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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1987版:高压复查—每人都在变……

高压复查

五天之后,我被叫回连,马上感到气氛紧张。原来见面和我打招呼的人,现在全不理我了,好象不认识。

走进金刚屋,他看见我后,一点表示没有,继续跟别人说话。几位躺在炕上嘻嘻哈哈,瞎聊,把我晾在那儿……

这是咋回事?

后来我才知道:兵团复查组下连后,赵干事声色俱厉地在大会上宣布:复查并不等于平反。上级指示不管林鹄最后怎么处理,目前还维持原决定,按现行反革命对待。现在连里有些人同情林鹄,个别的还帮他抄大字报,这是极端错误,极端危险的!今后如果发现谁再给他通风报信,站不稳立场,一定要严肃处理!

随后,他满脸露出诚恳:“你们青年人头脑太简单了。复查有两种结果,一是从轻,一是从重。要慎重考虑考虑,不要摔跟头。组织上批评你们,是对你们最大的爱护。年轻轻就犯个政治错误,回去怎么跟父母交代?这黑锅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呀!”

……于是人们都躲着我。

连部的黑板墙上写着醒目的大标语:“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并且有齐淑贞写的一篇批判文章。

毛主席语录

……禁止一切反革命分子利用言论自由达到他们的反革命目的。

……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最近公开跳出来为自己翻案,这是阶级斗争在我连的尖锐表现。这个现行反革命分子长期以来思想反动,作恶多端,却一直不低头认罪。他名为自己翻案,实质上是向无产阶级专政反攻倒算。对他仁慈就是对人民残忍!我们必须强迫他老老实实接受改造,不许他乱说乱动。对那些受蒙蔽的同志,我们要大喝一声:快快觉醒吧,反戈一击才是出路,否则就会滑进反党反人民的泥坑。

最后让我们振臂高呼: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一个为入党不惜献出肉体的女革命战士愤怒向我开炮。好厉害啊!我偷偷把这篇文章抄下来,作为纪念。

连部成了冻我的冷库。所到之处,看见的全是一张张冷脸。即使人情薄如纸,这一声令下,二百多口子全翻脸不认人,也着实令人心寒。

王连长不知何故下牧区了。

食堂吃包子,大傻贼头贼脑,四处张望了一番,才偷偷递给我一头蒜,神色紧张,好象犯了多大罪……

老布勒格特那憨勇劲儿没了。叫他三声,眼皮都不带动一动。

金刚是生怕被我粘上,总尽量躲着我。上厕所都错开,或舍近求远,避免跟我离得太近。

……复查就是在这种高压下进行的。兵团下来的干部逐个找人谈话。可以想象到赵干事定的调子对被调查的人起了多么大的威慑作用。

晚上,再没人敢留我住宿。

我管大车班老常借了一个得勒,很知趣地钻到场院粮库里睡觉。呼呼的寒风从百叶窗里吹进;老鼠吱吱在身边奔跑……外面,几头骡子悠闲地吃着麦皮儿,小皮鞋踏在场院水泥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

这叫什么行为,可以原谅吗?

我一成反革命后,对人的阴暗那面感受得太强烈了。围绕自己处境的好坏,周围人的脸孔也一冷一热地变化,一个个都变得那么准确!那么灵敏!那么迅速!

就说金刚吧,他一听说尤太忠指示复查时,对我多热情!自告奋勇要帮忙,要替事实说话。可一听赵干事说我今后还可能是反革命时,马上变了一副脸孔,迅速之快接近于光。上厕所都与我不共戴屋……

他这样变来变去有好几次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年轻轻的面孔被赵干事一吓,就吓出那么多丑恶。一个个单纯活泼的小青年全成了变色龙。

除了每人灵魂深处都有不很美的一面外,也怨赵干事及他背后的那个庞大专政太可怕了。

几条人命算得了什么!一万一万的都不在乎……

七师保卫科雷科长及兵团保卫处的两个干部开始找我谈话。雷科长是山东人,从外表上看很正派,待我也还诚恳。他和和气气地说:“你先把你的申诉理由讲讲吧。”

“开批判大会时,说我污蔑毛主席、林副主席,事实上我并没有污蔑过……”

兵团的两个保卫干部低头飞速记录。其中一个后腰里别着一把小手枪。稍一弯腰,包着红绸子的枪管就露了出来。那枪套不全包,两头露着枪。

雷科长眨着眼睛问:“那促使你申诉的原因是什么呢?几年来,你给兵团写的信有这么厚一打子了。”他用手比喻了一下:“是谁叫你写这么多信呢?”

他想知道我后台是谁。

“没人叫我写,是自己写的。”我低声说:“当反革命的滋味太不好受。”

……就这样开始一次次审问,晚上写材料。

从他们说的话里,我知道了又有一些小青年重新揭发了我。说我诬蔑兵团“是法西斯专政”,“下面黑暗得很”;还说我偷偷把批判过我的人名全记在本子上准备秋后算账。

自己最关键的问题是反江青,为此我绞尽了脑汁。徐佐的意见是坚决不承认,来个厚脸皮。可我想过去都承认了,并按上手印,想赖也不好赖……反正死不认账不行,全认了又太亏,最好能找雷夏谈一次,问问他是怎么揭发的。只要和雷夏口供一致,自己过去交代的就不用考虑。

我又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了团部宣传队。夜色掩护着我,找到了雷夏。

“兵团复查组的人已来了。有人告我是尤太忠亲自指示的。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向他们反映我说江青的那句话。”

“哪句话?”

“慈禧太后那句。”

“什么慈禧太后?”

“我说她象慈禧太后的那句。”

他想了想,果断地说:“我从来没揭发过这句话。”

我惊愕地望着他。他眼睛毫不躲闪地正视着我,咄咄逼人。

“我们现在是仇人。但我可以告诉你,我雷夏从没揭发过你那句话。不信你去调查!如果发现我骗了你的话,我写大字报向你公开道歉。”说完他扭身就走了。

这么说是冯处长诈出来的?那和蔼可亲的河北口音,那斑白的鬓发,大方脑袋,大方下巴……那摘铐子,给水喝,让买毛巾肥皂……那绿军装红帽徽,全都影影绰绰地浮在眼前,悠悠飘拂……

连着跟我谈了五天,最后在审讯记录上按了十来个大红手印。

雷科长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这指北针是你逃跑时用的吧?”

“是。”

“我们先拿去,到时再还给你。”

唉呀,金刚!怕你迷路借给你,为什么交给他们呢?你不交出去有啥了不起,他们哪知道我借了你个指北针!

这不是一般的保持个距离,而是送去整我的炸弹。从雷夏、刘英红,到严曙,到老包,到金刚,一副副可敬可爱的面容,一个个信誓旦旦的保证教训了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把自己一切安危全维系在别人身上是最大的白痴。真的,当你靠着一条绳子往千仞绝壁上爬时,一定要把绳子另一端拴在石头上,哪怕是拴在一株小树上,也比给人安全可靠!千万不要迷信什么誓言,什么善良。生命的安危绝不能依赖这些花哨玩意儿。

和雷科长分手时,我说:“希望你们体贴知青疾苦,伸张正义,实事求是向上面汇报。不要假复查之名,行新的打击报复之实。”

“你要相信党,相信组织。”

“我是相信组织,把一切都说出来,结果却得到这样的对待。”

“那你看我们这回来是要整你吗?”

“不好说。”

雷科长笑了,问道:“徐佐常给你来信吗?”

“常来。”

“那小伙儿不知是真有病还是真有种,厉害哇!”雷科长慨叹。

完成任务后,兵团来的两位保卫干部开始四处采购。大老远来一趟自然得搞点土特产。他们白天找人买东西,晚上打扑克,短短十天功夫,就搞了四只羊,两卷大毡,几十张羔皮……

兵团复查组刚一走,康政委在全团第二届党代会上就点了我:

“……最近,七连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跳出来公开为自己翻案,就是这种激烈斗争的尖锐表现。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跳出来贴大字报,打的是‘反潮流’的旗号。并把自己这种行动说成什么‘反潮流精神’。其实他这种行动,正反映了社会上一小撮被打倒了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的愿望,代表了他们不甘心失败,时刻向无产阶级专政反扑的逆流。但是竟有那么一部分同志竭力为他喊冤叫屈,给予同情和支持。这些人应该严肃认真地检查一下自己的立场……”

在康政委做的政治报告里,我是被点了名的唯一反面人物。此报告铅印成册,下发各连学习、讨论。

一时间,我成了全六十一团人人喊打的靶子。连里、团里到处都是大批判栏,黑板报,……声讨我的反动罪行。

没几天工夫,康政委在全团首届共青团代表大会上又点了我,造成一个批判我的强大声势……

老康头啊,你兢兢业业工作,亲自下大力整顿医院,为全巴颜孟和办了一件大好事。可为什么对我却这么狠?我怎么得罪你了?这事也不是你处理的,你干嘛那么护着?这康政委能下到医院蹲点,督促医生改进服务质量,救死扶伤,可为什么却不肯对我讲点人道主义,还给我一条政治生命?

心里象压了一块巨石,百思不解。林彪倒了,政治空气怎么还和过去一样左?

……为报复我写的那三张大字报,为教训全团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六十一团掀起了一场批判我的热潮。奇怪,中央关于知青的三十号文件已经传达,他们就敢不理,照样兴师动众批判。

各种流言蜚语不时地传入耳中(老蒙不那么紧跟形势,还常常到我蒙古包坐坐,把道听途说的一些传闻告诉我)。但最令人可气的是金刚又对别人说我自私,一天到晚就想着自己这点事。还说我写大字报动机不纯。

金刚的意思是:被冤枉成反革命后,不应把这事放在心上,应一心一意工作,多考虑考虑草原建设。为革命老老实实当好“反革命”,别总闹事。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逻辑吗?

明明被无缘无故打了一顿,还不许叫唤,得赞美打得好,更不得反抗,否则就是只想自己,没胸怀……这样的不自私对社会有何好处?它只能使那些恃仗权势、违法乱纪的家伙顺顺当当干坏事。

生气也没用,让金刚说吧,踩伙吧。我这个反革命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许多人的真实灵魂。他们在这面镜子上发现了自己脸面有点不漂亮,自然很不快活,总是指责这面镜子如何如何不好……

最孤独的一段日子

我到团部去给尤太忠发信。

如同眼镜蛇上大街,没人敢挨。就连营建的那几个重义气、很同情我的小伙儿,也明显降温,板着脸跟我打招呼……上次,他们连的老K因为留我吃饭,被李主任狠克一顿。

团里打击我的声势可能镇住人们了。那火药味比批林彪浓得多。

走大老远,在团部找不着一个歇脚的地方。没办法,我只好象二流子一样缩在商店火炉旁暖和暖和——这地方常有一、二个舔盘子的脏家伙围坐着打盹。几个救火毁容,终日戴着大口罩的姑娘进来,围着柜台叽叽喳喳,品头评足。她们自己虽遭不幸,对我却异常冷淡,不屑一顾。

望着各连牧民、知青、农工熙熙攘攘买年货。举目无亲的感觉刺着自己的心。

左拉说过:“人失掉母爱最可怜,失掉妻爱最凄凉,失掉友爱最孤单。”

我却什么爱也没有。处境一不好,妈妈来信就埋怨,就中断关系……

一张冷脸就是一条皮鞭。平时上街买东西,碰见半张就会破坏情绪,生气老半天。三千张冷脸的滋味,你倒想想看!

孤立人——这真是其貌不扬而颇有威力的整人手段。把你放在群众之中又不让群众理你,把你当成一米七的霍乱孤菌对待,层层隔离……用周围小青年的欢笑、提干、上学、回城……来刺激你,馋你,气你。

马还有主人疼,狗见了小青年还能得到几声亲切的招唤,而我呢?却十几天、几十天见不着一张友善的笑脸!

置身于三千块冰之中……变成人人喊打的一小撮,臭老鼠,跳梁小丑,老反革命。

我垂头丧气回到了石头山。从此后,哪也不敢去了。小青年的政治觉悟寒了我的心。我把自己封锁在深山里,谁也不找,完全与世隔绝。叫谁也没法伤害他,冷淡他!

彻底孤独了。在那寂静而漫长的冬夜,陪伴我的只有几个文学作品人物,如牛虻、保尔·柯察金、车尔尼雪夫斯基……当我空虚害怕,勇气不够时,就借助想象来到这些人中间,补充补充力量。可惜效果甚微。

为激励自己,我还把《贝多芬传》中的几段话抄在日记本里:

“不经战斗的舍弃是虚伪的,不经劫难磨炼的超脱是轻佻的,逃避现实的明哲是卑怯的。中庸,苟且,小智小慧是我们民族的致命伤。”

“现在阴霾遮蔽了整个天空,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精神的支持,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坚忍,奋斗,敢向天神挑战的大勇主义。”

“生命从没有象处于患难时,那么伟大,那么丰满,那么幸福。”

“人生是艰苦的。对于不甘于平庸凡俗的人,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往往是悲惨的,没有光华,没有幸福,在孤独与寂静中展开在山上的战斗。”

我继续看石头。

茕茕一人,与石块、枯草、老鼠作伴。食堂上士是位原则性很强的同志,在伙食上也以“阶级斗争为纲”,暗暗卡我。白面一月五斤,剩下的是高粱米、棒子渣(附近生产队全用来当马料)。菜是冻洋白菜,有股恶心的怪甜味儿。肉也严格限制,一点不多给。佐料就是盐和五香粉,过年时给了我五棵大葱,据他说还是特别照顾。

倒也自在,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没人管。我不再忧心忡忡地琢磨分析,随他去吧,听天由命了。每天傻吃傻睡,稀里糊涂倒也挺舒服。

一九七四年元旦,缩在被窝里一直躺到下午,才嘘着寒气起了床。吃完高粱饭,我溜达到山顶,走走路既消食又是一种消遣。

四周静得跟坟地一样,死气沉沉,令人倍感寂寞。我扯开嗓门大喊几声,才给荒山增加了一分生气。

站立山顶,只见一望无际的锡林郭勒草原与天衔接。灰白色的巴颜孟和河弯弯曲曲流过它的胸膛,苍黯的巴颜孟和山雄踞西南。

北面,寒冷的田野裸露着,黄土里矗立着几座孤零零的废墟。西面是团部黑压压的一片房屋,浸在冬天黄昏金色的阳光里。

我那被风吹日晒撕成一条一条的大字报残迹还牢牢贴在团部中心的墙上,象一面被炮火打烂的旗帜,迎着寒风飘扬。

破蒙古包、高粱饭、补了十几个补丁的皮裤、犀牛皮一样黑硬的脚后跟、一堆羊粪……这就是我的眼睛终日所看见的东西。

吃饭,睡觉,瞎溜达,胡思乱想,天天如此。

山上最大的刺激是——什么刺激也没有。没有人看,没有人知,没有爱抚,没有歧视……什么都沒有。时间一长,也挺别扭。

此外,还特别静。从早到晚,除了寒风嘶鸣外,没有其它声音,静得象月球上一样。

有时静得太难受了,我就乱吼乱叫,把寂静撕碎,冲出它那窒息人的怀抱。然而,随着我的声音刚一停止,寂静就象潮水般扑涌过来,它那无数看不见的触角又把我紧紧缠裹。

怎么“安静”也让人不舒服呢?我当时非常奇怪。直到许多年后看了一本《科学画报》才明白:绝对绝对的静,人类无法忍受。为此,宇航员在太空飞行时必须听见一点声音。

一点不夸大,石头山没风的时候,那无边无际的寂静真使人发毛,非歇斯底里嗥叫一顿,才心平气和。

浩瀚的静哇,仿佛一切生命都已停止存在。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流的声响……为了打破这杀人的静,我常常站到山顶,学着野狼伸长脖子,“噢——噢——”长嗥。在莽莽苍苍的山峦中,听见自己这声音冲荡四方,颇能滋勇壮胆,提高士气。而且乱叫几声,把胸中憋闷发泄出来,深呼吸几下,生理上也觉得很得劲儿。

……一人孤零零置身在冰雪深处。周围是永恒的寂静,无边的死气沉沉,即使是块钢也要慢慢锈蚀。

渐渐地,日子过得越来越糊涂。今天几号?星期几?全不知道。有时,连月份也搞不清——内蒙的冬天长达五个月,每个月都那么冷……鲁宾逊很聪明,在荒岛上用刻木头来记日子。我马马虎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结果日子过得跟猪一样浑噩。

渐渐地,本来就很少的一点卫生习惯全置之脑后。可能一星期才洗次脸,刷牙、洗脚完全取消。不叠被,不扫地,晚上就在蒙古包里解手,铁炉子成了尿桶。衣服上的油污饭渍再多也不洗;头发又长又乱,牙黄黄的,身上长满虱子,碗筷尽是嘎巴儿,从来不刷。

大完便,用把枯草或一块马粪蛋抹抹,就算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扣子掉了,用雷管线拧在衣服上;做面条没擀面杖,就用镐把代替;吃饭时,懒得往碗里盛,直接就着大铁锅干。鼻子、下巴都粘着饭粒……

一个人独自生活,天长日久变得十分无耻。在人迹罕至的荒山上,我即宇宙,宇宙即我。整个社会就由自己一人组成,害羞心理全无。我常常站在山顶,解开裤子,朝着光灿灿的太阳撒尿,或是蹲在最高的大石头上,将屁股对着团部方向哗啦啦倾泄。不是天气冷,我真可以脱得一丝不挂在山上四处漫步!

……还有,思想也越来越贫乏。没有书籍,没有报纸,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精神上的交流,在学校里学的知识迅速遗忘。我终日沉潜在半兽性的梦里,一天大部分时间缩在皮得勒下面,啥也不想,胡吃闷睡。——即使一个小小念头,也需要有一个支点,无法在这样空荡荡的头脑里产生。

兴头上来,我可以爬在羊粪堆旁,仔细观察那一个个小圆蛋蛋,研究它们的形状、大小、色澤、异同……看它半天,却没心好好想想每次做饭放多少米,加多少水。结果,饭不是邪硬,就是一锅粥。随着思想的贫乏,说话能力也日益低下。对周围一切仅用“是”,“否”,“好”,“坏”,等几个概念判断。讲话全用简单句,极短,很少附加上定语、状语——懒得费那脑子。

孤独啊,把人的兽性全孤独出来了。

青春的欲火常常把我烧得坐卧不宁,只好幻想着与女人性交,经常手淫,有时一天三、四盘儿。如果这时山上出现一个女人,那我真会象老虎一样扑过去,强奸了她……

夜晚,每逢抚摸着自己直棒棒的小二哥时,我就悲愤地想:“妈的,反革命长这东西有什么用?活受罪!”

长久不和人一起生活,渐渐地对人就陌生了,而且反感起来。有时,偶与牧民相遇,我冷冷冰冰,厌烦而戒备,就象旱獭子不喜欢人打扰它的平静生活一样。

我心里还常常涌起一股仇恨。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地它就冒……我恨人性的恶劣,恨人性的势利!对倒霉的全翻脸不认,连亲娘也不敢沾你。恨!靠这股恨,我用十八磅锤敲碎硬石;靠这股恨,我放开喉咙向群山猛吼;就是吃饭,也象只野兽,从不细嚼慢咽,而是乱咬一阵,拳头大一团,两口就吞下去。

为了抓一只老鼠,我可以吭哧吭哧搬开一方石头,用手逮住,泼上柴油烧得它乱窜;或是用小刀戳烂眼睛,任它瞎跑……要不割掉它一条细细的后腿……看那血迹斑斑的小生命折着跟头往前爬,我感到了一种愉快和满足。

杀虱子也是很好玩的。用两大拇指夹住它,使劲一挤,“啪”一声响,小虱子变成了干瘪的空壳。搜索,逮捕,执行……杀啊,杀啊,手指甲上染满了血污,杀得我直流口水。这样大规模地屠宰自留畜,是一种娱乐和享受。难怪勃列日涅夫爱打猎……

仇恨是一种有力度的情感。当我凶恶地皱着鼻子,喉咙里发出狗咬架的呼噜声,逐个消灭自留畜的时候,仇恨使我感受到了生命的强健。可是,在连队里我却被剥夺了“仇恨”的权利,只能对高粱饭、小老鼠、虱子、石块使用一下“仇恨”,享受享受它的乐趣!

这就是孤独所带来的一切。

孤独,可怕的孤独啊,诗人把你描绘得那么典雅,美丽,罗曼谛克,而实际的你却是污七八糟……

一九七四年春,“批林批孔”运动蓬蓬勃勃展开。《人民日报》出现了“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右倾翻案回潮”的大黑标题。黄帅、张铁生、白启娴等英雄人物,一个个登报宣传。批判王亚卓①的浪潮席卷整个内蒙兵团。从接触的一两个牧民嘴里得知:北京、天津、呼市等地大字报上了街。据说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荒野中,那昏沉沉的理性开始清醒。

《人民日报》提出:批林批孔要联系现实的阶级斗争。我一下子就嗅到了危险:——过去团里一提阶级斗争就联系我。

妈妈又很长时间没给我来信了。我连着给她写了两封信,请她快快再帮我一把。

夏初,终于收到母亲回信,告我她托人去兵团打听我的事,得知六十一团党委坚决不同意给我翻案,而且还向兵团打报告,要求把反革命帽子正式给我戴上。妈妈激烈责怪我不该写大字报,不该跟政委闹翻,并让我作好最坏的准备……

形势这么危险!

心里沉重极了。晚上,蒙古包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象是一口圆形的石头墓穴,严严实实把我封在里面。

几天后,从一连小四川处又听说,李主任跟人闲聊时透露:“林鹄这回完了,帽子肯定要给戴上了。”

复查半天全白搭,情况更糟糕……最最难过的是这下和韦小立的距离更远了,也许她还会写文章批判我。

自从七〇年给韦小立写那封信后,三年多了,我和她再没一点联系,一句话没说过。但只要看一眼就足够了,她的形象

毫不受限制地在脑子里膨胀起来。

这是一个以牡丹芳草围簇着的神。在孤孤单单的日子里,只有她在寒冷破旧的蒙古包里与我作伴。无论是乌拉斯泰林场,还是白音德勒石头山,抑或逃跑的寒夜,当我受伤疲累时,她总是来到我身边轻轻抚慰……

她的清馨驱散着自己的污臭,她的纯洁洗涤着自己的淫猥。她成了自己的勇气库房,没她,我绝不敢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贴大字报。

我一点不纯洁,各种肉欲的念头常常盘踞脑海。我曾幻想过与很红的电影女明星睡觉,却从不敢让一丝丝淫乱的念头碰到她的身体。

在她面前,我总是想法把自己精神境界提高一点,弄美一点,别太堕落,让她不喜欢。一年、两年、三年,这个神根深蒂固在脑子里。她催促着我找啊,写啊,折腾啊……

然而,现在危险临头,很可能把我当成“右倾翻案”典型,也许以后再也没机会和她说话了。

不,我不甘心……再给她写一封信,把我这个反革命的真相完完全全告诉她。——这不是向一个女人摇尾乞怜,而是在生死搏斗前夕,向自己心中的神告别。

最害怕她也认为我是“现行……”

为避免象头一次那样,被她拒绝接收,我决定把这封信寄给她姐姐。

她姐姐韦小凌在九连。

韦小凌:

这封突然来的信是从白音德勒石头山寄来的。那里有一个大活人在劳改。兵团给他扣的帽子,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他并不象人们传说的那样反动凶悍。

自从七〇年二月被抓以后,众叛亲离,本人处于空前的孤立。但我知道:一个崛立于狂风暴雪的男子汉决不应四处泣诉自己的不幸。几年来,一直咬紧牙关,躺进深山,默默忍受。

电光闪闪,雷声隆隆。批林批孔的革命风暴来临了,六十一团又要把我当成阶级斗争的靶子。欲置于死地。再也不能沉默,随信寄去我的所谓罪状,全部问题就是那些。今后,不论出现什么情况,希望你和韦小立知道我这个反革命的真相。

可能等待我的是更惨的下场。没什么,人一生充满大苦大难也挺好。聊以自慰的是这斗争绝非妇姑勃溪之争。在赵干事的牛皮纸案卷里,也缭绕着几缕第十次路线斗争的硝烟。

附:我的主要问题。

林鹄七四年四月×日

发了这封信后,再没什么牵挂。现在,即使把我抓起来,也不在乎了。

①给黄帅写批评信的内蒙兵团十九团知识青年。

难忘的相遇

金刚背地里指责我自私不能说全错。几年来,所干的一切都围着自己的平反转。

一个人应该有点精神,即使身陷逆境,也不要忘记对社会的责任。

我决定给兵团写份意见信,把我所了解到的六十一团的错误总结成一份材料寄去。既给团里那帮官僚来个回击,又补偿一下良心债。主意打定,就在破蒙古包里,倚着行李在自己膝盖上写起来。稀里糊涂的猪脑子开始紧张思索……共分五个问题,下面摘要介绍其中两个。

干部队伍素质差:

……比如三连范连长,在粮食保管人员的帮助下,一次就往家偷运七百斤小麦。十连连长一头牛一头牛地往家带肉,皮、毡、毛、油更不计其数,营建连的郭指导员用国家拨给知青盖房的好木头做各种高级家具送给领导。可老百姓若是在地里捡了点麦穗,则大会批小会点。可以说,我团干部搞特权谋私利已相当普遍,发展到极为严重的地步。下面的人一提起来,怨声载道。

……团里还有些干部以“整人为纲”,大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谁反我就扣个反军的帽子。他们口口声声叫喊“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其实正是他们自己丑化了无产阶级专政,促使人们惧怕这个专政,反感这个专政。

我团干部队伍质量差,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个很主要的原因就是调出人单位的本位主义,舍不得把优秀干部派去支援边疆。上级一说给内蒙兵团抽调干部,就把本单位的老弱病残,表现差的、能力低的、犯过错误的,要求解决某些问题而感到棘手的……统统推出去。据了解,这种“丢包袱”,“泼污水”的做法,在兵团干部来源中是很普遍的。结果导致干部素质整个水平偏低。不正之风在兵团的流行恐怕和大量的“包袱”、“污水”集中聚在一起也有一定关系。

我觉得,在大力加强兵团干部队伍的建设和整顿中,应该重视纠正组织部门这种本位主义选调干部的做法。

正确对待知识青年:

……三连天津女知青陈瑗跳井自杀,就是因为领导作风太粗暴,处理问题不公道。但三连连长却反诬她自绝于党和人民,背叛革命。人死了还要上纲上线批判。对此,团里不作任何处理,不了了之。知青们听说后无不寒心,试问:这是欢迎知青来边疆还是想把知青吓跑呢?

某些领导责怪知青不安心在边疆是小资产阶级摇摆性。其实,知青不安心边疆的真正原因,是这里当官的权力太大了,大得可怕。山高皇帝远,他们仗恃有权,随便关兵团战士禁闭,搜查知青宿舍,扣发工资,取消探亲假,罚干苦活累活,往档案里塞黑材料,借口了解活思想偷拆知青信件,甚至连离开连部都得层层请示……知识青年连最起码的人身权利都得不到保障,又怎能安心工作扎根边疆呢?

据我看,大家想回城市并不是贪恋那里的物质享受,而是那里不会这样受气,不会这样露骨地不按政策办事。也没有这样淫乱的风气,女知青三天两头出事。

……知识青年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特别是经过文化大革命锻炼的那一批。他们政治敏感,有独立思想,了解底层,富于献身精神,没有旧知识分子软弱畏怯的通病。在老一辈革命家的指引下,他们必将在我国政治舞台上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

孤独一人,没有精神营养,脑子浑浑噩噩,空空如也。费了两个多星期才东凑一句,西凑一句把这封信写好。许多常用词汇都忘了,得慢慢回忆,或翻字典现找词儿。

我用挂号将此信寄给兵团七师保卫科,作为我积极参加批林批孔的一个实际行动。

我知道:人微言轻,自己苦心孤诣写的这封信对改进兵团工作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我这样干只是为了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给黄黄的脸上擦点红。

七〇年开门整党早已埋在时间的厚土之下。我一回忆起那段火热紧张的日子,心里就浮起一缕温暖,连七〇年的雪花也格外温柔美丽……

啊,隆冬腊月,知识青年为了草原美好的未来,出谋划策,抨击错误,把自己身上的热血一滴滴洒在那荒凉寒冷的冻土上。从呼啸的北风里,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青春芳香。……可最后他们却挨整受压。

再也没人敢给领导提意见了。

我当时哪里知道,就在我冥思苦索写意见信的时候,兵团党委早已收到一份要求从严处理我的报告(许多年后,我终于搞到这份材料):

关于对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的复查处理意见报告。

林鹄,男,汉族……因其一贯对现实不满,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和中央首长,经兵团党委批准: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不戴帽子,交群众监督劳动。该人在此期间曾多次上诉,“十大”闭幕后,还张贴大字报为其翻案。为了进一步落实党的政策,由兵团、师、团三级组成联合调查组于七三年十月十九日——十一月三日对林鹄问题进行了全面复查。

首先通过原该连党支部主要成员,原检举揭发人,原负责调查处理林鹄问题的机关人员,对其犯罪事实和处理过程进行深入的调查了解,并听取了林鹄本人的申诉。在此基础上,根据党的政策,进行了客观认真的分析研究。确认林鹄一贯对现实不满,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证据确凿,旁证材料,林鹄本人交待和处理结论,三者完全一致;整个处理过程中完全符合党的政策,根本不存在所谓对他“迫害”和“打击报复”的问题。因此林鹄是个地地道道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兵团党委对他的处理完全正确。

林鹄长期以来不注意思想改造,一贯拒绝党组织和各级领导的帮助教育。在文化大革命中干了许多坏事。当其资产阶级思想和错误受到批判,特别是其父母受到群众审查后,对党和社会主义制度极端仇视,最后竟公开站出来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由此可见,林鹄走上反革命道路决非偶然,是有其深刻的思想根源和社会根源的。

该人在其问题正式定案处理后,拒不低头认罪,一贯抗拒群众监督,表现极不老实。平时还经常抄录收集积极分子汇报和批判他的材料,伺机报复。并还对检举揭发人雷夏进行威胁,让其更正过去的揭发。

一九七一年九·一三事件后,他四处活动,诬蔑兵团是法西斯专政。一九七二年冬,利用在外打石头之机逃跑上访,后被发现抓回。特别是党的“十大”闭幕后,他认为时机已到,打着“反潮流”的旗号,先后四次在团部张贴大字报,攻击谩骂兵团领导同志,妄图进行翻案。其反革命气焰十分嚣张。

以上事实说明:林鹄对自己的罪恶缺乏起码认识,仍顽固坚持其反动立场。除此之外,林鹄之所以敢公开站出来为自己翻案,是与其母杨沫分不开的。在九·一三事件后,杨曾通过各种关系为林鹄翻案,并将中央关于粉碎林彪反党集团的重要机密向其透露,多次来信为其出谋划策。

根据上述林鹄的犯罪事实与复查结果和监改期间的现实表现,党委一致认为:兵团党委[七〇]五十三号决定是正确的。为严厉打击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我团党委要求给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正式戴上帽子,继续交群众监督劳改,并建议:上级党委给林鹄之母杨沫工作单位党组织发函,指出其支持其子翻案是错误的,应进行必要的教育或组织处理。

此报告

中共内蒙兵团七师六十一团委员会(公章)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光阴荏苒,岁月如流。团、连批林批孔运动越来越热烈。荀况、晁错、桑弘羊……这些几千年前的死人又都红极一时,在边疆荒远的居民点上了墙报、大批判专栏。火药味虽浓,却没有人到山上揪斗我。看来自己太神经过敏了。

我在山上一天天熬着,昏猪般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心血来潮,埋头于双膝,发狂地给上级领导写信……

旷野的囚禁比监狱的囚禁更原始,更有囚禁的味道。铁锁镣铐能桎梏人的肉体,空旷的野地却能夺去人的灵魂。

牢房虽然可怕,却总算在人群中生活,而大荒原上没有一点人的气息,除了虚无就是鹰、老鼠、野兔子。长期独处,或许意志坚强的人还能挺住,我却垮了。大脑功能,语言能力,生活习性全都一点一点地丧失,动物性压倒了人性。

虚无哇,能把一切都搂在它怀里虚无掉,能把一个头脑健全的人虚无成一只老鼠,一只兔子!

我变成了这个样子:触觉麻木,躺在一块有棱角的硬石头上也能呼呼睡觉,听觉异常灵敏,几里外的马倌吆喝声都能听见;胃极皮实,既能一顿啃完三张硬牛皮般的干饼,也能几天不吃饭,以小米、茶为生;消化力极强,臭肉、霉高粱、自己粪便污染了的雪水,吃了喝了从没生过病。手足象豹子般有力,脑子却很笨,做饭丢三拉四,一直搞不清擀面条是先和面好还是先填牛粪好。至于菜里放盐多少,今天大没大便,上月剩的钱怎么花光,一概不想。除了吃饭就浑浑噩噩躺在被窝里。无聊之极,或则搔搔头发,数数掉几根毛,或则学着布勒格特嚎一会“棒子面之歌”,或则摆弄会儿老二,弄硬了,量量它的大小。

比老鼠兔子强的是,我还知道臭美。常常象老蒋那样马拉松式地照镜子,欣赏着这张黑瘦的老脸,欣赏着那愚笨、狡诈、纵欲的厚嘴唇,欣赏着那双冰冷、呆滞、凶狠的三角眼……

记不得哪一天了,约摸上午十点。我照例蒙着大得勒,象动物园里的豹子蜷成一团,懒洋洋打盹。在寂静中传来大车的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停在蒙古包外面。

我恼怒地爬起来,理理蓬乱的头发,拍拍身上的羊毛。真讨厌来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钻进来,满脸堆笑。

“大兄弟,我是白音花公社的,去你们团部拉点货,想打听打听道。”

“下了山往西去的那条路就是。”

他笑着点点头,坐下了,掏出纸烟给我。我没要,心想这老油子套什么近乎?想蹭顿饭吃?

他独自点上烟,环视了一下蒙古包问:“这儿就你一个?”

“嗯”。

“干什么啊!”

“打石头。”

“这活儿倒是能赚钱,就是苦点。”

我点点头。看来他把我当成包工队的了。

“干多长时间了!”

“快三年了。”

“好家伙,几个孩子了?”

“光棍。”

他歉意地笑笑,不解地问:“你家是哪儿的?”

“北京。”

“北京?”他怀疑地打量了我一下。“你是北京知识青年?”

我勉强点了一下头。很反感这人乱问。

“真看不出,一点也不象啊!你这身打扮可不象大地方的人。”

我的脏衬衣袖子扯成一条条,皮裤黑油油,缀满五颜六色的补丁,裂口处露着几撮脏毛。金刚曾说作为七十年代知青穿的衣物,这皮裤白够进历史博物馆的格儿。

突然,他似乎想起一件事,探过身低声问:“你们团有个北京知识青年叫林鹄,你认得不?”

“嗯,他跟我一个连。”

“他现在怎么样?听说给你们团头头贴了好几张大字报。”

“嗯。”

“他现在在哪儿?”

“东乌旗乌拉盖苇塘。我们连所有四类分子都在那儿割苇子。”

他惋惜地说:“我们公社那帮北京知青常念叨他,说他冤枉。听说我要来六十一团,特地托我向林鹄捎个好。以后你转告他吧,白音花公社乌勒吉大队的!”

“行,行,一定转告。”我没露声色,心里涌出一缕暖流。我往火里加了几块牛粪,把锅里的旧茶倒了,给他重新熬茶。

喝完茶,我把他送到去团部的大车道上。这矮个子连谢不已。

……在久久的孤独中,有时一句温暖的话,能把你感激得毛发竖立。

我抬头向东南望去,大奥根山在灰蒙蒙的雾霭里静静沉睡。地平线的尽头起伏着苍蓝色的山影——那正是着大火的地方。白音花公社就在这里。

我长久凝望着远方,肃立着,狼一样凶恶的眼睛露出几丝柔光。

七月的一天,上山拉石头的大车给我捎来一封信。

啊!信,使天地明亮,万物欢乐的信!不管是谁来的,哪怕是一个小纸条,我都激动得要命。因为这是给我的,世界上到底还有人没忘掉我。

真使我吃了一惊。这信是……

林鹄:

寄给科长的信收悉。对你的要求已向上级反映,答复还没有作出决定。鉴于此况,要求你遵照兵团党委对你的原决定,服从团连对你的安排,耐心等待。要相信兵团党委是会按照党的政策正确处理的。

此复

兵团七师政治部保卫科

看完后全身发热,飘飘欲仙。这短短一封信比最强的兴奋剂还有劲,头都有点晕了……看口气,师里绝没有从严处理我的意思。

李主任的断言还早了点!

七四年七月中旬,山上石头拉光,我被调回连赶马车。

前后在石头山共呆了三年。比起鲁宾逊的二十八年简直微不足道,但对我的打击却是惨重的。

最亏的是说话能力受到大破坏。词汇贫乏,词汇量顶多一千五,高二的英语水平。许多意思明明觉得能说出来,可实际却说不出。对语言的记忆力极低,才说两句话就忘了自己刚才说什么,思维破裂,跟人交谈总是东一扫帚西一棍子,不能老围绕一个话题说。长年不说话,舌头也变虚弱,讲一两句就累极了,嘴里填满唾液。

长期野外生活,在外表上也留下了痕迹。脸好象被拳头打过,缺少弹性,表情单一,没花样儿。那一片片硬邦邦的肉所组成的微笑常被人误解……大傻说让人瘆得慌,老布说这是魔鬼的笑,金刚说真阴。

尽管赶马车是当地最低贱的活儿,我也乐意干。我高兴自己有五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将来再逃跑时,可以不必“亚不盖儿”①了。

大车班还是那样肮脏,冷清。我住进了一间没人住的库房。

……一天早晨,正在套车,准备上山拉石头。一姑娘朝我走来。她穿着半新不旧的军服,头戴一顶洗白了的军帽。

“你的车经过三连吗?”

“经过。”我点点头,瞟了她一眼。她的脸面向东方,在朝阳下闪着光泽。

“坐坐你的车行吗?”

“行。”

“你就是林鹄吧?”

我点点头,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是韦小凌。”

几个月前,我在绝望中给她写信的那个人!

猝然相遇,我一时不知所措,惊得睁大眼睛。

原来,她临时被借调到团政治处报道组,来七连了解草库伦②情况。

一路上,她问了我许多问题。这倒很好,用不着我自己组织话题,梳理思路,只要她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你最近看什么书呢?”

在我的破蒙古包里,只有一本翻烂了的毛主席内部讲话,另外还有一本金刚的旧语文课本。除此之外,象什么《第三帝国兴亡》、《多雪的冬天》、《落角》、《回忆与思考》等风靡一时的内部读物,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没看什么书,闲空就翻翻主席内部讲话。”

“你的问题有什么进展吗?”

我向她介绍了上面的指示,复查组下连复查的情况以及最近师保卫科的复信。颇有些沾沾自喜。

“你将来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的理想就是平反。不,将来的理想是,是……想了好一会儿也拿不准说什么好。反正作为对这几年为个人奔波的补偿,将来一定好好为老百姓干几件事。

脑子空空,没词儿。

“今后你准备干什么呢?”背后又响起温和的声音。

我盯着马屁股,使劲编着词儿,沉默片刻说:“也许将来,要走我母亲的路了。从前我很讨厌文人,崇拜力气、拳头。现在我知道:文人里也有许多‘猪蹄扣’制不了的硬汉子。拳头的作用太微不足道了。几年来,当我在下面挣扎时,总是想,将来一定要把这一切全写出来。这东西肯定会对社会有点用的。”

她静静地听着。

四匹马象牛一样慢慢走着。套绳松得几乎碰地。

到了团部(一上车,她就告我不去三连,去团部),我把马车赶到邮局门口,对她说:“以后没事来七连玩吧!”完后就走进邮局发信。

等出来时,韦小凌还站在马车旁。

我心中一震。

她圆圆的脸细嫩白晰,小鸟一样的眼睛闪着善良的光,在夏季的灿烂阳光下,周身上下鲜明刺目。

“林鹄,你给我的信收到了。我一直想给你回信,但怕有人检查就没写。”她说话声和韦小立一模一样,好听极了。

“批……批林批孔刚开始,听说团里要从严处理我,心里很紧张。我最怕自己认为不错的人也把我当成那玩意儿,所以才给你写了那封信。希望你们知道事实真相。”

她平静地说:“我们一直认为你不是反革命,对你都很同情。但没办法……”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刚才准备的词儿全用光了,搜索枯肠也找不出说啥话。

“好吧,祝你奋斗成功。以后有什么事可来找我,我住在九连炊事班。”说完,她扭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拐弯为止。姑娘的身子把马车旁的空气都熏得香扑扑的,狠狠吸了一大口。

“我们都很同情你。”“我们”,这就是说韦小立也同情!小四川的情报确实!

“噢——”我大叫一声,腾地跳上大车,奋力挥舞大鞭。马车从团部大街冲了出来,向石头山疾跑。周身热血沸腾,真想在草原上打几个滚儿。

大草原迅速向后移动。马车气势凶猛,一起一伏向前狂奔……不停地抽打老马,逼它们拔蹦子跑。赶车人对马的职业性心疼全置之脑后。

我在乌拉斯泰山林的滂沱大雨中所幻想的那个披着白纱的女郎,真的在眼前出现了。她虽在炊事班当老炊也姿色不减!

七月的娇阳灼亮眩目,七月的天空湛蓝如洗,一团团白绵绵的云朵向我微笑致意。

野罂粟、石竹花、山萝卜、麻花头……一丛丛、一朵朵,盛开在绿草之中。

嘿呀,碧绿无边的草原,你今天怎么这么美?

①蒙语:步行。

②把一块草地用墙、栅栏等围起来。

多雨的秋天

回连后不久,收到徐佐一封信:

老鬼,你好!

前信收到。因为治病,很长时间没给你写信了。

你目前苦闷焦虑的心情我是理解的。现在看来,在兵团生活还真不如插队当个农民。从各地揭发的迫害知青事件看,兵团要比农村更骇人听闻。黑龙江兵团二师十六团团长和参谋长合伙奸污几十名女知青就是一例。总理说:这不是我们的团长,是国民党的团长。现已枪毙。希望你能顶住这股压力,你的问题既是你自己的,又不是你自己的,这是对立的统一。只有把它看成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才能思想上不软弱,政治上不妥协,后果才最圆满。但要讲策略,讲斗争艺术。和康政委大吵实在没有必要,原则要坚持,态度要温和,明白吗?要依靠自己,不要把希望寄托于父母(当然要充分利用这一条件)。如果这次不行,就告到中央去!

另外,对你信中的某些情调,我不能不表示反对。这是你经常流露的也是不健康的,好像唯独你过着世界上最悲惨最苦难的生活。即便是那样,许多也是你自找的。在我记忆中,你曾经是一个光着膀子,晃动着腰肢,满头大汗练块儿的壮汉,能打善摔,不可一世,现在怎么又如此消沉?

你应清醒,什么是革命者的一生?并不是升了官、上了报纸,才是革命者,更多的革命者都是默默无闻、普普通通的。不要总想出人头地,要甘于默默无闻,普普通通。

好,不多写了。

徐佐 七五、五、十一

又训我一顿。他和人聊着聊着的时候,常冷不防损人一句,刺人一家伙。

跟老康吵确实不明智,但不跟他吵又怎么能制造影响?

我把师保卫科的信让王连长看了。他微笑地说:“那就耐心等待吧,好好工作,出车时多拉点。”

王连长是个很重义气的干部。他要跟你好,你犯多大错,他也敢包庇你。在兵团复查组下连复查期间,他很冷淡地回避了,但私下曾为我说了一些好话,还以支部名义给我写了个挺不错的鉴定。

为争取舆论支持,我积极展开外交活动,四处游说。师保卫科的信成了我必翻案的最有力证据,逢人就给人看。效果真灵,人们对我的戒备态度立刻变了許多。小青年毕竟心地单纯……

我把徐佐的信给金刚看了,希望徐佐对我的态度能影响他,谁料他看完却说:“我可不敢跟他一样,什么邪门事都干得出来。”

我又把师保卫科的信给他看。他字斟句酌了半天,想从字里行间分析出我将来最后处理属不属于敌我矛盾。

不过这以后,他总算对我态度又趋向缓和,不再躲着我。距离上当然还有保留——我将来坐大狱他不至于受连累;可也绝不疏远,如翻了案,他也算是患难中给过我帮助的义士。

我一针见血地向金刚指出:前一阶段复查时,他言行不一,表现令人失望。他的山羊脸毫无表情,往上推推眼镜,沉静地说:

“人的畏怯是绝对的,勇敢是相对的。一个弱者必须对危险有高度的灵敏,必须在危险还没到来时就能及早发现,并迅速躲避。畏怯就是弱者保护自己生命的最好武器。”

他停了一下,注视了我片刻,又接着说:“我承认复查那一段对你很冷淡。畏怯本能地调节了与你的距离。但我问你:刘英红不胆小吗?她为什么要在全团大会上违心地发言批判你?徐佐不胆小吗?他为什么躲在小学教室里,偷偷摸摸帮你抄大字报?老鬼呀,什么也不怕,事事无所畏惧的人是根本不存在的。除非精神病人,才可能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你想想,自己就什么也不怕吗?”

确实,八次批斗会把我批得魂飞魄散,是胆怯保护了我。否则,稍不驯服,愤怒的兵团战士就会把我打个半死。

金刚见我沉默又接着说:“生存权是人的最基本权利,你应理解别人对你的疏远。拿破仑曾说过,有两个杠杆推动社会前进,一个是个人利益,一个是恐惧。确实,恐惧才是社会秩序的必要保障。没有‘怕’,社会就乱套了。你不应也没权利责备别人疏远你。”

我说:“勇敢并不是什么也不怕,而是能战胜自己的怕。只有那些法西斯独裁者,违法乱纪之徒才希望人人胆小如鼠。年轻人还是勇敢一点好。”

他用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眼镜片闪闪发光。

“不,‘怕’是生命的影子。从蚊子到老虎,从小兵到元帅,有哪个什么也不怕?没有怕就没有生命,越高级的动物‘怕’也越多。这里不存在战不战胜的问题。有怕才有奋斗。奴隶怕活不了才揭竿而起,农民怕饿肚子才去种田,你老鬼怕挨斗才拼命干活,砍好几百棵树。”

“哼,有人也正是由于怕才当叛徒。”

他咬着嘴唇,一字一板地说:“严格讲,我们每个人都有叛徒的一面,这没什么可丢人的,人性就是如此脆弱。”

“谁都这样吗?”

“对,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这样。叶挺一被俘,党籍就没了,这为什么?”他激奋地说:“什么也不怕的人是疯子!害怕是生命最基本的本能,人就是在胆胆怯怯中顽强生存,在胆胆怯怯中勇敢地承受命运。”

我没词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对畏怯的肯定。人应当比动物高级一点。胆小如鼠的男子汉总是不光彩的,丢份儿的。

实践告诉我:金刚对我的同情以不损害自己利益为前提。当我掉进深水里时,他绝不敢冒死去救;可当我快游到岸边,他会向我伸出一只热情的手。

“怕”自动调节着他与我的距离。七二年听说我有希望平反,他马上和我近乎起来。团里一表态不能翻,又立时刹车,保持疏远状态。知道尤太忠指示复查后,他曾咬牙切齿表示一定要为事实说话。可赵干事一顿吓唬,又“嗖”地缩回去,见我面绕着走。

指北针交出去也罢,还尖锐抨击我的人品!

……金刚就是这样的人,畏怯哲学的信仰者。总是变,他那张白净净的山羊脸成了上级领导对我态度的晴雨表。

八月底,七四年大专招生工作开始进行。

金刚告诉我:这次连里报名的有齐淑贞、李国强、李晓华、韦小立等。

我听说韦小立也报名了,心里一阵绞痛,不禁问金刚:

“韦小立的父亲问题解决了吗?”

“没解决。这次全团有一个可以教育好子女的名额。”

我低下了头,心绪很乱。

金刚异常感兴趣地问:“怎么,你对她还有那种想法?”

我没说话。

“你应现实一点,不要总沉浸在幻想里。”

“我非常现实。”

“老鬼呀,我真不理解你,都这个地步了,怎么还……。”

“人被专政,感情却专政不了。”我阴沉地说。

“我看哇,你有点变态了,真的。”

“没那个,我很正常。”

“不过,韦小立这人确实还不错。不娇气不打扮。她当了文书后仍常常去养猪班干活儿,一点不象个高干子弟。就是爱哭。”

我贪婪地听着,金刚比较详细地向我介绍了她一番。

韦小立已在那个破猪圈度过四个年头。刚开始,她以为喂猪这活儿很简单,不过一天挑几担水,煮两锅猪食。可是每天喂一样的东西,猪却有胖有瘦。她哭了一场后开始仔细观察,发现厉害的猪能抢槽,就吃得肥胖。于是她按脾气、个儿头、强弱分了等,把不厉害的猪单独放在一起喂,不久果然有了效果。

猪身上得了癣,兽医告她圈里太潮。她就坚持天天清扫,晚上往圈里铺干草。可第二天,猪圈里还是湿的,原来是猪尿的尿。为了不让猪夜里尿坑,她每晚上把猪群轰出去解手。猪又怕冷又二皮脸,轰起这头,那头又躺下,哼哼唧唧死不肯出窝。气得她直掉泪。后来,经过苦苦地训练,到时只要她一吆喝,猪罗们就自觉出圈解手,猪癣大大减少。

为了把猪由冬天下仔改为春天下仔,她又琢磨着给猪“计划生育”,人工配种,让母猪避开草原的严冬。

农忙紧张季节,早晨四点钟就起床煮饲料、喂猪、清圈、挑水……干完本职工作还要到场院加班。秋天,她常常步行十几里把猪群赶到收割完了的麦地,脸上,手脚上被蚊子叮了一个个大包(草原的蚊子、小咬儿有半寸多长,衣服也能叮透)。

她脑子里被六、七十头猪塞满了,成天想的就是猪妈妈。

每病死一头猪,她都伤心地哭一场。当她养大的第一口母猪产仔时,她给母猪身上盖了块毡子,忙得彻夜未眠。生下的小猪得了病,她把宝宝抱回宿舍,放在脸盆里用香皂给它洗澡,又买了奶粉、奶嘴,一口一口给它喂食。宝宝终于长得又胖又壮。她用妈妈给她寄来的新毛衣裹着小宝宝,抱在怀里照了个相。

后来,胖团长下连检查工作,司务长异想天开决定来个烤小猪吃吃,把她养好的小猪杀了。胖团长由王连长、司务长等陪着边吃边喝,啧啧称赞小猪烤得不错,觥筹交错,怡然自得。韦小立却在暗暗流泪,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就拿着一张《人民日报》走进连部对胖团长怯生生地说:

“团长,现在党报上一再强调反对大吃大喝,你……你怎么还大吃大喝呢?我想不通。”

一席话问得四座哑然,大眼瞪小眼,场面极尴。

司务长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别心疼,养猪就是为了吃嘛!来,尝一口,你喂的这只小猪,肉真嫩!”

韦小立没理他:“团长,连里有规定,四个月以内的猪不准杀。这么吃,我们还怎么工作啊?”

连长为难地说:“唉,小韦呀,你……”

“我们交伙食费!”司务长皱着眉头嚷。

胖团长慈爱地拍拍韦小立的肩膀,就像拍一只小羊羔似地微笑说:“小韦啊,想不通吗?哈哈,我也想不通呢。没关系,慢慢想吧,慢慢就会想通的。”

韦小立泪汪汪走回宿舍。

这件事传遍全连。人们都说她太单纯,一点都不了解社会。如果少女的眼泪能消灭了兵团的歪风邪气那就好了!

她最喜欢的小说是《军队的女儿》。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对猪那么热爱,那么倾心,真让人眼红。我从她那儿得到的微笑,远远不及一头小猪多!

在这个纯正的“神”面前,自己太渺小了。我羞愧自己象一匹闹妖儿的儿马子。

她多高洁啊!每逢从她身边走过,总闻到一股神秘的清香——那是少女身上独有的芬芳,从她头发、皮肤、衣裳里幽幽散发,干净得一个细菌也没有。

她那么美好,而我是什么东西?现行反革命,脏污的车老板,又丑又呆的老帮子,自己根本不配她。

大家都想走,她想上大学离开此地是可以理解的。自己不应难受,应表现出很乐意她走的样子,这才有一点水平,才能给她留个好印象。

既然她姐姐说过,她们都很同情我,我想,跟她说次话可能不至于挨尴。

九月中旬,机会终于来了。连长让我的车去三间房拉草,韦小立和草得宝跟车。回来时,小草得宝下包了,车上就剩下韦小立一人。

我把大毡铺在车前,请她坐外手辕子,她摇摇头,坐在车尾架杆上,离我两米远,并且背朝着我。

让人丧气,她竟这样冷漠。马慢慢走着,碰了个钉子并未动摇我的决定。太阳穴呯呯跳着,我紧张地思考着要说的内容……

雨后,天很阴。草原散发着浓郁的野草气味,跟六九年夏头一次闻到的草味一样,那么朴素、原始、清新。

……远方,连部的房子模模糊糊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再也不能拖了,我心一横,耳朵轰隆隆响起来:

“现在,我向你说几句话。”

沉默。

“兵团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根本不符合事实!我的全部问题寄给了你姐姐,你可以去看看。”

沉默。

“四年来,专政剥夺了我的发言权,但沉默并不等于屈服。过去那些对我的污蔑中伤全是胡说八道。”

我等着韦小立说一句同情我的话;但她却一言未发。

血涌上脑海,我激动了,大声说:“我的问题肯定要解决的,师保卫科来信让我耐心等待。退一步说,今后就是解决不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沉默。

“哼,巴黎公社军事委员德勒克吕滋说得好,人生在世就是为了行动,为了斗争,即使失败也胜过鄙俗的安宁。”

如此激烈勇壮的话,她竟一点反响也没有。

“这次招生你争取走吧,在我的事上你没什么可责怪的。”

沉默。

脑子乱到极点,耳朵里充满海涛般的怒吼,事先想好的词、句子全忘了。完全没想到她竟然用不说话来对付我。这茫茫草原就你我二人,你怕什么呢?你不是同情我吗?

马一边吃草一边走。

“车要停下了,快点走吧。”从车后传来她的平静声音,这是她唯一的一句话。

我用力抽了几鞭,四匹马飞跑起来。她安闲地坐着,雨后的土路,扬不起灰尘。

大车呼啸般地冲进连部,我狠狠勒住辕马,大车“嘎——”地停住。

她下车了,我悄悄瞥了一眼,只见她低着头走了。

魔鬼!名符其实的魔鬼!

不久,上大学的名单批下来。好!没韦小立!我暗暗高兴,只要她在七连,就是永远不和我说话也没关系。

女生只有一个大专名额,围绕这个名额,展开了一场激烈竞争。

齐淑贞到李主任家哭了好几次,诉说自己在连里怎么抬不起头,受了迫害也没人同情,实在没法呆了,请首长帮助她上大学。小嘴皮子说得让人不能不感动。听说主任小腿上有块牛皮癣,她忙托当医生的姐姐搞了好几种药,从天津寄来送给主任。每次到李主任家,她手脚不闲,不是帮助做饭烧水,就是扫地洗衣服。没事就和主任家属聊天(她知道李主任怕老婆),为主任那二十岁的瘸腿儿子物色对象,她可没少费力气。

这小姑娘不仅和主任关系搞得好,和王连长的关系也大有改善,真是能了。谁不知道连长和主任有矛盾?尽管她常向主任汇报连长,平时每逢遇见连长还热情打招呼,帮连长洗衣服、打水、织毛裤……大骂老沈如何卑鄙,诱骗了她。刚开始,连长对她很反感。可这小姑娘干活不要命,极冲极能吃苦。扛麻袋蹭蹭地干,一上午就刨两大车冻牛粪,大镐把抡得血淋淋。不久,连长就原谅了她。

姑娘的温存,一旦被生存竞争磨锋利,那真是一种可怕的毅力。

为了战胜竞争对手李晓华,这小姑娘又偷偷找老沈,手绢哭湿了三条……老沈一口答应帮忙。因为李晓华告过他,他一窝火憋了两年半,现在机会可到了。他找到李主任,说了一大堆李晓华的坏话,什么作风轻浮,惹得男知青老为她打架,什么自高自大,不尊重领导等等。主任对李晓华印象也不好,小丫头有个脸蛋子,尾巴就翘上天了,见首长连个笑脸也没有。于是在团里综合平衡各连报来的名单时,李晓华被刷了下来。

这奇迹真可以和武大郎跳过二米五媲美,搞过破鞋的姑娘竟然勇克全连,无人抵挡。

齐淑贞终于赢得了女生唯一的上大学名额。

暗以为自己很有把握,窃窃欢悦的李晓华得到此讯后,一下子精神失常了。她光着脚丫在二排各屋乱窜,又哭又闹,用扫帚捅顶棚,嘻嘻傻笑,跑到连部对王连长唱《逛新城》:

女儿呵,嘿!快些走,看看拉萨新面貌,阿爸唉,嘿!快些走,看看拉萨新面貌……

当李晓华神智清醒时,抱着韦小立,眼泪汪汪地说:“这地方真没法呆啊!人都不是人,现役军人多半都是流氓。”

可以教育好子女的名额,韦小立本来很有希望。李主任对她印象不错,十分欣赏团长连长吃饭时,她给人家念报纸的行动——凡是使自己对手输面露窃的事,主任都极有兴趣。只可惜韦小立运气不好,就在最后时刻,赤峰粮食局长的太太千里迢迢赶到团里,四处活动,要她十八岁的女儿上大学。为了从昭盟多搞些大米,让全团主食有个调剂,李主任硬着头皮答应了那位局长夫人的要求。

当金刚和我议论起齐淑贞上大学时,他意味深长地说:“怎么样,嘴皮子重要吧!人家讲用会上能说,啪!一下子就是班长,在团积代会上说得生动,啪!当上排长。啪!入了党,啪!啪!上了大学。其实她干活比刘英红强多少?又跟人睡过觉,没一张好嘴皮子就她这德行,当你的大头兵吧,累死也是大头兵。”

我不解地问:“那要会说,说什么呢?”

金刚扶扶眼镜,诧异地看着我:“拣漂亮的说呗,让人家听了高兴。见了人家的小孩千万别说长得丑,估计别人岁数要少说几岁,到人家家里吃饭,不管味道多不好,都一定要说好吃。总之你得用心去学,说话可有技巧呵。你看齐淑贞多机灵,背后她骂连长‘老周扒皮’,可当面一口一个连长,叫得多甜!”

晚饭后,我看见齐淑贞挽着李晓华的手在草原上缓缓漫步。她天真稚气的脸上露着同情,轻轻说着话,似乎在安慰李晓华。那两条油光闪亮的小辫子山羊角似地翘立着。

临走时,不知怎么回事,她激动地哭了,眼睛红肿肿的,并把自己从来没穿过的一件新毛衣硬送给李晓华……

感情不是机器,说停就停。自己虽下了狠心,对韦小立不再抱幻想,但她的身影还总是浮现在脑海。为了能常常见到她——连部文书,我这个三十二块五的穷知青,订了《人民日报》、《红旗》、《参考消息》,以便来报纸时,可以理直气壮地走进她的房间呆一两分钟。

她住的屋子好象有股浩然之气,一进去脑子里的邪念全没了。即使屋里就她一人时,我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靠近她一寸,生怕自己嘴中不干净的气味污渎了她身上那月光般的皎洁。连她房间外面,也好象被一种特殊的磁场所笼罩,每逢经过连部那排房西数第三个门时,我就感到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地心引力大,空气负氧离子多,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个跟小鱼儿一样乱窜。

她常常去猪圈帮忙,使我觉得那个破猪圈象法国卢浮宫一样壮丽,她常用刷子给老母猪刷毛,使我也爱上了那位肚皮快搭拉到地的猪妈妈。连猪圈里的臭味,闻起来都夹有芳香——那里有她呼出的气息啊。

我虽然近视,但在人群中认出她,就象在草丛中认出太阳一样容易。她的身影一出现,周围草原马上明亮一大块。

所有和她有关的人和物,在我眼里都被一层神秘的帷幕裹罩。她的姐姐典雅端庄,富于罗漫谛克。她的青马让刘福来偷骑瘸了,没人要,我争着要到手。那“倒格楞”的步姿虽拉不了车却别有风韵,我最宠爱。每次喂料给它最多,从来舍不得用。连她屋里的苍蝇,都好象蒙着一层雍容高贵的气息,令人想吻一吻……

可是,她对我却平平淡淡,一点看不出有什么同情。

一连好几天,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个不停。太阳躲在巨大的乌云后面呜咽,整天整天淌着流不尽的泪水。屋里屋外,处处都潮湿寒凉。

草原的秋雨平时很少,但一下起来又那么无休无止,遍地皆是汪汪积水,四处弥漫的水气让人很难想象这里是干漠的北国旷野。

触景生情。

唉,缕缕情丝在冰凉的秋雨中飘拂,茫茫草原被数不尽的泪水浸透。

一个女赤脚医生

金刚情绪坏透了。

张芳玲办回山西,犹如十桶冰水浇了他个透心凉。

这几天,他干活有气无力,得歇就歇。反正连长不在。下了班不是睡觉,就是擦他的一堆皮鞋。

张芳玲是个很壮、高大、丰满的山西姑娘,长相一般,大嘴,上嘴唇有点往上翻。她的皮肤特别好,又白又细,富有光泽。她爱打篮球爱唱歌,父亲是山西某军分区司令。

金刚和她恰恰相反,很弱,矮小,干巴瘦,细眯的狐狸眼,尖下巴尖鼻子,小嘴儿,一身褐黄皮肤,象是营养不良。俩人在一块很不协调:女的比男的高半头!

干活时,连里按体力分组。张芳玲总是分给金刚当小工。俩人搭伙,盖房,抹墙,盘炕,脱坯……一强一弱,一粗一细,配合很是默契。边干边聊,十分投机。时间一长,俩人就搭上了线儿。张芳玲对金刚的学识、社会经验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对张芳玲印象不太好。管她要个馒头,居然不给我……真不明白金刚怎么会爱上她,一个村妇味十足的壮姑娘。

金刚说张芳玲纯洁得象只小白兔,纯洁得勾人魂魄。

是纯洁。一米六几的大姑娘象小兔子一样,什么也不知道。问她我国四大发明是什么?回答: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

……张芳玲家里知道后,坚决不同意女儿在草原找对象,暗暗托七师一个副师长帮忙,只一个多月就把调动手续办好了。当团里小汽车来接张芳玲时,她愣了,完全被蒙在鼓里,急急忙忙收拾东西,跟金刚简短说了几句就被拉走……

金刚垂头丧气。虽然连长把处分给他撤了,还提拔他当了团支书,虽然他自己也有所预料,但事到临头,仍然惊惧不已。司令员的女儿给他带来的无数幸福憧憬不出一年就被灭了。

他象被玩腻扔了的玩具,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金刚交人是很重视家庭的。一提起大傻就鄙夷地说:“蹬三轮的小子,只能扛大个儿,炸油饼,别的屁也不懂。”自己家无权无势,什么靠头也没有,自然想找一个父亲官儿大的对象。出身的亏吃够了,找老婆不愿再找一个自己这个阶层的。

张芳玲的爹在连里排数第三大,又主动向他表示爱慕,终于敲开了他紧闭着的心扉。上午还一块干活儿,一块儿在水坑里洗手,下午这姑娘就一下子远走高飞,事先一点迹象都没有。实在太突然了……

他等于挨了一闷棍,牙齿把嘴唇咬出了两个深深的青印。

后来,张芳玲给他来过好几封信,很恋恋不舍他。金刚的山羊脸阴沉得发绿,一根一根地抽烟。满嘴恶臭,炕下的烟头扔了一地……

连绵不断的秋雨,迫使秋收拉草停止,整天休息。雨雾弥漫的草原失去光彩,绿绿的草丛下隐藏着一片片没过脚腕的积水。不见鸟儿,没有老鼠吱吱的叫声。喜欢忧郁的金刚越加愁闷,愁得实在受不了,非要我和他去东乌旗格日图大队串门,说那儿有几个北京知青,想跟他们聊聊。

骑上马,从连部向东北方向走四十里就是格日图大队。一间孤零零的小土屋,窗户上新油了绿漆。迎接我们的是一位中年妇女。

这就是罗湘歌,刘英红曾向我介绍过的那位赤脚医生。

她是六六届高中生,北大附中的。看上去小四十了,其实才二十八岁。她个子较高,额上布了几道细细的皱纹,两颊象烙印似地有两块红。头发稀疏发黄,挺美的面孔让风沙销蚀得边缘模糊,肌肉粗糙,鼻旁有几颗雀斑,不大不小的眼睛闪闪发亮,放射着挑战、恬然和想象力的光芒。

彼此虽不认识,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见面,我们就无拘无束地聊起来。她性情爽快,不时哈哈大笑,非常热情地为我们端来奶皮子、甜奶豆腐、果子、奶茶……一定要留我们吃饭。

烧牛排,炒鸡蛋,葱爆肉……她利利索索为我们做了四个菜,并端来马奶酒。我们脱了鞋,围坐在炕桌旁,边喝边聊。

“林鹄,我早就听说过你,刘英红跟我讲过你的事。”

我点点头,贪婪地吃着那一盘盘连里吃不着的好菜。

“你们喝酒呀!”

金刚轻轻呷了一口,抑郁而无神。

“我不敢喝酒,我怕喝醉了胡说八道犯错误。”

“没事,喝一点吧,这儿没人汇报你。”

我只好喝了半碗。

“不喝酒的人不是蒙古人。我现在相信了酒的力量,它会给人智慧、勇气。”说完,罗湘歌一扬头,半碗酒进了肚。

我顾不上说话,只是狼吞虎咽闷头吃。有五年没尝过鸡蛋了,好香!奶皮子也是头一次吃……直吃得我左肋胀疼才住了嘴。

“你吃饭很有特点。”她微笑说。

“老鬼的战斗力在全连名列前茅。”金刚板着脸说。

吃完饭,她又拿出大青山烟招待我们,并且自己也点了一支。

“你抽烟!”我很惊奇。总觉得只有卡普兰①那样的坏女人才抽。

她又哈哈笑起来,她的笑是男性的,很豪放但又让人觉得有点假。

“陪你们抽一支。”

金刚皱皱眉头:“我们来是为了换换情绪,兵团生活太单调了。”

“那我为你们制造一点欢乐吧!”她叼着烟卷,背起手风琴,大大方方为我们拉起一首古老的蒙古民歌:

珍贵的宝石比不上你纯洁,

百灵鸟的花翎比不上你美丽,

思念你啊,森吉德玛……

她又拉了“山楂树”、“深深的海洋”、“十五的月亮”……她的头随着旋律前俯后仰。

金刚听后连连赞叹:“太好了!你拉得真不错。”

罗湘歌骄傲地瞪了他一眼,噗哧哧笑了:“我的排球还打得不错呢!怎么样,玩玩吗?”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外号“假小子”的姑娘极爱运动。高中时曾是什刹海业余体校舢板队的主力队员。难怪她能和男知青一起套生个子马。

金刚忧郁地问:“你这样乐天,是不是自我麻醉?咱们知青的倒霉命你能摆脱掉吗?”

罗湘歌反驳道:“同样的生活,同样的遭遇,为什么不快快乐乐度过?悲悲戚戚就不倒霉了吗?”说完又笑起来。我觉得一点也不可笑,她却笑个没完。

金刚低声说:“现实中没有那么多的高兴事,却机械地收缩肌肉,制造笑有什么意思?”

罗湘歌又哈哈大笑:“难道我笑是假装的吗?象你那样总忧心忡忡要得癌的。”

“苦闷是现在年轻人的通病。”

“那我就治治你的病吧,每天你要大笑三次,功能如下:第一有益于肺。第二清洁呼吸道。第三消除神经紧张感。第四散发心中积郁。不要小瞧笑吧,它是衡量人能否适应周围环境的尺度。”

金刚无可奈何地摆摆手。

她胜利地努努嘴,又接着说:“我记得你们连有个牧主贡哥勒,他曾被人打昏过,是我给他包的伤口。他有一个优点,就是不管怎么疼痛,怎么倒霉,怎么被人侮辱也一笑置之。象这样的人才是有生命力的。”

我想起当我梆梆揍他时,一大滴眼泪沿着他脸颊流进胡须里,但嘴角仍保持着恭恭敬敬的笑容。

“是我打的。”

罗湘歌用力瞪了我一眼:“我对爱打架的人从无恶感,但对你打贡哥勒却实在不敢恭维。说实话很反感。人家贡哥勒老老实实干活,哪点碍着你了?人家过去是牧主,现在并没有干伤害人民的事嘛。他有什么要求?不过也就图口饭吃,能够活下去。你凭什么那么狠地打人家?我觉得欺软怕硬是一种最无耻的行径了。”

我眼睛转向窗外,连连点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别说老鬼了,他崇拜海狼,崇拜暴力,这也是一种信仰,怎么说也白搭。”

沉默片刻,罗湘歌介绍起她自己。

她从小就喜欢跟男孩儿玩,爬树,翻墙,玩弹弓,偷果子,逮蜻蜓,她样样都干。十三岁时,弟弟欺负她,她火气上来动了菜刀。上中学后仍是穿裙子的男孩。见别人打架,她在旁摩拳擦掌。来牧区后,当公社书记要动手打他们大队的老队长时,她朝着那个蒙古汉子吼道:“别怕他,横点!”居然把公社头头的胳膊吓回去了。

她最鄙视恃强凌弱。

金刚问:“你个人问题是怎么考虑的?”

她笑嘻嘻道:“听天由命,欢迎你帮忙介绍一个。”

金刚不耐烦地摇摇头:“真的,别开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过去我曾有一个男朋友,其貌不扬,爱照相,后来活动到《内蒙日报》当了摄影记者,就跟我吹了。今后听天由命吧。”

“他什么理由跟你吹?”

“嫌我不真心呗,另外又交了男朋友。确实我有不少男朋友。你看,咱们又成了朋友,哈哈,我的男朋友不计其数。”

金刚问:“你相信爱情吗?”

罗湘歌盯着他严肃回答:“爱情不过是互相需要,互相利用。从来就没有始终如一的爱。”

金刚恐怖地瞥了她一眼,垂下了头。

“这位老兄失恋了吧?”

我点点头。

……她又聊起自己身边的知青,聊起一个被马摔死的北大附中同学张凤起……那老先生除了放牧研究《养羊学》、《牧草学》,并天天坚持写放牧日记,记录气象,水草,地形,膘情等资料。他放的羊群是队里膘情最好的,谁知,七三年夏,马失前蹄,把他摔死了。

他被安葬在一座荒山顶上,坟前放着五个用干枝梅编的花圈,象征五个寒暑的羊倌生活。他的大黑狗夹着尾巴呜呜哭了半个月,怀念这位当年北大附中“红旗”战斗小组的笔杆子。

一直聊到深夜。罗湘歌告我:中央最近发了二十五号、二十六号文件,正式给贺龙同志平反,相信我的问题早晚也会解决的。

我们在罗湘歌的炕上睡了一夜,她一人睡在屋外面的勒勒车里。

第二天早上四点,罗湘歌就爬起来为我们做饭,好使我们不误了上工。屋里还很昏暗,我却睡不着了。姑娘洁净的被褥,丰盛的佳肴,热情的谈话,给我简陋的脑瓜里填了许多有意思的、可供以后好好回味的东西。

金刚也醒了,闭着眼一支一支抽着烟,大概又在想那位壮丫头……

猪喽喽有韦小立关心爱抚,而专政对象的我却没人敢关心。只是在格日图大队这间小土屋里,才得到体面的对待,被踢肿的脸敷上了一条温润柔软的毛巾。

再也躺不住了。我爬起来,看见罗湘歌正在烧水,炉门的红光把她脸映衬得更加凝重。也许是刚刚睡醒,那脸颊上的肌肉棱角全没了,皱纹又深又密,好象是张揉旧了的票子,毛糙糙、软糊糊的。

啊,内蒙的风沙能把坚硬的石头啃得斑斑裂痕,何况一张姑娘的脸。

当初她一定很漂亮,又黑又长的眼角饱含着热情与高傲,笑得那么野,动作那么男性化,显示出她独立不羁,难于驾驭……可对蒙古老乡却很有情义。下乡六年来,日日夜夜,风雨无阻,为牧民看病,随叫随到。方圆百里,传着她的名字。牧民们称她为北京来的“撒黑乌乐散鄂莫奇②”。

为了体会蒙古民族的感情,她强迫自己耐着心观看马拉松式的蒙古摔跤(技术不多,全凭体力,有时摔一跤要用半个多钟头)。还硬着头皮学会了抽烟喝酒,也象牧民一样用牙撕着生牛肉干大嚼。

当她背着牛粪筐捡牛粪,当她提着小铁桶揉挤着母牛奶头,当她自己和泥,用手一把一把抹炉膛……她完全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蒙古妇女,头上包一块头巾,得勒也不干净。

有谁知道这个外交部一位司长女儿心中的秘密呢?她曾幻想过要当新中国第一名女大使,也曾幻想从事谍报工作,深入敌人心脏……

如今,这些年轻时的幻想,是否已被岁月埋葬?还是仍然在内心的一个遥远角落里闪烁?

现在,她冒着风吹日晒,严寒酷暑,长年在牧区奔走。虽已近三十,不找朋友,一个心眼儿扑在工作上。她为快死的牧人轻轻哼唱祖先的古歌;为阑尾炎病人开刀,为瘫子扎针;帮助摔昏的马倌接骨;双手沾满鲜血,为被打草机戳破动脉的老汉包扎……

她苦苦钻研业务,大夏天汗流浃背攻读《外科学》。她爱看书,搜集了一大批中外名著。买起小说来,大方得要命,好象她钱多得花不了。她还能象孩子似地打扑克,尖声叫喊,跟人吵架耍赖——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发胖,眼睛下面已微微凸起一个小泡。

草原的水土使内地人的头发变黄变细,一撮撮脱落;草原的气候使人的外貌老上十几岁,久住蒙古包使许多人都患上关节炎,腰腿痛……就在这异乡的大地上,她度过了漫长的六年。

对于一个姑娘来说,还有什么比牺牲自己容貌还更难以牺牲的呢?她却把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洁白光滑的额头,乌黑的头发,嫩红的嘴唇,全默默的献给了内蒙古大草原!

当年北大附中校歌舞队的队员,现在眼睛布满血丝,额上凿出数道皱纹,头发稀疏发黄,嘴唇干裂失色。回北京探亲时,一位三十多岁的汽车售票员管她叫大姐。

唉呀,在这动乱的年代,有多少美丽的青春之花凋零于羁旅飘泊之中。伴随着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产生了多少独身的中年女性?这是上山下乡运动中最令人泣下的悲歌——青春的悲歌。她们为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作出了何等沉重的牺牲!

雪白的大米粥,喷香的酥油饼,饱含着善良的心意。金刚情绪也见好。我们对这一趟来非常满意。自从成了反革命后,这是我头一次串门,头一次喝酒,头一次尝到那么好吃的炒菜。真的,有多少年没吃炒鸡蛋了!

临分手时,罗湘歌递给我一个纸包,平静地说:“中秋节快到了,送你几个月饼。”并对金刚笑道:“他这些年来混得太惨,你比他强,就不给你了。”

金刚受了感动,忙摇摇手:“没事!没事!”

“快走吧,别误了工让你们连长逮住。”

被一个陌不相识的人这样关心,好刺激。鼻子酸楚楚的,我凶猛地跳上马,向连部跑去。

①刺杀列宁的凶手。

②蒙语:神医。

拉煤

王连长的政策是:“早上点,晚下点,多干点,少歇点,”四个一点。他要一看见你闲站着,就好象资本家看见一台机器没开动,少给他赚钱了一样心疼。泥没和好,抹墙的不能坐着等,得到木料堆抱几根椽子过来,大车山上拉石头,非让你顺便装车粪肥送到七号地……各项工作,连长安排得满满当当,不让每个劳力有片刻闲暇和浪费。

秋收大忙刚一结束,王连长又让一、二排去挖水渠,搞水利建设。七〇年挖的水渠,已被尘沙埋没了二尺半,有的地方几乎全部填平,老连长却还让大家再去挖!而且必须在上冻以前挖出来!要知道,草原是有坡度的,水岂能从低处向高处流?即使流上来,对几万亩大田来说又能顶球的用?

……深秋,紧张的拉草工作还没完,马车班又要去突击拉煤。

十一月初,一场大雪过后,气温降了下来。王连长说:“赶早不赶晚,走吧!”我们四辆大车只好踏雪上路了。

我把罗湘歌给的四个月饼也随身带上。

雪后的草原一片银白,毫无生气。马车彼此拉开距离小跑着,铁蹄嗒嗒溅起股股雪尘。论速度,草原上的马车比内地的要快多了,出门就大颠儿,绝少一步一步走……冷风呼呼吹来,四马奔腾,冲过一个大坡又一个大坡,倒也痛快,过瘾。不到下午四点就抵达了九连,这里离六十三团小煤矿还有七十里。

安置好牲口,天黑了。

他们三人都到各自的熟人、朋友那里睡觉去了,我却无处可去。

九连对我来说很亲切,韦小立的姐姐就在这儿。当自己被打成独眼龙逃命时,是九连的几个弟兄接济了我……

天空飘着雪花,马安详地吃着草。炊事班的电灯闪着柔和的光。我远远地站在黑暗中望着它。韦小凌现在干什么呢?她知道不知道我正站在寒风里,望着她的窗户呢?

我不敢去找她。

睡在自己大车底下最塌实,半夜有什么事也好应付。那讨厌的牛常来偷吃车上的青草,抢我们老马的盘子。

在飞雪中,我把大毡铺到马车底下,裹着得勒钻到里面睡下了。四匹马拴在车后架杆上吃草。大黑马粗壮的前腿就站在我头旁一尺远的地方。两个大车轱辘为我挡着风。

零散的雪花不时透过毡子缝隙,落在皮得勒上面。

夜深了。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马仍贪婪地吃着车上的草,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我蜷缩在马车底下,望着车梯子、后鞧;望着六股用铁丝勒紧的牛筋套绳;望着那盏明亮温暖的灯光,象狗一样进入梦乡①。

四匹马顺风站着,以它们的身躯为我挡雪。

第二天,又上路了。直驱煤矿,装煤……

回来的路上,我想去找找她姐姐。不愿让他们知道,把车赶得邪快,遥遥领先。

走了一上午,也没回到九连。后来到一个蒙古包一打听,才知道已到白音花公社。

倒霉,走岔了道!

这时白毛风来了,阴天蔽日。

马车顶着大风向上爬坡。四匹老马嘴边挂着冰柱,脊背上披着一层白雪,无声地奋力前进。

草原的天气真是不可捉摸。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变了脸。风把雪尘刮得团团飞舞,眼都睁不开。我把头扭向车后,让马自己沿着车辙走,心想,万一再迷了路或马累趴蛋,今天就得交代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点治没有。

肚子咕噜噜响。我掏出罗湘歌送的月饼,在大风雪中吃起来。喧嚣的白毛风吼聋了耳朵;脑子被冻得发木。格日图大队小土屋里的歌声和奶茶却象一股暖流,温润着冰硬的四肢。

顶着狂风暴雪,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独闯,缩在马屁股后面吹口哨;就着呼呼的白毛风啃月饼;哆哆嗦嗦欣赏着天地的暴怒……也挺罗漫谛克!身体虽已冻僵,但脑子里的小火星,小念头,还在一个个地闪。

四匹老马,浑身上下满是冰渣、雪屑,眼睛、鼻子、嘴唇挂满白霜。它们根本不用打,自觉极了;都低着头拼命猛拉。那六根套绳象六束激光,笔直笔直。

整个宇宙披着白袍,疯狂旋转,咆哮冲荡,似乎在玩弄着我们这五条渺小的生命。

约摸下午三点,来到一排房子跟前。一打听,原来是六十三团十一连。妈的蛋,又走错了路!返回岔口,往左拐……四匹老马拉着重重一车煤,毫无怨言地走着。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它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小跑着上坡,大颠儿着下坡……真够意思!

于晚上八点来钟,终于到了我们团八连连部。——我的大车从早到晚,马不停蹄走了十一个钟头。

下了车,我走进连部,想搞点草给马吃。连部里灯火通明,清静异常,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在八连蹲点的李主任和四、五个现役军人正在喝酒。桌上摆着七、八盘。

为了不让四个朋友挨饿,我鼓足勇气闯了进去。他们吃得那么专注,谈得那么倾心,以致于我进了屋竟没人发现。

“李主任”,我提高声音,叫了第三遍。

李主任这才把脑袋转向我:“咦,你怎么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说:“拉煤迷了路,走到白音花,又从白音花赶到这儿来了。”

“你不是又要逃跑吧?”

“不是,我的马从早到晚走了整整一天,想要点草喂。”

李主任半信半疑瞟了我一眼,又对准桌上的那盘烧鸡。“大车在哪儿?”

“就在外面。马实在饿得不行了。”

主任不紧不慢地说:“那还行?人家八连支部刚刚作出决定:十一月十五日以后才开始喂青草。在此之前,不管谁的马,一律不准在马厩里喂。”

“那马就得饿一夜啊?”

“这我也没办法。我们工作组也得尊重连支部的决定嘛。”他边说边拿起一条鸡腿,左腮鼓起一个包,大口嚼着。那方下巴底下,有一小团肥肉轻轻颤动。

碰了钉子。非常尴尬。我使劲咽下一口涎水。

李主任一面大嚼,一面对另外几个现役干部说:“这就是七连的林鹄。他妈是《青春之歌》的作者。”又漫不经心地问:“你妈那本书给了多少钱?”

“不知道。她从没对我说过。李主任,给一点草吧,马干了一天活儿。”

“不行就是不行。要不,连里的工作还怎么搞?”说完,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肉。左腮又鼓起来,嘴唇吃得油亮。

几个现役军人议论起《青春之歌》,都说这本书影响挺大的。李主任以权威的口吻说:“是呵,这本书可红了一阵,还拍成彩色电影。那个谢,谢什么来的去的女主角嘛。”他们边吃边喝,说说笑笑,似乎忘记了我。

桌上摆着一盘盘油汪汪的炒菜。熘肝尖、爆羊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口水一个劲往上冒。明天还有一天的路程,难道让马饿一夜?人家把咱从白毛风里拉了出来,可连点草都吃不上……我痛苦地想。

李主任瞥了我一眼问:“你们连的谢春花从天津回来了吗?”

“没有。”我挤出一丝笑容,再次恳求:“李主任,能不能给点草?”桌上的肉味阵阵扑鼻,口水咽了又往上冒。

他若有所思道:“不是说了不行吗?别磨菇了,快找个地方睡觉去。”

一个现役军人淡淡地说:“没吃饭吧?把马撒开,去食堂弄点饭吃。”

“连部附近哪有草?撒开马,马跑了怎么办?”

李主任瞪了我一眼:“出门不带草你还有理?”

没办法,我只好扭身走出连部,将嘴里溢满的口水狠狠啐在地上。李主任粗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啊呀,他们连的天津丫头谢春花得了阑尾炎,医院的刘东给割错地方,把卵巢切了下来。哼,这坏小子!胡球的闹……”

四匹老马垂头闭眼,见我来了,抬起头,伸长脖子咴咴嘶叫。鼻子在大车上乱嗅,打着喷嚏,蹄子不住地刨着地。老朋友啊,我给你们吃什么呢?真把我急坏了。

我走到马厩,栅栏门锁着。里面有数匹马安详地吃草。李主任的褐栗马,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原是道尔吉最珍爱的那匹)。既然十五日以后开始喂青草,为什么当官的马就可以特殊?什么一律不准喂,全他妈扯蛋!这些骑马个个膘肥体壮,屁股拉勾了还放在厩里喂,我们大车马瘦得皮包骨头,干一天活却得喝一夜西北风!象话吗?

你李主任饿了吃烧鸡,我们大车马饿了却连根草也吃不上。

我决定偷草,反正也不是给我偷。翻墙爬上草垛,厚厚的积雪盖住了干草。没有二齿,草压得很紧,我一点一点地用叉子挑。

猛然几个黑影向我扑来。“汪汪汪”,三条凶猛的恶犬包围了我。那吠声大得要命,让下夜的逮住可不得了。我慌忙跃墙逃窜……

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再去找李主任。正巧在连部门口碰见了他。他喝得醉醺醺,向我喊道:“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可不许偷草呵,偷草要按规定罚款的。”嘴里喷出刺鼻的酒气。

我累得筋疲力竭,躺在冷清清的客房里,怎么也睡不着。我的四个哥儿们站在外面的寒风中,不时焦燥地嘶鸣,呼唤着我。白天它们辛辛苦苦劳累了一天,把我从迷途中拉了回来,晚上我却让它们挨饿!

从连部传来的划拳猜令声,一直闹到很晚。我咬着嘴唇,忍着满眶泪水,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早晨四点,天还漆黑,我起身把剩下的小半口袋料全倒进槽子里。四匹马饿疯了,头也不抬地吃。我在旁边看着,它们的样子真可怜。毛被汗水浸湿又冻在身上,越发显得削瘦,脊梁骨凸起象斧头刀一样锋利,眼睛流了许多泪,睫毛、眼角冻着一簇簇冰珠,鼻孔下面垂着冰棱,全身披着一层淡淡的冰霜。

它们吃得那么甜美、贪婪。用烟头烫脑袋都不会抬头……

那咀嚼声音甜得令人流口水……

我又悄悄跳进马厩,解下了褐栗马的笼头和马绊。哼,对不起,谁叫你饿我的马呢!

天还很黑,我又回屋迷糊了一会。

天亮后,我起来去看马。只见两头黑猪挤在四匹马中间,前腿扒在大车上,拼命地吃着料,大耳朵兴奋地直颤动……一股怒气从天而降。我抄起一根木棒,偷偷走近,照准一个猪屁股狠命打去,只听尖嚎一声,两头猪兔子般飞快逃走。四匹马惊得昂起头,打了几个响鼻。

老马呀,你们太老实了,就那么一点料,猪来偷吃,你们也不给它一蹄子。

不大功夫,一个农工铁青着脸,边走边骂:“日他祖宗的,哪个‘哥抛’打我们猪了。好好的屁股给打个血糊溜烂!妈的,我操他个屁股!狗不啃的,小挨刀的……”眼珠不时向我瞟。

我理也不理,收拾套绳准备套车。

李主任慢悠悠从连部出来,嘴里叼着水晶烟斗,看见我后大声说:“你怎么还不走?刚才团里来电话,昨晚后勤处的司机小刘在西乌旗附近迷路给冻死了。快走吧,来寒流了。”

十一月份冻死人,在草原并不新鲜。

“出门不带足油可不行,油一光就出事。”主任咳嗽了一下,“嗖嗖”地吐了一口痰,那痰也带着权利的骄横,象颗出膛的子弹,飞速有力。

车离不开油,马离得开草吗?

我赶着车,饥肠辘辘,手脚冰凉,离开了八连连部。偷的马笼头和马绊就藏在屁股下面的大毡里。

哼!白毛风再冷,也没你们这号当官的心冷!

八连离七连有六十里,五条饥饿的生命在大风寒流中缓缓行进。

我抄了一个近路,没走桥——否则得多绕七、八里。

到了河口才发现,冰冻得不厚,恐怕经不住重载的大车。掉头绕桥走吗,太亏。大冷天多走一里就得多挨半天冻。算了,碰碰运气吧!

我在河口边停下车,让马稍事休息,喘口气,又检查了检查套绳,套夹板下面的小扣儿、马肚带等,然后坐上车挥舞大鞭,狂野地吼叫着。

四匹马冲下河口向对岸奔去,在冰上还没走出十米,轰隆,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破碎声,四匹大马扑腾腾掉进河里,溅起了几米高的水花。我拼命打着马,继续冲。大车借着下坡的惯性又在水中向前滑行了十来米,闯过了最深的地方,就在开始上岸时,速度减慢了。我野兽般地嗥着,疯狂地抽着马,生怕停下,车只要一停下,马就再也拉不动了。

大车越来越慢,坡陡沙陷。我狠狠抽了外套一鞭子,这家伙往前一撞,跌倒了,又迅速跳起来向前猛冲。然而晚了,大车停住了。这时,前面三匹马已经上岸,辕马站在水中。

白毛风没命地刮呀,刮得你睁不开眼。

茫茫四野,孤独一人,没别的法子,只好卸煤。拖下去就得“五胡戒”(死)。

危险使我忘记饥饿,开始一块一块往麻袋里装煤,带着手套捡又笨又慢,坚持着装了多半口袋,心一横跳下冰水。刺入骨髓的寒冷使全身为之一振,背上麻袋趟过河,上了岸把煤倒在路边。

完了再返回车上装。煤块不大,装起来很慢,有把锹就好了。装完第二袋,再跳入水中,一步一步背过去……

四周一片茫茫皆白,分不清天地。

开始装第三袋。肚子饿啊,饿得直冒火。昨天一天只吃了四个月饼,今天从早到现在啥也没吃……唉,要是罗湘歌再多给几个月饼就好了。我甚至怨恨起她。

我哭丧着脸又背过去一袋,两条腿乱打颤——赶大车的就这么辛苦受罪,难怪有点路子的都不干这个。

辕马站在冰水中不住地哆嗦。前面三匹马低头僵立,只一天一夜,它们的屁股就尖了,脊梁骨成刀刃。

我觉得自己肚子也瘦了一圈。

马如果头次拉不动,以后就再也不撞膀子拉了。我害怕不能旗开得胜,又装了一麻袋。

两个脚冻僵了,湿皮裤咬着小腿,动一动象有无数小齿锯着肉。我不住地跺着脚,把热血输送过去。

天气这样恶,人和马又这样乏,要这次再出不来,后果严重。为了更加保险,我又装了多半麻袋涉水背到岸上。

煤沫子刮得满身满脸。

一共装了九麻袋,车围子里只剩下一小半。休息一会,我用雪擦擦脸,搓搓手,润润嗓子,让饿懵了的脑袋清醒清醒。

前头那三匹马闭着眼打盹,好象累得抬不起脖子,垂着头,鼻唇几乎贴地。套绳浸在水里,被冲了个弯儿。

现在就看你们的了,头一膀子必须成功。

我坐好,轻轻吆喝几声,向四匹马发出预备令。待马抬起头后,挥舞大鞭,猛吼一声:“驾!”四匹马绝望地拉起来,我又狠狠给大黑辕马两棍子,它可能是站在水里太久了,龇牙瞪目玩儿命拉,肚皮几乎贴地,两条后腿上的肌肉一条条象活鱼似地凸起跃动。

我用尽一切力量吼着,打着,骂着。左扭右扭,车动了动。再扭,再扭,两个轱辘终于同时转动……外打!驾!驾!大车一下子冲上岸。四匹马的肋部一凹一凸,喘息不止。

歇了会儿,又开始一麻袋一麻袋把煤再装到车上。王连长眼睛尖极了,煤少了可不行,回去准挨克。而且连里人们正眼巴巴盼着煤,缺了少了谁不骂?这是名符其实给大家运送温暖。

饿啊,两个脚疼啊,全身不想动啊,脑子里就想着月饼啊!

他娘的,如果昨晚马吃了草,绝对“误”不了车,现在早就到连了。

一麻袋一麻袋地装,没有锹,用手捧……肚子空空,我勒紧腰带,又把装月饼的书包抖了抖,伸长舌头将几粒碎屑舔进嘴里,鼻子冻酸,眼直流泪。

最后总算装完,煤基本上没有损失。

饿屁了,头晕眼花。罗湘歌做的炒鸡蛋,李主任手中的烧鸡,如同一缕弦乐缥缈悠扬,不绝如缕。

幸亏咱内脏没啥毛病,心、肝、肺、长满黑毛的小腿肚子全特“抗造”②,没有燃料,不进食,还装卸了九口袋煤!——如果说背大石头,赶大车,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它们能给你锻炼出一颗结实优良的心,比起那些用蜂皇浆、潘生丁喂养的来,这颗心要经使耐用得多。

大车又开始前进了。怕冻坏脚,我走一会儿,坐一会儿车,后来实在太累,就瘫在车上。两条皮裤沾满泥污,冻成铠甲一样硬,无数寒冷的小齿啃着皮肤,刺入骨髓……

为防止冻坏肺,我把鼻子塞进皮得勒浓密的羊毛里,用嘴中呼出的热气来融暖刺骨的冷空气。全身冰凉,唯独鼻口下面还有一小块暖和的地方。这脏污污的羊毛可管大用了,无论多么冷的天气,你碰上它都是暖融融的。别看它土气,不雅观,污浊……

白毛风象一条几百里长的白色巨龙,咆哮着,翻滚着,兽性大发。烟霭腾腾,玉尘滚滚,高速旋转的雪粒裹挟走了草原上的一切。

白茫茫中,一辆马车小甲虫般顶着北风,艰难行进,孤孤零零的。

回到连里,赶紧向王连长报了到。老连长松了口气说:“哎呀,都以为你出事了呢!”小刘冻死的消息已传遍全连。

等卸完煤,收车卸套之后,还得照料老马弟兄……打水饮,抱干草,找卫生员要消炎粉、冻疮膏,给打梁③的大黑马抹上。

哎呀,终于重重地躺在炕上。脱去冻成冰筒的皮裤,把两腿放进厚厚的皮得勒里,一缕成仙的感觉骤然从心中浮起。那舒服劲,美妙劲,他尼克松睡超级席梦思也未必能体会到……

第二天早上,马蹄仍在耳边轰响,褥子象大车一样有节奏地震颤,寒风还象猫爪子般撕着皮肉。我知道自己病了,身上盖着两个大皮得勒,一个皮袄,仍冷得瑟瑟发抖,两脚又疼又胀。

金刚去了两次才请来卫生员宋春燕。她拘谨小心地走进我的昏暗屋子,给我打了一针。脚丫没好意思让她看,我的脚实在太脏太臭。她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我,似乎心有余悸,始终站着与炕沿保持三尺距离,就好象我是一头受伤的野猪,随时会向她扑去。

别害怕啊!小卫生员。此时,如果你离我近点,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躲藏在一双凶恶眼睛里的柔光……你知道吗?我在飞雪中用手一捧一捧收回的煤块,现在就在你的炉子里轰轰燃烧,为你带来温暖。

她留给我几包药,跟金刚寒暄了一句,就背上皮药箱走了。

金刚望着我自言自语:“唉,赶大车不是人干的。”他坐到炕上,背倚着料口袋,双手抱头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他叹了口气,轻轻哼起了歌:

茫茫大草原,

路途多遥远,

有个马车夫,

将死在草原……

他哼得那么忧伤,那么有味。歌子的每一个调,每一句词都象空气浸进自己身体,融入血液,又漫了出来。我静静地听着,这首俄罗斯民歌颇使我自豪。甭看咱被严寒冻得缩成一团,鼻涕一把泪一把;甭看煤沫子染得咱一脸黑,鼻孔成了两个大黑洞,臭赶大车的也正经上了洋歌,唱了几百年!

本来就很感伤的调子,经金刚一唱,更显悲凉,他那嗡嗡的浓重鼻音,如泣如诉,太哀伤了!

谁那么可怜?离“五胡戒”还远着哩。二百里荒原,咱饿着肚子,不是一杆子闯了回来吗?

①牧民的狗通常卧在勒勒车底下睡觉。

②经得起折腾。

③马背被磨破。

一九七四年年底

病好后,脚腕上留了个大疤。

七四年底,大车开始去东河拉肥。一天一趟,抓紧一点,下午两点就能回来。为了弥补山上那段生活所造成的知识、智力损失,别输了咱六六届高中生的面子,空闲时间我就看书。

一天下午,金刚见我在小屋里看《反杜林论》不解地问:“老鬼,看它干什么?”

“读读嘛。”

“怎么,你还信这个?”他眯着眼问。

“随便翻翻。”

金刚冷冷道:“我可不信这些玩艺儿。”

“马列主义你不信?”

“不信。”

金刚的话代表了一部分知青的思想,我并不觉得突然。

他接着说:“原来,我也信仰从学校学来的那一套正统马列。然而进入社会后却发现行不通。社会上跟老师说的完全不一样,你要真正按毛泽东思想办事就寸步难行,咱们七连整党就是一个鲜明例子。特别是林彪事件发生后,我感到自己一颗赤诚的心被侮辱了、糟践了、强奸了!又羞又恨,如大梦初醒。我再也不相信宣传。”

我心想:恐怕张芳玲这只小白兔也狠狠侮辱了他,“那你信什么呢?”

金刚严肃地说:“我自己就是一种信仰,我信仰这个信仰。”

我想起了一条花蛇,问他:“你看过《鹰之歌》吧?”

“看过,那是散文诗,先生!”

“可它宣扬的精神却正是我们中国人现今所缺少的。”

“不!你说象咱们小老百姓为了一种精神,一个信仰,送了命有什么意义?纯粹是无谓牺牲。你说了几句真话被打成反革命,受了不少罪,对中国革命有什么作用呢?我看不出你的行为怎么推动历史前进了。如果你的社会地位很高,牺牲了非常有影响,那死也值得,能教育大家。但一个小人物,比如你一个赶大车的,默默无闻,枪毙你就跟按死一只蚂蚁,谁也不知道,对社会有什么教育意义?你想唤醒民众,但谁也不知道,你怎么唤醒?而且经过这么些运动,你知道谁对谁错?今天的坐上宾,明天就成了阶下囚。同样写一封信,张铁生青云直上,王亚卓却成了反革命。谁上台都标榜自己是马列主义,说得一套一套的,我们小老百姓怎么分辨得清?”

“那在战争年代死去的无数革命先烈都是傻瓜,都是无谓的牺牲吗?”

“当然不能那么说。但我是个常人,我不愿象那个老鹰摔得粉身碎骨!我可怵无产阶级专政,不敢惹。”

“徐佐就不是常人吗?跟你一样瘦弱。”

“全师有几个徐佐?他那割乐镚子①有啥好下场?”

“一个人脑袋里就是鼻尖底下那点利,那俩钱,那个窝好吗?还是应该有一点精神境界吧!”

金刚睁大眼睛望着我:“老鬼,经历了这许多挫折之后,你居然还这么想,真是少见,你的坚韧我佩服,但你的想法太不实际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赶你的大车,争取尽快摘掉帽子,这才是正格的。”

……

大傻见我总看书嘲笑道:“你看这有啥用?也不用你,也不发展你入党,连帽子都不给你摘,学他闹球哩!”

“去,去!”我把他推出门。大傻半恼半怒:“我看你再学习也就这样了!”

我给了他一捶。

“哎哟,骨头断罗!小王八蛋,大车压死你也没人可怜!”

这孩子不学无术。你说他无知没事,你要说他炸的油饼不好吃,那他真会冲过来跟你玩儿命。

一天晚上,我早早睡下了,因屋里太冷,我把一块破大毡盖在被子上。毡子上面粘着好几大片冻硬的稀马粪。

有个人走进屋,“老鬼,借我马笼头用用。”

我不想借。这些人借完了总不送回来,影响我抓马套车,我装睡没理他。

此人用手电照了照我,肮脏的破大毡把他给镇住了,自言自语:“这老鬼真是个鬼,盖的什么呀?死了也比这强。”——当地人死后都盖一块新大毡。

还有一次,大傻看我灰尘满面,拖着露脚趾头的大头鞋去食堂,怜悯地说:“老鬼,你这么活着有啥意思啊!”他每次去食堂买饭总要郑重打扮一番,好给女知青留个印象。

听了这些话,若是过去早拍案而起。但现在却无动于衷。我麻木了,疲倦了。人不可能总那么血气方刚。

唯有金刚对人说的一席话激怒了我。他说:“不管林鹄的帽子能不能摘,他这个人没啥出息,成不了什么事。”

我马上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

金刚:

不要让小市民观念扭弯了我们衡量事物的价值尺度。

能不能成事不看你当了什么大官,也不看你多会料理自己的生活,弄多少张山羊皮褥子。

能不能成事,就看你有没有毅力和勇气干几件对国家对社会真正有意义的事。哪怕一件,只要对国对民有利,就算成事。你这辈子就没白活。即使为了干这件事把你抓进监狱,判你死刑,落个一败涂地,那也算成事!

以上是我对出息的理解,供你参考。

林鹄

金刚用细瘦的手指拿着信,默默看完,然后抬起头,扶扶眼镜框,深深盯了我一眼,没说话。

哎呀,为了收拾这破土炉子,我付出了多少精力?拆了砌,砌了拆,炉膛的形状一次次变换,可是还不好烧。谁想到一堆泥,几块砖,四根铁棍,还有这么多讲究!

那炉火一天到晚总是要死不活,气息奄奄。屋里冷得冻耳朵,墨水结成冰块,西面山墙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霜花,硬硬的,扫也扫不掉。

墙角堆放着一叠一叠旧报纸、《红旗》,和各种书籍。大炕上放着料口袋、筛子、一堆笼头、套包、得勒、摔跤衣,以及我的行李。被子拆了两个多月还没缝上,我不愿求人就盖着得勒睡。几年来,我没有枕头,一直枕着个包袱,枕得乌黑油亮。

这间狭小寒冷的屋子,因我居住而被人称为“鬼窟”。卫生员是第一个走进来的女性,也难怪她害怕。

七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连里开始休息。我的“鬼窟”冰冷冷,昏幽幽,连平日猖獗恣肆的老鼠也冻缩在洞里。它们偷吃马料,长得个大膘肥,夜晚敢在我被子上腾腾乱跑。

上午十点了,大车班静悄悄的。我仍团缩在皮得勒里。

自从收到师保卫科的信后,这么长时间了,仍不见处理。我一封一封地写信催也没人理。难道在兵团,改变一个政治结论比收回泼出去的水还难?

几年来给各级领导写了一百多封信。留下的底稿足足有一尺厚。唉,我的青春精力绝大部分都从这个渠道消耗掉了。只要一难受,一挨骂,就写申诉信。申诉信成了我的眼泪。

光邮票就花了二十多块钱。这一封封发自肺腑的声音是求生的呼号哇!

献身是一种美,求生同样是一种美。难道一个饿人用牙齿咬断瘦狼喉管,伏在兽毛里吮吸狼血不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吗?章鱼在饥饿时,甚至要吃掉自己的触角。

……我想生存也没什么可丢脸的。盖块沾着马粪的破毡子,当着姑娘面露出脏脚趾头,并不意味玷污了生命的尊严。何况为了生存,我也有牺牲自己的勇气。

厚着脸皮找啊,写啊,挨了一次次尴,一次次耍着小心眼儿装可怜……还为了什么?

——她!

有人说:我想韦小立不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痴心妄想怎么了?终日挨冻的人最需要温暖。沉重的劳改生活中,如果再没点痴心妄想,那就苦透了!

已二十八,长这么大还从未吻过姑娘的嘴唇,脸上也从未感受过少女温馨的呼吸,甚至连异性的手也没碰过。连里一对一对,搞对象的越来越多,勾起了我对她的无限思慕。

韦小立坐在大车后头不理我,毁灭不了我的感情。这个神秘的女人,冷酷的魔鬼,猪妈妈的相好,始终是我日日夜夜所憧憬的神。

抓紧奋斗啊,抓紧!否则再拖几年,即使给我平反,她也早已远走高飞。

贺龙的冤案终于翻过来了,党的政策正在缓慢而不可抗拒地落实……形势一天天变好,朝我见面打招呼笑笑的人逐日增多,卫生员也变了……王连长甚至还让我写了篇批“劳心者治人”的文章贴在会议室墙上。

可压力减轻也有不好处,几句寒暄,一张笑脸带来了温暖,同时又软化了斗志。申诉信好长时间没写了,懒得动笔。闲暇常睡大觉,看小说,串东乌旗,跟人天南海北地神聊……

想当初,一次次挨斗、挨批、挨训,被骂得狗血淋头时,一口闷气天天催着自己奋斗,一定要翻过来!一定要翻过来!咱们看看到底谁对谁错!然而现在那口曾撞得胸膛梆梆响的“气”没了。它软搭了,散泄了,麻木了,无所谓了。

写申诉信怎么挤也没词儿,要说的话都说过上百遍,一提笔就腻歪。以情取胜的写信诀窍也无法实行——“情”都耗尽了,风化了。

危险,危险,我提醒着自己,背着黑锅可不能无所谓了!她在看着你呢,鼓起劲来继续奋斗!

“悉悉悉”,老鼠们冒着严寒出动。这些半尺长的家伙蹬得牛粪堆哗啦啦往下倒,满不在意地撞响瓶子、水桶,爬上爬下,旁若无人。

我缩在脏得勒里,摸着自己左胸,感到里面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微弱地跳动。这颗经过特大劳动量的心脏,现在搏动得缓慢而无力,似乎精疲力竭。上帝保佑,你可千万要顶住哇!

一个上午就这样静静度过。

墙上结的冰霜白惨惨,闪着银光。户外,寒风呜呜惨叫。电线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听起来象风琴在鸣又象老牛在泣。

①怪,出奇,与众不同。

希望

七五年第一天,我骑马去东乌旗格日图大队。对我来说,那里是风雪旅途中的一座栈房。

啊!韦小立也在这儿!小土屋顿时光亮起来。我早就听说过,韦小立也常来格日图,这回终于碰上。

罗湘歌微笑着向我打招呼:“林鹄,你来得真不巧,一会我们要去参加一个牧民的婚礼。”

“没关系。”

韦小立好象没看见我,继续跟习五一(北京知青,大队会计)聊着天。

罗湘歌低声告我:“刘英红在东河积肥时,常和韦小立来格日图……”

我向她讲述了拉煤迷路的经过,耳朵却竖立着,监听着韦小立的一举一动。

她和习五一捧着一个黑色笔记本,学唱“保尔的母鸡。”

“走吧!时候到了。”罗湘歌扔给我一本瓦·莱斯的《起义者》,让我等她们回来再走。

……等了半天,感到烦闷,发现她枕头底下有一个蓝塑料皮日记本。强烈的好奇心使我打开本子,想看看这个爱笑的老姑娘内心有什么隐密。

七三年三月二日

我既然是生活在一个纯少数民族的地区,那就应该对这个民族的历史、风俗、习惯、文化有真切的而不是道听途说的了解。五年的牧区生活使我深深地爱上了这个民族。爱他的朴素、坦诚、豪放的性格。这与我厌恶社会上蔚然成风的虚伪、小气、做作是分不开的。当然,这种游牧的个体生产方式,不发达的交通和文化导致了民族的落后,今天象牤牛一样地斗殴,明天又抱头痛哭。

七三年六月三十日

惊悉张凤起从马上摔下来,因公殉职。十分悲痛。翻开一年前的日记,大家在一起谈笑风生的情景至今音容俱在。他是一个很淳朴的同志。悲痛之余,我又想到:在人生的道路上,死并不难,难的倒是如何去安排今后的生活。

七三年七月二十日

那达慕大会。全大队人住在一起。在地上挖了一个灶,烧开一锅茶。不到十分钟杀死一只羊,然后扔到大锅里煮……鲜嫩的肉几乎没什么咸味。牧民们大口大口地嚼着,抓着,撕着,嘴边全是油,两手也全是油。那嘴里还说着没完没了的俏皮话……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体味着他们的欢乐。

七三年十月十六日

接触各种各样的人,跟他们说话,试图通过这种谈话窥视他们内心世界;这是我现在一大嗜好。随手把他们一个个记在本子上。

胡勒图公社的秀秀,看到她,我就马上注意到她的眼睛:并不妩媚,总是含笑,清澈可以透视她的心灵。初次相逢,她的眼睛就告诉我,她是一个简单、坦率、快乐的姑娘。她原是北京舞蹈学校芭蕾舞专业的初三学生。文化革命开始,她为一股崇高的革命热情所激动,决心脱离文艺界投身到工农兵中去。她四处申请,不屈不挠,克服重重阻力,终于离开北京,离开自己的专业,来到这辽阔草原牧羊。她是那么简单天真,根本没考虑今后的事……五年后的今天,她又怀念起自己的专业,想到旗乌兰牧骑去。可是年龄大了,身体也垮了,又没关系,常常苦恼。

七三年十一月一日

现在我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怎样布置我的一间小小的药房上。需要从一点点做起:搭一个中意的小炕,砌一个外表出众的炉子,糊顶棚,刷墙,准备过冬的牛粪,兴趣很浓……

七三年十一月十日

只用两天时间,就把今年需要的牛粪全准备好了。一般来讲,生命就在这不计其数的繁琐小事中消磨过去。然而从更高角度来看,我们应当首先热烈赞美的是劳动,其次才是消费和自身生命的挣扎。认识这一点对我是很重要的。这才能真正热爱生活,热爱劳动人民。

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到公社做了一个阑尾切除手术,很成功。在生活道路上,当你作出选择之后,就纵马驰骋吧!不要再朝三暮四,也不要羡慕别的道路,专一地走下去,走到底就对了。

七四年三月九日

我不羡慕显赫,正如我不鄙弃低微一样。因为我看到了在这后面的许许多多。显赫本身对年轻人来说也是一种局限。

七四年五月十三日

在社会上每接触一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过程,象今天见到的刘东一样。开始,他几次三番骑马来看我们,使人很受感动,不厌其烦地陪他聊天。接着就是他一连串的知心话和各种见解,对我们知青充满同情……使你由衷感到站在面前的是个富有正义感,学问很深的朋友。最后就是发现他来的主要目的是搞一只羊,另外还希望弄点羔皮……原来这以前的一切都是装饰和铺垫。于是我无法抑制地从心里升起一阵厌烦。“可爱的,尊敬的”面孔离我而去。丑陋的,司空见惯的脸站在我面前。热情再次随着美丽金色的梦离开了我,对一切都不再那么轻信。

七四年七月六日

今天的黄昏,吃过晚饭,象每日一样,我拿上小板凳坐在门口,或看看书,或面对着与天相连的大草原沉思。我看到了刚刚挤过奶的母牛带着小牛犊悠闲散步,时而爱抚地舔舔它们。每天它们聚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习惯了就不觉得痛苦。稍远处,羊群洒满鲜绿的山坡,蒙古包炊烟袅袅。这时我什么也不想,完全沉浸在这毫无矫柔造作的大自然美里。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先是远方的山,再是羊群,再是蒙古包逐一消失。接着蒙古小孩们跑着,吆喝着把小牛赶回去。我也感到有些凉意,就动身回屋了。

然后点起擦得很亮的小油灯,打开书本……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我很满意。

七四年八月二十五日

我开始努力发现周围各式各样人身上的各自优点。我愿意看到而且多多看到这一点。这就构成了我和他们交往的基础。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人的另外一面……这也在所难免。闭起眼笑笑就过去了。总而言之,人都有他的二重性:半是天使,半是野兽。

七四年九月一日

一个人的遭遇怎能竟是这样呢?而且是年轻人,是跟我一样经历的学生。当我接触到这个过去曾道听途说了一些的不速之客时,我不明白并且极力想搞清楚这是为什么?难道这就是“阶级斗争”吗?不,这只能说明:在我们社会里,有一些干部把对自己好坏当作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这些人力量之大,真可以把成千上万的人吞没!想到这我感到惶恐,不禁觉得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他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那张阴郁单调的脸,上面只有一、二个很简单的表情,以及狼一样吞噬食物的样子。他的话很多很乱,我得耐心听。虽然这些话有很多一听就听得出的片面性。但我相信坐在炕上的这个人并不需要我指出这些,只是希望我听完他的陈述。如果这里不是我而是别人的话也一样。反正他需要把话讲出来。我按照我猜测他的心愿做了。最后,克制了自己的惶恐,给他一包月饼。

人啊,多么复杂,又多么简单,包括我自己在内。

七四年九月十三日

只要想一想,他在乌拉盖那达慕大会上是何等神气地取得赛马头一名的样子,我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了。但他确实再也不会坐起来,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淘气了。他在我手中慢慢安静下来,瞳孔放大,心脏停止了跳动。也许是职业的关系,我觉得生与死的界限很模糊了。见的死人实在太多了。但我多么希望小金巴再睁一睁眼,再笑一笑啊!

七四年十月五日

相比较起来,亚利属于另一类形象。用她自己的话讲:这辈子要在人前做一个冠冕堂皇的人。结果却是有命无运之物。与牧民结合不仅对社会无多大作用,对她本人也不过应了那句格言:“对于软弱的灵魂,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一次最大的不幸。”

我只是在无限的同情与不自觉产生的自怜中,给予她我所能给予的友谊。然而,我不喜欢她的处世哲学。我虽也争强好胜,日趋成熟后便知适可而止了。有些昔日的好友总批评我过于谨慎。当然他们都是比较飞黄腾达的人。写到这,内心有一种难言的隐痛。我只好用偏见来维持我的骄傲……

七四年十月十六日

不论对谁,尤其对比你地位低、有求于你的人都应该尊重他。

七四年十一月七日

坚强些,再坚强些!这句话现在我对自己越来越多地说到。是啊,我们承受着巨大的社会变革,时代要求我们这些人承受住超出一般人忍受范围以外的动荡,颠沛和青春的消耗。

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和军垦战士们一起的一夜。我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她们的生活,很奇怪地看到:

女同学生活很细致,很干净。任何一点点小事都可以引起她们长时间的笑,笑……当然也有她们斗嘴、耍小心眼儿的时候。

男同学的屋里很冷很暗,烟气缭绕,怨气总是那么重。他们能干、义气、抗上。我又难过地看到林鹄在同志中沉重的步伐,僵漠无语的神情,象冰窖一样的宿舍。我不想发什么议论,心象压了一块大石头,觉得那么重。我不敢到他屋里去表示一下自己只能表示一下的同情。幸好,分别的热情笑语淹没了我无穷的思绪。

七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今天的事告诉我:世界上并不是所有道理都讲得通,也不是所有事都能讲清道理。气愤、冲动、委屈,这些儿戏在我都是过去的东西了。

从我内心深处流出的话更少了。

……

我提心吊胆飞快翻了一阵。一张银纸掉在地上,里面夹着薄薄一朵花,都已褪了色。我慌忙拾起,按原样放好。然后把日记塞到她枕头底下,抚平枕巾,消灭掉自己翻动过的痕迹。

马蹄临近,罗湘歌欢乐的笑声传进耳膜。我赶紧坐下,装成看书的样子。她们进来,嘁嘁喳喳议论着。韦小立始终不看我一眼。

“来,我们唱支歌吧!”罗湘歌向我愉快地眨眨眼。

她拉起了手风琴。音波温暖地吹拂到每个人脸上。随着手风琴的旋律,三个姑娘轻轻唱起来:

在那百花盛开的草原上,

肥壮的牛羊象彩云飘荡,

富饶美丽的牧场啊,多么可爱,

勤劳的牧民建设着祖国的边疆……

深情的音流,幽幽袅袅,象一条洁白的玉带在蓝天上下飘舞。

听完这首歌,全身肌肉都松懈了,只有牙齿紧紧咬着。

“再来一遍!”我低声说。

罗湘歌也仿佛沉浸在里面,又拉起来。

那真挚感人的声音,带着浓厚的蒙古风味,缓缓回荡在小土屋里。每一个音符都饱浸着纯洁的温情,散发着百草的野香。听到这样美的歌声,就象冻僵的人裹在一床柔软华贵的天鹅绒里……

环境把我磨砺得粗野冷酷。没人爱我,我干嘛要爱别人?即使对一只蚊子,也要用拳击的力量打烂它。长期在敌对目光中生活,肌肉总是处于出拳前的待发状态,绷得硬硬的,这样挨打才不会太痛。天长日久,精神和肉体都变得很僵硬,缺少弹性。

然而,这几个姑娘的歌声却象海妖一样把我制服了。肌肉、筋腱都不听使唤,软弱无力;擅打架的眼睛再也凝聚不出凶光……

音乐的力量不可思议!

她们几个人轮流唱着。外面隆冬严寒,屋里温暖如春。

韦小立唱起了“航标兵之歌”,声音不大,音质朴素无华:

歌声迎来了金色的太阳,

双桨划破了千层波浪,

我们在海上架桥铺路,

让航行的朋友们一路顺风。

年轻的航标兵用生命的火花,

点燃了永不熄灭的明灯……

啊!真美。那贞洁、雪白的声音,一会儿冲向深奥的苍穹,一会儿跌入深谷里的小溪,一会儿又象敦煌女神轻柔飘然……

我听后,觉得四肢瘫软,热泪汪汪——这是多么纯净的声音哪!一旦你要被唱出这种声音的姑娘所唾弃,那就趁早结束你的狗命吧!

头昏脑胀,再也呆不下去。我仿佛做了亏心事,不敢看罗湘歌,低着头说,“我回去了。”

她奇怪地问,“你怎么了,还早,再呆会儿吧!”

“没事,没事!”我闯出屋,解下缰绳,翻身上马,向白雪皑皑的草原扑去。

寒风吹着发烫的双颊,好舒服!

好了,这回补足了勇气、力量,又怀着巨大信心回到自己的专政地点,与命运搏斗。

七五年一月某天,我骑马去东河找老姬头。

自从沈指导员调走后,老姬头在连里处境越来越不好。有一次,拉麦种,因为麻袋口没扎紧,小麦撒了一路。把连长气坏了,狠狠训了他一通。老姬头不服气,说不怨他,据理力争。连长以态度不好为名,停了他五天工,扣了五天工资。老姬头气坏了,跟连长骂起来,又动手“碰”了连长,结果被抓到团部,关了一个多月。

我逃跑被抓回来后,正巧跟他关在一起。一老一少,两个打架对手在牢房里相见,别有情趣。看着老姬头怎么怕我,怎么毕恭毕敬溜须我,特开心。慢慢发现老姬头这人爱讲哥们儿义气。文化革命初期,他曾冒着危险,连夜骑马护送原牧场场长毕力格图到西乌旗避风。他和我打架,也是为贡哥勒拔墙①。当然这老头儿也有不少毛病,太爱讲下流故事,好象大脑里除了这,没别的。

在牢房里相处两个星期,我和他处得不错。后来,我先放了,曾到他家看望。因停发工资,他家没钱买粮,急得他女人四处找当官儿的求……我见此情况,咬咬牙,给了她二十块钱。可这贱女人死活不要,穷来劲。猜她可能是不敢要我这个反革命的钱。我很生气,瞪着她大喝一声,扔下钱就走了。

这回我到了他那个又破又脏的家,夫妇俩忙得手忙脚乱,热情得出奇。我详细询问了从巴颜孟和到西乌旗的最近道路。老姬头明白我的用意,保证我一旦行动,他愿意把我护送到阿尔善,象护送毕场长一样。

老姬头一兴奋,就神经质地眨巴眼睛。

“刘毅已经平反了,贡哥勒也重新划了成份。现在石头山劳改的就剩下你了,快想想法子吧。啥时需我帮忙,你就说话。”

好一顿丰盛的饭,把他五个小孩子馋得直勾勾盯着,围在旁边赶也赶不走。

吃完饭临走时,他又塞给我好些果子、奶豆腐。我知道连长很恨他,暗中正搜集着他的材料。

“唉,我老姬头现在不好混喽,一心盼你快有个好时候,老哥咱也沾点儿光。”

……这次行动,我准备先向团里请假回家探亲。从六八年来内蒙,已有六年没回家了。如果不批就逃跑。以此制造影响,震动全团,引人注意。

这回跑,鸟枪换炮了,不必“亚不盖儿”。韦小立那匹青马,一直没舍得用,膘养得“拉勾”,现在将要发挥威力。

向王连长交了请假报告之后,就开始暗中准备。偷了多半口袋小麦当马料,收拾好带回北京的材料……鞍子到时偷统计白音拉的。他的鞍子就扔在连部走廊里。

一切具备,只等团里不批就开始行动。

①土语:打抱不平。

七五年春天

刘副政委得知烧死人的消息后,饭也不吃,昏沉沉躺了整整一天。当通讯员把医生叫来时,他嘶哑地说:“我没事,就是心里难受,这些娃娃们可惜啊!”说着,大颗泪珠掉了下来。

刘副政委哭了!没有人叫,通讯班、电话班、干部食堂等处的七、八个小知青赶忙来到刘副政委屋。他们劝说着,安慰着……

刘副政委哽咽道:“同志们,我对不起党啊,对不起知青娃娃啊!当兵团战士们在烈火里扑打、呼喊、牺牲时,我却……却在家里睡大觉……”刘副政委上气不接下气,喘了起来。

小知青们都直挺挺站着,陪着副政委流泪。

“同志们,咱们的兵团战士真是好样的啊!直属连的那小姑娘,苏……荔裳明明有病,领导没让她去,硬是自己偷偷坐七连的拖拉机赶到火场……”刘副政委泪如泉涌:“我,我……对不起这些娃娃,我……我……”他垂下了头,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在场的姑娘们轻轻呜咽,小伙子们也都满脸泪痕……小屋里的气氛达到了神圣的程度。

如果草原还需要生命的话,这些在场的年轻人此时此刻都会争先恐后去死。老政委对知青的深情泪水感动了他们,使他们恨不得再来一场大火去救,那怕烧死也心甘……

刘副政委个子挺高,黧黑清瘦,相貌端正,平日总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他待人和蔼,平易近人,从不对下面发脾气,有什么事总用商量的口气说。

在六十一团,和气的干部太少了,他就很突出。这老头作风严谨,对待女知青就象对待自己女儿,既关心体贴,又很有分寸。多病的妻子来团探望,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全包了;还常常搀着妻子在草原上散步,晒太阳……一时被人们传为佳话。

自从林彪事件发生后,老头的情绪有些低落。是身体对边疆的水土不适应,总生病?还是对上级干部部门有意见,总闹派性排挤自己?

反正他和康政委开始不和,小磨擦时有发生。当初他当军区保卫处副处长时,师长、军长都审过,常跟军区首长接触,自然对老康很不以为然。老康不就是一个小县城的武装部政委吗!

但是他极有涵养,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平时对康政委仍彬彬有礼,客客气气。他有一种很了不起的本领,内心发怒时,外表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负责落实干部政策,经过努力把原场部的蒙族干部全解放了。尽管还没分配工作,但仅仅这一点就赢得广大蒙族干部的无限感激。一提起刘副政委,老蒙们都伸出大拇指:“赛,达勒嘎①!”

可是,林彪事件之后,老康却对他不够友好。他跟小知青聊天时,曾讲过他警卫林副主席的一段经历,夸过林彪。这事虽然不大,老康却抓住不放,给他四处扩散。为此,挨了师首长的批评,窝了一肚子火……他的病犯了。

他有神经性头疼、胃溃疡、支气管哮喘等病,独自住在团部礼堂后面的僻静处。每天早晨,他把房前道路扫得干干净净,当人们走过这条路时,心里不禁浮起一丝敬意。

苦闷、沮丧、阴郁,一齐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袭来。军区机关的大楼与边疆的小土屋相差太悬殊了,老康的军阀作风几乎难以容忍——团里的大小事都得他独断专行,另外几个也都窝里窝囊,就会拍他的马屁!

郁郁寡欢之中,是一群小姑娘给了他莫大安慰。

和电话班小吴的友谊是这样建立的:

一天晚上,他犯病了,卧床不起。医院电话没人接,小吴亲自去医院找来值班医生……闲聊时,小吴流露出想上大学的意思。

刘副政委答应帮忙,并谆谆告诫她要踏踏实实工作,听领导的话,跟同志们搞好关系。

以后,小吴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就来找政委,回家探亲也要来向政委辞行。

政委在政法学院进修过,学识渊博,精通山西的文化大革命史及民情风俗,对陶鲁笳、卫恒、刘格平、张日清这些大干部的情况十分熟悉。小吴从政委那儿长了不少见识,大开眼界。政委常请小吴帮他抄材料,并请她吃别人送来的糖果。还亲自一刀一刀为小吴削苹果。跟小吴下跳棋连输几盘还是那么温雅有礼,和蔼可亲。

六十三团着大火了。全团主要干部都不在家,只剩刘副政委一人。那一天,紧张的奔波把他累得够呛,病又犯了,上吐下泻。小吴听说后马上赶来,热情照料……深夜,政委拉住了小吴的手,感激地说:“小吴,实在给你添麻烦了。”小吴羞涩地摇摇头,手没马上抽出,于是一条胳膊搂住了她的腰。姑娘惊呆了,正不知所措时,一张干裂的嘴唇已经堵住了她的嘴:“没关系,别怕。”政委轻轻耳语。

小吴软瘫在政委怀中,任他一步一步动作,连灯也没关。毛主席相那慈爱的目光从墙上注视着他俩。

就在乌拉斯泰着大火的那个夜晚,正当知青们拼命救火之时,我们累犯病的副政委抱着女电话员静静躺着。他神情沉重、疲倦,似乎用这个法子可以解乏。

第二天,他听说烧死人后,伤心地流了泪……

不久,小吴百感交集地上了大学。

痛悔过后,他还是和许多女孩子保持着密切关系。

慢慢地,小女孩成了他须臾不能离开的生命依靠,如同阳光、空气、水分、药物。如果离开这些小丫头,他的头疼、胃痛就没法熬,宿舍里就没有一点热乎气儿。

一个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成了他边野生活里的一点点温暖与光明。多么奇怪而灵验的药方:小姑娘就是他的索密痛,小姑娘就是他的谷维素,小姑娘能治他的丛集性头疼!

除此之外,刘副政委在其它方面无可挑剔。团首长之中,他是最没有架子的一个。逢年过节常下连队跟兵团战士聊家常,下军棋。知青有什么委屈总爱找他,他从不护现役军人的短,真敢为知青“拔撞”……兵团战士都喜欢和他接近,有什么心里话也愿意跟他说,尤其是女孩子。

由于和政委有矛盾,再加上身体不好,他越来越少工作,几年来跑遍了北京、上海、天津等地治他的神经性头疼。与此同时,他先后搞了九名女知青——这少女牌的药方比柴胡、麝香更能开窍通神,疏肝理气。

康政委有所察觉,派政治处刘副主任暗中调查,可始终没抓住证据。后来,师部招待所的一个小服务员无意中把他们当场抓住。女的是团部医院护士戈秀珠,当时正在师医院进修。于是乎舆论大哗。对于六十一团老百姓来说,这消息的震惊程度比林彪的事差不了多少。刘副政委平日给人的印象太好了,而且对他老婆又那么温柔体贴,敬爱如宾。

调查时也很奇怪,那些受害者说他好话的多,骂他的少。

师里决定他停职反省。

他的头疼、胃病、哮喘全犯了,恶心、呕吐、失眠、便秘、咳嗽……请假去天津看病。谁知在赤峰,他又与回家探亲的小戈接上了头。俩人藕断丝连,情意绵绵。刘副政委为小戈买了半导体、皮鞋、花衬衣,小戈精心为政委织双线的加厚毛裤。

后来在天津的水上公园里,老头儿象热恋中的小伙子一样,干了些不雅举动,被工人民兵当场抓获。一查证件才知道是“现役”,送到天津警备区。警备区又通知我师去领人,一下子轰动了全七师。

这种桃色新闻的传播速度之快,远远胜过八十公里时速北京吉普。尤其是上桩还没处理,又接着来,更出格,更玩儿票!

刘副政委作检查时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就象当年作“批修整风”辅导报告一样。为了他这事,全团干部开了两次批判会。

消息传开后,兵团战士纷纷对他另眼看待。有人骂他“老流氓”,“老色帮子”,“闹妖儿的老狗”……许多小女孩见了他躲着走,向他身后啐唾沫。

这老头儿非常镇定,不愧见过大世面,不愧当过保卫处副处长。他还跟原来一样。不卑不亢,和颜悦色地跟认识的知青打招呼;看病时,还照样跟团部医院的小护士拉家常,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令人不解的是,多年来,他和妻子的感情一直十分好。为了治妻子的病,他花了上千元。回家探亲,他给妻子洗脚、理发,洗衣服,做饭,所有家务活儿都包了……

刘副政委的事还没平息,人们的兴奋点还没逝去,六十一团又传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团政治处李主任被人告发强奸女知青,接收贿赂,给停职了!

一九七五年春天真热闹啊!

李主任粗犷暴躁,喜人吹捧,贪财,爱和女青年谈心。他抽的烟最起码是“大前门”。这个远在边疆草原的营级干部,满抽屉都是中华、熊猫、凤凰等过滤嘴……

李主任是刘副政委的老部下,但跟康政委的关系也不错。

四连一个蒙族老师要调到西乌旗教育局工作,主任就是不放。后来这位老师明白了,给李主任送了一百二十张沙狐皮,三丈条绒布,才算离开了六十一团。知青送他三百元一块的大罗马手表已不算新鲜。

在北京,部长都很难搞到的甲氰咪呱、血清白蛋白等药,这位十九级的政治处主任得来却全不费力气。那些日夜盼着回到父母身边的知青们,为早日离开此地,不惜重金,动员全家奔走,千方百计搞紧缺物品送礼。全团上百名知青通过各种社会关系去拼命采购:向李主任进贡,北京的一个光杆部长怎么不望尘莫及?

仗恃物资雄厚,李主任毫不心疼地给人送这送那,大方得很,送个照相机就象扔盒烟……公事私事迎刃而解。

李主任有一癖好,见了年轻的女同志总爱“三比”。一比个头,二比胳膊粗细,三比掰腕子。他这“三比”在团里很有点名气……

尽管在团政工会议上,李主任代表党委作报告时,就保持党的优良作风问题,说得慷慨激昂,骂起那些搞邪门歪道的人来怒不可遏。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几个农村的亲戚调到兵团变成城镇户口,也不妨碍他的农民小舅子在团部医院住院看病全部公费报销……

团里三令五申,严禁动用公家木材做家具。他本人在八连蹲点时还亲自处理过类似事件,可是看看他家那富丽堂皇的大衣柜,很有气派的厚沙发……哪一件不是用营建连木头做的?

刘副政委、李主任这一对老战友被揭发批判,是六十一团政坛上特大新闻。各连人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都有点幸灾乐祸。他们二位给寂寞的草原生活增添了不少谈话资料。赶大车的老光棍们更是津津有味地白话。黄色消息他们最有兴趣,说到激愤处,连讽带骂。当官的一人搞一打,咱一个也捞不上,咋不生气?

我听说了刘副政委、李主任的丑事后,高兴极了。那一天粪装得又多又快,车赶得特顺手,轻似一阵风。想起自己过去被他们训得象三孙子一样,心里就窝火。当时看刘副政委对女的那么好,我真羡慕女的。在他们领导下,俏丫头出入首长办公室如同出入家门,畅通无阻。而且进步猛快,什么好差事都是她们!倒霉的是我们这些野小子,不招喜欢,卖苦大力的命!

七〇年,我因为给一个家遭不幸的女孩写封信,在日记里有些自我批判的话,就被李主任诬之为“伪君子”,“灵魂肮脏透顶”。

到底谁肮脏透顶?

三月十六日这天,阴风惨惨。

早晨我套好车去东河拉肥。灰茫茫的天气好冷!装满一车羊粪砖后,赶忙往回赶,马不停蹄,一溜小跑。到十号地已是下午两点,鼻子冻得酸溜溜,四肢发僵。我偷个懒没把车赶进地东头,就在路边的十号地西头卸了。

傍晚,天色渐黑。马车班长在窗外敲玻璃:“林鹄,连长叫你去连部。”

什么事呢?是不是因为把羊粪砖卸在地西头,班长给告了?再不就是偷的那口袋马料……我忧心忡忡走进连部。

王连长双腿盘坐在炕上。

“什么事?连长。”我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探问。

王连长凝视了我一会说:“你的请假报告,团里答复了,暂时不批,等你问题解决后再批。”

原来如此!我放心了,愤愤说:“哼!得等到哪年哪月呢?”

连长态度平静:“你的事,很快就要处理了。”

“快处理了,是啊,几年前就这么对我说了!”

“这回是确实消息,兵团已经批了。”

“真的??”

“真的。刚才团里来了电话,最后处理基本符合你的愿望。”连长微笑着。

“怎么处理的?”我赶忙问。

“改定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撤销监督改造,这就等于没事了。”

直到王连长说这话时,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梦寐以求的一天终于来临。

情不自禁笑了,觉得胸口憋得慌,几乎喘不过气。

王连长和蔼地注视着我:“现在你有什么感觉?”

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又觉得没有一个“词”最能表达我此时的心情,连长问这话纯属好奇,我一面笑一面不加思索地说:“高兴,嗯……嗯,高兴。”

“俄(我)要泼你冷水了。你想过没有,过去咋一下子就让老沈整倒了?”

“他有权。”

“俄看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群众关系太差。除了摔跤,从不关心别人。表面上,你好象很强,把王连富打得喊爹叫娘,其实你弱着哩!因为你没群众,谁都团结不了。要是你能在群众中站得住,有威信,那就不好打倒罗,你说是不是?”我点点头。

“单凭你那两条会摔跤的粗腿可靠不住哩。”

这话太有道理了,但我顾不得深想,欢乐冲昏了头脑。

这时连部进来两个人,我趁势向连长点下头走出屋。

出了门,加快脚步,腾腾疾行。活见鬼,咽喉怎么给噎住了?喔,激情。一股气直顶到嗓子眼儿……这东西快把胸口撑炸了,我忙伸长脖子,仰向夜空,“噢——”大吼一声,赶紧放放气。从东面女厕所出来一个女的,闻声胆战,以为我欲对她干嘛,吓得远远站住,不敢过来。

我要独自欢乐一下!大步流星闯进马车班,迎面碰见大傻,狠狠给了他一拳,惊喜地喊“大傻!”

“哎哟!”他骂道:“操你小妈妈的,把爷骨头打断了。”一笼头抽在我脖子上。

冲进屋,插上门,胸口还憋得难受。一脚把破水桶踢飞,第二脚把牛粪堆踢个空中开花,乒乓砸在烟囱上。纵身蹿上炕,打着深,两脚朝天猛蹬,狂笑着,噢噢怪叫。顺手抄起一个墨水瓶,狠狠向墙上砸去,墙凹了个小坑,墨水瓶居然没碎。接着,筛子、套夹板、笼头、套包,又在空中飞舞……这样折腾了一阵,胸口才觉得好受一些。有人敲门我也不理,用力吻着墙上的冰霜,吻着料口袋,吻着牛粪块,乱扭乱摆,尽情放纵。

金刚在门外不耐烦地叫着:“老鬼,开门,快开门呀!”

我爬起来,镇静一会,把脸上疯狂的表情去掉,擦净嘴上的口水,打开门。金刚走进来微笑道:“好啊,老鬼,祝贺你!”

我满不在乎地笑笑:“等宣布后,我就回北京去。”

金刚恳切地说:“刘副政委和李主任被停职反省给了我点信心,现在你的成功又给了我一点点信心。”

没有什么美味珍馐,我们跟老蒙一样盘腿坐在炕头,抽着粗劣的太阳烟,喝着白开水,娓娓聊到半夜。

七五年三月一日,连里召开批判大会。康政委也来了。王连长首先宣布:老姬头贪污饲料六百斤;以介绍对象为名拉拢腐蚀知青青年,乱搞两性关系,经团党委研究决定,戴上坏分子帽子。

然后全连各排批判,老姬头铁青着脸站在大家面前,既不服气又不敢吭声。

最后王连长说:“现在宣布一个兵团批复:”

七师党委:

你师报来现行反革命案林鹄复查处理报告收悉。

经兵团党委研究,决定将林鹄改定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撤销监督改造。

此复

内蒙生产建设兵团政治部

尽管留个大尾巴,我也心满意足。饥渴的人泥汤子也乐意喝。

“现在让林鹄发言。”

嘁嘁嚓嚓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一百来双眼睛注视着我。心“呯呯”跳动了几下,我竭力以恬淡平稳的声调,念着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

“兵团党委对我的问题重新处理,体现了党对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关心。我万分感谢。今后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第二次政治生命,谦虚谨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毒蛇一样的反革命帽子终于去掉,再也不必顶风冒雪跋涉上访,再也不必缩在牛圈里偎着小牛犊睡觉。终于和别人平起平坐了!首都知青慰问团发的毛巾、笔记本、茶缸也有我的一份了!

散会后,我主动走到康政委面前,高高兴兴地叫了声:“康政委!”

老康头迅速地扫了我一眼,点点头:“林鹄,好好干哪!这一阶段,你的工作还是不错的,要继续努力。”

“我是好好干呢。在石头山干了三年,脚指甲盖砸掉五个。”

“年轻人吃点苦有好处。团里高干子弟不少,他们也是一锹土一锹泥地干着,坐办公室总是少数嘛!当然,你这几年是很不舒服的,但这怨谁呢?要多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老鸹落在猪腚上,只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

在这欢乐时刻,我不愿跟政委抬杠,只是不住地点头,礼貌性的。

“林鹄哇,跟你接触不多,但感觉你犯错误的根源就是狂妄,目中无人。这个教训必须记住,不要运动一来就冲动。”

康政委说完就由连长陪着走进连部。这老头跟下级说话没有开头结尾,意思一表达完嘎然而止,不再理你,什么客气话也没有。想想全团十四个连队、发电厂、种畜场、医院、招待所及司、政、后机关等,事事都得由他拍板,每天总是忙忙碌碌,我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晚上,全身兴奋得发烧,很晚很晚才睡着。

①好干部。

在北京

漫步在林西县城的街道上,心里暖乎乎的。有七年没见过这么热闹拥挤的人群。电影院、旅社、饭店,自然比不上北京的高级,但也能提起人亲切的回忆。光秃秃的草原什么时候才能建成这个样子呢?

在赤峰火车站候车室,看见一个背手枪的警察瞥了我一眼,不禁有点怵然。长期专政的条件反射,见戴大盖帽的心里总是有点紧张。

火车向着北京疾驰。到承德了!那有着民族风格的浅黄色车站大楼,缓缓来到眼前,又缓缓离去。兴隆、密云、怀柔、东郊,一一抛在后面,终于又回到了北京站。

这人生的大门还是那个样子。看见了熟悉的站台,在这里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同学激昂慷慨奔赴农村边疆。每一块水泥方砖上都曾洒过不少泪水。

又来到了天安门广场。已是夜晚,桔黄色的柔和光辉神秘地映照大地,广场上弥漫着首都温馨的空气。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沁人心脾。七年前,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又走在长安街,踩着洁净的“小方格格”铺成的道路。趟过那没膝深的雪原,再走这长安街,腿简直不用费劲。

我已习惯于从石头山走到团部,来回七十里。从车站走回家还不是小菜儿!灯市口、美术馆、地安门……额上渐渐渗出汗珠。我把头上那顶又破又脏的皮帽子扔在马路边的果皮箱里,光着头,大步走着。

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斑驳的红漆已经脱落。七年前,妈妈就是从这儿送走了我,她那缕飘拂在寒风中的银丝曾颤抖过自己的心。

电铃响了,姑姑打开门,她瞪大眼睛盯着我:“啊!小鹄回来了!”没有表情的脸上浮出笑容。

我走进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可怜我那儿哇,这么老了,又黑又瘦。”她用发颤的声音说。我从小是她养大的。

“在草原呆着,人就显老。”

姑姑歪着嘴,泪水在那干瘪多皱的眼眶里闪光。这些年来,从来没有人为我而流泪,看见姑姑要哭,我深受感动。自己到底要比沾在脚指头上的泥巴强些呵。

受到姑姑传染,我也觉得自己挺可怜,心里变沉重了。

看见了妈妈。我紧紧握着她那温暖松软的手,觉得好象在梦里。妈妈头上的白发虽然更加稀疏,几乎秃顶,但面容还是那么慈爱、雍容。她望着我,顺手把我不整的衣领梳理了梳理。整整七年了,没人用这样的目光看我,这是妈妈的目光,带着妈妈的温暖,浸着骨肉的疼爱。

在外面,受了欺负凌辱,我从没掉过泪,只是咬牙切齿一封一封地写申诉信。现在,当着妈妈的面,七年的酸甜苦辣一阵阵冲进鼻子,觉得有些发酸,可依然流不出泪。

此时此刻,在家里,完全可以脱下盔甲大哭一场来庆贺,而且也需要流几滴泪来增加气氛。我努力想最伤心的事……然而眼睛却是干干的。

……晚上,妈妈告我:自从她得知兵团准备给我戴上帽子,很着急,亲自跑到北京军区反映情况,并给军区政治部主任写信。后来得到答复说:“内蒙兵团已划归地方领导,不在北京军区辖内。”妈妈只好再四处托人找内蒙的头头。无奈她的地位太卑微了,文革以后一个作家算得了什么?根本没人放在眼里。求爷爷告奶奶,找过副司令、部长、秘书长……全没用。没有很深的关系,谁肯管这种事?一着急心脏病犯了,终日卧床不起。

这时,父亲的一个朋友,建议妈妈给周总理写封信,他能帮助转上去。母亲于是给周总理写了封信,请总理在百忙中帮助解决。两个月后,那位朋友说:总理办公室已把信批转给内蒙尤太忠,指示重新处理。

我听后,全身沉浸在巨大的温暖中。真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又野又脏,爱打架的落后青年,也得到了周总理的关怀。

母亲还告我:为了我的事,徐佐不顾自己体弱多病,专程跑了一趟呼和浩特,让我一定去看看他。

到家后的第二天,我去找徐佐。见了面彼此都非常高兴。他的脸很苍白,但眼睛炯炯有神。我把自己的事及刘副政委、李主任的消息告诉他。他的小白脸上露出喜色:“好!”轻轻给了我一拳,“我跟他辩论一次自留畜应不应该取消就成了林贼死党。他妈的!活该。”

“你的肝病怎么样?”

“好多了。转氨酶下来了。”

“你的精神分裂检查了吗?”

他笑笑:“瞎忙活一场,屁事没有。”接着对我讲了他告李主任的经过:

“这次我去团部住院,跟后勤处的会计小韩同住一屋。他告诉了我不少李主任的坏事……李主任去八连蹲点,大晚上把人家小姑娘叫到宿舍,说是腰疼,让女卫生员给他揉腰捶背。揉着揉着,他就发起情来,要跟人家干。动手动脚的,把那孩子吓跑了。这家伙还成天跟小姑娘掰腕子,见一个掰一个,掰就把人家往自己怀里拉……那会计还告诉我:仅七四年一年,李主任用于请客吃饭、采购烟、酒、茶叶等,就开支六千余元,其中某次开政工会议,三十来人天天吃酒宴,持续半个多月,花公款一千四百多元……至于他受贿的东西就没法算了。他可以随便送给包工队的老乡两块手表;把价值数百元的照相机扔给小外甥当玩具玩,直到玩烂为止……回北京后,我就写了揭发信告李主任。”

“那李主任是你告倒的?”我惊异地问。

“谁知道,告他的多了,还有好些家长亲自跑到兵团机关去告……”

沉默了一小会儿,徐佐问:“怎么样,你对这样的处理满意吗?”

“只要不是反革命就行。有严重政治错误就有吧,反正他们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处理错了的。”

“哼,现在就是这样:整人时小错大整,无错也整;平反时大错小平,小错不平。”

“没办法,这年头不能太认真。”

徐佐正视我说:“你够运气的了,靠着你父母的一些关系才获得解放。但还有成千上万周总理无法过问的所谓反革命还在火坑里受苦啊!”

“对,对!”我连连点头。

“什么形势大好,物品奇缺,供应一年不如一年,买啥都要本儿,工资低得要命,冤案错案成千上万……大量事实说明,这政策确实有问题。哼!他们那伙子是什么东西?臭戏子,烂文人,卖嘴皮子的货!我一想起这帮人就气得慌。”

徐佐说的也正是我心里想的。我常暗暗盼望江青有朝一日被打倒,这样我的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的结论就可以从档案里拿走了。

我们在小屋里破口大骂起来,纵情发泄对第一夫人的鄙视。

中午,徐佐的妈妈从医院看病回来,她热情地招待我吃饭。

“小林啊,”徐佐妈妈慈爱地说:“我听徐佐讲了你的遭遇后,很受感动。你是个有毅力的孩子。我们全家都很同情你。好好干,今后你还是很有前途的。”他妈妈又夹了许多鸡蛋、肉等菜放到我碗里:“小林,别客气,吃菜呵。”

不知怎的,我鼻子酸了,泪水涌进眼眶。可能是受宠若惊吧,这些年来,我一直被人称为“老鬼”。从没有人管我叫“小林”,姓前轻轻加一个“小”字,竟使我感激涕零。

徐佐笑着问:“老鬼,你还摔跤吗?”

我摇摇头:“自从和小桑杰摔输了以后,再也没摔过。”

徐佐对妈妈说:“他以前把西乌旗亚军给摔倒了。那汉子手指头有胡萝卜那么粗。”

妈妈说:“你看小林身体多好,瞧那胳膊多有劲!你这病病歪歪的老肝儿也不知爱护自己。”

我说:“师看守所那帮哨兵最够呛了,以虐待犯人为乐。徐佐可倒了大霉。”

他妈妈皱着眉头:“这些人也真下得去手!好吓人噢,徐佐背上有这么大一个窟窿。”用双手比划了一下:“妈呀,我真不知他们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徐佐不耐烦地止住妈:“行了,行了,快吃饭吧。”

他妈妈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吃完饭后,我们又接着聊。

“徐佐,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现在就想回去。可我妈不让,还一个劲让我办病退回北京。我俩成天打架,她血压高,身边没人,弄得我也挺头痛。”

“那你办回来嘛,咱连走了不少了。”

“我打算把大妹妹给办回来,我还要回去。”

“小心哇,赵干事可恨死你了。”

“不,回去!我才不怵他呢。这小子比李主任有心眼儿,特鬼。其实他一点不正经。”

“那也得把病完全养好了再回去。”

“嘿哟,你不知养病多烦人,简直跟师看守所一个滋味,憋气极了。现在我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好在能利用这一段时间好好学学。”

他的桌上摆着一堆理论书。

时候不早,我起身告辞,他说:“别走,我还要告你一件事,我为李主任的事去了趟呼市,在兵团保卫处看见了咱们团要求从严处理你的报告,方处长给顶了回去,那老头儿对你印象还不错呢。我跟他聊了半天。”

我糊涂了,莫非方处长没诈我?莫非那句话就是雷夏揭发的?

分手时,我郑重其事地向徐佐表示感谢。他摇摇头,恳切地说:“我没帮多少忙,主要是你妈跑的,你应好好感谢你妈妈,好好孝顺孝顺她。”

“嗯”,我轻轻地答应。

成年累月在荒山上孤独生活,对北京的家庭生活感到很不习惯。那干净整洁的木板床真不如铺着大毡的土炕睡得自在,无需脱鞋,躺下、起来都极方便;枕着软绵绵的枕头,脑袋陷在里面,也不如枕硬梆梆的包袱舒服,脸旁边都是新鲜气儿;坐马桶大便,简直拉不出来,别扭极了。

没有肮脏,没有寒冷,没有“自留畜”,没有坚硬而硌屁股的大车辕子,总好象缺了点什么。长期一人生活惯了,变得不喜欢热闹、喧哗。我总觉得自己前额上还烙着“反革命”,不好意思见人,怕到人多的地方去。记得有一次去新街口电影院看电影,一走进入口,心里就发虚,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双眼睛,黑压压的,跟批斗会场太象了!慌得我赶紧低下头,匆匆入座。

有时候,我常爱大声叹口气,长吼一声。因为胸部憋闷,想多吸点氧气。可是妈妈却非常讨厌,以为这么叫唤太野蛮,不象个受过教育的人。

我完全变成了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不会买菜,不会夹塞儿,不会同时排好几个队。解手宁肯到胡同口的公共厕所,也不坐那马桶。上街总是步行,不爱坐车——每回坐车总被售票员当成外地人,下车时格外仔细地检查我车票……每逢遇到这种情况,我的舌头又不争气,结结巴巴,越发显得可疑。到商店买东西,也常被当成“土老帽儿”而无人理睬。

甚至连妈妈也嫌我土气?有一次招待客人,在茶壶里放了一把妈的高级茶叶,事后妈向我嚷嚷道:“不是你挣来的钱,一点也不知道心疼!放这么多茶叶能喝吗?你在内蒙这么多年怎么呆的!”

内蒙的茶都熬得很浓,颜色发黑。

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自己一直是在南冲北闯,在荒山大漠中角逐拼杀中生活。这不是一个温柔细腻的环境,时代就是粗的,我自然也变得粗野。表达感情的渠道全是又短又粗又直,便于发泄,根本没什么缠绵婉转,九曲回肠。喜我就哈哈狂笑,怒就咬牙切齿,饿就端着铁锅大口大口填,累就缩在皮得勒下面睡他一天一夜。象动物一样直率,缺少含蓄——命都顾不上,哪有功夫含蓄?

我的胃口极好,一顿饭就把他们三人一天的饭吃光了。在父母面前,我尽量放慢速度,多嚼几口,等他们一走,咀嚼频率马上加快,力度加大,就象饿疯了的猪埋首于食槽里。妈妈惊叹道:“哎呀,真不得了,你怎么象刚从深山里出来的野人哪!”

由于妈妈一直没恢复工作,终日无所事事,在家蹲着,脾气变得特怪,喜怒无常,常为一点芝麻小事动肝火。记得有一回,我好心好意帮她洗衣服。她一看见就火了:“你这是洗衣服还是啃衣服呢?我的那么好的衣服穿不坏,却得让你给洗坏了。”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老太太还嫌我全身都是羊膻味,总让我洗澡。好家伙,每星期都得洗!有一次我没洗,被她发现了,大发雷霆,吼道:“小兔崽子,滚蛋!不洗你别进我的家门!”

这老太太简直和我过不去,吃饭时掉几个饭粒,她说;上厕所小便,忘了冲马桶,她说;扫地时,椅子底下剩一根墩布条儿,她说……总挑我毛病。

一天午饭后,她见我几口就把一个苹果吞进肚,连核也不吐,生气道:“你好象就一辈子没吃过苹果,生怕别人抢了你的。”我解释道:“这是习惯。一口多咬点觉得舒服,量多味浓。”

“你挺大不小了的,怎么还跟孩子一样?没一点长进。”

“嗯,有些方面没长进,但有些方面比如意志就比过去坚强了。”

“你那坚强值几个屁钱?连沏个茶都不会。”

妈妈平时是善良温和的,但一发起怒来也会变得象母老虎般凶。跟她小说里的那个文雅娴静的女主角大不一样。文并不如其人。

或许是我太不长进,惹人讨厌,或许是妈妈不得志,情郁于胸,终于为买一只鸡把她气病了。那天,我奉命去买鸡,好不容易在西单菜市场买了只母鸡。回来后,她嫌个儿太大,贵了。我奇怪:她挣那么些钱咋还这么抠门?顺口说了句:“贵就贵点呗,多肥啊!”

不料她气冲冲道:“你当我这点钱好挣啊!白眼狼,我就知道你这忘恩负义的故意欺负我,气我哪!”

我怎么解释也不行,她根本不听,大骂我是罐儿里的王八越长越抽抽。越说越气,她心脏病一下子发作,疼得不省人事,连夜送到阜外医院抢救。

闹得我憋了一肚子火,这老太太也太刻薄了,象吃了枪药。我不明白怎么欺负她了!我是真心实意想孝顺孝顺她哇。

姑姑安慰道:“你这么粗,这么笨。你妈骂你是恨铁不成钢啊?”

在外面被专政那么多年,回家后还总挨骂,心里真不是滋味。

父亲血压高,一天到晚昏沉沉躺着,默默无语。……家庭生活并非想象的那么温暖!

我把这些情况告诉给徐佐。

“老太太是烦的啊,不给分配工作,终日憋在家里就憋走机①了。都这样,我妈也如此。”

“可我妈这样,少见。”

“那你这儿子还少见呢!说真的,我一见你妈心里特惭愧。咱们为去越南抄她家,抢她钱,刷她大标语,实在太荒唐了。你应该认真想想,你给你妈妈的心上划了多么深的一刀!你好好想过吗?”

我摇摇头。

“你呀,太不爱动脑子。哼,也就你能做得出来,为了勒索钱,给自己亲妈贴大字报。”

“当时咱们快没钱了,我想再搞点经费。”

“可是你不知道这样做多伤人。文革中许多人自杀,不是因为游街示众,挨批挨斗,而是受不了亲人朋友的怀疑、冷遇,划清界限。在外面那么冰冷,回到家里也没点温暖,连亲生儿子都大义灭亲要置自己死地,妈妈的心能不碎吗?”

“我的心也碎了。——在我倒霉时,她也跟我断绝了关系。”

“谁叫你大义灭亲呢?谁叫你要打倒你妈呢?老太太跟你学的。你想想看,处在她那个境地,在那种形势下,她能向你表示同情吗?何况你那鸡屁股嘴啥也存不住;谁对你好一点,同情一点,你马上就跟别人讲,炫耀一番,老太太这么做是很聪明的。她要你自力更生,不要总依赖家里。更何况老太太仅仅是说说而已,实际上并没真跟你断绝。你知道吗?当团里准备从严处理你时,她一口气给团、师、兵团三级领导写了三封信,替你求情,这够可以的吧!”

“可她现在太好发脾气,动不动就生气。一切都按她的指示办,那也不行。”

徐佐望着我说:“老鬼,她脾气大除了生理原因外,恐怕主要是没工作在家闲的。不过你的某些毛病也该改改,象不爱洗澡什么的。恕我直言:老太太还能活几年?别跟她治气,等以后没这个妈,你想挨骂都挨不了了!”

……探亲假很快就过了。徐佐劝我再多住几天,治治眼睛。我懒得去医院,左眼视力虽差一点,但也瞎不了。我见妈妈病情稳定,就想早早回去了。

千里之外的北疆还有无数青春生命在冰雪中艰苦奋斗,我心目中的姑娘也在那里。

临走时,我又最后一次去医院看望妈妈。她板着脸向我严正声明:“小鹄,你听着,这些年来,我一直受审查,恢复党籍后也没分配工作。为了你的事我操尽了心,花费了不少精力。现在中央斗争很复杂,今后如果你再当了反革命,我坚决不管了。我现已精疲力尽,又年老多病,我还想死前写点东西呢。”

“我是再也不会当反革命了。”

“那可没准儿。”

我没言声,心想:跟她争这个没用,别临走了再闹个不欢而散。

沉默了一会儿,妈妈掏出一叠钱:“这是你的路费,另外那三十给你们连长买点东西,意思意思。人家也帮了你不少忙。”

别人对我好一点,心里马上热乎乎的,特感激。妈妈也不例外。——这些年,得到一个微笑都不容易……

接着妈妈又把别人送的一筐苹果给我路上吃,并督促我走前要洗个澡,买顶帽子。

妈妈终归是妈妈,平日再骂,更年期再更年,脾气再凶,一到与孩子离别也会变得温厚。我们很轻松地聊着,讲到韦小立,妈很注意地听着,还帮我出谋划策。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我站起来向病床上的母亲告辞,并把脸贴了一下妈妈的头。透过稀疏的银发,我感觉到了母亲身上那独特的体温。刹那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也许几年以后,这颗头颅已在骨灰盒里了。”这么一想,积聚在胸的所有闷气就全消失了。

我不让她起来,妈妈非要起来。她拖着肥胖身躯缓缓下床,头发微微有些散乱,一步一步把我送到楼梯处,边走边嘱咐我回去要好好干,将来有了机会再想法换个环境……

我又最后握了握母亲的手。那是小学四、五年级,每逢星期六回家,妈妈就把我的双手按在脸盆里,用刷子给我刷手指头上的泥儿……正是这双手!这双肥厚短粗的手,这双洗过我屁股,给我织过毛衣,剥过螃蟹壳的手!

当我被专政以后,又是这双手给我写了断绝关系的信。

妈妈微笑着与我分别了。她矮胖的身躯,几乎秃顶的大圆脑袋,肥肥的下巴全都洋溢着一缕淡淡的慈爱。

肝火过盛的妈妈,为只鸡大吵大闹的妈妈,你要老是这样和气该多好哇!

……徐佐送我到火车站。他托我向大家问好,并表示要说服母亲,争取尽快返回边疆。

①土语:走形,走样。

回连后思绪乱哄哄

我刚一回连,就感到一股股纯朴的热情。在马车班门前,几个家属小孩围着大车敬畏地望着我。大傻没去卸车却来帮我提手提包,他冲着孩子嚷道:“让开!让开!寻摸嘛?”

脏被子、脏褥子送到二排,李晓华痛痛快快收下,利用中午吭哧哧洗了出来,还对我说:“你的被单太脏了,我费了整整一袋洗衣粉也没洗干净,对不起呵。”

刘福来见了我,老远就打着招呼,笑容满面,好象根本就没拿过棍子打我。

老连长破例多批给我一口袋料,粮食保管干脆给了我一袋子小麦。

大车班的几个赶车的,叼着烟卷,在隔壁闲扯淡。

“你瞧,林鹄闹了这么些年,总算没白闹。”

“小子有尿儿,”

“真能吃苦,肚皮磨得邪硬,要我可受不了。”

“有个好娘娃!”

“好娘架不住好身体,我就佩服他那身肉,多壮实!”

……人们对一个奋斗多年终于达到自己目标的人总是很尊敬的。

晚上,躺在马车班昏暗的小土屋里,自由自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这里没人嫌我把衣服乱扔在炕上,没人嫌我不洗脚,没人嫌我的枕巾脏。马笼头、摔跤衣、破皮裤,散发着一种微微发潮的气味,闻起来那么亲切!

夜降临了。老鼠们开始出来活动,它们还以为屋里没人住,胆子蛮大,“吱吱”叫着扑向料口袋,四处搜寻玉米粒……

思绪乱哄哄的,脑子适应了过去简单的一个月见不着几个人的生活,一下子涌进这么多笑脸,这么多热乎话,这么多友好的信息,有点懵了。

我尽量冷静地思索着……

目标达到了。不是自己有什么尿儿,块儿顶啥用?四十二厘米粗的小腿也没走到西乌旗……

是周围一帮青年起了作用!徐佐、刘英红、金刚、李晓华、大傻,甚至雷夏,都给了我一股股劲头。——绝不能让他们瞧不起我,咬着牙挺着,挺着。可以吃大苦,受大累,挨大整,但千万不能趴了蛋被他们耻笑。

这些人中的一个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但她的形象,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始终鼓舞着我。在这双眼睛下,我绝不能象癞皮狗倒下。

在最困难的时候,我曾得过一头蒜①,两个馒头,一小块黄油,几片药,四块月饼……这些琐屑平常的东西,在我身上激起多么大的反响。恐怕他们本人永远不会知道。

我刚刚倒霉时曾大骂周围人势利,然而透过这厚厚的势利仍然有一缕缕温暖人情断断续续落到我身上。要知道,这点点滴滴的温情所降临到的正是那个最鄙视温情,以残忍为荣的拳头主义者身上哇!

……还有老母亲!没有她的帮忙,也就没有我的今天。现在就是这样,人微言轻。我写五封信也没她一封信起作用。

一九六七年,当王府井大街和天安门观礼台贴出一批批判杨沫的大字报时,流言纷纷。妈妈呵,我非但没安慰你一句,反而自己带来一帮同学抄了你的家。我恨你写的那部温情脉脉的书,恶心八叉,使我面无光彩。我要和你决裂,要投身世界革命!光天化日下,我用斧头劈开了你的嵌有精致雕纹的大衣柜,抢走了四百多块钱做为抗美援越的经费。

铁血精神淹没了一切,无毒不丈夫。为从容撤退,上火车前不被发现,我还亲手把两个姐姐捆起来,象绑美国鬼子一样,勒得她们惨叫。姐姐的哭泣没有软化我的斗志,两只臭袜子塞进了她们的嘴。

我还在墙上、门上、地上、写字台上,刷写了许多大标语:

“杨沫必须低头认罪!”

“彻底批判大毒草《青春之歌》!”

“打倒臭文人杨沫!”

“红卫兵万岁!”

……我为自己把母亲践踏在脚下的革命行为而激动,我为自己一心跟毛主席干革命、大义灭亲的气概自豪。

用打击妈妈来表现自己革命,用打击妈妈来开辟自己的功名道路,用打击妈妈来满足自己对残酷无情的追求。我不知道一只小狼会不会在它妈妈正被猎人追捕时,从背后咬它一口,可我却利用文化大革命之机,狠狠地捅了自己母亲一刀——不管她有时怎么抠门儿,脾气怎么坏,终归是把自己哺育大了的母亲!

滚他娘的儿女之情,对敌人要比狼还凶,比狼还狠。我踢了大姐屁股一脚,不许她乱动。这家伙最爱看《大众电影》,思想肮脏透顶。

玻璃砸碎,窗帘扔到地上,书柜里摆设的小猫小狗被踏瘪,雪花膏飞上房顶……可惜时间太仓促,来不及把这个散发着反动温情霉味的家砸个稀巴烂了。

之后迅速撤离现场,奔向北京站。

狂热的脑袋充满了暴力革命,战斗,捐躯。妈妈死了,我绝不会哭,但在去凭祥的货车上,一想起献身抗美战场却不止一次流了泪。

我走了,我要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了。

……可是,一旦我遇到危险,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为坏蛋。在全团三千人无人敢理我的情况下,妈妈,被我砸过、抢过、骂过的妈妈,却又悄悄出来为我四处奔波,求人,直至上书总理。

妈妈,你多好呀!世界上只有一颗母亲的心才能这样以德报怨,仁厚为怀。

请原谅我吧,妈妈,亲爱的妈妈!你的怨气如果没撒完,等下次回京探亲再接着朝我撒吧!

回连后,焦急地想看看韦小立,眼睛机敏地搜索着全连各个角落,耳朵警觉地捕捉着她说话的声响。

五月的草原还是一片枯萎。

一天傍晚,出车回来,我在路西的旷野里终于看见了她。她正赶着一群大大小小的黑猪,毫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又把头扭过去。

韦小立呵,当大家都对我很热情的时候,你却为什么如此冷淡?这真是个猜不透的谜。每次与她相遇,她总低下头默默走过。有时我的目光拦截住她的目光,看到的是一对没有表情的玻璃眼珠。

①一次吃面条时,天津知青小谢偷偷塞给我一头蒜。

还是有好人的

当地人都说好人不赶车。我回来后就盘算着想法离开大车班。

看看大车班这几个人吧。满嘴脏话,走哪儿偷哪儿……刘福来因为把王英英肚子搞大,被罚到大车班,成天打牌骂大街。他留的长发埋住耳朵,在我看来实在难看。马削掉俩耳朵,样子就完了,男子汉也如此。

每次套车,他懒懒洋洋,无精打采。但一提起小女女就眉飞色舞,神采奕奕。他最经常的感慨是:“七连小女女没一个水灵的。”

早晨,他一般八点以后才起床,蓬松着一头“菊花顶”,睡眼惺忪去食堂。“什么,包子没了?”

“没了。”

“喂狗了?”

“说话干净点!”

“操,跟猪一样,好吃的都进你们肚里了。”

“流氓!”

“流你裤裆!”

“呯!”卖饭窗口关上。

没人跟他耍嘴皮了,气得大骂:“这骚娘儿们,就欠挨一球!”

大傻从石头山回连以后就赶了大车,脸晒得更黝黑。每天出车回来,先洗刷一番,换上料子衣裤,再哼着“沙家浜”串门去。身上带着一股喷香的雪花膏味。

大傻老爱吹,什么都是自己的好。自己的马最有劲;自己的料子衣服最多;自己的牙最白;自己做的油饼最好吃;自己的妈最疼他……总之,他没事就琢磨着自己还有哪些“最”可以吹。

“小妈妈的,我那‘青瘸子’全团有名,那真着①,误住车拔蹦子干,肚皮蹭地!好家伙,新领的套绳,一膀子就断。要个儿有个儿,要膘儿有膘儿,又抗造又真着,没治!”

他的眼闪闪发光。

大傻除了喜欢斗蛐蛐外,还爱看家属小孩打架,边看边煽惑:“上去掐!上!雏儿屄!……”甚至狗打架也爱看,一听见马厩草垛里有狗混战的恶吠,他一定飞跑过去观战。

他的贪吃与无知还那么与众不同。每逢在外面吃了顿好饭,回来总要吹吹,用他的话说:“干完一碗红烧肉,跟搂大姑娘睡一觉一样,舒服极了!”

在马车班,最能提起人兴趣,最经常、最谈不完的话题就是女人的那个东西。

我真想离开这个肮脏地方。

没有精神生活,狗打架就成了最有草原风味的体育表演。

岂止马车班,整个全团的风气也越来越不好。营建连唐山知青与二连天津知青爆发“战争”,一百多人混战一团,连女知青也挥锹上阵,英勇作战……团部商店后窗户让人整个撬下来,丢了七百多元……来往六十一团的林西包工队的小驴车屡屡被劫……一部分知青眼看人家有路子的纷纷回了城,自己却回不去,只好靠打架、酗酒、偷盗、跟领导捣乱来出气解闷儿。有人公开叫嚷:“啥鸡巴上山下乡,我下了几年,别的没学会,学会了偷,学会了摸,学会了满口脏话……”

……

大车停一天就要损失四十块钱。连长为了扭亏为盈,狠抓经济核算,恨不得一人干两人活儿,一车装两车货。他象老地主一样精打细算,拧着你死干,不让有片刻间歇。为刺激积极性,他真想了不少法子:什么月评分,分够了可以休一天;什么往家寄表扬信;什么照光荣相贴在食堂门口;什么男女生配对搭伙……变着法儿的把小青年身上最后一点劲儿榨出来。

我们赶大车的可苦了,从不休息,起早贪黑拉石头、送羊毛、运粮食……背后,骂王连长的越来越多。

六月,徐佐回来了。他说服母亲又回到内蒙边疆,除了一点营养品外,他还带来满满一手提包书,死沉死沉。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回来办手续的,直到连长任命他为农工排长,人们才惊讶地议论起来,挺精悍的小伙咋这么蠢哩,在兵团平白无故蹲了十六个月班房,还没呆够?一致为他惋惜。个别人还怀疑他精神有毛病。

连里组织一批农工上山打石头,他自告奋勇带队。人们纷纷劝他别上山了,坐牢伤了元气,肝炎又刚好,上山打石头简直是开玩笑。但他很固执,非要到那荒山去。他说那里安静,是个学习的好环境。

连长怕农工们偷懒,同意了他的请求。

临上山前,我们又聊了一个通宵。

“老鬼,你倒霉时没人理你,一方面你是反革命,另一方面你平时对人太冷酷。你用革命来否定爱,连你妈写的那本书也被你斥之为资产阶级温情主义。你欣赏残忍,崇拜残忍,对人粗暴凶狠,漠不关心,所以你挨了整,同情你的很少。你说是不是?”

“是。”我老老实实承认。

“好象是托尔斯泰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有更多的同情,更多的爱。自己根本用不了,应该把它们分送给别人。上帝花了几百万年创造了人类,决不是为了使这个具有各种复杂器官的最完美的生物,活在世上仅仅是喝几吨啤酒,生一堆孩子,玩烂几十副扑克而已。更不是让他去伤害自己的同类!”

徐佐在京养了一段病,不象刚放出来时那样沉默寡言了。

“你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思想的?”

“我被吊在七师看守所铁栅栏上的时候。”

“为什么呢?”

“身受酷刑,渴望着爱。嘿呀,没有爱,纯洁的孩子都会双手沾满鲜血。”

“我跟你一样也渴望爱……”

“我可跟你不一样。比如对金刚,你总是瞧不起,却从来没有努力去理解人家。他为什么胆小?他为什么变来变去?你认真想过没有?只有自私的人才根本不去努力理解别人,因为他心中没有别人的位置,骨子里缺乏对别人的爱。另外对你妈妈也如此,你应忏悔。”

这张嘴真够狠的,我沉默了。

第二天早晨,徐佐提着一提包书坐上我的大车。路上聊了一会,他就低下头聚精会神看起书来……

有时候书读得太多就读蠢了,变得迂腐古怪。大闹军管会,杀夷古斯,跟我打架,和李主任辩论,在看守所装疯卖傻,全沾着几分书呆子的迂腐气。

也难怪有人怀疑他精神分裂。这小瘪三总瞎折腾,想的做的太与众不同。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这么干决不是为了向上爬。——除了脊梁背留下一个碗大的疤,他什么也没得到。

对,他现在是混了一个小排长,管十几个老农工。可这官儿没人感兴趣。一是挣的跟大头兵一样,二是山上生活太苦,三是老农工个个拖家带口,麻烦事儿多,四是没人象小青年那么爱激动,给你玩儿命干……到山上当这官儿,一般都是犯错误,发配来的。

天下人无奇不有,知青中象徐佐这样的人是很少的,但确实有。

①误住车也拉。

一天下午,我出车回来,看见连部门前聚着几个人打枪,忙走过去。王连长、韦小立等人正用冲锋枪轮流向对面草坡射击。原来,团里通知各连,枪支全部上交,他们自己有些子弹,趁枪还没有交过过枪瘾。

我羡慕地看着,心里真痒痒,自来草原七年,还没打过一枪。可我不好意思张口。

韦小立端着冲锋枪打了两个连发后,快活地对连长说:“让林鹄打几枪吧!”

王连长微笑着把枪递给我:“注意,别打着人。”

冲锋枪口对准空旷草原,“呯,呯,呯”,子弹呼啸着扑向前方,清脆有力的枪声使人耳目为之一振——那是力量,那是任何人都可以杀死的力量!

这一天我真高兴。回屋后,又仔细回忆了一遍事情经过,细细咀嚼着她的每一个眼色,每一个举动。反正这是一个非常鼓舞人的信息。

六年来,每次与她见面,我都在日记里做了详细记录,心情不好时看看这些能得到一点快意……

“七二年一月十六日上午,在团部邮电所与韦相遇。她一进门发现我在,似乎很惊诧,从头到脚看了我一眼,然后大大方方走到我旁边的柜台,距我不过半米,没有表现出特别要躲着我的意思。她要七连的信时,说话声音很大,好象有意让我听见。”

“七二年九月七日晚,在连部门口拐弯处,和韦迎面相遇。她一看见是我,眼睛睁得大大,嘴也微微张开,约有一秒钟才迅速低下头,匆匆走去。表情好象不太正常。”

“七三年九月十七日晚,在文书宿舍门口,我敲开门向她要大字报纸。她笑着问:‘连长同意了吗?’‘同意了’。她马上打开库房门,自己跳上炕,从一卷白纸中给我数了十张。给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为什么要跳上去,而不是慢慢走上去……

“七四年八月五日下午五时左右,在连部西山墙,赶车去饮马,她走在前面。我不敢喊得太粗野,轻轻地叫了两声:‘喔喔’,让里儿马往外靠。她头也不回继续走着,可是在拐弯时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七四年十一月十三日,下班后,辕马打梁,小鞍水屉破了。连里没荞麦皮,只好自己找。我去卫生室问宋春燕有没有荞麦皮枕头,她摇摇头,又说去问问韦小立。几分钟后,她端着半脸盆荞麦皮回来告我:韦小立听说后,马上扯开自己枕头,把荞麦皮全倒了出来。据宋说,她当时毫不犹豫。”

“七五年三月二十日晚,敲她宿舍门取回家探亲介绍信。在阴暗的连部走廊里,她离我三米远就把介绍信伸过来,这样伸着胳膊走到我跟前。”

“七五年七月三日中午,我在井房里打水,她去了。我把提上的一桶水要倒进她的水桶里,她赶忙拿开水桶不让我倒,面色温和,态度坚定……”

根据这些记载看,不能肯定她对我一点也没好感。莎士比亚说过:“女人们往往对自己最喜爱的东西表面上装作对它很冷淡。”

我还把巴金的一句话抄在日记里,觉得特受鼓舞:“女人离开含蓄就不是女人。她说不,其实是‘是’,她说讨厌,其实喜欢。”从这句话来看,韦小立内心深处也说不定对我有一点意思呢。

否则,怎么解释她主动让我打枪,给我一枕头荞麦皮,离那么远就把拿介绍信的手伸过来……但我承认:总的说来她对我相当淡漠。

也许自己长得太凶?不漂亮?我经常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琢磨表情肌怎样收缩才能使脸好看一点。如果狼眼、尖脑袋、厚嘴唇能够敲打好的话,我情愿让钎子凿下去多余的骨肉。为了去掉眼睛的凶气,我戴上了眼镜,为了掩饰尖脑袋,我终日戴着帽子,进屋也不摘,厚嘴唇不太好办,但我可以经常用舌头舔舔,让它滋润一点。

也许是自己岁数太大了(比她大5岁)?我顽强而有耐心地坚持天天拔下巴上的胡子。可气,连根拔掉以后它还长!为了保持脸的年轻,我还创造了搓脸法,每次洗脸左右各搓五十下。岁月不饶人呵,现在我也象石头山上的老蒋那样,常常对着镜子惊叹,痛惜。

用什么方法让她喜欢自己呢?象马一样强壮?象小乌德那样会摔跤?象金刚那样混上排长……六十三团着大火之后,我曾偷偷想过,要是把她脸上烧个大疤,就好了,形势肯定会有变化……但那场大火却没有伤及她一根毫毛!

尽管我觉得她很高洁,只敢远观而不敢亵渎,但心中对她的思念却一天天强烈。这种思念在一个二十八岁男子的猛烈欲火中烧烤,仿佛一只涂满香油的天鹅,散发着诱人的喷香。

焦急之中,我找连长,试探着向他提了提,希望帮帮我的忙。连长很聪明,马上猜出我的用意。他惋惜地说:“人家并不准备在这儿久呆呀。她妈正为她往回办呢。”

“我也不准备在这儿久呆啊。”

“她今年很有希望上大学。”

我没说话。

“林鹄呵,你要实际一点。俄(我)看这事够呛,人家是党员,不管怎样总要考虑考虑地位吧。”连长的意思是:我有尾巴,又是个赶大车的,不般配。

哼!康怕内拉在监狱里还搞了几个情妇,我作为一个男人就那么笨蛋?对连长的断言,我心里颇不服气。

既然连长没兴趣帮我,我就再也不跟他提这件事了。

对韦小立必须采取迂回战术,欲擒故纵战术,不能正面进攻。在条件不具备时,一定避免战略决战。要和她身边的人搞好关系,要努力提高自己在连里的威信,除此之外,最重要最关键的是辞退赶大车这个差事。我知道就连当地姑娘一听说是赶大车的,都不愿跟。驭手被她们称为“啃马屁股的”。

为了她,我不得不燃烧起自己的野心,琢磨着怎么从“啃马屁股的”变成骑马的。

连部统计白音拉骑马摔伤,到赤峰住院。他这个职务挺好,算是脱产干部,工作不很累,又有机会和她接触。我向连长流露了自己的意思,连长委婉地说:“你的心情俄(我)理解,但要等待机会,干段时间再说吧。白音拉是因公负伤的,俄(我)不能马上就把人家撤了,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浮起了一个恶毒念头:最好让他摔个半身瘫痪,那这个位置就可以让给我了……

可是,她好象并不知道身边有一团烈火。从不主动和我说话,从不多看我一眼,整天除了干本职工作就是到猪圈帮助喂小猪。

她虽二十三岁,正是少女黄金季节,衣着却很朴素,夏天穿着绿兵团上衣,蓝布裤子,连短袖衬衣都不穿,冬天戴着棉军帽,不围围巾,不戴口罩,从后面看象个男的。谁也没见她穿过花衣服、皮鞋。直通通硬棱棱的大褂子,完全埋没了她的女性曲线。

也许她把性爱看成罪恶,把谈恋爱看成资产阶级思想。她能苦心孤诣地给母猪搞计划生育,对人间的男女事却毫无兴趣;她有勇气冲了胖团长的酒宴,却没勇气放出锁在心灵最深处的爱魔。

要判断她这颗少女的心,比判断火星上有没有生命还困难。她沉默寡言,很少对人暴露自己的活思想,总是谨言慎语把自己内心世界包得严严实实,对敏感问题很少表态,聊天时,别人只要一提到我,她顿时不说话。

有时我真怀疑这姑娘是个深于世故的老油条。

为了她的一瞥,一丝笑容,一个动作,一句话,我得绞尽脑汁分析思索半天,这实在是最复杂最费神的脑力劳动。

金刚是团支部书记,跟韦小立接触机会较多。我常常拐弯抹角从他那儿探听她的消息。

金刚很敏感,一下子看透我的心思,他直截了当说:“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这样痴情?人家现在根本就不考虑个人问题,一心想离开这儿。”

“我也想离开这儿。”

“她各方面都很平常,长得也不出众,思想特正统,跟你完全不是一路人。”

“我不是图她长相,也不是想找一个和自己是一路的人。整天跟一个爱动拳头,不讲卫生,处处象我的女人过日子有什么意思?”

“但你要知道,她在你的问题上表现得很软弱,很一般。她可绝对不会帮你抄大字报,象徐佐那祥。”

“不,她的那个形象帮助过我。人在受苦受难时总要有个精神寄托。记得有本书上写过这样一件真事:一个老犯人在阴森的巴士底监狱蹲了许多年,黑暗潮湿的牢房除他以外没有任何生命。后来他发现墙缝里有一叶小草,欣喜异常,当他孤寂得难以忍受时,就看看这叶小草,得到些安慰,小草陪老犯人度过漫长岁月,后来到了第十九年,这棵小草被狱吏发现拔掉。老犯人大哭一场,疯了。我在被专政的日子里也找着了一棵小草,这就是她……当觉得活着没意思时,看上她一眼,心里就涌出一股生命的暖流。空虚苦闷时,想想她的面孔,咀嚼会儿她那神秘莫测的一举一动,情绪顿时好转。在石头山上,白天被严寒冻得瑟瑟发抖,晚上梦想她一会儿,就象燃起一堆篝火,不再觉得冷。你说我能不珍惜她吗?”

金刚理理细软的头发,又扶了扶眼镜框,沉默着。最后他说:“我总觉得你感情有点变态,和常人不一样,太格路了。”

“因为我的经历和常人不一样。”

某天中午,我正在金刚屋吃饭。

有人轻轻敲门,我们没理,我为常常有爱开玩笑的小伙子装成女生敲门。

“金刚在吗?”一个温和的女性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听着象炸雷。

金刚忙起身开门。韦小立笑眯眯站在门口问:“库房钥匙找着了吗?”

“找着了,找着了。”金刚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前天洗衣服时拉在口袋里了。”

“是吗?要是丢了,连长可要骂了。”韦小立快活地摆了一下脑袋,她的眼睛没有向我这边转一下。

金刚客客气气把她送到走廊外面,一股嫉妒象马蜂一样蜇疼了我的心……

一天晚上,我从韦小立窗前经过,看见金刚又坐在炕上跟她聊天,表情腼腆温和。我恨得直冒火,拳头捏得紧紧。过去,我不止一次发现他找韦小立单独聊天。既然你说她各方面都很平常,为什么你还老跟她靠近乎?

我在黑暗中站着,看见金刚在她面前从容不迫地说话,微笑,伸懒腰,还不时露出一种笨拙的样子。在姑娘面前装傻就是一种引诱,就是别有用心!我知道,金刚曾到石头山搞了许多野百合花送给韦小立,他那本不轻易借人的《卡斯特桥市长》也借给她看过……

我象侦探似地潜伏在阴影中,监视着那个窗户。时间一刻一刻过去。他仍在光明豁亮的屋里与韦小立侃侃而谈,而我却躲缩在山墙的黑影里,好窝火啊!让人偷了的象个贼。

直到十点一刻,他才出来。

这老山羊真够可以的!失去张芳玲后刚缓过劲就频频与韦小立接触。一想起他总想找个父亲官大的对象,竟觊觎我心中的神,鄙视与嫉妒之火烧得我身上的血滚烫滚烫。

第二天上午,我闯进金刚的屋。他一个人正躺在炕上,望着顶棚沉思。

“昨晚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呵!”他睁开眼,诧异地回答。

“你别装蒜了,我明明看见你在她屋里。”

“胡扯!”他一下子猜到“她”是指谁,皱着眉头厌恶道:“我昨晚上根本没去。以前我倒是去过,但都是谈工作,没别的意思。”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明白。反正我对她的感情你完全知道;你要对自己的一举一动负责!”

金刚的山羊脸拉长了,他坐起来,脸色发青:“你别这么狂!她一点也不爱你!你应该有点自知之明,你是赶大车的,带个尾巴,人家是干部,是党员,又马上要上大学了,能要你吗?瞧你那害怕样儿,简直可笑!还想动手是不是?明告你,她就是白给我也不要,咱高攀不起。张芳玲的教训我还记着呢!没人抢你盘子,你冲我发这么大脾气犯得着吗?真是精神病!”他愤激无比。

“反正我告诉你要对自己行动负责。”说完这话还不解气,我用拳头砸了一下木箱子。

“牲口!”他憎恶而高傲地说,跳下炕扬长而去。

“你才是牲口!”我追上去骂道。他若不是个排长,我真想动拳头了。

——如果你把一个姑娘当成女神供奉,自己连碰都不敢碰,看见你的朋友却怀着可疑目的向她献殷勤时,你能忍受吗?

几天之后,金刚又主动找我说话,缓和关系。

“老鬼,你放心吧!我绝对没那意思,真的!”他言辞恳切:“而且她对我也很戒备,这,我能感觉出来。”

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可能是试探一番,不行,又悄悄撤了吧。

“还有,老鬼,你得注意点卫生,穿得干净整齐点,否则你个人问题不好解决。不是我娇气,你的脚实在太臭了。”

“谈恋爱也用不着上脚,嫌我有味儿就请她一边儿去!”

“唉,你这野蛮劲儿,哪个姑娘受得了?”

“野蛮才正经有诗意呢?”我得意地说:“你缺少的正是一种对女性有吸引力的雄野气味!”

金刚恼了:“你气味浓,韦小立怎么不理你呢?别跟我卖这个,你这抱骷髅头睡觉的家伙,根本就不配有爱情,不配过家庭生活!”

“人人都有权享有爱情。”我平和地回答。

“你是人吗?海狼也没你凶残,生生扎自己母亲一刀……你跟师部小看守都是一类,以虐待人为乐,人面兽心的家伙!”

我毫不生气。从此以后再也不跟他提韦小立的事。

金刚最烦人家说他女人味。为此过去还曾和我练过拳、摔过跤,以增添男子气。

如果说韦小立是遥远的缥缥缈缈的神,那么她姐姐则是现实中和我有联系的神的影子。平反后第二天,我就写信告诉她这个消息。八月底,收到了回信。

林鹄:

回到连里,看到了你的来信。

我在探亲之前已听说你的平反决定,可是不知道具体如何,看了你的信才明白其大概,我很为你高兴,多年的反革命生活结束了,应当走上一条新的道路了,将来打算如何呢?

看了你来的信,我感到这是一个十分重感情的形象,你也许就是这样的人吧,尤其是在艰难和痛苦的岁月里。

我同情过你,可是你把这同情看得太高了,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也许是自己不曾沦到那个地步,理解不深。我过去同情你,现在也仍旧希望你能获得一些教训,对社会能有所贡献。

好,简单的回信就写这些吧,你如果有时间可来九连玩,随便聊聊更好些。我在这里混得不好,心情郁闷。也难怪,我缺乏魄力。

你如果来,可到炊事班找我。

祝好!

韦小凌 七五、七、二十九

此信收到时,正是秋收打草大忙季节。连里停止休息。很想和她见面聊聊,但脱不开身。王连长的眼睛贼尖,拉草一天两趟,每车必须装够四十堆,少了要挨骂。大车活儿无穷无尽……

我盼着下一场大雨,下他三天三夜,好得以抽身去九连。

然而天天却晴朗无云,干燥的草原没有一点水气。

答丢夫式的贼

这天,连长让我的大车上石头山,送钎子、炸药、锤把等工具,顺便捎回一车石头。

石头坑里的农工一边抽着烟,一边无精打采地干着。他们干活和知青完全不一样,巧干有余而苦干不足,打一个炮眼要用两天,我们一个人能背的石头,他们四个人慢慢往上抬。

坑里没有徐佐,找来找去,在山顶西南面一个废弃的大深坑里传来微弱的钢钎声。

我悄悄走过去。

徐佐跪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奋力挥舞钎子剁石缝儿。他全神贯注地剁着,脸上的汗和泥土混在一起,形成一缕缕污迹。污浊的白衬衣被汗水浸湿,一片片贴在脊背上,粘着尘土。

当他干累了时就停下来,低头闭眼歇一会儿,胸脯一起一伏喘气……过几分钟,又拿起钎子剁起来。为了省劲,他钻到突兀的石头底下,斜躺着剁。随着双臂的动作,那露在石头外面的一条瘦腿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踹。

“锵锵锵”的清脆声从大石头底下传来。

我喜欢偷偷观察一个孤单的人。孟德斯鸠说过:“衡量一个人的真正品格是看他在知道没人看见的时候干些什么。”

在这遥远的边疆,在这远离人烟的荒山,在这几丈深的大石头坑,一个人老鼠般钻在嶙峋起伏的巨石底下,挥着钎子,固执地要在坚硬的石块上凿出一条裂缝……

眼前啃石头的狂热专注就是徐佐的品格。

“嘿!”我大喊一声。把他吓了一跳,那条瘦腿不动了,他探出脑袋,一看是我很高兴:“老鬼来了!好呵,帮我把这块石头扛上去。”

我下到坑底蹲下,他费力地抱起石头,脸憋红,龇着牙……我说:“现在大家都没心思干,出工不出力,你这样干太突出了。”

他苦笑着说:“来草原后,我实在没干多少活儿。先在牧区搞落实政策,后摔伤养病,后又蹲班房,接着又得了肝炎……一想起大多数知青终年累月在风里爬泥里滚,非常惭愧。抓紧时间补偿补偿不行吗?要再不卖点块儿,连三十二块五都对不起。我知道有人嫌我干活太玩儿命,恨我,我也挺犯愁的。”

“有人说你这么干是为了入党上大学。”

他笑道:“他们愿怎么说就怎么说。这不,今年大学招生马上就要开始了,咱们走着瞧吧!至于入党,我倒是想入,就怕咱这与林彪小舰队有索连的人不招喜欢哪!”说完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揉皱了的纸烟,点着了一支“大太阳”。

“那也得注意身体,你的肝儿不好。”

他点点头:“注意着呢,麦乳精没少吃。”

我也不知怎么,突然问:“徐佐,你还信马列吗?”

“当然信。”他斩钉截铁地说:“现在许多青年都不信马列,是出于他们对官方宣传的反感。实际上官方宣传的有很多并不是正统马列。”

“你说马列主义最根本的是什么?”

他吐了一口烟,沉思片刻,严肃地说:“全人类的平等与全人类的富庶。”

“金刚说他什么也不信仰,就信他自己。”

“这也不奇怪,被愚弄过的人一旦发现受骗,往往什么也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信呢?”

“恐怕是爹妈给的吧,要是没有共产党,我真想象不出我会是什么样子。真的,我信仰马列是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接触到别的比马列更为合理的学说。真的,这是实话。现在有些青年人根本就没看过几本马列书,对马列皮毛都不了解,却在那儿乱踩伙马列,实在可笑。”

我们边聊边走回蒙古包。已是中午,大家都回来喝茶吃饭。徐佐的书包、枕头、铺盖底下,全塞满了书和稿子,那盏马灯还挂在他行李上的哈那墙上。

“你搞什么学术研究呢?”

“没什么研究,就想好好学学科学社会主义。”他脱下鞋,仔细地倒鞋里的砂土。

包里油烟腾腾,四个农工正忙于做饭。我也打算吃点东西再去装石头。

徐佐掏完鞋里的泥垢,开始翻我带去的报纸,从鼻孔里不断流出冷笑。翻了一会,他气冲冲对我说:“《人民日报》什么玩艺儿?假话连篇。他妈的,我一看就来气。什么‘队有储备,家有余粮’,扯蛋!陕北农民连窝窝头都吃不上,成天喝糊糊它怎么不说?咱们内蒙连肥皂、火柴、碱面都买不到,它怎么不说?哼,这捆报纸也就配点火用,当手纸还怕脏了我屁股呢!”

“好啊,你!《人民日报》可是党报。”

“党报怎么了?就可以带头撒谎吗?”

“当心点,没事时啥也没事,一有事时啥都是事。小心给你扣个反党帽子。”

“他扣他扣去。咱打石头的还怵这。”

徐佐又犯起狂,这家伙刺毛得厉害,割乐镚子!

被戴上坏分子帽儿的老姬头顶替了我在山上劳改。他死乞白赖给我和徐佐一人一大碗羊肉汤面,又拿出手扒肉招待。徐佐笑着说:“老姬头拉拢腐蚀知识青年呵!”

老姬头愣了一下,眨眨眼睛:“我拉拢了咋地?他能把我球头子咬下来?”

“好好干,争取早点摘掉帽子。”

老姬头可怜巴巴说:“这理没法讲哇!那些当官的鸡鸭鱼肉送上门,走哪儿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当然不用贪污马料。可咱赶车的出门谁尿球?九连老赵头管我要马料,我不给他,以后出车到九连能有个热炕头睡吗?不溜供销社老张的须,这过年的烟酒到哪儿搞?咱贪污国家的马料咱认罪伏法,可咱们团那些上千斤往家偷小麦的现役军人你也得整整。你要大姑娘挑毛驴专拣软的骑(欺),咱这口气就咽不下!”他雄纠纠嚷道,眼睛一眨一眨,快得象鸡啄米。

这老姬头为了出车在外捞口饭吃,有个热炕头睡,巴结售货员终于倒了大霉。也怪可怜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四处炫耀乌兰夫是他表舅,等文化大革命乌兰夫一倒又嘻皮笑脸承认自己吹牛……

吃罢饭,我和徐佐上山装车。

在石头堆旁,徐佐冷不丁问我:“呃,你觉得李晓华怎么样?”

“不错呀,坯脱得特漂亮,又能吃苦,怎么啦?”

他不说话了,低头帮我装车。

肯定有事,在我一再追问下,他才告我:李晓华给他写了封信,要向他借几本书,并表示敬佩他的经历、勇气、学习精神,想拜他为老师。信写得很长,姑娘的一颗心跃然纸上。

“她那意思很明显,我怎么办呢?”徐佐皱着眉头,让我帮他参谋。

七连许多男知青都暗暗盯着李晓华,但谁也不敢贸然行事。这是女生里最水灵最作流的一朵花。刘福来吃过她苦头,给她起了大天鹅、烂酸梨、本儿亮、随军妓女等一大堆外号。

她个子高高,体形修长,脸颊娇红,鼻子特别出众——晶莹洁净有如一朵雪白的小喇叭花。除了风度差点,很有几分女影星的姿色。

“你想谈就谈,不想谈拉吹,就看你自己了。”

“我不想跟她谈这问题,但又怕刺激她,再犯病。”

“依我看,你可以跟她交往一段,这孩子不错。”

他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给我讲了他自己的私事。

文化大革命初期,他父亲的一位老首长被整得很惨,夫妇俩都给抓走,家里被抄,孩子无家可归。他的一个女儿赵红军投奔到徐佐家避难。

两个多月的相处,徐佐给了那位黑帮女儿不少帮助和安慰。不过他就是嫌赵红军太怯懦,见了机关造反派如老鼠见了猫,只会流泪。为此说过她不少次,甚至还骂过她。赵红军却偏偏喜欢人家骂她,渐渐地跟徐佐好了起来。

六八年号召插队了,此时,赵红军父母都已释放。她俩哥哥当了兵,赵红军想来内蒙,徐佐不同意,劝她留在父母身边好好照顾老人。他说:“两个人老在一起彼此会厌倦的,应该让爱情经受一段颠沛流离的考验。”

于是俩人分了手。女的跟随父母到了湖北一“五七”干校,不久就参了军入了党。七三年落实干部政策,赵红军父母全都解放回到北京。借助父亲的崛起,她提了干,并调到北京军区某医院。

徐佐看对方越来越红,觉得一个陆军少尉跟内蒙扛大镐的地位上太悬殊了,就想后撤,数次提出让那女的在北京找,不要等他。赵红军坚决不同意,当她知道徐佐被抓起来后,打着父亲旗号,找了好几个在部队工作的叔叔帮忙……这使得兵团七师很为难,对徐佐最后的处理有一定影响。

七三年底,徐佐回家治病,面黄饥瘦地和那位军医见面了。女军医掉了泪,眼前这个人跟永定门车站里躺在地上的外地农民简直没什么两样。

徐佐去他女朋友家时也不打扮打扮,还是戴着顶很旧的绿军帽,帽檐软绵绵耷拉着,那条半新的裤子又瘦又短,露出脚腕子。他从容不迫地跟爸爸的老上级——原海军中将共进午餐。用不着军医给他夹菜,一盘子糖醋排骨就被他消灭了一多半。

将军挺喜欢这小伙子,连连称赞他的战斗力。

将军夫人却颇感诧异,觉得这孩子变野了,礼貌欠缺。接触一段后,老太太发现徐佐已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很担心他在政治上不保险。跟老头子吵了几回把将军说服之后,妈妈向女儿郑重表示:家里反对这门婚事。老太太从徐佐的工作地点、职业、身体状况,又倔又怪的脾气,一直分析到他跟多少个领导吵过架。可是女儿抱头痛哭,又是绝食,又是撞墙,寻死觅活地,非徐佐不嫁,迫使母亲作了让步。好在两家都认识,知根知底的就将就了吧。

这徐佐古怪得很,自己卧病床榻也只许军医一星期来看他两次,不让多见。军医成了他的书刊采购员,四处帮他买书、借书。

有一次,他去军医家取书,军医高高兴兴地为他预备饭菜,边干边唱: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开了花,

万年的枯枝发了芽,发了芽,

如今咱聋哑人说了话,

全靠毛主席恩情大……

徐佐一听,脸阴沉了下来,用手敲了一下桌子说:“哇喇哇喇真难听!”军医赶忙给他端来桔子汁,他坐也不坐,拿了书就走。临出门时自言自语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军医气得眼直发黑。

第二天,徐佐向姑娘道了歉,解释道:他特不喜欢那调子,一听那滋滋乱叫,情绪就极恶劣。

赵红军也不计较,因为他肝儿有病。

七五年元旦,女朋友把他拉来吃饭,席间他和将军海阔天空地聊着。徐佐对着一桌子鸡鸭鱼肉道:“怎么,还有好几道菜?唉呀,不要搞那么多了吧。这就够可以的了。”

赵红军解释道:“你不是爱吃肉吗?管你够。机关送了好些东西,不吃该坏了。”

徐佐瞥了她一眼,随口说了一句:“那可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呵。”这句话虽然声音很低,却没躲过将军夫人的耳朵。她气得脸通红,推说心脏难受,勉强扒拉几口饭就退席了。

从此,老太太坚决反对女儿再和徐佐谈对象,两家的关系也疏远了。

当母亲埋怨徐佐时,他严肃地说:“我有确凿证据,求他父亲帮忙而送的东西堆了满满一屋子。整筐整筐的苹果烂了,一块块猪肉长了蛆……”

可是,赵红军不顾父母反对,仍要和徐佐好,对家里介绍的男朋友不屑一顾。徐佐反复考虑后,决定还是吹。女的爱他还沒有爱到脱离她妈荫庇的地步,而他绝对忍受不了她妈的穷挑剔,以后就不辞而别返回内蒙。赵红军气愤之极,给他写了一封十九页的长信,大骂了他一顿。还四处散布徐佐是个骗子,答丢夫①式的贼,臭流氓。

“确实,因一时冲动,我和她有过那事。全怪我,当时身不由己……可难道一有那事,就得从一而终,不能再变了吗?”他摸摸脑袋,挺尴尬:“追她的有一打,还愁找不着比我强的?”

“你也够坏的。”

“对,我坏。”说到这儿,徐佐态度格外温和:“别看赵红军这么骂我,揭发我,她可确实是个好人。品行可以说是洁白无瑕。跟她在一起,我能过上很舒服的日子。她自己就有两千多元存款。可是两人经历、环境差距太大,老想不到一块儿。她总劝我少管闲事,少过问政治,我能接受吗?而且她家那个环境我也烦,进个门要过三道岗。”

我问:“是不是你嫌她长得不好?”

“没多漂亮,可比韦小立强。”

“唉呀,你做得真绝,把一颗心活活踩在脚下。”我对赵红军深表同情。这样的女军人太少见了,尤其是高干子弟。

“那你说怎么办?将来闹离婚不更痛苦?”

“玩了人家,又不要人家,太不道德!”

“顾不得那么多了。”徐佐眼里蒙了层雾一样的迷惘。

知青中,这种事不算新鲜。可徐佐也有这事却出人意外。

“我现在哪有心情给李晓华当什么老师呢?”他低下头,一块一块往车上装石头。——在师看守所关小号时,他也许都不会这样悲哀。”

我于是换了一个话题:“连长脑子一热,让全连每人包一分试验田,连我们马车班也不例外,业余时间都得经营自己的地去。”

徐佐叹道:“唉,王连长算不明白这笔账,就算试验田每亩上了百斤,那成本有多高!几万亩大田能这样经营吗?连种子都收不回来,搞这小花胡哨闹球哩!”

“省得没事想邪门歪道。”

“那你想点别的办法,老开垦草原怎么得了?现在全内蒙草场有八千万亩出现沙漠化,就是乱种地造成的。”

“连长说,要打破草原粮食低产的守旧观念,要科学种田,破除靠天吃饭的懦夫思想。”

徐佐眼里闪了一下光:“他这么种田本身就不科学。七号地、八号地沙化多厉害呵!平地半尺沙,刮风不见太阳。生态系统恶性循环还他妈种!”

“老连长一旦决定什么事,别人的意见根本不听,比牛还倔。”

“哼,反正我们石头山不种!”徐佐抱起一块二百多斤重的大片石,挺着肚子古悠古悠给搬到车上。真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得过肝炎的老病号。

石头一块块装上了车。徐佐脊背上的白衬衣渐渐浸湿,一大片贴在肉上。我默默沉思:为了反抗、生存、工作、斗争,他这把瘦骨头释放出了多少能量?

我边装车边问:“徐佐呀,你这人太怪了。”

“我怎么怪了?”他低声问。

“比如,在师看守所里,你那么折腾硬抗,不找罪受哇!”

他双手紧抱石块,用肚子把它顶到架杆上码好,平淡地说:“人嘛,就得象个人样子,不能跟蛔虫一样软不拉及,恶心歪歪。过去我也有蛔虫的时候,这次可不当了,非要硬硬。他们越打,我就越骂,不骂他几声,不说几句硬话,心里就堵得慌。”

我心想:赵军医、李晓华恐怕就是看上他这股硬劲的。

装好车后,徐佐点上一根大太阳,盘腿坐在地上喘气。辕沉了,我往后压了一块石头。

“没别的事了吧?”我问。

他凝视着我叮咛:“我的私事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呵!”

“保证不说。不过你呀,真是。咱六十一团光棍大军都在拼命地找,生怕捞不着。你呢,送上门的北京姑娘却不要,要是传出去,人们非说你是傻瓜蛋。”

徐佐气冲冲反驳:“哼,现在都他妈瞧不起傻,其实大智若愚,哪个干出点事业的人没几分傻气?当初我父亲带十来个兵,几条破枪,跟一个团的国民党军队对阵,没几分傻气行吗?大家都佩服刘英红,不就因为她一身傻气……放着北京的官儿不当,偏来内蒙抡大镐,结果活活烧死……连交朋友也得找有几分傻气的为可靠。你的哥们儿雷夏就太聪明了。中国不愁聪明人多,就愁傻瓜蛋太少。真的,可惜我傻得太浅,太低级,还不够份儿。”

徐佐神经质地替傻子吹了一气,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脸。我抹了抹,闻到一股臭鸡屎味。

“没别的事吧?那我走了。”

“走吧,注意给我保密呵!”

“那你到底理不理李晓华?”

“她要的那几本书借给她,别的只好装傻呗。还有赵红军,你一定给我保密哇!”

我点点头,拉上闸。大车轮被滑杠紧紧压着,发出“吱——吱——”的响声,缓缓下了山。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琢磨着徐佐。没想到这家伙挺有桃花运。相处几年,谁也不知道他和赵军医的事。这家伙对人有什么魅力?外表上女里女气,小白脸,细眉毛,打架爱上爪子。没事就读马列大本,写一些永远发表不了的理论文章。记得有一次山上休息,他嫌蒙古包吵,一人跑到山顶,在烈日下头披一件蓝上衣看列宁的《哲学笔记》,象个老修女!居然坐了一上午,字斟句酌地抠吃……大家都服了。

不过他也有两个娱乐嗜好。一个是下围棋,招他坐了大牢,一个是摄影,当初我们去越南的相片大多是他照的。他自称有三大怕:一怕人激,一激就火,吃大粪都敢。二怕饿,一饿就烦躁,发脾气、头晕。三怕说话被人打断。一打断就接不上茬儿。

除此之外,他还特爱吃肉,象王连富一样。七二年在石头山上,他曾抓过一个刺猬,兴致勃勃,用泥包好放到火里烧。为此受到金刚的猛烈攻击。他全然不顾,和大傻一起敲碎泥块,撕裂刺猬,尖叫着吃那红红的沾着毛和土的肉,嘴巴发出的“吧唧吧唧”声,终于激怒了金刚。他挖苦道:“恶心死了,你那是嘴还是屁股眼儿,跟猪拉稀一个样!”

《毛主席语录》四百多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能给你指出摘自哪篇文章,在毛选多少页里。科学社会主义的五大要素他能头头是道给你白话三天三夜,可生活上却颠三倒四。他的钢笔、钥匙、饭票不知丢了多少;他的箱子被撬得满是伤痕;他所帮助过的女友骂他是答丢夫式的贼。

①莫里哀《伪君子》里的主人公。

每人都在变……

八月的一天,我的车被派去团部送羊毛。在团部机关门口,我看见了雷夏。他身穿崭新的蓝涤卡制服,低头缓缓走着,好象在想什么事儿。听见马车响声,他抬起头望了我一眼又低下头。面无表情。

李主任迎面走来。这壮汉一停了职象得了场大病,脸瘦了,背也驼了。天气很热,他却披着件绿棉袄,步履蹒跚。现在,他再也没心情跟女知青“三比”了,见了谁都特和蔼。雷夏彬彬有礼向他打了招呼,然后聊起来。这小子春风满面,不时爽朗地大笑。

听说雷夏已被团政治处借用,离开了宣传队。批林批孔时还成了团理论学习班成员,四处给人辅导儒法斗争。七〇年向指导员宣读意见信的雷夏已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李主任一出差或下连蹲点,这条汉子居然也低下了头,帮助主任老婆扫地、挑水、盘炉灶、垒鸡窝、哄小孩。即使回家探亲,这位让我抽耳光眼睛不带眨的硬汉也忘不了给李主任写信汇报思想,一嘴一个“李叔叔、童阿姨。”

拉关系,团结一帮人,讨好领导,在权力的缝隙中闯出一条路子……这套功夫他已玩得象变戏法一样溜熟。过去最恨他的李主任,现在和他关系极好就是一个证明,没点韬略,没点真家伙,可不容易做到。李主任曾当众指着鼻子骂过他“反动透顶。”

七四年李主任去北京看病,雷夏热心帮助联系医院。主任一出北京站,雷夏叫的出租轿车已专候迎接,在雷夏家住了一个多月,被盛情款待……以此为转机,主任改变了对他的印象。出身不好也没妨碍他入团,借调到政治处。据说今年上大学,他很有希望。

在群众中,他的名声却不大好——无论如何,自己最好的朋友在患难时被他蹬了。

看了他一眼,我心里特别不舒服。他那一身发亮的蓝涤卡制服下面,有什么形状?分明是一堆白花花、软糊糊的肉。为达到目的,他有勇气把自己糟蹋成臭狗屎。为适应环境,他可以象粘稠的液体表现出形形色色的样子。我不愿再看他,大鞭一挥,马车辚辚地从团部大街跑过。

“林鹄!”有人叫我。赶忙勒住马,定睛一看,原来是三连的刘毅。

“你好哇,刘毅!好久没见,听说你平反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黧黑的脸有一层细鳞般的糙皮;额上两道深深的折皱又黑又厚,能塞支铅笔;枯干的嘴唇裂了许多小口。

“是平反了,可老婆嫁了人,留下三个孩子。啧啧……”他的眼圈红了。

我忙安慰道:“以后再想法找一个。这样的女人不值得难过。”

他苦笑了一声点点头。

“你到哪儿去?”

“腰给折腾坏了,疼得干不了活,我这是办手续去呼市治腰。”

看着他沉重的目光,我不知说什么好。

他轻声问:“你们连那个老牧主怎么样了?”

“贡哥勒给划成了贫牧。老头儿真亏,帽子刚摘不久就病死了。瞎胡闹,仅仅有十八只羊就给人家定成牧主。”

“哎呀……呀”刘毅难过地咧大了嘴。

——被罗湘歌断言很有生命力的贡哥勒,终于让多年艰辛打倒了,这个不为世人所知,泥土般普通,牛粪般平凡的生命,在宇宙中永远消失了。直接病因是急性肺炎,但我的拳头肯定也加速了他死亡的进程。六六年,他莫名其妙当了牧主,七五年,又莫名其妙平了反。他象头小毛驴一样老实,温顺,挨打挨抄一句怨言一点怨色也没有。去连部批条子,连长有事让他先坐一会儿,他都不敢坐,非要倚墙蹲着。他又脏又瘦,黑不溜秋,如同地里的蚂蚁,悄悄地吃、悄悄地钻、悄悄地死,永远沉默。这一辈子除了干活,老头儿恐怕没看过三场电影。

长年陪伴他的,仅仅是身上那层经久不洗的泥污。死后不出一个月,他老婆就带着四个小孩嫁到了九连。

现在,这张挨了我的打,却还向我陪笑的脸,已经在旷野里开始腐烂。

刘毅听完后,歪着嘴叹道:“折腾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图个啥啊?十八只羊的牧主!”

我默默地想:但愿那件和王连富血迹的破绒衣能给这个孤独的灵魂一丝丝慰藉。

“林鹄,快离开这儿吧,你还年轻,有奔头,我是不行了。”

我心里酸溜溜的。

岁月与苦难,把他的脸风蚀得凸凸凹凹,一道道僵硬的厚褶子,把那张干燥的面颊切割出许多沟壑。他的目光善良哀伤,象一只垂死的母牛。虽然平反,可谁能把老婆还给他呢?

跟刘毅相遇给自己心上罩了一层阴影。我的前面并不光明:青春无法索回,档案里还塞着个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的结论,自己所钟爱的姑娘仍不理我。

靠摔跤打拳到社会上打抱不平,已被实践证明根本行不通。现在只有走妈妈的路,用笔杆子来折腾一下了。

我从小就好面子。记得初三时,我割破手指申请入团,回家后让父亲狠揍一顿。气得我给周总理写了一封信控告父亲,并且还咬牙切齿地把他和妈妈的一张合影像撕成碎片。

比起来草原后自己所受到的屈辱,父亲的耳光算得了什么?李主任、赵干事恃仗权势,逼我扮出一副丑态:卑躬屈膝地求他们,脸上挂着谄笑——这个侮辱比什么侮辱都可恨啊!

我要把这一切都写出来。不能咬他们一口,也要使他们名声臭一臭。

即使我没有什么严谨的理论见解,缺少深刻的哲理,不懂现代美学,写出的东西粗糙无味,但是如果它能反映出这个庞大社会的一角,反映出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的一个小小侧面,那就没白费力气。

这一拳若打好了,比阿里的拳头还有力!

每天一卸了车,我就坐着水桶伏在炕上写。屋子很静,偶尔传来几声老鼠打架的吱吱声。

对面屋子里又在打扑克,吼着、笑着……连里打扑克热已到顶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有闲空就打。来客人,寒暄两句,最好的招待是优先让你上场玩牌。刚一下工,人们就一窝蜂似地抢占地盘,开始“拱猪”,一拱就拱到半夜。想想那个环境吧,除了几排土房,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几个月看不上一场电影;一天到晚就是那么几十个人的小圈子,几十张看得烂熟的脸,实在太无聊了。人们只好全力以赴打牌。

金刚也跟那些小青年在呛人的烟雾里玩扑克。我问他:“打牌有什么好的?浪费时间。”

他细长的眼睛突然睁大,快活地说:“打打牌年轻十岁。”然后又神秘地压低声音:“老鬼,你也学学吧,这可是一种联络感情的好方法。”

我嘟囔了一句,摇摇头走了。

伏炕疾书。

金刚知道我写这段经历后劝我:“不要写你受的那些苦了吧。大多数人根本不把你的苦放在心上。谁自己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辛辛苦苦写的那个东西,官方肯定不给出版。你想替受迫害的人说话,但不出版又有什么用呢?你要接受教训,别再当那玩艺儿了。多受罪啊!”

“不,我得写,不写我气得慌。”

“唉,老鬼,算了吧!你的遭遇只不过是无数悲剧中的一个,比你更惨更倒霉的有得是!我觉得,我们应学会忍耐。过去我们为什么受压?吃亏就吃在太没弹性,不知道保护自己。现在我懂得了:自我防卫不能搞防御,必须采用进攻战略!跟领导搞好关系,或者说溜须,是最有效最有威力的进攻性武器。老鬼呵,你真该好好琢磨琢磨这个。”

我好奇地问:“怎么溜须呢?我不会呀。”

“溜也有学问,不能象你背大石头那样卖傻力气。要自自然然地干一些领导喜欢的事,千万别过分,别让领导觉得假。有些人不懂,瞎溜,殷勤过头,反让人讨厌。总之要研究领导心理,要让他感觉出你真心对他好……”金刚咽口唾沫接着说:“今后我就打算这么干了。”

金刚变化多大啊!

六年前,他刚来草原时还是个文弱的孩子,多情善感。听见一群牛为自己同伴被杀觳觫悲哞时,他难过得睡不着觉,汩汩流泪,并好长时间不吃牛肉。他爱幻想,在日记里细腻地描绘着自己死后的情景:

小星星,小星星,你来照照我。

我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咀嚼着月亮的幽香。

一棵嫩草穿过我的躯体,

长成鲜花,

在晨风中挂着露珠笑眯眯。

沈指导员头次见了他就没好感,嫌他一身酸劲儿。复员老战士们暗暗嘲笑他,连个马肚带都不敢系。他喜欢音乐、诗歌、鲜花,不沾烟酒。

和张芳玲的爱情对他是个沉重打击。

当他第一次收到那位健壮爽朗姑娘的信时,快乐得想痛哭一场。他象一只小鸡衔着虫子,飞快地跑到没人的角落,偷偷看着,吻着,含着热泪……他爸爸是小职员,爷爷是资本家。对方是军分区司令的女儿,这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结合。他幻想着,窃喜着,希望通过一个干部出身的女友来摆脱小市民出身给自己带来的苦恼。他脑袋发热,隔两天给张芳玲写封信,一写就六、七页。然而,他又提心吊胆,有某种预感。

打击果然来了。王连长的家正好属于张芳玲父亲管辖的那个军分区。出于尊敬和礼貌,王连长探亲回家时专门拜访了这位首长。司令员一听说金刚的出身就反对女儿和他来往,考虑再三,决定把女儿调回来。——金刚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他心里恨连长为了讨好司令透露了他俩的爱情,但表面上对连长还亲热照旧。一次喝酒时,他恳恳切切地对连长说:“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事能成,早就想跟她吹了。”

夜里,他蒙着被子,泪水浸湿了枕头。

张芳玲走后,他一有闲暇就拉小提琴,用忧伤的调子来排泄苦痛,大段大段地写日记……他曾悒悒不乐地对我说:“这年头,搞对象政审比他娘的上大学政审还难!哼,什么鸡巴爱情,全是自我欺骗!”

冷酷的现实使他苦闷极了,从白发苍苍的首长到天真未凿的少女,一个一个都那么不顺眼,渐渐地,他什么也不相信,对徐佐那样的人,他困惑不解多于尊敬。

弱者对危险有一种特殊敏感。他的胆怯使他的神经比小动物还灵敏,稍有风吹草动就闪电似地躲开。与此同时,他又在生活实践中找到了更先进的武器……

他学会了抽烟喝酒,手指甲黄黄的,身上那种文雅风度越来越多地混杂着粗鲁,还常常重复着大车老板儿最喜欢说的下流话。他的穿着也讲究起来,特别是鞋子,总穿上等的牛皮鞋,贼亮贼亮。他还郑重地向别人介绍说:“穿高级皮鞋有安全感,来情绪……”随和的言谈,讲究的穿戴,使他既能跟当地的土老百姓说到一块儿,又能跟一帮讲究穿戴的天津知青玩儿到一起去。

王连长在张芳玲的问题上似乎有点内疚,加倍重用他。连里许多军机要事都找他商量。春播结束后又给他立了三等功。金刚感情平息下来后,因势利导,更积极了,整天忙忙碌碌,开会布置工作,到各排传达连长命令,管这管那,成为七连红极一时的人物。

王连长和赵副连长(地方干部)关系不好,他为了给连长侦察情报,夜晚蹑手蹑脚钻到赵副连长家窗户底下偷听。因为扣工资问题,王英英到连部又哭又闹,摔暖瓶,砸玻璃……他就迅速赶来,生拉硬拽,把她推出连部,并且还草拟了要求处分她的报告。

我对那些当了官之后,积极过头的人很有些反感,曾委婉地劝金刚:“地位变了,思想可不要变。”

“我没变。”他不耐烦地说。

谁说没变?过去见了连长,他一副苦黄瓜相,现在见了连长,他笑脸相迎,而且笑得那样真诚动人。过去团里首长下连视察,他矜持有度,从不主动理睬,现在刘副主任下连蹲点,他首先上前打招呼,并把副主任领到自己屋,打开箱子,取出保存半年多的牡丹烟招待,还一阵风似地买来糖块、蛋糕,连茶水里也放了一大把白糖,双手捧给刘副主任。他山羊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焕发着友好气息,洋溢着诚挚的微笑。

他把连长研究个透!连长跟团里哪个领导最好,和谁的关系有了裂缝,最厌恶谁,隔多长时间给家里去信,一顿能吃几个鸡蛋角瓜馅的饺子,最喜欢哪种饸饹饭……全了解得清清楚楚。难怪连长信任他,这颗心太诚了——自己生了病,端屎倒尿,比老婆还照料得细!

他三天两头陪连长喝酒,一喝就喝到半夜,滔滔不绝地跟连长谈古论今,培养感情。为了巩固关系,他还偷偷帮连长买了一辆“飞鸽”车。

“人人都这么干,我也只好这么干。包惠琴送给连长三斤白糖,当了卫生员。田春凤送给连长两条大前门烟进了机务队。你知道雷夏给李主任送了多少东西?少说也得三百!现在到处都这样,否则什么事也办不成。”

金刚理了理他的小分头说:“我的目的就是离开巴颜孟和回北京,现在只有上大学这条路。为此还必须混一张党票,所以我得戴上假面具去迎合,去亲热!这年头,多激烈的生存竞争,你要是不溜,入团、入党、上大学、提干、长工资,甚至请个事假,都没你的份!”

不容我插话,他又恶狠狠地说:“我们家只剩下一个被赶到农村的母亲。我不象你,有一个社会地位很高的家庭,我无依无靠,怎么达到目的?靠品行吃不开,社会上刘英红那样的人并不多,而且还被烧死了。大多数人都是平庸的,亲近领导便是庸人的武器。齐淑贞怎么上的大学?还不是跟李主任甜言蜜语的,雷夏要是不拍胖团长马屁,他能进宣传队?连长非整死他!”

金刚的两个眼镜片闪耀着刺目的白光:“你仔细想想,你难道就那么纯洁吗?有人大骂别人溜舔,是因为领导对他不好,想巴结也巴结不上。”他的山羊脸铁青,那嗑瓜子极迅速的尖锐小牙咬着薄嘴唇,死死盯着我。

我想回他几句,但心里又发虚。他的话太犀利了,一针见血。确实我不纯洁,为了得到我所热爱的姑娘,我也在暗暗使劲往上爬……

在巴颜孟和,人们把赶大车看作最下等的工作。冬天冻死,夏天晒死,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没人乐意干。结果四类分子,刑满释放的,犯各种错误的,全让赶了车。人们瞧不起赶大车的,姑娘除非万不得已也尽量少跟这些人接触。也难怪,赶车的光棍太流气,从他们嘴中诞生了无数生动淫秽的流氓故事,见了大闺女也不住嘴,似乎说说也能得到一种性满足。

我见此情况,心里很害怕。当职业等级成为人的价值标准时,许多小事都在刺激你的心。比如:团招待所的小服务员对牧民老蒙是一种态度,对兵团战士是一种态度,对现役干部又是一种态度,泾渭分明,毫不含糊。随着官衔的不同,笑脸也各不相同,如同卖香油的一样,不会多给你半两。这种观念催促着人在等级的台阶上奋力高攀。如果你要想得到周围人的尊敬,得到一个年轻漂亮姑娘的好感,你就得在本单位里攻占一个尽可能高的位置。

表面上我很少去连部,也从不向连长点头哈腰,但心里却成天琢磨着怎么离开大车班,怎么当上连队的统计。拉草时,连长规定一车必须装够四十堆,而我总要装四十三堆,为的是让连长高兴。

我天天盼着白音拉能摔个残废,摔他个半身不遂,好由我来接替他……唉,见鬼了,这么一丁点的小官儿都那么不容易弄到手。

我并不纯洁,但这是环境造成的,如果我所追求的那个姑娘喜欢赶大车的话,我死心塌地在马车班呆一辈子。

插队以后,知青渐渐都变油了,变自私了,他们说这是生存竞争自然选择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