不远了,很高兴。可是,江青说还要作失败准备,她说她一直作了杀头的准备。”
毛泽东过了片刻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屁话!”
“她说李自成都打进北京城了,结果还是……”李银桥适可而止。
“屁话!李自成怎么能比共产党?”毛泽东回头严厉一瞥。李银桥躲开那目光,自顾掸去梳落毛泽东肩上的头皮屑。于是,毛泽东又把头转过去,闭上了眼。随后,是长久的沉默。毛泽东明白李银桥传话的本意。江青曾多次跟他表示:我跟随你的时候,共产党可是在困难中,失败和杀头随时都可能发生!
沙沙的梳头声有节奏地重复着,毛泽东感觉头脑的晕沉有些减轻,思想恢复了活力。他想到杨开慧,想到毛泽民、毛泽覃、毛泽建……还有贺子珍的父亲、弟弟、妹妹,他们都是跟随毛泽东造反而被杀了头。这些人还仅仅是他那殉难亲友和同志们长长的名单中的几个!
对于敌人,毛泽东决不发慈悲,也不企望敌人有慈悲!
但是,江青毕竟是妻子,是亲人。而且她说得对,她是在困难中跟随了我,敌人对她是决不会有慈悲的……毛泽东忽然生出犹豫和疑问:如果我现在同她离异,在看到胜利曙光的时候同她分手,人们会怎样看待这件事?
“唉,我不该放贺子珍走。”毛泽东轻轻叹息。“银桥,你来得晚,你听说过她吗?”
“那次江青驯马,我听老同志悄悄议论,说贺子珍马骑得更好。江青会打扑克,贺子珍会打枪。”李银桥稍顿,又说:“还听傅连璋说过,首长夫人都不爱操持家务,只有贺子珍喜欢自己动手,给主席做湖南风味菜……”
李银桥没有说下去。他发现毛泽东睫毛抖得厉害,闭紧的眼角和嘴角时而抽动一下。
“他们批评我呢。”毛泽东终于喃出一声,眼角由于湿润而闪闪发亮。“有一次我和朱德遭伏击,是她骑马引开敌人,她的枪法真准哪……”
毛泽东闭紧了唇,他的思绪翻腾得厉害,活跃得把握不住。忽而过去,忽而现在,忽而未来。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不能重复过去。和江青分手?现在分手会给将来人们留下议论话题。因为她现在没有大错大过大非。可是将来呢?江青的经历和她的性格明显隐藏着某种不安定的东西……
蓦地,一个尖厉的声音在耳畔重新响起:“我不过是个小小的行政秘书……那背景是政治因素,是为了攻击你!”
毛泽东一下子睁开眼,警惕地环顾左右:只有李银桥轻轻地、全神贯注地替他梳头。
他鼻孔里呼出长气,重新闭上眼。头脑却更加动荡。多少事件匆匆闪过:
“打广东是中央的决定,你为什么反对?”“广东富得很哩,打开了有钱又有粮。”“你不要把敌人的力量看得过高,你这是右倾机会主义!”“你一贯是家长作风!”……这些激烈的指责,来自那些亲密的同志和战友。在红军第七次党代表大会上,选举前委书记,他落选了。多数人不投他的票。在第八次党代表大会上,他又落选了,多数人还是不投他的票。
“打广东这不是我们哪个人的意见,这是中央的决议!我们执行中央的决议!”陈毅将桌子拍得砰砰响。毛泽东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顶了一句:“你们要打,你们去吧。我不去!”
“毛委员,刘和鼎向闽西根据地进攻了,朱军长请你去龙岩,商量对策。”来的同志用担架抬起重病的毛泽东,踏上崎岖山路。可是,这一次他又遭到反对和指责。
“队伍应该拉出去打闽中,端掉敌人老窝,迫使敌人退军!”多数人说。
“去不得,那里党的力量、群众基础都不够,去了会打败仗……”毛泽东苦口劝阻。
于是,他被冷落在农村,教夜校的群众识字:“工人”、“农民”、“士兵”。
倏忽间,他仿佛又看到陈毅伸出手,坦荡磊落地说:“毛委员,这次我们错了。打广东失败了,出击闽中也失败了。队伍损失严重,思想混乱,大家都希望你回去。朱德同志代理前委书记,感到困难重重,他盼望你快些回来领导前委的工作呢!他已经给中央打了报告……”
陈毅真诚坦荡的面孔刚逝去,又冒出项英微露尴尬的面孔:“恩来同志让我来请你下山去,领导这次打赣州战斗。”毛泽东抱病立起身:“出什么事了?”项英眉心紧锁,不自然地说:“三军团久攻不克,几次坑道爆破都失败。部队伤亡很大,敌人援兵又到,我们处境很困难。军委专门开会讨论了这件事,决定请你来领导这次战斗。”
于是,毛泽东冒雨踏上征程。他本是被王明那些人撤销了苏区中央局代理书记,撤销了军队中一切职务。但是他还是去了。一到前线,他就坚决主张撤赣州之围,把队伍拉到赣西南休整,然后开进闽西,扩大根据地,保存和扩充红军。
为此,他被指责为退却逃跑,被撤销红一军团政委职务,受到党内书面警告处分。
接着,他仿佛听到口号声:残酷斗争,无情打击!……
他仿佛看到一份份决议:全党开展反对以罗明为代表的机会主义路线的斗争!彻底清算邓(小平)、毛(泽覃)、谢(邦俊)、古(柏)反党派别和小组织!……
贺子珍忧虑的面孔:“他们其实是要打倒你。”
毛泽东严峻的声音:“王明他们已经摆开架势,要往死里整我了。”
一位作战参谋同毛泽东说了两句话,立刻遭逮捕,被说成反党分子。
多少熟悉的面孔,对面相遇也有意避开了,谁沾边毛泽东,谁就是反党小集团成员。毛泽东家中门可罗雀,完全被孤立。
贺子珍义愤的面孔:“他们不叫我管机要文件了。我父母倾家荡产投身革命,他们现在把我父母赶走了,还撤了我妹妹组织部副部长的职务!”
师长贺敏学沉闷地叹息:“唉,不叫我带兵了,说我支持过邓、毛、谢、古,他们不放心,叫我去当教员……”
贺怡愤然拍着桌子:“博古要开除我党籍,说我和泽覃划不清界线。我没什么界线要划清!我生了孩子,他们不许我和泽覃见面,当爸爸的连亲生孩子都不许看了?这算什么党内斗争?比对敌人还狠!”说到伤心处,她哭了,和姐姐贺子珍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毛泽覃终于得到一次机会来看毛泽东,满腹忧虑地说:“二哥昨天又挨批判了。他比我日子还好过些。这些‘洋房子’先生说我是反党小集团的头目,说我们山沟里没有马列主义,我看他们才是‘左’倾盲动主义,不把红军搞光他们就不舒服!”
毛泽东严肃、冷峻的声音:“他们整你们,是因为我。你们是受了我的牵累。他们有洋靠山,他们在干蠢事,我看他们长不了!……”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份名单:毛泽覃、贺怡、何叔衡、瞿秋白、陈毅、贺昌、刘伯坚……与毛泽东的关系几乎成了排除于长征之外,留在苏区的特许证。而明白人都清楚,当时的形势,留下来的人难保十分之一能幸存!
接着,他似乎又看到林彪和聂荣臻溜入他居住的小院,小心翼翼问:“我们要向哪里去?”这种情景是可能被说成“密谋策划”的。毛泽东急忙堵住他俩的嘴……
然而,他突兀的动作在实际上只是吓了李银桥一跳:“怎么了?主席。”
“哦,没什么……”毛泽东从沉思中惊醒。党内斗争在他头上投下的阴影却没有消逝。是啊,这种斗争是不会停止的,这种警惕也不会松弛的。于是,他又听到江青尖利的声音:拿我年轻时候的恋爱问题作宣传,是为了攻击你、攻击你、攻击你!……
毛泽东突然举手一拂:“行了!”李银桥立刻停止梳头。毛泽东呼吸有声,他一旦确立了对立面,就再不会退缩一步。他拿定了主意。
“唉,当初结婚没搞好,草率了。江青要是我的勤务员,早把她赶走了。现在不好办了,怎么办呢?”毛泽东望一眼李银桥。李银桥明白,不需要他回答,只需要他倾听。毛泽东需要人听他排泄心中的苦闷。“你是我的党小组长。我跟你说,我现在的情况,我的身份,离婚也不好。怎么办呢?凑合着过吧。唉,江青使我背了个政治包袱!当初结婚没搞好哟……”
李银桥默默地擦拭梳子。他明白,风暴已经过去。
退出毛泽东的窑洞,李银桥看到周恩来站在自己窑洞门的里侧,向他招手。李银桥匆匆走过去。
“主席说什么了?”周恩来问。
“凑合着过吧。”李银桥答。
周恩来吁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毛泽东的窑洞里烟雾腾腾。他一下午没有停止抽烟喝茶,李银桥已经替他换过三次茶叶。尼古丁和茶碱兴奋着他的神经,他的面孔已经没有任何疲惫,焕发出奕奕神采。
桌子上,炕头上,墙壁上,到处都是军用地图。毛泽东敞开棉衣襟,露出用粗糙羊毛钩织的毛衣,左手撩着衣摆插在腰际,右手的食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寻找着熟悉的地名。
周恩来和任弼时在他的左侧,作战参谋人员在他的右侧,大家的目光都随着毛泽东的手指移动。那只巨手下闪过的仿佛不是弯曲流动的各种线条,而是成波状起伏的陕北高原!他的手指轻轻点两下,那是延安和洛川,是作战人员提议的出击地点。毛泽东不语,也不抬头看人,独个儿凝望地图沉思,眉宇间出现了竖纹,像“山”又像“川”。陕北的高山大川都在向那里汇聚。
他吸燃了一支烟,齿缝间响起丝丝的抽气声响——陕北农民抽旱烟袋时常发出这种丝丝声。毛泽东只有在兴奋或伤感时才会发出这种丝丝的吸烟气的声音。蓦地,他将巨大的手掌展开,刀一样在黄河西岸的黄土高原上切去,顺势向下一扫,好像有几十万大军被他扫垃圾似地扫去,然后在西安的位置轻轻击一拳,笑了。
于是,周围的人都笑了。
“蒋介石这个人不讲理,谈输了,撕破脸皮又跟我打。他要打,我们就和他打到底。既然他先动了手,他先打了我们的延安,以后怎么打就由不得他了。陕北和其他战场的主力,都要转入外线作战,这一条是肯定了!”
周恩来点头,抬起上身说:“到国民党统治区去,打他,吃他,不给他喘息机会。”
任弼时也直起身,目光仍然停留在地图上:“问题是怎么打?敌人在延安、洛川都有重兵防守,彼此呼应,成犄角之势……头一嘴要啃得是地方才行。”
周恩来望着毛泽东:“先打延安固然政治影响大,能够振奋全国。不过,敌人要是把几个旅摆在洛川塬上,居高临下,可能我们会大费手脚。搞得不好还可能陷入被动。”
毛泽东点头,表示赞同。他丝丝地吸着烟气,微微眯细了眼,不失幽默地说:“刘戡这个家伙很狂么,他就敢追着你这个老师打了一年!”毛泽东指一指周恩来。周恩来耸肩一笑。刘戡是黄埔生,周恩来曾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毛泽东幽默地说下去:“你的学生有林彪、陈赓这样的帅材,也有顾祝同、刘戡这样的蠢材。这一次呢,我们要刘戡彻底舒服。”毛泽东缓缓伸出食指,指向靠近黄河的宜川:“我不打延安,也不打洛川,我打他的宜川。还是老办法,包围宜川,把敌人调动过来。在运动中歼灭它!”
刘参谋小声说:“敌人吃围城打援的亏吃多了,他们要是不出援呢?”
毛泽东轻蔑地一撇嘴:“哼,我叫他动他就得动。宜川扼守南进门户,占宜川就可出击蒋管区,出击西安,胡宗南他敢不动?总归他动也是完蛋,不动也完蛋!”
窑洞里响起一阵信服的叹赏声。任弼时由衷地赞道:“这步棋好!主席几千里外就能调动指挥华东的陈诚和顾祝同,胡宗南近在身边,更没问题,叫他到哪儿挨打他就得到哪儿挨打!”
毛泽东指示作战参谋:“要野司电话,找彭德怀。”
刘参谋电话联系野司首长的时间,毛泽东同周恩来、任弼时轻松地聊起全国形势。卫士组组长李银桥借机凑近毛泽东身边:“主席,小韩有事找你。”
“什么事?”毛泽东见电话还没联系通,便点点头:“叫她进来吧。”
韩桂馨闪身进来,望望周恩来和任弼时,小声说:“主席,李讷的字帖该换了,想请您再写几张。”
“叫她妈妈写么,早就定好的事情怎么又来说?”毛泽东显出不耐烦。
“江青同志身体不好,她说……”
“写个字还要多大气力?叫她写,这是我说的。你去吧,我这里正忙。”毛泽东把手一挥便转开了身。
周恩来递眼色,送韩桂馨到门口,小声嘱咐:“告诉江青,不要再打扰主席了。也不要再赌气了。主席已经不生气了,马上要打大胜仗了,大家都应该高兴。”
这时,电话已经联系通。毛泽东的声音在窑洞里震响:“彭德怀吗?我是毛泽东!你那里准备情况怎么样?……”
韩桂馨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了。她出门直奔自己房间而去。江青还在那里等她呢。
巨人的魅力——第十二章
晴夜星光闪烁。北风依然在吹,已经不那么刺骨,偶尔将一丝暖融融的烟气送入人鼻孔,瞬即又消失了。
青砖铺地的小院里响起一阵脚步的沙沙声。周恩来只带了一名卫士出门走夜路。油漆彩画的高大门楼下,两名哨兵咔地碰响脚跟,立正敬礼。
周恩来点头致意,不曾像平日那样停下来同哨兵问寒问暖,径直走上那段吊桥式的窄路。显然,他不是出去散步,而是有事要办。
陕北的农村,冬季夜间很少有村民在户外活动,他们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全家聚在热炕头上共享天伦之乐。街道静悄悄,砖墙和土墙上用白灰、锅烟子新刷的一些标语清晰可见。除了这里那里几声狗吠,偶尔还能听到路旁窑洞里飞出的一阵欢笑声。看来,老百姓都知道彭德怀又打胜仗的消息了。
陕北老百姓习惯把国民党号称“西北王”的胡宗南呼为“胡儿子”。仗打了一年,不少人又把“胡儿子”叫作了“草包胡”。也难怪,胡宗南在国民党军中虽然算得上姣姣者,遇了毛泽东只好认晦气,“草包”这顶帽子也就戴定了。这一次他又依毛泽东命令行事,一见宜川告急,忙令刘戡带了四个旅,由大路赶来援救。走到瓦子街,便钻入我军摆好的口袋阵,二万五千兵,没有逃脱一个。彭德怀在战役打响前,曾问毛泽东:“刘戡这个龟儿子,主席要活的还是要死的?”毛泽东在电话里笑道:“《三国演义》里说,张飞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彭德怀便在电话里说:“主席,我立军令状?”他果然击毙了国民党二十九军军长刘戡。毛泽东接完电话,吸着烟,用他那浓厚的湖南腔说:“林彪打仗刁、狠,彭德怀打仗勇、韧。这两个人叫蒋介石头疼得很哩!”
然而,周恩来在战役前后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他的想法在渐渐成熟,准备向毛泽东提出。因为是大事,素来稳健的周恩来决定先和任弼时商量一下,然后再找毛泽东。
已经来到任弼时居住的窑洞前,周恩来敲一敲门,便自己开门走入。任弼时的卫士正迎到门口,看清是周恩来,马上闪身让开。
“弼时同志,忙什么呢?”周恩来一直走到任弼时的办公桌旁,在椅子上坐下。任弼时手里还捏着铅笔,屁股刚抬离椅子,见周恩来已坐下,便也重新坐好,推了推桌上的材料:“几份土改材料,准备发下去呢。”
“你身体不好,做一项工作不要做太久。”周恩来接过卫士递来的茶水杯,放在一旁,继续说:“血压这个东西就怕紧和累,避开这两个字就能相对稳定。”
“所以你就来跟我换换脑筋?”任弼时笑着放下铅笔,起身在窑洞里踱步,问:“你是来跟我说事情呢还是来摆龙门阵?”
“有点事我没拿定主意,想听听你的意见。”周恩来拿起水杯,并不喝,捧在手里取暖。他右臂受凉后容易隐隐作疼,“宜川拿下来了。南进门户已经打开。从全局看,中原、华北各野战军已经渡河南进;东北野战军的冬季攻势已经解放许多大城市;晋察冀、山东、苏北和其他各路野战军也完成了冬季整训,又开始了春季攻势。我看全国胜利已经为期不远。在这种形势下,党需要迅速克服任何无纪律无政府状态,把一切必须和可能集中的权力,集中于中央。可是我们现在的情况是……”周恩来停下来望望任弼时。
任弼时停止踱步,会意地点点头:“可是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仍然分了三家。”
“我考虑是应该合并到一起了,这是夺取全国胜利的必要准备。不过,宜川已经克复,延安也就指日可下。当初撤离延安,主席是讲过话的。”
“嗯,依着他的脾气,那是非回延安不可的。”任弼时睁大眼,朝南指指手,好像蒋介石、胡宗南就立在那边不远:“你们不是叫喊要消灭中共首脑,要捉拿毛泽东吗?我们又回到延安来了!你们还敢来吗?你们还来得了吗?”
周恩来轻松愉快地笑笑,马上又恢复了严肃:“问题就在这里呢。我们在杨家沟已经住了五个多月,拿延安还需要一段时间,可是全国形势发展很快,需要中央到一个对指挥全局最方便、最有利的地方去。”
“晋察冀?”
周恩来注视着任弼时,很有分量地点一下头。
“哈哈哈!”任弼时豪放地笑响一串,将手拍在周恩来左肩上:“你想得完全对,可是想得过细了一些。你跟主席说去吧,我敢肯定,也许没等你说完,他就把你剩下的话代为说明了。”
“你怎么敢肯定?”
“主席第一不是犟,第二才是犟。”
“第一是什么?”
“恩来同志,你比我清楚哟。”任弼时凑近周恩来,突然压低声音,轻快地喃一句:“识时务。”
周恩来文雅地抿着嘴唇,嘴角漾起几丝浅浅笑纹。略想一想,说:“那么,我们跟主席说说去?”
“你去说吧,就说我跟你的想法完全一致。”任弼时将周恩来送到门口,忽然又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中央留在陕北的目的已经达到,这是提建议的前提。”
桌子上堆满了稿纸,下边一张被遮住大半的稿纸上,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露出来:“……兼论西北大捷”。
毛泽东放下笔,双手用力搓搓脸,然后又将指头插入浓密的长发中向后梳理按摩。他听到敲门声,并不理睬。直到传来卫士的报告声才停下手。
“周副主席来了。”
“嗯,恩来?”毛泽东缓缓扭头,“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跟主席请示一下。”
“什么事?”毛泽东朝椅背靠去,将手朝旁边椅子一伸:“坐么,坐下说。”
周恩来在椅子上坐下,用他那温和清晰的声音说道:“彭德怀拿下宜川,西北战场大局已定。主席看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这是很清楚的罗,胡宗南的失败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主席曾说过,不打败胡宗南,决不过黄河。这一年,我们走到哪里,刘戡就跟到哪里,梦想搞掉我们中央机关。搞来搞去,现在把他自己搞掉了。我觉得,中央留在陕北的目的已经达到。”
毛泽东淡淡的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周恩来脸上移开,移向窗外。稍停,取出一支香烟吸燃。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鼻孔里呼出一道粗气,一步一步走向窗前,立住不动了。就那么吸烟,就那么凝望。好像隔着窗帘就能望清那片熟土,望见陕北高原的每一道梁,每一条堑。他明白周恩来话里的意思,近来他考虑再三没有定下决心的也正是这个问题。中央胜利返回延安,可以产生巨大政治影响,对我军民将是极大鼓舞,对敌人士气会是一次严重打击。但是全国形势发展如此迅速,必须统一领导,强有力地把握全局;必须选择一个对指挥全国各战场最方便、最得力的地方,这是战略上的要求……
“那么说,”毛泽东没有回头,声音沉重,“现在我们是要过黄河了?”
“夺取全国胜利的时候到了,我们的前委、后委、工委应该尽快合并在一起。”
“就是要离开陕北……”毛泽东喃喃自语。片刻,仍然面对着窗口问:“大胡子有什么意见呢?”
“我怕自己的想法不成熟,已经征求过弼时同志的意见,他跟我的想法完全一致。”
毛泽东连吸两口烟,扔掉烟头,蓦地转回身,向卫士吩咐:“地图。”值班卫士张天义忙拿来一张军用地图。毛泽东在椅子上坐下,两手分开衣襟按在两肋下,低头查看地图。周恩来明白他已下了决心,便走到旁边俯身一道看那张地图。
“你看我们应该搬到什么地方?”毛泽东望着地图问。他估计周恩来已经仔细考虑过了。
周恩来用指头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小范围:“我想,晋察冀比较合适。那里的位置比较适中,冀西太行山区一直是我们根据地,群众基础好,跟陕北是一样的。”
毛泽东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一圈:“那就跟少奇和朱总搬到一起吧,也到西柏坡!”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好,这件大事就由你来办。”
“我想由这里过河,在双塔村见见后委的叶剑英、杨尚昆,然后经蔡家崖,看看贺龙、李井泉,然后到阜平的城南庄,那里可见到晋察冀军区的聂荣臻、彭真等同志……”
毛泽东将地图拿开,说:“具体事不要跟我说了,都照你的意思办。”
河北阜平县城南,大约三十多里远近,群山逶迤,突兀颠连。依山蜿蜒的胭脂河冲积出一片小盆地。河北岸,杨柳树掩映着一座几十户人家的村落,这便是城南庄。庄子东面,有几排整齐的平房,四周打起围墙,独成一个大院落。这里就是晋察冀军区司令部。
老百姓熟悉而不易见到的是聂荣臻、彭真、刘澜涛这些领导人物;老百姓熟悉而随便交往的是机关管理员、司务长一类角色。
傍午时分,朝地里挑粪土的农人懒洋洋往家里晃回来时,村口大路上响起大车轱辘与车轴摩擦的尖利单调的吱哑声。车上载了粮食、菜蔬和半扇肥颤颤的猪肉。车把式眯缝着眼抱袖晒太阳,任凭老马识途自己往回走。对于路旁老乡的招呼声他不闻不应,至多不过将眼球在眼缝里移一移,从眼角投去那么一瞥。因为老乡招呼的不是他,而是坐在车辕另一边的司务长。
“老刘,又拉回货了?”
“哎,到王快镇跑了一趟。”
“家里坐坐去?”有的河北老乡习惯这样寒暄,并非真有其意。
“不去了,改天吧,回去事还多。”
大车已经进村,司务长跳下车跟在大车旁边走。他是司令部小伙房的司务长,官不大,但是经常能接触首长,在一般人眼中便也有了一些分量。
和所有当司务长的一样,他身上的军装经常是油渍麻花,散发着复杂强烈的气味。有大葱、萝卜和生姜味,有酱油、酸醋和棉籽油的味,有时还能闻到生鱼、生肉的膻腥味。不过,他的脸盘要比一般连队司务长生得白嫩,也少有老兵油子那种邋遢动作。他身材结实匀称,走路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敏捷。他嘴不大,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显得又热情又纯洁。不过,他那栗色的眼睛格外亮,转动起来的时候,可以认为是精明强干,也可以认为是贪婪狡诈。仿佛是为了给他的名字“刘从文”作个证明,他的耳朵上总是夹了半截铅笔,随时能写能算。总起来说,他还算首长和同志们喜欢的人。
大车进了司令部院,从四排平房的旁边驶过时,他看到司令员聂荣臻正与几位首长立在门前聊天,大约是准备吃饭了,聊得很开心,不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一位首长似乎还望见他点了点头。他莫名地升起一阵恐惧紧张,还出汗了。匆匆转过屋角,躲避一般。
马车停在伙房旁。他高声大气吆喝人搬货,自己先扛起一袋面。可是,那位围着围裙手抓长柄铁勺的张师傅把谢了顶的脑袋朝他伸去,叫喊一嗓子:“司务长,孟经理来了,在你屋里等着呢!”
他一哆嗦,已经上肩的面袋子又落回大车上。他下意识地掸掸身上的面粉,好容易稳下神来,用勉强装出的高兴样子朝自己的卧室兼办公室赶去。
“哟,孟经理,我刚走一趟王快镇,找你没找着。”
已经立在门外的这位孟经理三十出头,中等个,面皮黑黄,军帽沿下那双本来不大的眼睛又总喜欢眯缝着,令人难测深浅。眼角几道放射状的纹路一直伸到太阳穴,使他的样子比实际年龄显大许多。他喜欢闭着嘴笑,这种形象在外人看来是一种谦和甚至腼腆,在刘从文眼中却是阴狠狡猾的特征。他是司令部管理处在王快镇所办烟厂的经理,叫孟宪德。
“到管理处有事,一早我就过来了。”孟宪德眼缝里闪出锐利的波光,像一条无形的蛇信,朝大车那边触探,接着又在刘从文的脸上舔噬。大概是慢性鼻炎的缘故,他说话声音低沉,瓮声瓮气:“你,怎么样?好像还胖了么。啊?嘿嘿嘿。”
他的笑声像用手指头轻敲牛皮大鼓,动静不大,却隆隆的分量不轻。刘从文心头发悸,忙伸出手:“进屋吧,进屋说。”
刘从文关门时,目光飞快地向外扫一圈,确信没有人,便猛地转回身,一脸难色,用乞求的口气压着嗓子说:“不行啊,下不去手,我试过几次……”
孟宪德并不看他,随手翻动桌上那本油印的政治教材,平平淡淡地说:“有人能下手,二指宽的纸条送出去,就能要了你的命。”
刘从文觉得心头那阵颤栗像电波似的一下子发散到手指尖。他弓了腰,可怜巴巴向前探出身:“我不是不想干哪,那么干非暴露不可……”
“既然进来了,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暴露怕什么?干完你就走。聂荣臻的脑袋值多少钱?你毒死他,你这辈子就吃不完花不光。你不毒死他,你也活不了!”
“我发誓,昨天我已经准备好了,什么都想好了,一步一步算计的。可处长忽然把我们都叫去了,供给部部长都到了场,讲了一大通提高警惕,一个人一个人地敲鼓。保卫干部也来了,那架势好像发现了什么,吓得我回来就把那包药埋野地里去了!”
孟宪德从眼缝里凝视着刘从文,半晌不语。他判定刘从文说的是实话。发现什么了?不可能。他拉刘从文参加特务组织半年多,还没让他搞过什么破坏活动。他忽然眼里闪亮:莫不是要来人?上次刘少奇来也曾这样……
“现在,食堂里来了两个科长,整天围着锅台帮忙,他们可不是没事干的人!”刘从文还在诉说。
什么人要来?竟有这么大动静!刘少奇来也没有这样子呀,难道是……孟宪德突然打个冷颤,耳畔响起隆隆的歌声,那是解放区近来唱得最响亮的一支歌:“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会是他来?如果、如果,那么、那么……一颗火苗在孟宪德心中砰地燃起,迅速蔓延全身。这可是蒋委员长几十年梦寐以求而始终不曾如愿的心腹大事啊!他一双眼望住窗外的远天,茫茫昧昧,两只手下意识地作出一些狠狠的动作,配合着紧张的心理活动,最后终于站起来,带着欲望和焦躁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过了片刻,他开始恢复平静,重新望着那个痴痴不作一声的刘从文:“嗯,你说的我相信。你是党国的忠诚战士,我正要告诉你,我这次来正是要告诉你,你已经被上面正式任命为上尉谍报员!”
刘从文既不曾立正,也不曾说一句感激栽培的话,他只是咧了咧嘴,笑比哭还难看。
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没有谁怀疑你,放宽一百二十个心,你什么事也没干,你还是司务长刘从文。”孟宪德靠近了刘从文,几乎咬住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柔风拂过阔叶林:“从今天起,你睡觉也要睁开一只眼。我告诉你,中共肯定要来大家伙!”孟宪德屏息磨磨牙,加重一些语气:“如果来了毛泽东,嗯,只要你伸伸手,你孙子的孙子也吃不完,花不光!”
刘从文又是一阵战栗,随即心里轰响一声,全身便着火一般燃烧起来……
十余条木船顺序起锚,离开黄河西岸。
毛泽东立身船尾,挥动双手向送行的人群致意。阎长林和李银桥分列两边,稍稍靠后,也伸出一支手臂挥动。弯曲的河岸云一般向后飘去,簇立的人群缓缓抽缩。毛泽东忽然想起什么,回身招呼支队参谋长叶子龙:“子龙,动作快点,以陕北为背景,给我照一张像吧!”
阎长林和李银桥立刻退后,退到叶子龙身边。叶子龙有些手忙脚乱,一边摆弄相机,一边嘟哝着:“好,照一张、应该照一张……必须照一张!”他好不容易举起了照相机。由于激动,差点被浪晃倒。
“镜头盖!”李银桥扶一把,大声提醒。
“他妈的,差点误了大事!”叶子龙咒骂着揭去照相机前的镜头盖:“主席,准备,照了啊——”
咔嚓!快门闪过。毛泽东将背在身后的手收回,慢条斯理说:“一段历史过去了,历史就由历史去作结论吧,活人还得往前走。”
随行人员没有作声,细细琢磨着这句话。身随浪涌,每个人脸上都显出一种澎湃激昂之色。
船近河心,浪头翻卷。浪起时,船竖直跳起来,像离弦弩箭;浪沉时,又卷过河底,两岸立刻被水遮住。料峭的北风携着水星肆意扑来,一块磨盘大的冰砣直朝船头扑撞,被船工的杉篙轻轻一点,转了两转便滴溜溜顺着船舷漂走了。
“天地之间人为贵!”毛泽东发出轻轻的叹赏声,将手抚在李银桥头上,小声问:“再跟我帮一段忙好吗?”
李银桥心里一阵热,还有一丝酸酸的滋味。到杨家沟不久,毛泽东曾问他:“半年到了,你还想走吗?”李银桥说:“想走。”毛泽东深吸一口气,怅然望天。久久才说出两句:“有约在先,你可以走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再帮我半年忙,等我收拾完胡宗南。”于是,李银桥便又留了下来。
“主席,我不想走了,我想一辈子跟在你身边。”李银桥说着,两眼早已湿漉漉。
毛泽东深深地望他一眼,忽然回身问满船的随行工作人员:“你们谁敢游过黄河?”
“我敢!”石国瑞喊,“发大水的时候我游过延河。”
“我在枯水季节游过黄河,”孙勇不慌不忙说,“我可以试试。”
“那好极了。”毛泽东动手解衣扣,“我们不用坐船,你们俩随我游过去吧!”
“哎呀,那可不行!”石国瑞始料不及地喊起来,“现在是凌汛期,水急浪高,沙子多得比熬粥还稠。”
“今天河里有大冰块,不能游了!”孙勇也打起退堂鼓。
“哈哈哈,”毛泽东放声大笑,停止解衣扣,指着两名卫士说,“不能游了?你们是不敢呵!你们藐视谁都可以,但是不能藐视黄河。黄河是我们民族的魂!”
毛泽东话音落下,行船已到中流。水天之间一片船工的呐喊声:“嗨唷、嗨唷、嗨唷!”
“嗨唷、嗨唷、嗨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