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的十七岁:烛浴—沙漏之外
烛浴
子夜已尽。
一点一刻,我写完了日记。门铃轻响了一下。
从门眼里,看到的,是一支烛光。
门开的时候,她穿着白浴袍,站在门口,手里执着铜鱼烛台,夹着一封信。烛光闪动出她明暗的脸,那可怜凄楚犹在,但却美艳动人。
一言不发的她,把信递给我,关上了灯,手执烛台,一直走向浴室。她又关上浴室的灯,只留下烛光,和烛光下的她自己。
我打开玄关的小灯、打开信,一首中文电打的小诗,标题《失掉》:
游出属于我的赤裸
在月华如水里
在年华似水里
赤裸是一个谜
给他看到
就失掉谜底
游出属于他的赤裸
在月华如水里
在年华似水里
赤裸是一个我
给他看到
就失掉自己
沧海中,我是一粟
人海中,我是奈米
情海中,我失掉、又失掉
看到的,是宇宙,它在勃起
最后一行小字:“1点50分,请进浴室。”
我点起三座烛台,关上了玄关小灯。烛光取代了一切。
1点50分,我选了那座青铜柱形的烛台,用烛光带我进了浴室。
我穿着同样的休闲上衣、长裤,再一次接近了同一的裸体。不同的是,月光下的赤裸已转成烛光下的赤裸。她躺在热水浴里,看我站在浴缸旁。她自自然然的给我看到,看到她在烛光下的全部赤裸,一点也不闪避。任何闪避,反倒扭曲了清纯,因为闪避的理由都不是无邪的,只有清纯才无邪。我俯视着十七岁的赤裸,压抑着欣喜、兴奋和情欲。我同时感到“是宇宙,它在勃起”。
“从11点50分到1点50分,”朱仑轻轻说着,“我没说一句话,我只让你看到月光下的你的模特儿、烛光下的你的模特儿。希望你喜欢我。喜欢我吗?”
“喜欢你。”我严肃的说。“像喜欢你写的那么美的诗一样的喜欢那么美的你。”
“我是你的模特儿,我用十七岁的裸体证明我是。”
“你用十七岁的裸体,证明你是我的模特儿,我要用什么,证明我看到的是fact而不是梦。”
“也许你可以选一个方法,也许你需要一点触觉,接触到你的梦。也许你可以接触一下我的身体,也许你可以选择。”
“也许我可以为SEVENTEEN洗她漂亮的脚。但我不能确定先选哪只漂亮的脚,左脚还是右脚。”
“有不同吗?”
“没被洗到的那只,会答复你这问题。”
“躺在热水浴里,伸出一只脚来给你洗,一定很舒服很舒服。”
“为了有强烈的对比,所以只洗一只。”
“你从头到脚,都这么聪明。”
“从我的头,到你的脚。”
说着,我卷起袖子,跪在浴缸一边。
“能让我不知道哪只脚没被洗吗?”
“你的意思是,要打一针半身麻醉吗?”
我的模特儿笑起来。
什么是白嫩?什么是秀气?什么是纤弱?什么是性感?什么是迫不及待?什么是玩弄?是摸握揉捏、是亲上去、是舐、是轻轻的咬、是轻轻的啃到底部,是触觉的世界;闻到了它、闻上了它,是嗅觉的世界。还附送了声觉,那是连声的呼唤、又要又叫、又叫又笑,又要求放开。
放开了、让它自由、让它来服侍、来挑起、在滑润的泡沫中,涂抹、轻触、闪开、躲开,又回来试探、修饰,像是艺术家,在对比着、对位着,又像在“雕塑”,雕出庞然与勃起,在滑润中,随它而做指向,当坚定挺出了定向,它有点害怕,游移到庞然底下、勃起底下,将往复旋的,逗弄着、享受着恐惧与乐趣;滑润中,听到原始,看到整体的支撑与瘫痪。仰在浴缸,张开的,正是这幅造像。
两种不用手的情况,一种只用美丽的舌与唇,一种只用美丽的脚。正是美丽的脚,在滑润中、在原始的爆发中、喘息中,完成了一切。
给了它自由,却如此回报,是美丽的脚,却使男人濒于原始。
“也许,我能想像你现在想像什么。”她打断了我的虚拟世界。
我醒过来。“你这么聪明,你一定不会想像我会做你认为不太好的想像。”
“你知道我多聪明吗?你能想像我想像到你想像什么吗?”
“也许我能。”
“是什么?”
“想像我在‘意淫’你漂亮的脚,我跟漂亮的脚,有虚拟的幻境。”
“你真聪明!”朱仑笑起来。“你真聪明!那正是我的想像。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准确?”
“因为你知道我喜欢你,会从漂亮的脚开始。两千年前,中国的一个皇帝,一握上他情妇妹妹的脚,他就会失控。我能体味希腊文中的一个动词a-s-k-e-i-n,askein,这字演变成asceticism,就是‘禁欲主义’,这种主义,使我不会失控,但会使你感觉到‘是宇宙,它在勃起’。”
朱仑看了墙上的钟。“三十分钟后,我会起来。三十分钟内,如果遮住烛光、如果不在十七岁身上做十七岁不能做的,也许可以为你做一点你喜欢做的。”
于是,烛光被遮住。
上帝都不会知道三十分钟里,宇宙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浴缸知道。
三十分钟后,烛光释放了。
我先回坐在书桌旁,静静的看着。她从浴室愉快的走出来,站到阳台窗前,闪动的烛光遍照在水珠上,水珠或留恋在她的赤裸,或沿着赤裸滑下,神秘的她,仿佛一无感觉,只享受着烛光。浴巾拎在手里,一动也不动,像一座雨后的塑像。唯一可遮掩自己的、可擦干自己的,只是塑像的道具。
我一动也没动。宇宙凝在美丽的画面里,整个的书房、整个的客厅、整个的我,都凝在一起,都像浴巾做了道具、外围的道具。所有的道具中,最特出的,是满墙满架的古典中国书和古典洋文书,和交错其间古铜器、古钟、古欧洲瓷器。在那一氛围里,衬托出赤裸的高中女生,十七岁的她,赤裸呼吸在古典与现代里,多么动人的赤裸!
我不要描写她,因为她在文字以外;我不要比较她,因为比较对她是亵渎。一如约翰敦在《挽歌》(ELEGIE)第八章“对比”(The Comparison)中所说的,把她比作什么是对她的亵渎——Leave her, and I will leave comparing thus, /She, and comparisons are odious. 所以,我放弃描写她,我至多用了几个形容词之类,做个光环、定位、与区隔。我会用skinny来点破她瘦不露骨、会用perky来点破她小奶上翘,其他我都不多落墨,beyond words(难以用文字形容)的,为什么要辛苦它们?对那出色而又出世的、风华而又绝代的,文字只有匍伏。它们不再挥洒在美女身上,在美女身上的,只是神秘、烛光、与洗礼。哦,这是模特儿第二次的朱仑,她真动人,她挥洒了太多的十七岁。
不过,十七岁还是留了一句话。“你看不起十七岁。”
“说来话长。中国的哲学家老子,一生只留下五千字真言来诠释万象。其中一段说人总受到低层次外界的吸引,那低层次是五色五音之类。他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从现代的五色五音的吸引力来比较,老子时代的,太不够看了。科技的介入,使吸引力变生三大阶段的大跃进。第一阶段是电影、第二阶段是电视、第三阶段是电脑。它们造成致命的吸引力,疯狂了人类,由美国带头引发的追逐,远超过古人‘风驰电掣’那句成语的想像。得失之间,人类庸俗化的趋势、商业化的走向,变得不可收拾,这可真要命。人类本来就庸俗,这下子给加上翅膀了。五色五音变成五雷轰顶了。第三阶段的大跃进是最无远弗届的、无孔不入的、无敌不摧的,年轻人完了,像麦田般的倒成一片。他们的遭遇是一律的、平等的、无所逃的,谁不电脑呢?谁不上网呢?谁不手机呢?谁不e-mail呢?谁不指尖指点的近视眼呢?哲学家会责怪老子了,为了老子错怪了他们那个时代的五色五音。比较起来,那时代的五色五音,太含蓄了、太单调了、太客气了、太不登堂入室了、太不随身携带了。老子那时代的人类还可以呼吸,现代呢,人类一边呼吸、一边窒息、一边喘息,人类受够了。人类中间有一个承上启下的年纪,叫十七岁。美国二次大战军用俚语指废纸篓叫file seventeen,头一个字file发音很‘废’、废物的废,file seventeen可以比照‘废物’,翻成‘废十七岁’。”
“你看不起十七岁。”
“有点看不起虚有其表的十七岁、废纸篓式的十七岁。中国古代小说《醒世姻缘》说‘皮囊幻相’,这四个字该是源自佛家观念,但描写得比较好。主要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多少十七岁,那么金玉、那么标致,可惜是草包。人间最不相称的一个现象是:有青春美丽的造型,却没有渊博高雅的谈吐,个个都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漂亮小板鸭,听他们的讲话,内容是那样庸俗、那样浅薄、那样众口一声、那样千篇一律、那样甲像乙乙像丙丙像丁丁像甲,他们一个个都是血色鲜红的行尸走肉,为什么?因为他们的思路迷信而落后,是千年死尸的新包装。澳洲黑社会把seventeen加上er,叫seventeener,意思就是死尸,字面上又像特指十七岁的死尸,美国俚语词典也跟进这个字,美国也seventeener呢。这样顺流而下,十七岁不但是废物,还是行尸呢。”
“你看不起十七岁。”
“但我看得起的,有一个十七岁。我要跟她共组一个学派呢。学派名字叫‘新逍遥学派’(New Peripateticism),跟古希腊人不同的是,他们散步讲学,我们是同浴论道呢。”
还是烛光,做了最美的见证。
为什么要强暴她?
赤裸的十七岁。“我喜欢站在阳台窗前。我可以看到山,山也可以看到我。”
“你记得八百年前一个中国诗人的词吗?他说:
我见青山多妩媚,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仿佛感到这两句词是为你写的,因为你多么妩媚,尤其你赤裸的时候。”
“你呢?当你看山,山怎么看你呢?”
“看到我,山会觉得它不是圣母峰。”
“你有没有想像你登上圣母峰?”
“那要看我是不是登山家。如果我是,登上8848公尺的它,当然是我的梦。但是,1953年5月29日,有人打破了这个梦,有人抢登了第一。虽然,有三棱三壁的圣母峰,登顶不只一条路,1960年中国人首先从北壁登顶,也抢登了第一;1963年美国人从西棱纵走东南棱登顶,也抢登了第一;1975年英国人从西南壁登顶,也抢登了第一;1979年南斯拉夫人从西棱登顶,也抢登了第一;1980年波兰人从南棱登顶,也抢登了第一。但是,真正的老牌第一,还是那次1953年的。人生的遗憾之一,有的也未尝不在这里,就是你能的、你能创下第一记录的,事实上已被别人先做过了。被别人先登上大雪山,只是选项之一而已。以另一选项中文为例,宋朝人苏东坡说他有本领可写出李白杜甫的好句子,可是太迟了,好句子已被唐朝人先给写去了。虽然如此,对有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高人说来,还是有机缘另创第一。比如说,也许你会登上中国的喀喇昆仑山系,山系里也有八千公尺以上的峰顶,但你不必爬了,因为圣母峰已占了‘除却圣母不是峰’八千公尺以上的鳌头,但你还是别有机缘,比如在喀喇昆仑山五千二百公尺附近,可以看到韦伯玫瑰,在山腰上为它折腰吧,也许在花丛里、在花国世界里,你创下了第一。再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许你还是可以纠缠圣母峰一下。例如圣母峰到底多高?由于它终年隐藏在雪、雨、雾中,简直云深不知高,它的高度,被人类忙了一个世纪,还没定论。是8888公尺?是8836公尺?还是8848公尺?一般采取最后一种,可是,别忘了二百五十万年前的造山运动,它还没完哪,它还在长高哪,所以,测量上的第一还有得争。圣母峰的英文不是叫埃佛勒斯峰(Mt. Everest)吗?那不是纪念英国测量所的一个所长George Everest(乔治·埃佛勒斯)的吗?此公没有在冰天雪地做八千公尺式登山越岭,但他创了第一——使各路好汉,朝他名字上爬,恰像那场狗吠火车的一幕又一幕,像是他的名字盘旋在每个登山者的头顶上,一幕又一幕,永远以静带动、永远高悬。在高悬的俯视之下,万峰奔走、人头攒动,登山的行家,他们从不把登山看作身体的行为,而是追求自己与山的山人合一,对他们说来,山是神圣的,一如那夕阳返照下的圣母峰,光耀灿烂,那是名副其实的金字塔、女神造型似的金字塔。圣母峰横亘在中国与尼泊尔的交界上,高出西藏高原三千六百公尺,西藏人以世界的女神叫她,叫她‘珠穆朗玛峰’(Chomolungma),不过,对我说来,女神固然在山之巅,其实也在山之腰、也在水之湄。因为女神要下山洗澡、在磺溪溪畔的十二楼里。”
朱仑一笑。“你大师真是电脑式的人脑,你真会把资讯扯在一起。并且,最后你在资讯里,可以看到山上的女神。漂亮吧?”
“漂亮。但是太冷了。”
“也许西藏高原以外的山,有暖一点的吧?”
“温度有暖一点的,但是气氛却太森严了。像山东这边的泰山。泰山山神其实就是地狱阎王爷。”
“泰山,我知道孔夫子登过。‘登泰山而小天下’。”
“你是美国学校的,你竟知道如何小天下。你竟知道泰山。中国人相信泰山是人死后归魂的地方。泰山碧霞宫西边有酆都峪,俗称鬼儿峪,就是传说中的归魂所在;泰山山顶西边有望乡岭,就是传说中死人怀念家乡的所在。中国古诗集有一种‘泰山吟’,是一种挽歌,正因为人死灵魂归于泰山,所以才有这种曲调。泰山神是管死人的。名额是有编制的,带头的是府君,就是泰山府君,这是道教的观念。晋朝以后,佛教起来了,佛教的阎王夺权成功,于是阎王就取代了泰山府君,变成了阴间的头子。综合起来,泰山神其实经过多次夺权变化:先由许多山神里大一统,总归户到泰山神。再由道教打泰山神主意,把泰山神变为泰山府君。然后,佛教又打泰山府君主意,把泰山神变成阎王,并把泰山地狱化。因为地狱归它管,所以人死不死也一起管到了。《西游记》记孙悟空大闹地狱,把十殿阎王找来骂,又找来‘生死簿’清点,把名单上的自己名字给涂掉了。意思就是说,我从此长生不死了。你们管不到我老孙了。由此看来,泰山神不但不是女神,并且凶神恶煞,太不漂亮了。”
“他们也来磺溪溪畔十二楼洗澡吗?”朱仑一本正经的问。
“还敢来吗?十个男人,都是阎王,标准说法是秦广王、初江王、宋帝王、五管王、阎罗王、变成王、泰山王、平等王、都市王、转轮王,一起来洗澡,我们的豪宅变成公共大浴池了,还得了吗?”
我们同时大笑起来。
“难怪我们只听过‘泰山压顶’的成语,并没听过‘泰山洗澡’。”
“你别忘了,那美国作家Edgar Rice Burroughs(巴洛兹)笔下的‘泰山’、Tarzan,可是洗澡的。”
“哈,你这十七岁,可真会转型,你会串连起‘泰山’来,汉英舒泰、中西合山,你怎么会有这种本领。这种本领,电脑啦、上网啦,都串连不到的。我奇怪你怎么能这样?你看过泰山电影吗?”
“看过卡通。没看过真人。大概泰山是个‘猛男’吧,在荒山里做人猿。”
“他的确是‘猛男’,可是是个莽夫、是‘莽夫猛男’。泰山小说是1914年出现的,演泰山的电影明星长得又笨又壮,但还能看,几十年后的卡通泰山就太糟了,画得像个傻瓜、是‘傻瓜猛男’,你喜欢‘莽夫猛男’还是‘傻瓜猛男’?”
朱仑笑着。“我都不喜欢,我喜欢‘智慧猛男’,像你。”
“我太老了,不提当年猛了,虽然还可以强奸十七岁,但强奸以后,要睡个午觉了。”
“你真有趣,大师,但我应该还是问问你,你强奸过十七岁的吗?”
“我多么希望我强奸了十七岁。尤其看到一个最迷人的十七岁以后。当然,这样说,只是说我希望而已,希望强奸也许太空洞了,所以呀,我可以虚拟。虚拟不是幻想、不是白日梦,虚拟是很精致的、是很真实的‘意淫’。‘意淫’两个字,由《红楼梦》的贾宝玉说出来,是不够资格的,‘意淫’也要有水平、高的水平。根据我的定义,只有我有这样高的水平,因为它是大量知识、学问,与深度的综合,并且也借助神奇的科技。最重要的,还要十七岁的喜欢那样做。不是喜欢被强奸,是喜欢像我这样的‘意淫’她。以强奸她为‘意淫’主调。所以,根本没有真的强奸,只是假装发生了那种事。原来没有强奸这回事。但在虚拟里有。”
“十七岁知道吗?”
“要问十七岁。”
“应该让十七岁知道吗?”
“十七岁自己会发现,只要她聪明。像十七岁的朱仑,她聪明到早就知道我喜欢她,可是朱仑有一点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喜欢强奸她和强奸她,根本是两回事。我有相当自豪的自我控管能力,我可以控管自己喜欢的限度,我六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二十七、三十七岁,年轻的雄性其实有两点很不及格,第一点,他们不会控管感情,所以把男女关系美丽开始丑陋结局;第二点,他们不会控管阴茎,所以早泄成性,射精太快了。”
“我好高兴你对十七岁说得这样坦率。你那样突然了我,出其不意又出乎意料,all of a sudden, on a sudden, all on a sudden, on the sudden,都是你啊都是你,你突如其来的一些话,重话轻说、轻话重说,说给十七岁,又好像不容分说。你是迷人的人,You’re nimble, witty fun. 虽然你一直对十七岁起歹念。”
“谢谢你的赞美。但是,说我突然了你,又是谁突然了我呢?是谁?让我突然看到了十七岁的赤裸;是谁?让我突然为这赤裸服务;是谁?又为我的赤裸服务,要看到它的勃起。哈啰十七岁,都是你啊都是你。你的种种突然,你使我快乐极了,却同时要不断考验我的控管能力,这种能力多么重要,如果没有它,大师就叫强奸犯了。你记得那本Evan S. Connell, Jr.(康内尔)的The Diary of A Rapist吗?强奸犯写日记,我会写得更精彩,因为被我强奸的十七岁女生,太可爱了。并且,某种可爱,要在被强奸时才出现。总之,一切都在虚拟中出现。在虚拟中,我可以强暴我的模特儿,真实中,就太荒谬了。”
“你不是说可以‘演出’吗?‘演出’你的模特儿被你强暴。用‘演出’做标准,你知道你可以做出很多很多,不是吗?”
“说得也是,只是,作为模特儿的这位十七岁,能够这样配合‘演出’吗?一切都是假戏、一切都是真做,我怀疑我的‘演出’理论会不会被推翻,你可能就推翻了它,那时候怎么办?你怎么办?”
“我吗?我无法想像。也许,只是也许,我会在痛苦中喜欢你那样强暴。不论真假,因为都是你,只要是你,我都喜欢。也许,只是也许,我会反悔,那时候——”
“那时候怎么办?”
“那时候,所有的强奸动作都作废了,你恐怕得重新做,像个情人一样。”
“你忘了我一开始就说过,跟模特儿没有情人关系。”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演出’的关系,或只有真的强暴的关系。”
“我想,后面那种关系不会有,因为被虚拟了。但是,‘演出’那种,我好难回答,我希望有一张禁止‘演出’的清单,你可以开出来。”
“你要我开吗?My BOSS。”
我点点头。
“我想我不要做禁止My BOSS的事。我十七岁、我是可爱的十七岁、我是取悦你的十七岁,你可以对我做你喜欢的任何事,包括你强暴我。你可以抛掉虚拟,真实的十七岁毕竟胜过虚拟的,至少肉体是真实的,没有真实的肉体,虚拟只是假中的假。”
“你说肉体是真的,我正是在这一真实上开始虚拟的,没有肉,哪有灵,我完全承认,我虚拟追求的,是根据十七岁的肉体做出演绎、开出真实所没有的。”
“那我呢?请告诉我,真实的我在肉体以外,还没有什么呢?还有什么赶不上虚拟的我呢?”
“你呀,你是绝对的例外,真实的你赛过虚拟的你,只是,虚拟的你可以永远十七岁,不是吗?并且,真实的十七岁的你,会离开我,我要拥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朱仑,所以,我有了虚拟的朱仑。”
朱仑低了头,沉默了好一阵。抬起头来。“我想,我想我也可以永远十七岁。因为我会使时间停止。”
“以Hermes为名的手表证实了你的话。”
“Hermes偷了Apollo(阿波罗)的牛,并使牛倒着行走。我想,Hermes也会使时光倒流。永远倒流到十七岁。但是,Hermes也是阎王Hades(哈得斯)的使者,他召唤死者入冥。死亡是时间停止的最好信讬,相信十七岁吧,十七岁也会死亡。”
“真的,十七岁也会死亡。死亡以前,有一件事还得弄清楚,就是:你虚拟了我?”
“是的。”我点点头。
“你有没有考虑我的反应?”
“应该没有,因为你不知道我因你而进入的太虚幻境、大千世界。”
“因为我,你去了那里,可是,你不带我一起去。为什么呢?”
“原因有一百个,第一个就是有人未满十八岁。”
“可以想像那太虚幻境、大千世界是什么,不许十八岁以下看的是什么,色情、暴力,不外这些。”
“是有色情、是有暴力,甚至两者合一。”
“和我有关吗?”
“有关。”
“怎样有关?”
“要知道吗?在那太虚幻境里、大千世界里,十七岁一次又一次被我强奸,这就是最明显色情与暴力两者合一。真的对不住你,你这可怜的可爱的十七岁。”
“所以你不告诉我,不让我知道,就不必考虑我的反应。”
“的确如此。”
“这样好吗?”
“告诉了你,令人不快,就不太好。你会不快,是不是?”
“常常被强暴吗?”
“可以减少二十次。”
朱仑笑起来。“如果那样做你喜欢,我想我也喜欢。”
“在太虚幻境、大千世界里,你不但被我强暴,还要被迫取悦强暴者,在被摧残中喊出你喜欢,等等等等,你要配合做出太多太多的,我无法详细描写,因为你不到十八岁。”
“这就是成年人对十七岁的公道与正义!十七岁可以做,却不可以看;可以说,却不可以听。这是扭曲的公道与正义。”
“扭曲也是一种趣味、扭曲也含义深长。因为很荒谬。但荒谬常常是离我们不远的,像今天的你和我的关系,不就有点荒谬吗?”
“对你来说,荒谬之感比我还多吧?我在你眼中,是两个朱仑。一个是真实的我,一个是虚拟的我,对真实的我,你是a fine gentleman, a true gentleman,但对虚拟的我,你却那样一次又一次。可见你喜欢虚拟的我。”
“那个你就是你,只是在真实人生里,我能真的强暴你吗?天下大乱了。所以我说,‘演出’是一个好方式。”
“比虚拟还好吗?”
“真实的朱仑永远是无可代替的,只能接替她。不能replace她,只能succeed她。并且,接替她的、succeed她的,还得是虚拟中的她自己,不是别人。”
朱仑快乐起来。“那就好,那样的话,真实的我,只是嫉妒另一个自己而已。”
“嫉妒?”
“嫉妒。当然是嫉妒。因为虚拟的朱仑,永远和你进入那个太虚幻境、大千世界。”
“这么说,你喜欢被强暴?”
“我想我不应该知道。但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会喜欢,只是次数要少一点。虚拟中的那位朱仑似乎太淫荡了,要打倒她。”
我笑起来。“朱仑啊,你好可爱,我现在就想强奸你。”
“不是虚拟的也不是‘演出’的?”
“不是,是回到真实人生的。”
“你会吗?”
“我不会,我只是‘想’。”
“也许,”她停了好久,“也许有一天,那会成真。比如说,十七岁也会死,死亡时刻,你会真的对我那样做……”她面露凄楚。
“我想死的还是我吧,那一天来到时,我会那样,像五世纪匈奴王阿提拉(Attila)一样,在双双赤裸中,死在女人身上。”
“十七岁的吗?”
“阿提拉与我有同好吗?”
“阿提拉一定没有那么多考虑,他要强奸十七岁,不用虚拟什么。”
“这倒是真的,别忘了他是匈奴王。他可以为所欲为,但是公鸡公鸭也如此。一个头脑简单的强奸犯,太无趣了。强奸也要看人的,也要有学问。”
“你说得对,也许有一天,不论是谁的死亡,都会出现最有学问的阴茎。”
都笑起来了。我补了一句:“希望那时我不在牢里。”
模特儿规则
“怎么了?”我说。“谈到‘演出’被强暴,谈得太遥远了。你的My BOSS要禁止。你到底怎么称呼我呢?”
“怎么称呼你呢?称你BOSS、称你‘大师’,太不专属于我了,称呼你英文GRAND MASTER吧,或简称G-MASTER。G字也可以,随我们高兴,作为G字开头的许多我们喜欢的字来用,比如说,GEE, MASTER!就是哎呀大师。又比如说GLEE MASTER,就是无伴奏男生三声合唱大师,又哎呀又没有伴奏,不正适合你的令人惊叹的孤独作风吗?”
“多谢你对我的称呼,就这样G-MASTER了。”
“基本上,我会加重MASTER的称呼,Like master, like model.就翻成‘有其主必有其模特儿’吧。”
“谢谢你的描写和服从。”
“不过,”朱仑又变了,“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称呼。其实,叫‘大师’也满习惯的,为了专门只我一个人叫的,把‘大师’的称呼加倍吧,叫你‘大大师’吧,但用英文叫法,变成Dada Shia,Dada是达达主义派,Shia是伊斯兰什叶派,听起来又反传统又传统,充满了象征,你可喜欢?”
“我很喜欢。坦白告诉你,我喜欢我在你眼前有大大的感觉,你感觉我大大,我也感觉我大大。我可能特别喜欢你,如果你使我越来越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直到我爆炸为止。”
朱仑没有笑,只严肃的低声的说:“没想到你是气球。”
“是古典的那种,不是NASA(美国航空暨太空总署)那种。”
“古典的升到三万至三万九千公尺时,会自动爆炸。我的过错只是赞美你大大,爆炸可是你自己惹来的。”
“中国有一句古话叫‘杀君马者道旁儿’,意思指你骑马跑得快,路边的小孩们赞美又赞美,你高兴跑得快又快,结果马累死了。所以,逻辑上,路边的小孩杀了你的马。”
“你的意思我赞美大大有罪?”
“我没这么说。”
“如果我不再赞美大大呢?”
“已经来不及了,气球已经在两万九千九百公尺了。并且,还有更糟的。”
“更糟的?是什么?”
“更糟的是你也在气球上。”
朱仑白眼一翻。没有笑。“在太空中死在一起,好美。”她笑了。
“要想死在一起,要拥抱才可能。”
“死在拥抱?”
“死在拥抱。像巴黎圣母院中的钟楼怪人和他迷恋的女人。”
“你提醒我,我能背出那一段:When those who found this skeleton attempted to disengage it from that which it held in its grasp, it crumbled to dust.(骷髅相拥,触之成尘。)”
“你好伟大,你可以背出这么多。”
“其实更伟大,我可以背出更多更多。多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会背。只是需要像点唱机一样的点唱它,点唱需要启发,跟你谈话,因为你的渊博和灵活,得到最好的启发。所以,我就真像打开话匣子,非常万宝、非常Pandora(潘多拉),整个的现象,就是如此。”
我鼓了掌。“说得真精彩,朱仑。现在,我插句话,让我告诉你,我现在多痛苦,我看到你的赤裸画面,我好喜欢看你的一丝不挂,在这房间里,在这些书和艺术品里,你属于它们一族,你是我的艺术品,有肉身的艺术品,可是,我必须说,我担心裸体太久,会着凉,我要建议你穿上一点东西,可是穿上后,我就不能看到完全的赤裸画面了,我好痛苦。结论是,你至少穿上一件我的衬衫,你赞成吗?你自己到卧室衣柜找一件吧。”
“我想——”突然间,朱仑打了一个喷嚏。“我想,我在赞成了。”
穿了一件我的长袖黑衬衫,她走出卧室。微卷了袖口,更衬出颜色的对比。从她的手到她的大腿,我用的,只是文法上属于第一人称的所有格,不再用任何美化的形容词,因为形容词都失色了。
“既然做了你的模特儿,我们会有一些规则吗?”
“你真聪明,朱仑,你想到了这一点。要不要看看我写的——”我打开抽屉,拿出两张纸,第一张是:
我与模特儿
一、我请模特儿主要做的事,是让我随意观察她。
二、我的观察包括远看、近看、凝视、和偷窥。
三、我必要时,可以要求模特儿做表情、姿式、或动作“演出”。
四、我不要求模特儿做她不愿做的事。
五、我同意模特儿可以用关灯表示:“最好不要吧?”但我打开灯,就表示:“还是要吧。”
六、我和模特儿两人可以不说话,只写纸条。
七、我同意仿佛两个陌生人在共用一个房间,各有各的自由。
八、我给模特儿房门钥匙。
九、我同意模特儿迟到早退。
十、我不跟模特儿有爱情关系。
第二张是:
模特儿与我
一、模特儿是漂亮的听指令的现代“女奴”和女星,要配合做表情、姿式、或动作“演出”。
二、模特儿是庄严的肉身塑像。不笑。
三、模特儿不和自己以外的人同时裸体。“演出”时例外。
四、模特儿自己脱。
五、模特儿裸体时没有爱情。
六、模特儿不做‘性服务’。
七、模特儿不可以改戏。
八、模特儿不答复复杂的问题。
九、模特儿不哭。
十、模特儿被强奸了也不哭,因为是“演出”的,不是真的。
朱仑看了,做出无奈之笑。
我拿出一个马克杯,放在桌上。
“作为我的model,你可能有点心理准备。准备每次拿起水杯,就想起印在这杯子上的一句话。”说着,我指着桌上的水杯,黄底红字,上面印着:
I’M THE BOSS I CAN DO WHATEVER I WANT(我是老板我可为所欲为)
朱仑望着水杯,一动也没动。最后,她开口了:
“对不起,老板,可以由model自备水杯吗?”
我笑起来。“自备不行,但老板可以换一个。”说着,我从柜里拿出另一杯蓝底银字的,上面印着:
ME BOSS. YOU NOT.
“用这杯吧,”我说,“这杯比较温和。”
模特儿第三次
2007年9月29日,星期六。
模特儿第三次来,如果她来的话。
两点半我从外面回来,进门就看到她的球鞋,我高兴她到了,并且早到了。
她正躺在长沙发上看书。
“我在看这本《生技魅影》,这本书的副书名叫《我的细胞人生》My Cell Career,作者是台大医学院血液肿瘤科的名医陈教授。”
“其实,My Cell Career这书名,我也可以用,Cell是细胞,也是牢房、小牢房,在白色恐怖时代,好多年我的青春都埋葬在cell里了。”
“你看起来比你年纪年轻得多。什么原因?”
“原因是坐牢的时间,上帝不算。照美国老总统Hoover(胡佛)的说法,钓鱼的时间,上帝不算。上帝可能特别悲怜我们被美国间接压迫而坐牢的人,所以,开放了尺度,钓鱼以外,坐牢也不算了。”
“为什么说间接压迫而坐牢?”
“因为,蒋介石政权所以能够在这岛上耀武扬威,是美国人做靠山的缘故。蒋介石是直接压迫的,美国是间接。狗咬你是直接的,养狗的是间接的。”
“我懂了,所以你有了call人生。”
“也有了call人生。”
“这本《生技魅影》写得很有启发性,它有一段讲人工智慧的,我念给你听:人类生命的繁衍,靠的是形而下的生殖系统,而人类文明的创造,靠的则是形而上的人脑。有繁衍才有传承。大自然的生物法则,繁衍绝对是第一优先。我们的内脏,包括心、肺、胃、肠、肝、胰、肾,这些可以做脏器移植或制造得出人工脏器的,其实都只是个体生命的延续。生物得以‘繁衍’之后,就讲求‘智慧’。有智慧的,是不能移植的人脑。‘心智’一语,是历史错误的沿用,心脏没有智慧……电子科学家对人工脑的制造却颇有突破。所谓人工脑,就是人工智慧,像史蒂夫·斯皮尔伯格(Steve Spielberg)拍过的《A. I.》(artificial intelligence)。因为完全是材料医学加上电子科学的成果,最近流行新名词‘非生物智慧’(nonbiologic intelligence)。‘机器人’可说是人工智慧的雏形……最近美国出版了一本《登峰造极之日已近》(The Singularity Is Near),副题是《当人类超越生物学》(when human transcend biology),作者是库兹怀尔(Ray Kurzweil)。库兹怀尔是未来学专家,比尔·盖兹(Bill Gates)称他是最了解人工智慧,也是最有资格谈论人工智慧前程的专家及发明家。库兹怀尔认为,由于各种新影像技术的问世,以及未来经由奈米科技创造出来的微小机器人,可以进入人体血管、组织、器官内进行各种检测、研究并包括疾病的诊断、治疗。他预测到了2020年左右,这种如红血球大小的奈米机器人科技成熟后,像电影‘联合缩小军’的情景将成为事实而不是科幻。那时对人脑的研究将可完全透彻解密。他甚至也考虑到这些奈米机器人是否可以突破脑血管特有的障碍(blood brain barrier),并提出一套可能的解决办法。他认为2030年以后,人类将可利用非生物技术来建立人脑模式:首先建立神经末梢模式,继之神经元模式,最后建立人脑的各分区模式,例如小脑模式、听觉区模式、视觉区模式等。再综合起来,人工智慧就有可能与人脑并驾齐驱。而人类脑力通常只用到脑力潜能的一小部分,但‘非生物智慧’则不然,故可以将人脑潜能发挥到淋漓尽致。因此,他乐观推测,就好像最近几十年来人类科技的进步,可说是凌驾过去数千年来科技进步之总和,他认为这个趋势将延续下去,因此,未来三、四十年,人类科技之进步,将到达现代人类无法想像的境界。特别是人工智慧的发展,将超越人类生物体的局限,而使人类的能力达到无可想像的登峰造极(singularity)之域。他如此写着:‘我将这个日子订为2045年,人类的能力在彼时将会到达无法描述的无远弗届,在那一年所能创造出来的非生物性智慧,将超越现阶段人类智慧的十亿倍。’最后是陈教授的看法,他‘以医学领域的角色切入’,不认为人脑的神秘性可以如此轻易完全破解及仿造。而人类文明的创造,其实靠的不只是智慧,而是‘天才’与‘努力’。天才是火花,不只是高温而已;努力是人格特质,‘非生物’是否有此特质?不无疑问。未来人工智慧的进步自然可期,但绝不可能是库氏之一厢情愿,几近单线思考。”
朱仑把书合起来,也坐了起来。“真是‘生技魅影’!”她惊叹。“照这美国专家的说法,科技singularity(登峰造极)以后,人工智慧就有可能与人脑并驾齐驱,将人脑潜能发挥到淋漓尽致,虽然陈教授怀疑‘非生物’的科技是否能有这种特质,但是,未来人工智慧的进步,也是‘自然可期’的。不管可期的程度如何,未来科技在人脑里翻江倒海,是免不了的,不是吗?”
“是。”
“怎么办?”朱仑微露忧愁。
“照那本《登峰造极之日已近》的说法,是2045年啊,那近四十年后了,你小姐也五十plus了,现在就要开始烦恼吗?”
“别忘了科技的魅影吧,魅影的速度是不可知的,就像古话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也像古话说的:‘瞻之在后,忽焉在前。’看它明明在后面,忽然又在前面了。”
“《登峰造极之日已近》的作者,他也不能准确描绘出2045年时候,科技在人脑里科技到什么程度,是怎样的并驾齐驱呢?看来像是喧宾夺主了,那时候,还有多少‘生物性’人脑呢?‘生物性’人脑跟‘非生物智慧’是什么关系呢?是各据一方?是物理性的共生?还是化学性的二合一?是哪一种呢?除非化学性的,我看原有的‘生物性’人脑将被消灭,或者机械化了,那时候,人还是人吗?人还有自己的特色吗?这世界还有Voltaire(伏尔泰)吗?还有本大师吗?”我看我也微露忧愁了。
“怎么办?那怎么办?”朱仑急了。
“当这世界没有了本大师,”我又恢复了常态,“我们美丽的模特儿怎么办?她仍然美丽、仍然是顶尖的模特儿,可是‘沦落’到‘凯渥’公司里了,一天到晚是走秀、漂亮的行尸、漂亮的走肉、没有大脑也无需大脑,只有大腿就够了。”
“我吗?”朱仑看了一下大腿,站了起来,在客厅做了一段走秀,走得有如神授。“我身高、体重,都不‘凯渥’,我比她们小了一号、两号,或更多号。‘凯渥’会要我吗?”
“如果你变高一点、变重一点、变笨一点,噢,不行,要变笨许多,他们会争取你,毕竟你太漂亮了。”
“那时候你呢?你还要我做模特儿吗?”
“还会吗?当你又高又重又笨、当我对大脑失望。要你干什么呢?”
朱仑笑着。“对你,也许我还有最后的价值。多少男人想到床上的。”
“我看这有落差。走秀的模特儿是台上的美女,不是床上的。上了床,近距离起来,她们体积太大了,比例不对、不舒服。上床的要像某一个人一样,她比‘凯渥’的娇小秀气,尤其乳房要小得多,不是一对大笨奶。在床上,要像某一个人一样,才真正性感,看到某一个人,男人浑身除了一部分,其他全软了,这才叫女人。可以强奸Queen,但不是强奸King-size的Queen,而是Queen’s Scout(女王的童子军)式的Queen。结论是一句话,女人上床可以喜欢King-size,但她自己不可以King-size,你知道吗?”
“听了你的King’s speech(国王敕语),我想我很荣幸的知道,知道了一切。”朱仑在笑,向上看到天花板。“并且,我会小心可怕的King-size,尤其当某一个人又来自King Street(国王街)的时候。我考不倒你,你一定知道King Street是什么。”
我笑着,有点神气。“我知道伦敦的几条街,Harley Street(哈莱街),名医的;Grub Street(葛拉布街),潦倒文人的;Garey Street(凯瑞街),破产的,好奇怪,Lincoln’s Inn(林肯律师学院)就在那儿,律师跟破产这么有关系哟。还有,你的King Street,我们伟大的共产党街,从1920年就是英国共产党的街,共产党人不King,可是街却King起来了。”
“My God!My BOSS!你的学问成精了,你什么都知道串连。你没去过伦敦吧?”
“我没出过中国大门一步。”
“你没有电脑吧?”
“我比电脑还电脑。从电脑,可以查出一大堆伦敦的街,但都是Downing Street(唐宁街)一级的,很呆板。电脑会堆出Fleet Street,说是报馆集中地,叫‘舰队街’,其实这是翻译的错误,Fleet指的是这条街对面的Fleet河。原来是流到Thames(泰晤士河)的一条支流,现在已阴沟化了。”
朱仑一边听,一边赞赏式的摇着头。“一定是上帝出了什么差错,造出你大师的头脑、记忆、和联想,你的头脑看来就是2045年的,就像人工智慧的登峰造极。”
“如果是,那是生物性的自我人工,不是非生物性的人工打造的科技人工。可是,我尽管吹牛我是人类最后一个打败电脑的人脑,但是,我毕竟老了,并且,我的绝活会及身而绝,传承有困难。就像棋王的天纵棋艺不能传承一样。但是,棋王再天纵,也会被Deep Blue(深蓝)打败。只是Deep Blue打败不了我,但上帝打败了我,我会死亡。”
“怎么办?”朱仑忧虑。“那怎么办?2045年要来或提前来了,你有什么——”
“遗言?Will?”
“Where there’s a will, there’s a way.”
“A way?有的,就是盼望生物性的智慧与非生物性的智慧能够二合一,不是和平共存,除非生物性的长在一起,不然就会被非生物性的科技吃干抹净。并且,那时的人脑只是生硬的合成,人体只是被电脑啦机器啦霸占的躯壳,只剩skin alive,除了靠skin-deep混的‘凯渥’模特儿外,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办?那怎么办?”
“只有抢救,在科技skin alive我们人类以前,抢先开发出二合一的,抢先进入人脑,使科技不朝消灭生物性人脑发展,而朝与生物人脑‘长在一起’共生。这个‘长在一起’的‘长’字,又是生长在一起、又是长远在一起。这种结果是两得其利。生物性的人脑一方面可以得到科技的灌顶,涌进并且快速涌入date,使人脑变成datebank,变成资料库、数据库,一方面又可以活用,像大师式的活用它们,可以融会、可以贯通、可以出神、可以入化、可以巧语、可以花言、可以跟模特儿说,来吧,美人儿,你可以上妆、可以上场、可以上台、可以上演,这全是你的世界了。”
“真好!”朱仑搓了双手。“那你呢,你不怎么着?”
“我吗?”我神秘一笑。“如果模特儿同意,我也许上模特儿。”
朱仑收不回她的笑。“你会用‘上’一个字,用我们的语言,我可以理解。但不理解的是,你为什么用‘也许’两个字?难道你会拒绝?”
“问得真好,真哲学。真相就可能是那样,我也许能上而不上。闽南语有个词汇叫‘鸭霸’,什么是‘鸭霸’?我来解释,就是公鸭和霸王。这两种动物,都是不需要对方同意的。所以‘鸭霸’表示不讲理、表示硬干。所以,画面总是公鸭把母鸭按倒在地、霸王把美女按倒在床。没有任何商量与情调。一般男人只是雄性的动物,他们不会‘也许’,因为他们不会很哲学的自我控制。而我呢,我却可以有另一种境界,和模特儿七上八下,因为八下多于七上,所以一加一减,模特儿还欠我一下。”
朱仑大笑起来。“原来七上不是上七次。”
“是上七次,只是先下了八次,所以才说,我也许上模特儿,可以上七次,但是被下八次给止住了。”
“你不喜欢上模特儿?”
“当然喜欢,可是不要上罢。这么风华绝代的模特儿进了你的门,是一种福分。别把福分用到登峰造极吧,总要分些快乐给没做到的没做全的没做尽的吧?”
“你说的福分不要用到登峰造极,也许做得到,但智慧怎么办?人工智慧要超越十亿倍了。从人工智慧可能与人脑并驾齐驱到人工智慧超越人脑、到人工智慧取代人脑,这种趋势不是很明显的吗?”
“趋势是很明显的,但关键也是很明显的,就是人工智慧的登峰造极,到底能不能逼得生物性人脑全面溃败?生物性人脑难道没有了最后的一道灵光了吗?难道没有人工智慧永远达不到的‘势力范围’吗?情况的发展是,生物性人脑在节节败退,电脑带来的一切,排山倒海的资讯淹没过来。大家变得一筹莫展。”
“请停一下。”朱仑打断我。“我在《纽约时报》看到一篇文章,说Silicon Valley(矽谷)大亨Marc Andreessen(麦克·安德森),我先插一句我的意见,这Andreessen,A-n-d-r-e-e-s-s-e-n,看它名字拼法,就该是北欧瑞典的双S祖先。这位Andreessen,迷上了一位叫Timothy Ferriss(提摩西·费里斯)的motivational author,就翻成‘启发作家’吧。这位‘启发作家’启发这些Silicon Valley的工作狂们,叫他们cutting out useless information(砍掉没用的资讯)。《纽约时报》说Andreessen这位矽谷大亨,He says he like how Mr. Ferriss combines “all of the time management and personal productivity theories of the last 20 to 30 year” and takes them to another level.(他说他心仪费里斯集‘二、三十年来所有时间管理与个人生产力理论’之大成,并将它带到另一个层次的方式。)什么another level呢?《纽约时报》举了例子,证明迷上Ferriss的,不止矽谷大亨一个人。我背那几段给你听:After reading Mr. Ferriss’s recent best seller, “The 4-Hour Workweek,” Jason Hoffman, a founder of Joyent, which designs Web-based software for small businesses, urged his employees to cut out the instant-messaging and swear off multitasking. From now on, he told them, severely restrict e-mail use and conduct business the old-fashioned way, by telephone. “All of a sudden,” Mr. Hoffman said of the results, “their evenings are free. All of a sudden Monday doesn’t feel so overwhelming.” Robert Scoble, who writes the influential tech blog Scobleizer, praised Mr. Ferriss’s approach, as just another techie trying to dig out from under the information rubble. “Our lives are just getting busier, the world is staring to throw more stuff at us,” he said. “Five years ago it was still pretty rare to have relatives sending you IMs. No one had Flickr feeds or Twitter. YouTube, Facebook and MySpace didn’t exist.”(在读费里斯的最新畅销书《一周四工时》后,专替小公司设计网路软体的乔恩特公司创办人杰森·霍夫曼,鼓动员工切断即时通,发誓不再用多重任务作业系统。他告诉员工说,从今以后,要严格限制电子邮件的使用,并以打电话这种老式方法谈生意。这样一来,霍夫曼的结论是:‘突然间,晚上都有空了。突然间,礼拜一不再觉得忙翻天了。’影响广大的科技部落格Scobleizer的板主罗勃·史考伯赞美费里斯的观点,认为他是想从资讯瓦砾堆中挖出通道的科技产品迷。他说:‘我们活得越来越忙,这个世界丢给我们的越来越多。五年以前,很少三亲六故跟你即时通。没有人以Flickr或Twitter向你塞。YouTube、Facebook、MySpace影都没有呢。’)现在,‘启发作家’出现了。Subsequently, he has become a favored guru of Silicon Valley, precisely by preaching apostasy in the land of shiny gadgets: just pull the plug. Crawl out from beneath the reams of data. Stand firm against the torrent of information.(接着,他变成了硅谷的抢手大师,而且在这个充满闪亮小玩意的园地,教人高唱科技的反调:只管拔掉插头。爬出资料堆。坚决对抗资讯的排山倒海。)上面背出来的,就是反资讯的资讯,有趣吧?”
“真有趣,并且见怪不怪的羡慕你可以这样‘浪费’你超人的记忆力,去记这些一翻开报纸就看到的资讯。当然我承认:能够记住它们并且随机取样,也是一种效果、戏剧式的效果;也是一种特技、应声而出的特技,所以说,我羡慕你。”
“随机取样的样,能够记得一清二楚,其实只是起步,真正要达到的目的,你知道,是如何根据资讯,提出解释;根据知识,浮出想像,不是吗?就如Einstein(爱因斯坦)说的:Imagination is more important than knowledge.,想像比知识重要,也就是说,解释比资讯重要。不能对资讯做出漂亮的解释,一切资讯,只是累赘,只是礼拜一忙翻天,又所为何来?难怪《纽约时报》上那位‘启发作家’一出来,大家就像遇到救星,其实呀,‘启发作家’如果不能有效解决解释问题,只在形式上清理掉多少‘资讯瓦砾堆’,也是不够的。《纽约时报》说,这位作家要求用selective ignorance(选择性忽略)的方法,面对排山倒海的资讯,但是,选择的标准是什么?难道要用‘革命法庭’式的办法硬砍掉多少吗?还是判定‘坏分子百分比’方法硬分摊吗?所以呀,如何真的‘启发’出电脑前面千千万万的‘电脑奴隶’,才是一切的关键。大师救命!”
“多谢你这样抬举本大师。本大师早就有鉴于此,所以不玩电脑、也不靠电脑,当然,‘资讯瓦砾堆’也埋不到我。我呢,自己玩‘土法炼钢’,虽然资讯未必到N的程度,但是看到今天资讯不但NNN,并且N+1、N+2、N+100……N到把大脑都累坏了、或弄糊涂了,我可不要受那洋罪,我宁肯资讯清风徐来,也不要暴雨骤来。我必须准确的声明,这是指我这一行而言,我这一行只要一个孔子,不要N个孔子或N+100个孔子,其他依此类推。我只要一个朱仑,有了朱仑,就有了一切。”
“真会说话呀,就是这种话,再多的资讯也弄不出来,要靠解释、靠想像、靠大头脑。像你。”
“我们总要出现一些‘东方不败’的人类大脑吧?出现一些能够跟电脑争雄的大头脑吧?或者说:人类在被电脑消灭前,总要有些末代人脑吧?”
“人脑与电脑能和平共存吗?”
“这是一个好问题,能和平共存吗?关键在人类的大脑能不能以战逼和。人类的大脑,在数学方面,我们看到有神童式的抗衡能力,法国二十七岁的正攻读人工智慧的博士生,他坐在笔记型电脑前,由电脑随机选取两百位数后显示在荧幕上,数字多到占了十七行。他只用了七十二点四秒,就得出这个数字的十三次方根是个十六位数:两千三百九十七兆两千零七十六亿六千七百九十六万七百零一。这位神童说,他相信大多数人都可以像他一样在脑子里进行人工智慧运算,不过他拥有非常快速的运算能力,‘有时我做乘法运算时,脑子动得太快了,必须吃药抑制,才能让自己缓和下来。’他说,他利用一整套的过程来强化运算能力,让‘自己表现得像一部电脑’。我们很高兴的承认,承认这些数学神童人人是天才。问题是,他们计算出来的是数字能力,而这种能力,对电脑说来,是小巫又小巫,相对的,电脑却是大巫又大巫,大到人类再有天才,也追不上它。电脑这大巫巫术所及,还不止在超过数学方面,其他的科学上,一样一样又一样,都被它吃掉了,各行各科再多的神童,也阻挡不了它了。从媒体报导上,我们看到的,是一波又一波‘深蓝’式的科技胜利,像海水一波一波的侵蚀大陆,人类还有多少‘自己的’大脑可以幸存呢?或者说,可以和平共存呢?看来看去,我看只有在非自然科学方面,才有机会,也就是说,只有在电脑‘脑不到的地方’才有机会,除此以外,再多的神童出现,都没用了。‘神童现象’其实只能表现在数字上、记忆上,和棋盘式的推演上,在人文上,表现不出来哲理式、串连式、综合式的理解,出现死角。必须超出这一死角,超出以后的表现,可叫作‘超神童现象’,我看到一个人,展示了这种现象,她叫朱仑。她以优美展现出‘超神童现象’,她用漂亮赤裸的大腿,跨越到人工智慧达不到的‘势力范围’。”
“这就是你描写的‘超神童现象’?”
“这五个字不太能涵盖了,应该叫作‘朱仑现象’。所谓‘朱仑现象’,是用十七岁的青春美丽,包装了古往今来、包裹了人工智慧、包罗了真象、假象、与万象、又包藏了祸心。”
朱仑眼睛一亮。
“祸心?”她放慢问着,仿佛要等我更正。
“祸心。”我敲定。“一点都没错。别忘了十七岁有十七岁的祸害,十七岁对世界,并不全是怀着好意的,十七岁有十七岁的恶作剧。”
“我有吗?”
“没有。”
“我对你有吗?”
“要看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你在暗示我第一次做模特儿那天在浴室做的事?”
“那只是开始,幸亏你留下手表,走了。不然的话,情况发展下去,你会使我失控,你会看到另一个我、好像不像我的我。”
“可是那是真的你的一个面,我有幸看到了。”
“别忘了我也看到你的,当时你是那样的‘忘我’,忘了十七岁的高中女生在做什么。”
“一定是你太有吸引力了,十七岁的才会那样。我想我该努力忘记那一幕,对我来说,那是一段奇妙的time,但回想起来,我当时的确有两个我,一个我要为你‘性服务’,一个我要逃离。最后,把淹在浴缸里的手表留作见证,让time留在那里。如今,用俗气一点的描写吧,Time flies like an arrow,为了我,不要再提这件事,你答应?”
我点点头,笑着。“刚才你提到的这句英文谚语,中文是‘光阴如箭’、是‘岁月如矢’,一样的俗气,但它倒可用来奚落奚落现代科技的电脑。很简单,一句Time flies like an arrow就足够电脑忙翻天。因为这么简单的句子,钻电脑尖的电脑未必看得懂。于是,小题大做,作出来的五花八门是:
一、 光阴如箭。
二、 苍蝇如箭。计算苍蝇的飞行时间,就像计算箭飞行的时间一样(“time”在这里变成动词,亦即“计时”。这句子就变成“Time flies like an arrow would.”)。
三、 找到像箭飞行的苍蝇,计算它的飞行时间(“time”在这里也变成动词,这句子变成“Time flies that are like arrow.”)。
四、 “时光苍蝇”很喜欢箭(假设有种苍蝇就叫“time flies”,“like”在这里变成动词。这句子变成“Time-flies like an arrow.”)。
看到了吧,这就是电脑怎样在化简为繁,它就是这么龟毛、这么别扭。它有学习功能,但跟人类反其道而行。人类先从小孩听大人讲,然后自己讲,然后接触书面语言;而电脑却逆向操作,它先学书面语言,再合成鬼话,再听人类鬼话,然后误解连篇。电影中那星球大战的机器人R2D2,精通半天多种人类语言,却不能开口说话,原因不在人类语言发音困难,而在电脑的学习功能卡住了自己。用一句英文来说:This is the dog that worried the cat that killed the rat that ate the malt that lay in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 这句好玩的英文,用电脑分析,毫无问题,但要它翻译,就可能变成鲁迅式的硬译,翻成鲁迅体的‘斯狗也啮及彼猫彼猫杀及彼鼠彼鼠盗及彼麦芽彼麦芽置诸彼屋彼屋杰克盖之’了。正常的人类翻法该是:‘杰克盖的房子里有麦芽,麦芽给耗子吃了,耗子给猫咬死了,猫又给狗叼住了,这就是叼住猫的那条狗。’这才是人话,但要倒着翻译过来才行,可是对鲁迅和电脑说来,却是大工程。现代科技带给人类知识爆炸,资讯铺天盖地而来,一般人云亦云的人,众口一声说得到资讯多方便,殊不知垃圾来得也方便,任何好东西,铺天盖地而来,你没能力也没工夫处理它们,它们就是垃圾,你就是垃圾大王。为今之计是:如何靠优秀的自然人脑快速选择、快速融合这些资讯,得到恰如其分(包括身分与分量)的精华,这才是人类要做的自救,否则的话,听任电脑横行、资讯爆炸、网站蜂起、光碟乱飞,人类就给埋死了。”
“所以,你大师认为,人类要‘融资’(融合资讯)而不‘走资’(追随资讯),才是自救之途。”
“没错,你活用了两组词汇来说明,很传神。”
“问题是怎样创造出‘融资’的境界,要靠人巧夺天工,再靠科技巧夺人工,再靠人合而为一,异曲同工,有机器人附体,又不是机器人,我们要的,是这种境界,对吗?”
“对。”
“这境界的轮廓,我们已经描得出来了,就是把小机器人,所谓晶片、芯片等等都算,植入自然人,使自然人快脑加鞭,用机器智能凌驾人类智能,尤其在运算方面,以一台一千美金的计算机为例,它就相当于一千个人类大脑,每秒以一千乘二亿亿运算,相当于每秒二乘十的十九次方次。基本上,人脑已经靠边站了。我们关心的,只是靠边站了的人脑,还保有了多少非它不可的比例,也就是说,你奈米再神气,也奈何不了我人类这一残留的特区,并且,就靠这一点残留,人类能正确诠释Time flies like an arrow之后,进一步指出这是一句陈腔滥套的句子,人类能在电脑大作运算的同时,走出这种格局,重新扫描出Time flies like “what”,电脑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对!你说得全对。”
“最后,可说是最要命的,电脑不知道‘光阴如箭’‘岁月如矢’是烂句子,也无法正确分析Time flies like an arrow,分析了半天,排列组合了好一阵子,最后闹出了哭笑不得。上面这个例子,给了我们信心,我们不是一无是处了,我们真的知道了anarrow。说到an arrow,我背一段英国天文学家Sir Arthur Eddington(亚瑟·艾丁顿)的描绘吧!Let us draw an arrow arbitrarily. If as we follow the arrow we find more and more of the random element in the world, then the arrow is pointing towards the future; if the random element decreases the arrow points towards the past…I shall use the phrase “time’s arrow” to express this one-way property of time which has no analogue in space.让time’s arrow(时矢)穿过模特儿的约定吧,不管是哪一天,让它穿过,不一定是星期六,也不一定不是星期六,我们都随着the random element(随缘兰因)去如影随箭吧。也许看不到影子,有什么关系,我们就做影子吧。影子是只留数字,不留时间的。2007年,在磺溪之畔,没有了时间,只有time’s arrow,你和我。”说着,朱仑过来,倒在我怀里。
相对胡言
“有时候,我喜欢胡言乱语。”朱仑说。
“是thinking-aloud?自言自语?”我说。
“应该不是,我觉得我在跟你说话,说胡言乱语。”
“我也跟你胡言乱语吗?”
“你好像被我感染,好像也说,说得比我还严重。”
“还说明了耶稣救人时候,救的是多数。”
“胡言乱语干耶稣什么事?”
“说得也是。那我们就跟耶稣说:您还是救那十字架上两个强盗吧,我们这边就免了。”
“耶稣怎么说?”
“耶稣说他不喜欢强盗。”
“耶稣还有选择吗?难道他喜欢钉十字架?”
“也许他喜欢,省得在人间受苦。”
“为什么在人间受苦?”
“因为那时的人间太无趣。那时候人间没有朱仑。”
“现在有了。”
“可是耶稣死了两千年了。”
“那怎么办?”
“耶稣派了代表,来欣赏朱仑。”
“你是代表?”
“不是我,是镜子。”
“你知道吗?我不敢照镜子,我怕爱上我自己。”
“我可以代表你,爱你自己。”
“爱可代表吗?”
“至少可以偷偷代表。”
“你用什么方式爱呢?”
“我把镜子搬走。”
“镜子会难过吗?”
“我会难过。”
“你的意思镜子会高兴?”
“镜子不会高兴,因为它代表我难过。”
“你为什么难过?”
“因为我变成了镜子。”
“变成镜子可以看到朱仑。”
“可是,朱仑说她不敢照镜子。”
“那我就变成六块,变成镜盒子,使朱仑前后左右上下,都逃不掉,都被照到。只是我怕会吓到我自己。”
“应该会,因为你进入了Alice(阿丽思)都进不去的世界。你的空间不是三度的,在视觉里,你是万花筒,你进入梦里,‘梦里寻他千百度’。”
“快来救我吧。”
“你找我来救你?”
“你是镜子一伙的,怎么会救我?”
“谁能救你?”
“看来只有Einstein。他会把time(时间)带进来解围。”
“时间比镜子可怕,因为它使你衰老。”
“我才十七岁。”
“十七岁是人生最容易老的年纪。‘一回相见一回老。’”
“那要怎么补救?”
“只好照着镜子不放。”
“爱上镜子里的自己?”
“爱上镜子里的美丽。把爱,交给男人;把美丽,交给自己。”
“你是那种男人吗?”
“我是爱女人美丽的那种,不是爱女人的那种。”
“你不爱女人了?”
“该这么说,我早已不爱女人了。”
“你是gay?”
“哈哈,我讨厌gay。”
“为什么讨厌gay?”
“因为多出一个男性生殖器官没地方放。我会代表上帝不高兴。”
“你好像老喜欢代表什么,我们谈了不到三分钟的话,你已经代表了一大票了。”
“的确如此,请你原谅。”
“上帝会同意你早已不爱女人了?”
“上帝为我鼓过掌。”
“为什么你早已不爱女人了?”
“因为我越来越智慧了。爱女人的男人不够智慧,给自己惹来太多的麻烦。”
“惹来麻烦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好笨。”
“所以智慧的男人世界没有女人。”
“有女人的美丽,美丽的定义是广义的,包括可爱。”
“可爱而不去爱?”
“不去动情那样的去爱。像爱一朵花吧。但别忘了,花是什么?”
“是什么?”
“是生殖器官,是植物的生殖器官、是漂亮的生殖器官。”
“你令全世界的爱花人流泪。”
“或者射精。”
“你怎么这样说话?”
“这才叫胡言乱语呀。我智慧,所以我胡言乱语;and vice versa,反过来说,也一样。”
“那我也胡言乱语,我智慧吗?”
“女人一谈到爱,就离智慧远了。”
“男人呢?”
“好一点。”
“你呢?”
“我最好。因为我早已不爱女人了。”
“你老了?”
“谢谢有人提醒我。该提醒八十开外还谈恋爱的歌德(Goethe)。”
“他写了少年维特(Young Werther)的什么烦恼。”
“他该写老年歌德的自寻烦恼。”
“他也许老得快乐。”
“歌德八十开外的情人是他当年情人的女儿,他大概有应付女儿的妈妈的经验,所以,八十以后,可以玩命。不过少年维特式的歌德,我们不敢领教。男女关系本是快乐的,却被闹得乌烟瘴气、痛苦不堪,这一定给弄错了、弄拧了。本来是一对情人,恋爱一阵下来,却变成一对笨蛋。怎么会有这种结果?一定要避免。本来是眉目传情,结果是怒目相向,为什么要这样收场?一定蠢在其中。少年维特式的,就是一种蠢。”
“你在小化、美化、喜感化爱情,这是你的哲学?”
“说哲学,太冰冷了。不要叫它哲学,叫它功德,使人类脱却烦恼、脱离孽海,只寻快乐、只得高情雅趣,这是功德。爱情是被古今中外炒作过度的大题目,如今弄得庸俗而滥套了。”
“你不再fall in love?”
“我不再fall in love,所谓坠入情网。我的fall至多just lean a little,只是稍微倾身而已。让我胡言乱语,告诉你什么叫稍微倾身吧,我把它叫作‘清宫帝王式’。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方式吗?皇上今晚要女人,皇上入睡前,他点的女人来了,是赤裸来的,赤裸包在棉被里,连人带被,一起被背到皇上那儿、放在皇上床上,其他人都退下去了,只留下皇上和赤裸在被中的女人。皇上上了这女人,正所谓‘御女’。御了女人以后,皇上是不能搂着这女人过夜的,女人被搞过以后,就要包在棉被里背走,皇上一觉醒来,是没有枕边人的,皇上永远睡时是自己、醒来也是自己。这是一种有点怪异的制度,但也不无玄理。女人对你,永远是她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你、永远是你最需要她的时候展露给你,除了最好和最需要以外,任何低于这一层次的画面或情况都排除了,皇上都看不到了,在你疲倦以前、在你有点腻了以前,现场只剩下余情、余味、余痕,和你皇上自己。换种描绘方法,就是你永远在最好和最需要的呈现一过,这些呈现就近乎突然的不见了。它满足了你的高潮,但高潮过后,留下你独自面对退潮的情味,一个人躺在沙滩。那不是沙漏,做爱时你可以看沙漏,从沙中细数你延伸的时间和硬度,自憙你的性能力。现在呢,没有沙漏了,你根本躺在沙上,时间为你静止,你根本躺在时间上,从躺在女人身上到躺在时间上,这就是帝王。女人对他只是赤裸的过客,交会的时间比一般的男女之情都短暂,他永远是强势的、庄严的、高高在上的。这样看来,爱情的成分太少了,性的发泄太多了。我所说的‘清宫帝王式’,是我的空中楼阁。现实不会那样,也不会女人赤裸自己,披着棉被自己来。所以呀,只是说说而已。我六十七岁了,女人的灵也好、肉也罢,都离我遥远了,我只是手淫而已。”
“怎么变成这种局面了?”
“我的特色是只有点滴式、点心式的奇情与深情,但绝无世俗男女那种浓浓的拖泥带水的所谓爱情。乍看起来,我是无情的,是除了微笑却不动感情的,对世俗男女那种浓浓的拖泥带水的所谓爱情,我有一种悲悯的又嘲笑的夷然神色。为什么有微笑、有嘲笑?因为,凡是把爱情弄成浓浓的拖泥带水的关系的,都值得微笑与嘲笑,微笑是我不在其中、嘲笑是我脱身在外。我多么智慧,智慧得近于无情。我发现这种方式的无情,结果,就是手淫。”
“你的无情,可能引发十七岁的好奇。你不付出感情,十七岁不是情人;你不付出钱,十七岁不是援交女生,但关系又那么好,十七岁是什么?也许该是你的泄欲工具,她愿意,可是你只要自己手淫。那她只好帮你手淫。”
“十七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我质疑。
“为什么?也许为了好奇、也许为了优势、也许为了仁慈、也许为了崇拜。在手淫完毕以后,十七岁又会提出问题:我们是情人吗?也许有一天,十七岁会问到你,说是又不是,说不是又是。是不是?”
“从年龄标准看,不是,也不该是。但年龄标准是谁定的?为什么要遵守?从生理标准看,好像也不是不是,因为,你是永远不能出席为我作证的证人,证明有一个人床上功夫多么好。从想法标准看,你糟了,你可能比我落伍。我们是情人吗?还是不是的好。如果以情人论,会显出不搭调;如果不以情人论,反倒可以蔓生出许多不可解也不必解、蔓生出微妙的和不可思议的,无中生有,似有还无,反倒别有情趣。结论是,我们不是情人,不是情人关系,如果除了‘演出’之外,有一些朦胧,让它朦胧吧。”
“什么是朦胧?”
“什么是朦胧?要说上一大堆。男女的真正迷人、萦怀、和依依之处,不在它的恒定、不在routine,而在它的不恒定,甚至不稳定,在它的‘测不准原理’、在它的变化无常、捉摸不定、在它的‘说不定,阴错阳差,我俩没有明天’……正因为这种关系的变幻莫测、变动不居,所以,知情并深于情者总有着心理准备,知道今天的裸裎相向、大乐交欢,并不阻绝了明天的突断与陌路。当然,这种心理准备,并不就是今天不要真情相对,而是说,今天如果是句号而明天从此是问号,我并不惊叹号,也许我会顿号,看似未了,其实了了也好。不了了之也在意料之中。这就是迷人之处,因为相聚是裸、相离是谜,谜而听它自去、是谓意在而情不迷。这就是朦胧。”
“哦,我应该懂了。朦胧的深处,其实是爱情。”
“爱情,分解到化学层面、剥开到生物层面、发泄到性需要层面、面对到现实单调生活层面,会令下愚茫然、上智自笑,至少觉得浪漫之情已大为减色。其实真正的浪漫,在花前、在月下、在烛光摇曳之中,毕竟是有限的、短暂的、浅薄的,真正的浪漫、永恒性的浪漫,乃在文学艺术的铸造中,从小说、戏剧,到电影,那才是真正的浪漫所在。真正的爱情不在真实人生里,而在虚幻的小说、戏剧、电影里。一般人弄不清这一分际,反倒想在真实人生里戏剧化,难怪结局是痛苦不堪。真实的人生不是没有爱,而是只爱一点点,也别小看了这一点点,它使性交的两端不是小妓女和大嫖客,而相对各有一个好称呼。小说、戏剧、电影,都算是广义的文学故事。文学故事就是文学故事,无须真实或与真实一致。真实反倒平淡无奇,而文学故事要奇。文学故事,尤其其中感性部分,如果来真的,真人将不得好活,真人将受不了。小说、戏剧、电影主角死一次,真人将死一百次。所以,写实主义、意识流一类东西是有荒谬成分的,因为它们对不上浪漫主义。其实浪漫主义才是真正的文学,浪漫主义有奇有变,真正的人生不能也不必那样浪漫,那样会死人的。真正的人生不是演出文学,而是欣赏文学。当然,因演出而入戏的例外,像大明星。但大明星入戏太深也有精神病的。小说、戏剧、电影,其中变化的爱情、情色、和悲剧,看来情伤得‘过瘾’,只是奇宕,不能玩真的,真的也不能这么玩,真的这样玩,会伤筋动骨、会死人。真的反倒平淡无奇、真的只是两小时的床上颠倒,小说、戏剧、电影的爱情和情色却可扯上两百小时。以小说、戏剧、电影情节处理自己的爱情,是不务实的。作者一如演员,你可以演出罗密欧,但你不能真做罗密欧,换句话说,你可以台上做,不可以床上做,床上还是做霸王或强奸犯好。床上只应充满了尖叫、喘息、欢乐与分泌,床上不是悲剧的地方。也许问到:实际的爱情既不是小说、戏剧、电影那种内容的,该是什么样子的?答案是:该是欢乐的、男欢女爱的。并不复杂,也不该那么多鼻涕眼泪。可以那样单纯吗?如果要那样单纯,就可以那样单纯。如果只肯定、并且营造出只有欢乐,就可以只有欢乐。欢乐是检验爱情的唯一标准,凡是不合于欢乐的,都是弄拧了的爱情,都是错的。并且,即使真实人生的情况如此了,也要减少。在16世纪的1570年前,欧洲的情人唱出了一种爱情哲学,叫“Love Me Little”,这种哲学唱出的主调是:爱我少一点,但爱我久一点:Love me little, love me long,/ Is the burden of my song. 到了17世纪,英国诗人赫立克(Robert Herrick)改写了这一哲学,把因果关系描写得更明确了:You say to me-wards your affection’s strong,/ Pray love me little, so you love me long.意思是说:别爱我爱得那么浓吧,请爱我少一点,那样你会爱我久一点。爱情不要波澜壮阔、爱情应该细水长流。我说这才是正确的爱情哲学。因为这种哲学指示了情人应该怎样去恋爱。如何能爱得久?因为爱得少、爱得含蓄、爱得保留、爱得有余、爱得有距离、爱得有余情、爱得多情却似总无情……这样子恋爱方法,才是正确的方法。相对的,天天见面、整天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看起来浓情蜜意,其实腻在一起一阵子或几星期下来,就全不新鲜了,疲倦与厌倦、弱点与缺点,都一一显示出来,这时候,情人还活着,可是爱情却死了。聪明的情人绝不如此。聪明的情人绝不把同情人的关系搞得那样俗人化、那样糟。聪明的情人和心上的人约会的时候,也有身上的约会,也热情、也亲密、也两个化为一体、也‘我俩没有明天’,但是,当风流终散、当云雨已歇,情人又回到两人以外的现实世界,聪明的情人会知道那就是暂时的分离,分离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艺术,要看你会不会使它升华。升华的分离不是一天五通电话,分离可能是五天没有一通电话,分离是立刻坠入陌生、坠入疏远、坠入无何有之乡、坠入忘情与相忘、坠入如不相识、坠入回忆中的男欢女爱只是一场春梦,模糊一片,几乎那种欢乐不是真的。”
“小说、戏剧、电影里的爱情故事要你死我活,真实人生里的爱情故事要平淡无奇,是吗?”
“真实人生也有比小说那类情节更好的。比如说,小说情节是一起情死,真实人生却有更好的。”
“是白头偕老吗?”
“当然不是。白头偕老只是相依生活、是习惯,不是好的境界。”
“最好的是……”
“是在爱情的顶点前分开了、分手了、分离了。最重要的是,没有争执、没有吵闹,也没有第三者。”
“变心了?”
“也没有变心。”
“想想看,生离和死别都不是变心,感情好好的,就是要分开而已。算是来自‘不可抗力’,比如说,发生了战争、牢狱、死亡等情况,必须生离或死别。这种都属于‘不可抗力’,没有争议。另外一种生离,是‘非永恒论’,有人有争议。爱情非永恒,人也未尝不知道,知道变心是人之常情。但我所指的‘非永恒论’,不是指变心,而是心未变而人已杳,是一种主动的生分。这种‘非永恒论’,理论基础在相信没变心也该分手,变了心才分手的,是不得已的,是低层次的。不变心能分手,才是真正珍惜这一爱情的人,想想看,感情好好的,就突然断了,多么美、多么怀念,这才是真的‘永恒’,世俗的永恒是纠缠不清、是无奈、是疲惫,有什么好?男女之情是多么美,不要等到疲惫来临,在山顶上主动分开,不要滚下山时被动分开。这不也很美吗?不把关系搞到山穷水尽哟。中国鬼怪书中常常有情人自订情缘时间,届时说情缘已尽,两人就分开了。看来真有哲理,真正有情的人、真正知情的人,是这些看来无情者。一如勃朗宁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那两句:我如此爱你,使我只能爱你(I love thee so, dear, that I only can love thee.),我如此爱你,使我只能离开你(I love thee so, dear, that I only can leave thee.)。虽然写这诗的本人却缠人缠得不放。我倒想起英国伊莉莎白女王(Elizabeth I),爱一个人,跟你继续和他有关系,是两回事。伊莉莎白女王现身说法了这一点。她死前还呼唤着罗勃·杜德利(Robert Dudley)的名字,但是,在实际上,这被死前呼唤的情人,却早被女王给拒绝往来了。这种作风,使我想起十七世纪的理查·范萧(Richard Fanshawe)那句‘爱可回归,但情人不行’(Love may return but never lover.)。”
“伊莉莎白女王能把爱情和情人分开来,真有韵味。该给它一个术语。”
“就叫‘女王原则’吧。这原则永远昭示天下:人间最令人眷恋的是彩云易散的爱情。这种爱情,适合魂牵梦萦,却不适合长相厮守。最后的落幕是:死前呼唤情人的名字,可是不必再见情人了。”
“不止‘女王原则’呢,还有‘大师原则’。”
“哦,‘大师原则’也好呀。这原则也昭示天下:爱情只该在广义的文学里,也就是在小说、戏剧、电影里,不该放出来在现实生活里,因为它太不完美,并且彩云易散,现实生活里的爱情是单调的、无趣的、贫血的、滥套的、庸俗的、浅薄的、一百个负面形容词也形容不完的。总之,应该承认,在现实生活里,爱情应该靠边站。现实生活的人,应该欣赏罗密欧、欣赏茶花女,看文学玩假的,自己可别玩真的,真的并不好玩,并且伤心伤神伤人,麻烦无比。爱来爱去,什么都千疮百孔了、支离破碎了,唯一完整的是女朋友的妈妈和丈母娘。”
“不论是‘女王原则’还是‘大师原则’,都是人类处理男女关系的心得。这些,在上帝眼里,如何解读呢?上帝会赞成吗?”
“别提上帝了,他害死人。上帝所造的人类,在男女关系上,基本是动物性的单纯。人类的演化结果,就变复杂了。复杂中最使人痛苦的,就是爱情问题。莎士比亚早在《仲夏夜之梦》(Midsummer Night’s Dream)中,讽刺了这个问题。莎士比亚在这部喜剧中推出一种‘爱情的仙浆’(love-juice),一涂上情人的眼,情人醒来,见谁爱谁。”
“你想不到我会背那一段吧,我背给你听。
Yet mark’d I where the bolt of Cupid fell:
It fell upon a little western flower,
Before milk-white, now purple with love’s wound,
And maidens call it, Love-in-idleness.
Fetch me that flower; the herb I show’d thee once:
The juice of it on sleeping eyelids laid
Will make or man or woman madly dote
Upon the next live creature that it sees.
Fetch me this herb;….
(我留意邱比特箭落何处,
落在西方一朵小花上面,
乳白的花瓣,爱的创伤红了它,
女孩们叫它‘三色堇’,
去给我采来那朵花,我指给你看过,
它的仙浆点在睡的人的眼皮上,
不论男女,就会发疯
爱上醒来第一眼看上的,
去给我采来……)”
“哎呀,朱仑,你竟能一段一段的背出莎士比亚!”
“我想我能一段一段的背出全部莎士比亚。”
“你怎么有这种本领?”
“我跟你说过,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好吧,我们暂时不谈你和莎士比亚,回到主题来,就是在莎士比亚的喜剧中,已经指出爱情的荒谬,爱情现象原来被那种‘爱情仙浆’作弄,仙浆一涂,美女可以爱上驴头,所谓爱情,爱来爱去,真相不过如此!不但文学家做了这种拆穿,科学家也加入了。2005年11月30日,意大利Pavia University(帕维亚大学)发现一种‘神经成长素’(nerve growth fator, NGF)的‘爱情分子’(love molecule),使你热恋、痴情的,全是这玩意儿,但顶多一年,这种感觉就会没落。2006年初,《国家地理杂志》(National Geographic)上介绍了,恋爱和强迫症可能有类似的化学特性,爱情似乎会点亮大脑中的某些区域,释出躁动、鲁莽,与狂喜的化学物质,触发脑中的多巴胺,激发‘我为卿狂’,从生死相许到同归于尽、从‘不爱江山爱美人’到‘落花犹似坠楼人’,各种戏码都可演出。事实上,这些都是‘邱比特的化学制品’(Cupid’s chemicals)而已。看到了吧,爱情不是神学、哲学、伦理学等问题了,爱情还是化学问题了。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上帝的作弄、是文学家的戏谑、是化学家的扫兴,爱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也出东施和驴头!所以呀,真正的情人、现代的情人,要放潇洒一点,不要那样执迷爱情吧!”
“你是指逃避爱情?”
“我不算逃避爱情,我只是逃避愚蠢,逃避不被化学成分作弄。”
“潇洒到眼泪不过是百分之九十八的水分和百分之二的盐分,也未免太跟自己过不去了吧?”
“所以呀,不要流眼泪。所以呀,要过爱情的瘾,就去小说、戏剧、电影里面找吧,莎士比亚‘哈姆雷特’(Hamlet)的奥菲莉亚(Ophelia)淹死在水里呢,那丹麦王子怎么说,朱仑,你会背莎士比亚的。”
“哈姆雷特说,他爱奥菲莉亚,四万个弟兄的爱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一个:I lov’d Ophelia: forty thousand brothers/Could not, with all their quantity of love,/Make up my sum. What wilt thou do for her?”
“真的,你朱仑啊,你真莎士比亚!”
“其实我只是输入式的莎士比亚,把莎士比亚搬到我家,我还没有贩卖他。但是,数数看,多少英美文学家贩卖了莎士比亚,Ogden Nash(纳许)直接从奥菲莉亚嘴里,接过The Primrose Path(花街柳巷)做书名呢,多得很呢,有二十六位作家,把Full Circle作为书名,有十五位作家,把What’s in a Name作为书名,Faulkner(福克纳)用了The Sound and the Fury,James Henle(亨尔)还跟他抢先呢!Aldous Huxley(赫胥黎)是此道之王,他用了七次,包括Mortal Coils,1922,取自《哈姆雷特》、Brief Candles,1930,取自《马克白》(Macbeth)、Brave New World,1932,取自《暴风雨》(Tempest)、Time Must Have a Stop,1944,取自《亨利四世上篇》(Henry Ⅳ, Parts I)、Ape and Essence,1984,取自《恶有恶报》(Measure for Measure)、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1985,又取自《马克白》、Brave New World Revisited,1985,《暴风雨》又来了。最有趣的,brave new world中的brave,不是‘勇敢的’意思,而是‘大好的’、‘美丽的’意思。brave new world出自莎士比亚《暴风雨》第五幕第一景,原文是“How beauteous mandind is! O brave new world/That has such people in’t!”(人类有多么美!啊美丽的新世界,有这样的人在里头!)赫胥黎把Brave New World作为自己的书名来用,也是指‘美丽的新世界’的意思,并不是‘勇敢的新世界’。但台湾的国民党同路人不懂莎士比亚,望文生义,翻成《勇敢的新世界》,勇过了头,闹出笑话来了。”
“哎呀,朱仑,我现在得提议,让我们Cakes and Ale(吃喝玩乐)一下,赶走莎士比亚。”
“你用了莎士比亚《第十二夜》(Twelfth Night)第二幕第三景的话:Art any more than a steward? Dost thou think because thou art virtuous there shall be no more cakes and ale?(你不过一管家耳,有什么好神气的?你自以为道德高尚,人家就不能吃喝玩乐了吗?)并且,那Maugham的一本书名,对不起,就叫Cakes and Ale, or The Skeleton in the Cupboard,1930年出的。你看,大师,莎士比亚没那么好赶的。”
“你提到毛姆,这个人写两个文人Thomas Hardy(哈代)和Hugh Walpole(沃尔浦尔)的讽刺小说,不如1922年他写的那本On a Chinese Screen《在中国屏风上》。那本书里有一篇The Philosopher(哲学家),没提那哲学家的名字,写的是‘辜鸿铭’。你大概不知道谁是辜鸿铭?”
朱仑摇摇头。
“总算抬出一个你不知道的。辜鸿铭是北京大学教授,是现代中国最保守的知识分子,有一次,在一家高级咖啡店中,他出现了,自己独坐一角,在看一本卷起来的线装书。另一桌有四个英国商人,忍不住对这还留着清朝辫子的老头儿评头论足,他们用的是骄傲的英语,言谈中挖苦这位中国老人和他的文化。忽然,这位老先生侧过头来,用典雅的牛津(Oxford)腔发声了,还夹杂着拉丁文,把四个英国人和他们的文化奚落一顿。四个人相顾失色,又惊奇无比,太不可思议了。毛姆不知道这个故事。他去拜访了辜鸿铭。辜鸿铭最后留了一首他写的英文诗给毛姆:
You loved me not: your voice was sweet;
Your eyes were full of laughter; your hands were tender.
And then you loved me: your voice was bitter;
Your eyes were full of tears; your hands were cruel.
Sad, sad that love should make you
Unlovable.
I craved the years would quickly pass
That you might lose
The brightness of your eyes, the peachbloom of your skin,
And all the cruel splendor of your youth.
Then I alone would love you
And you at last would care.
The envious years have passed full soon
And you have lost
The brightness of your eyes, the peachbloom of your skin,
And all the charming splendor of your youth.
Alas, I do not love you
And I care not if you care.
没爱我时,你声音甜蜜,
你笑眼盈盈,你双手自在,
爱上我后,你声音愁苦、
你泪眼汪汪,你两手凄楚。
多么可悲,爱情使你不再可爱。
我盼年华流逝
你将失去
眼睛明亮,皮肤透红
和青春的逼人光彩造型,
那时我爱你依旧,
你终知情。
年华匆匆流逝,
你终失去
眼睛明亮,皮肤透红
和青春的迷人光彩造型,
唉,我不再爱你了
你的一切,我已无情。
多么奇怪的一首诗!一个毛姆笔下的中国老哲人,他道尽了情海的起落与波澜。不过,从第一流的哲学境界来说,如果无法避免‘爱情使你不再可爱’,就要在恋爱期中,赶在‘年华流逝’前,把两人关系中止,如英国诗人Drayton(德雷顿)所说的,come let us kiss and part,不必走到辜鸿铭这首诗的最后几段。爱情关系应该是主动的、爱情的尾声应该是提前的,不能主动与提前,‘春蚕到死’,会很丑陋。”
“胡言乱语了半天,你只谈你、你、你,谈到做上清朝的皇上了,你有没有想到十七岁何去何从?”
“你说得是,六十七岁的太自私了。我们来谈十七岁。其实,比照《仲夏夜之梦》的方法,要爱上一个人,很容易,但碰上一个可爱又值得爱的人,就不容易了。一个可爱女人一生中,会爱上一些人,也会被一些人爱,但是,她人是出色的,爱情遭遇未必出色,为什么?她像一具小提琴、名琴,什么人会在上面拉出音乐,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是另一种机缘、甚至奇缘,大体说来,优秀的十七岁女生都埋没了,因为,烂男人太多了、会演奏的高手太少了。”
“那十七岁岂不太悲哀了?”
“谁说不呢?看看Booth Tarkington(布斯·塔肯顿)的小说SEVENTEEN(十七岁)吧,看看多少烂男人吧。”
昭陵六骏
朱仑走到古典画框前,看着框里的六块横的长方照片,是一个人和六匹马,但可不是普通的人和马,他们乃是公元七世纪的“昭陵六骏”。
朱仑回头望着我,显然等我解说。
“中国最有名的皇帝之一,唐太宗,生前怀念跟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六匹马,为它们在石灰岩上做了六块浮雕。唐太宗死后,埋在陕西省的昭陵,这六块浮雕也陪他安息在墓园的东西墙上,叫作《昭陵六骏》,这是公元7世纪的事。一千三百年过去了,到了20世纪,美国人来到中国,连抢带偷的运走了其中的两块,最大的一块长一七六公分、宽二○七公分,马前有一位军人,就是名将丘行恭,他正在为中箭的马拔出箭杆。这匹勇敢的马名叫‘飒露紫’,另外五匹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什伐赤’和‘青骓’。分别在石刻上展现了它们静止或奔驰的画面,是中国雕塑艺术的极品。1914年,美国人将‘飒露紫’和‘拳毛騧’两座石刻敲成小块,偷运出中国,今天收藏在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馆。四年后,1918年,又食髓知味,巧取豪夺了另外四骏,也是敲裂成小块,从渭水偷运而下,西安市政府听说了,派出骑兵去追,追到潼关,总算救回来了,放在今天的陕西省博物馆。这《昭陵六骏》的身世与离合,非常动人,并且有象征性,所以我集合了它们的老照片,装框在我家墙上。请注意,这些画面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式、现在进行式,是中国古艺术品被美国人敲裂成小块后的重新拼凑、是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美术馆把不名誉得来的赃物公然典藏,这些都是现在式、现在进行式的美国人的无耻和罪行。美国人想知道中国人是什么感觉吗?想想看,费城的美国发表独立宣言时的‘自由钟’(Liberty Bell),它有两千零八十磅重,也就是九百四十三公斤重,如果被偷走,切成九小块,每块一百多公斤,运到中国陕西省博物馆,再黏成一口钟,美国人做何感想?1835年7月8日,这口钟为首席大法官马歇尔(John Marshall)之死而鸣时,它裂了,后来修了又裂了,美国人可以接受它的破裂,但能接受它分尸到中国吗?美国人偷走中国的昭陵二骏,要想知道中国人的现在式、现在进行式,用‘自由钟’一代换,就会感同身受了,不是吗?”
朱仑问:“这种情况,有没有物归原主的可能?”
“被害国中国已加入四个联合国文物保护国际公约:1985年加入《保护世界和自然遗产公约》;1989年加入《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1997年加入《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1999年加入《武装冲突情况下保护文化财产公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1995年另行颁布《关于被盗或非法出口文物公约》。这些公约规定,任何被抢夺或丢失的文物都应物归原主,并且没有任何时间限制,流失文物国家有权索回流失他国的文物,流失文物应当归还其原属国。依据这些国际公约,2002年,大英博物馆、巴黎罗浮宫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十八家欧美博物馆,联合发表《关于环球博物馆的重要性和价值的声明》,反对将艺术品特别是古代文物归还原属国。也就是说,资格最老的十八家小偷,公然不要脸的表现了集体无赖。英国文学家吉卜龄,1899年有首诗《白种人的重担》(The White Man’s Burden),偷了人家这么多东西,当然是重担。其实不要脸的吉卜龄的诗该写成‘白种人的不要脸’才对,十八家世界级的博物馆如此厚脸皮,可以看到白种人多么不要脸。总而言之,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贼的逻辑’,我的一个朋友为了版权,将盗印商告到法院。那个盗印商不但不认错,反当庭责怪我的朋友说:‘为了你告我,害得我连夜把书搬家,害得人家好几天没睡好觉!’这就是‘贼的逻辑’。”
“你很有趣。”朱仑一笑。“你捉起赃来,图片和联合国全部动员,这么细密。”
“这就是我的大本领。每个人都会骂某某某是王八蛋,我却能证明某某某是王八蛋。所以呀,大家怕我。许多年前,我的一位女朋友跟她母亲说,和我见个面,她母亲一口拒绝了,理由是四个字:‘我们怕他。’这四个字是用湖北话说出的,听起来的发音是‘窝闷爬他’,方言味道十足,有趣极了。”
“你那么可怕吗?”
“可不可怕,要因人而异。其实坏人才怕我,我是唯一能欺负坏人的好人。”
“你认为我怕你吗?”
我对她笑,不答话。
“你的笑很神秘,你的答案没有。”
“我有答案。答案是,也许有一天,你会怕我。”
“怕你什么?”
“我想,等到你自然知道了再知道吧。也许有一天,你才真的知道。现在只能说,你只知道你不知道的一部分。像美国的那个王八蛋国防部长所说的那一大串绕口令:
As we know,
There are known knows.
There are things we know we know.
We also know
There are know unknowns.
That is to say
We know there are some things
We do not know.
But there are also unknown unknowns,
The ones we don’t know
We don’t know.
我们都知道,
有些事我们知道,
有些事我们知道我们已经知道,
我们同时知道
我们知道的有些事,其实我们
并不知道,
就是说
我们知道,世上有些事
我们并不知道,
但同时我们并不知道:有些事
我们不知道
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我们真的是不知道。
这大段绕口令式的纠缠,总结起来应该是:我知道你不知道,但你说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直到你叫上帝知道,上帝和我们都知道,知道你不知道,但你说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因为也许有一天没有来到,所以你永远不知道。”
朱仑笑得好开心,好像豁然开朗,又好像犹豫不决。
“你说也许有一天,意思是——”
“意思是也许没有那一天。”
“因为——”
“因为那一天的到来,要你我对‘演出’对“make believe”的看法一致。别忘了你是我的模特儿,有时候要‘演出’我要的角色,不是真的。比如说,也许你会‘演出’叫床。你知道什么是叫床吗?请注意,不是情人式的叫床,是‘演出’情人式的叫床,叫得好,不但逼真,并且以假胜真,那才是好的模特儿,电影明星其实是广义的模特儿、导演的模特儿。”
“你说叫床,那么复杂吗?还要靠导演吗?我想我就会,立刻会。”她表情神秘。
“你会?”我惊讶。“你怎么会?比如说,为了写作需要,我要你躺在床上,叫床给男人看,你说你会叫?”我奇了,我摇着头。
“我会,我会呀,我会叫:‘床啊!床!’我不是在叫它吗?”她慧黠的答复。
我大笑起来,搂住她的肩。赞美她:“你这聪明的,我想你在故意的teasing your BOSS,也teasing your BOSS的床,anyway,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很会叫床,并且,很会编一本简明的字典。”
“简明字典?”
“简明字典。比《简明牛津字典》(The Concise Oxford Dictionary of Current English)简明一万倍。因为你的字典里,一个字只有一个定义,床就是床,不是别的。”
“我错了吗?”
“你没有错,只是实际上,可能你叫的是My God!由上帝代你表达要叫出的一切。只是那种情况发生时,一片混乱,上帝是指什么,也就难说了。”
“你好像预知一切。”
“别忘了你是我的模特儿。我常常提醒我也别忘了。我常常想到你是模特儿式‘演出’、是make-believe,甚至是pretend to be SEVENTEEN。”
“SEVENTEEN?我不正是十七岁吗?”
“没错,正是十七岁。但那是你的十七岁,不是我的十七岁。所以呀,十七岁的模特儿是听命行事的,在扮演我的十七岁时候,难免跟你自己的十七岁不一致,所以那时候,你要逢场作戏,engage in merry-making occasionally,当然,也可能不是merry-making,而是merry haha,或是merry hell,谁知道呢?”
“看来做模特儿的下场很复杂,复杂得像这六匹马。”朱仑朝马指点着。“六匹马子。”她补了一句。
“你十七岁的语言——‘马子’,你知道它在简明字典以外的意义吗?马子在中文里指一件用品,是什么?”
“是什么?”
“是一件给男人排泄的容器,就是俗称的夜壶。它在中国汉朝时一直叫‘虎子’,到了唐朝,骑过昭陵六骏的那位唐太宗叫李世民,他的祖父叫李虎,‘虎子’犯了忌讳,就把‘虎子’改为‘马子’了。所以呀,今天年轻人把女朋友叫作‘马子’,不知道‘马子’是那么写实的服务用品,多有趣呀。”
“也多倒楣呀。”
“所以呀,要不倒楣,博学多么重要。博学就不会马马虎虎,年轻人知道唐太宗这些,马马虎虎,是马是虎,都随皇上决定,该多么郁卒啊。十七岁以为自己在反叛,很屌、很跩、很smart或什么,其实啊,都是些小傻瓜儿、都被要玩他们的人给玩了,并且从古人开始,像唐太宗。”
“你说得很毒辣。但你能避免吗?一,你也有过十七岁;二,他的‘昭陵六骏’就在你墙上。你身上的唐太宗,一只虎六匹马,比十七岁的还多呢。”
“真会说话啊,你这可爱的十七岁。你说得都有道理,但别忘了我有一个焦点是什么,那就是从‘昭陵六骏’可以反对美国,伸张民族大义,唐太宗为我所用,他的六匹马,六匹怪名的阿拉伯马,都是我反美的道具,请别忘了这一焦点。”
“我不会忘,唐太宗的爷爷,李虎,和六匹马:‘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什伐赤’,和‘青骓’。”
“什么?你立刻记得这六个难记的怪名字?”
朱仑点点头。
“你是神童、神‘马子’?”
“谁说我不是?尤其,你大师说我是,我一定是。我刚才看到‘昭陵六骏’下的小字说明,就立刻会记得。说看到,不够准确,说扫描到吧。”
“你这种速学速记的本领,除了神童、神‘马子’的神通外,有后天的训练吗?像是速读、快速记忆之类?”
“没有,也不需要。因为,因为我是神童,可是太电脑了一点,就说我是电脑神童吧!谁又知道我是不是?也许只有电脑知道我是,谁又知道呢?”
“你说你‘是神童,可是太电脑了一点’,你太小看你了。其实你超电脑。你十七岁,十七岁的神童,早在没电脑时代,就有超电脑的。希腊的数学家,早就知道可用圆规和没有刻度的直尺画出正3、4、5、15边形。在这之后两千多年,没人知道怎样用直尺和圆规构造正11、13、14、17边形。但十七岁的高斯(Gauss)就给17边形提出答案。高斯是德国的十七岁。还有那法国的巴斯卡(Pascal),十七岁时就给圆锥曲线定理而出。巴斯卡是法国的十七岁。还有荷兰的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十七岁时就学术出来‘悬链线’。惠更斯是荷兰的十七岁。这些十七岁啊,都是电脑时代没出现前的超电脑。至于今年8月23日美国那十七岁破解iPhone密码的神童,才算是电脑时代的产物。而你呢,朱仑,你虽生在电脑时代,但你的水平是超电脑的,一如那十七岁的花腔女高音席尔丝(Beverly Sills,艺名Belle Silverman),你在智慧上的表现,可谓‘知识上的花腔女高音’呢。来,唐太宗,送这小马子一匹马!”
白鲸
我告诉朱仑,“说我大名鼎鼎,其实与我同时代的人们只知道我一部分,就好像与Herman Melville(梅尔维尔)同时代的人们只知道他一部分一样。他写的Moby Dick《白鲸记》小说,在他生前并没被看好;他写的Billy Budd《比利·巴德》小说,死后在他书桌上发现,死后三十三年才出版。他死得很寂寞,报上的一小块讣文说他最好的小说是Taipi(泰皮),真是小看他了。”
“Taipi这小说,听来好像Taipei(台北)。”
“是啊,Melville最好的部分,与他同时代的人不知道。只有他在‘台北’那部分被人知道。”
“正像大师,在‘台北’的那部分。”
“问题是Melville只跟食人族Typees(泰皮族)住了四个月,我却一住五十年。”
“Melville死后一个多世纪,他总算得到全面的公道。你看白鲸故事都上了电影了。”
“但白鲸人物也进了咖啡馆了。星巴克不是Starbucks吗?Starbuck不正是小说里面那大副吗?多么动人的人物,大副一直反对Ahab(亚哈)船长对白鲸复仇,最后看到船长在白鲸身上,死犹向他们招手,大副决定一起身殉了,多么动人的人物,他不为船长的目的而死,却为船长的精神而死。”
“我觉得我背得出那一段,那大副呼吁船长不要再发疯那一段:“Oh!Ahab,” cried Starbuck, “not too late is it, even now, the third day, to desist. See!Moby Dick seeks thee not. It is thou, thou, that madly seekest him!”(啊!亚哈,还不算太迟,就是现在,在这第三天,断了念吧。你看!Moby Dick不是要找你,是你,你发疯在找它啊!)”
“你背得出来,你这小神童,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已经见怪不怪。我谈到Starbuck,他的精神多么动人,会跟疯子做疯的事。但对疯子而言,又未必能用疯狂来概括他。Ahab船长的信念是复仇,复仇有时候是一种伟大的情操,《白鲸记》写活了这一点,只是敌人是白鲸而已。”
“跟白鲸作战与跟风车作战有太大的不同吗?”
“问题问得好,可是要问Don Quixote(唐吉诃德),老唐如果转移战场到海上,他不跟白鲸对干才怪呢。这都是人类的大脑问题。星巴克大副,和那老唐的忠诚追随者,也都是大脑问题,他们窃取他们领导的大脑而冲昏了自己的,用下洋泾浜英文,该是Picking their leader’s brains turn their’s。至于白鲸呢,它的大脑有九点二公斤,虽然和象一样,是唯二两种大脑重于人类的动物,但按体积比例,它实在愧不如人。《白鲸记》中的Moby Dick,其实该佩服它的独脚敌人,因为这个人一直为复仇来追杀它。而那时的美国人呢,为的却是揩油来追杀它,在它身上寻找油源。美国内战时,捕鲸船大量毁坏了,南北战争真好!美国人只有在杀自己人时才减缓杀敌人。还没完呢,1870年出来了捕鲸炮,带来噩耗。本来受伤的鲸还有一点带伤逃命死不见尸的自由,这种科技,却夺走了这点自由,它放出长线,你受伤了,也跑不掉,即使你要死,也死在我眼前。三十五年后,1925年,分尸作业直接上了捕鲸船,船变成了浮动的水上屠场,科技终于解决了一切。六十年后,商业捕鲸才算慢慢远离了。科技并未给人类带来什么怜悯,但却带来代用品、燃用油、润滑油……所有这方面的来源,拜科技之赐,都可‘捕石油’而得,不必捕鲸了。这就是科技,你的死活都得随它,白鲸是我们的见证。但是,白鲸的大脑里一定庆幸,庆幸它对人类的价值已大为减低,一点龙涎香之类而已。它感谢石油救了它,它也回味到《白鲸记》的年代,那算是公平竞争,虽然独脚船长的科技优于爱斯基摩人、优于巴斯克人(Basques),但是毕竟也得短兵来接、真刀真枪。相对的,白鲸也可以反扑,造成戏剧性的寻仇与正义。但是,这些,如今都没有了,科技无趣了一切。最后,《白鲸记》中的大副Starbuck却卖起Starbucks咖啡来了,这就是所谓现代。现代似乎只做出了一件对事,它还给《白鲸记》作者公道。Herman Melville七十二岁死前,他的《白鲸记》一直被当成失败的小说,他陷于精神沮丧状态,有赖于那首席法官老泰山的救济,最后,无人闻问而死。没人承认他是大文学家。没想到百年而后,人们发布《白鲸记》的传奇与价值,但发现只是发现,像发现《白鲸记》中最后浮海的那口棺材,如此而已。人类只发现商业性的标价,真正的过程与前程,他们不再理解,Starbuck是星巴克,星巴克只是商标而已。相对的,《白鲸记》书中的这位大副Starbuck,这位星巴克,却在声嘶力竭提醒船长:“Moby Dick seeks thee not. It is thou, thou, that madly seekest him!”提醒不是白鲸疯你,而是你疯白鲸,再随疯而去。现代人与他的科技,永远不能理解Starbuck、星巴克,和他的白鲸了。不过,正义感的现代人也该想到,Starbucks的美帝咖啡,美国帝国主义在非洲以低价垄断咖啡原料,以三十八倍的利润卖到中国来,这种咖啡,还单纯吗?现代人还是要有仇恨的,但复仇的对象不是白鲸。为什么要做独脚船长呢?为什么要做星巴克大副呢?别做他们,他们是殉道者,不是胜利者。要做胜利者,不要做殉道者。虽然殉道者很悲壮,但悲壮也要胜利者的赞美。白鲸大得无须赞美任何人,它只要赞美自己即可,因为殉道者因它而死、因它成道、因它证道。白鲸不是敌人、风车也不是。真正的敌人在现代八脚章鱼船长的大脑里,它的名字叫‘美国’。让我们认清吧,这才是我们的宿仇。我们在Taipei(台北)看Taipi(泰皮)的人,可别给忘了。”
从忘情到坐姿
“该忘、不该忘,这是哲学问题。”我说。
“在你的哲学里,你会忘掉我吗?”朱仑问。
“我跟你的关系,什么都记得,不管它有没有发生。”
“你的哲学,真博大思精、真可爱。”
“你的呢?朱仑。”
“对知识,我记得越多越好;对人们,我忘得越快越好。只记得情,才是最聪明的,别的全忘掉。”朱仑对着夕阳,一个人在说着。
“是吗?你这十七岁。以你的年纪,不太可能知道情也是要忘的。中国哲人讲究‘太上忘情’。什么是太上?太上是智慧最高的人,太上实际是圣人。‘太上忘情’是太上每天二十四小时的主流状态、常态。忘情是把情若遗、好像给忘了,但也偶尔会被情给捏一下、给‘花袭人’一下,也许只是几分钟,或长一点。太上知道如何在被捏时候暂时与来袭共生,直到它又被若遗而去,恢复到忘情的主流状态、常态。在那一段‘有点反常’的时候,太上有信心知道要共生一下,共生就共生吧,知道它会‘随情而来,随情而去’,不会失控、不会没完没了。所以说,‘太上忘情’并非没有情,而是情来了,被太上给化走了。晋朝人王衍论情,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王衍这话本不是对男女之情说的,但是古话今用、移古做今,倒也别具新意,可以发挥出他没发挥出的精华来。他说‘圣人忘情’,忘情不是否定爱情,也不是说没有爱情,而是把爱情给忘了。其实,照中国古典的语意,‘忘’字比现代含义含得多,‘忘’字除了不记得以外,还有遗失、遗漏、忽略、舍弃等等不同的意思。所以忘情可以解释做‘忘了爱情’,也可解释做‘遗失了爱情’、‘遗漏了爱情’、‘忽略了爱情’、‘舍弃了爱情’,总之,爱情之于圣人,好像总是被放到遥远的地方。王衍的话,出自《晋书》的王戎传。但在宋朝欧阳修的《祭石曼卿文》里,也有‘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的话,表示说,好朋友死了,他忍不住哭了,他本该忘情不哭的,结果还是哭了,所以有点惭愧。可见忘情的意思要包含不动情、不流眼泪。‘有愧乎太上之忘情’,表示人不能无感,但人的智慧可以把这种感的负面部分赶走,把正面部分提升、提高,欧阳修自己做不到,因此惭愧。至于王衍说的‘最下不及于情’,指的就是不圣人不太上的最下面的人,也就是指一般程度不够、格调不高的人,这种人也谈情说爱,可是由于程度不够、格调不高,他们太肤浅了、太世俗了、太单调了、太MTV水准了,谈情说爱,其实他们这票人不足以语爱情,是不及格的,所以叫‘最下不及于情’。”
“举个例,像——”
“像那些连像样的情书都写不上几句的中学生,语文程度差到只会写‘火星文’的。”
“有例外吗?”
“看来得找调查局的查一查。”
“调查局有鉴定的程度吗?”
“鉴定他们,不需要程度。”
“听来‘太上忘情’的境界,很酷吧?”
“更酷的是‘太上忘情’的姿式。古代哲学家庄子宣扬‘坐忘’,定义是‘堕身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坐在那里,显出境界。”
“我可以‘坐忘’吗?”
“你有那么好的境界,当然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是和你谈话的秘密。要听吗?”
“要听极了,我老是秘密的喜欢秘密,我是一个人的CIA。”
“我和你不一样,我也是一个人,但是听告解的神父,听到的秘密,不比CIA少。”
“你这位神父,说说你的秘密看。”
“我的秘密是,跟你谈话,是一种惊喜、一种享受。一开始我很苦恼,奇怪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后来查也查不出来,我就学着见怪不怪了、我不再追究了、我‘原谅’你了。”
“原谅?”
“一点都没说错,是‘原谅’。你大概不知道,我是又渊博又高傲的人,没有什么人能够跟得上我的谈话,但是,自从你出现以后,你使我不再‘落单’了,世界上,居然有个天才的十七岁,可以跟我‘坐而论道’了。所以我说,跟你谈话,是一种惊喜、一种享受。”
朱仑恶作剧的眨了两下眼睛。“惊喜、享受,只在谈话方面吗?”
我笑着。“当然不止。有比谈话更严重的,可是,我太聪明了,我不做不聪明的事了。聪明提醒我,‘坐而论道’是好的,改变了坐的姿式,就要想想了。”
朱仑恶作剧的瞪着我。“渊博的大师啊,你忘了印度那本经典之作中的‘坐姿’耶!”
我笑起来。“你才十七岁,你懂得什么叫‘坐姿’!”
“我很好奇而已,我会虚拟,虚拟和你做。”
“真的吗?原来你也会虚拟。”
“假的。你知道,我不需要那些。不过,如果你喜欢,你只要用‘演出’的理由,你可以看到漂亮十七岁的‘性服务’。”
“我要抑制我不用那理由。”
“我知道你喜欢和我——”
“我知道你知道。可是,我说过,我非常聪明。”
“你一生为有机会做却没做而后悔过吗?”
“十年以后,我会想到一个可爱的女孩子问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我恐怕早就不在了。”
“你不是二十七岁吗?”
“我想我该永远十七岁,我像吃了仙丹化的agglutinin(凝集素)而血球破坏,但我凝集在十七岁,要后悔的聪明人,不必等到十年后。”
“你说得好凄凉。看来我要请你坐下了。”
“我要‘演出’吗?十七岁的坐姿,演给十八岁以上的人看。”
“如果要‘演出’,我要把镜子遮起来,因为十八岁以下的不能看。”
“可是,我很想看我‘演出’得好不好。”
“你只要看我的表情,就知道多么成功。”
“是我坐在你身上‘演出’?”
“应该是的。”
“你脱衣服吗?”
“我吗?我很想很想,但是不太好。十七岁一个人凭空‘演出’坐姿,才显出真正的演技。”
“你好像在回避什么?”
“我避免超出自我控制的极限。一超过那极限,我一定会强奸你,我要保留不被我强奸的你,和那种不达到最高点的微妙关系。”
“你好聪明,你好有自制力,并且,你好为难,你会不会怀疑你爱上了十七岁。”
“我爱上十七岁,所以我守紧和十七岁的关系,就是不爱上十七岁。我会推迟一切,直到她变成十八岁。那时她太老了,于是情人再见。”
朱仑笑起来。“听你这样说,可以看出你多么不当真。”
“你错了,我是当真的。正因为当真,你和我之间才有余、才保留、才有那么多憧憬与远景,不是吗?想想看,你赤裸坐姿在我的赤裸上,是多么动人的画面,我多么向往。可是,为什么我要自制,因为——”
“因为——”
“因为十七岁没有太多的自制力。世界会变得疯狂。然后,美好会下滑,不再那么美好了。我不喜欢下滑的感觉。除非你坐在上面,永远不下来。”
“看吧,这就是‘太上忘情’式的讲话方式!between laughter and tears。”
“想想看,between在坐姿之间的,也是这两样呢。太上可以忘情,但别忘了留下记录。但是,没有记录记下有没有坐姿,只有记忆记得有脱下的衣服。忘情是什么?对十七岁说来,十七岁只有笑声,没有泪痕。”
“看来‘坐忘’了半天,结局除了笑声,一无所有,不是吗?”
“有一个太珍贵的画面,你给忘了。”
“什么画面?”
“你的纯洁画面。这种画面不是单纯的素描或彩绘,也不是快门对单一镜头的一闪。它要用背景衬出来。衬出这种背景,艺术家是达不到的。古典艺术家表现的十七岁的纯洁,是不足的。抽象艺术家呢,表现的不是十七岁的女生,而是几何圆形的妖魔,毕卡索不承认什么抽象画,因为,画被抽走图像了。怎样表现十七岁的纯洁?赤裸是表现纯洁的最高表现。纯洁的表现,不全靠单一的赤裸。它要背景与反衬。用画面来说这一真相吧:‘纯洁是赤裸跨在反过来的有椅背的椅子上;绝对的纯洁是跨在正面躺在下面的赤裸男人的身上。’人生,需要在强烈对比中活出自己。强烈对比、强烈相衬,莫过于展开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绝对不是你自己,又绝对是赤裸的你,为什么赤裸?因为只有赤裸在另一个赤裸面前,才显出绝对不是你自己,你无所隐藏,另一个赤裸证实你无所隐藏,并且把你自己一丝不挂的交出、献出、凸出,并且以凸出凹入,侵入性进入你的赤裸,证实侵入性的结合了另一个自己,使你与另一个赤裸合一,合为一体,那时你不止浑然忘我,而是欣然有他。当时赤裸的你,拥有了赤裸的全部,又同时拥有了一部,那进入你的赤裸的那一赤裸。这种对比是何等极端!但是,必须提醒的是,这种极端的产生,有一个条件,就是在极端过后,必须智慧性的、技术性的拉开距离,使你跟另一赤裸‘陌生化’——智慧性的技术性的‘陌生化’极端的成就,得用另一种极端来对比、来反衬的,另一个极端就是‘陌生化’后的绝对是你自己状态,不论你赤不赤裸,世界上仿佛只有你一个,你好像置身一人的修道院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当然也无妨与sweet memory往来,你必须长时间的善于与自己绝对独处,有孤独的愉悦,包含了因孤独而得来的进境。这是另一种极端。上面两种极端,看似两种极端,其实有后者才有前者,有后者的‘陌生化’的拉开距离,才有前者的美感、性感、快感、与好感。男女关系是一种离奇的孽缘式的关系,应该‘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这样才是正确的、才是令人怀念的,一形式化、一腻在一起,看似浓情,实系伏机,智者不为、真知于情者也是不为的。请注意,纯洁表现出来了,纯洁竟是在上面的对比中、反衬中,表现出来,一方面表现在紧得没有距离,一方面表现在拉开距离,用诗境来描写,前一段是‘鸟鸣山更幽’,山的清幽不在没有一点声音,空谷之中,一声鸟鸣,清幽被对比出来、反衬出来,这是好的画面。但是,也要留下一张拉开距离后的画面,来彰显纯洁,像莎士比亚笔下那首The Rape of Lucrece(强奸鲁克丽丝),Lucrece被强奸了,但她在拉开距离后,表现了她的纯洁,用公开自杀来更呈现了纯洁。上面所说的结论是,这世界要你留下画面,你的纯洁画面。画面用‘坐姿’来表达,‘坐姿’是最有意涵的,像《上山·上山·爱》小说中所描写的,‘那种姿式使你整个的上身没有任何倚靠、任何支援,整个的垂直暴露在空气中,感到孤立无援。更可怕的是,又全部在我的视野之下’,在这种视野下,你呈现出来的纯洁,是最罕见的,因为那是在那种最难堪情况呈现的,你在被男人强奸,是‘坐姿’,你有机会脱身,可是你没有起来,你用纯洁,遮盖了一切,像美丽的雪,下着、下着,遮盖了一切。古老哲学里说‘坐忘’,你不可能坐着忘掉你赤裸下的赤裸,但你可以呈现纯洁,用纯洁把强暴除罪化或其他,多么迷人啊,你的‘坐姿’。你可以证实‘坐怀不乱’的,不是圣人,而是你自己,多么令人向往啊!”
“照你所说,真是迷人的画面,可是要对比、要反衬,你要做吗?”
“我觉得我六十七年来活的最大价值,是衬出了你。”
“我们会做出这种事,并留下这种画面吗?”
“如果有一天,有这种画面留下来了,你的问题,便有了答案了。”
智者的虚拟第四号
智者的虚拟第四号。
“听听你对维的意见。你喜欢我几维?”朱仑问。
“女人只要三维就好了,不是吗?我喜欢你三维,我最喜欢你小小的奶、小小的屁股,唯我独尊,你有我眼里最维的三维,你还要几维?”
“我一维也不要,我要古典的翻译,要‘度’字,‘三维空间’该回到‘三度空间’,‘四维空间’该回到‘四度空间’,我们用‘度’字,好不好?”
“好。”我附和着。“‘度’字最好。‘春风一度’‘春风几度’,多么诗意,如果春风一维、春风几维,显然就不好了。所以,我们要像维权一样‘维度’。”
“既然改用‘度’字,那你喜欢我几度?”
“‘梦里寻他千百度’,我喜欢你千百度。”
“那,你喜欢自己几度?”
“我吗?我喜欢‘荒淫无度’。”
朱仑笑起来,又沉下脸。“你‘荒淫无度’吗?”
“当然没有,所以我才喜欢。真的有,就烦死了。并且,荒淫无度也太累了。所以呀,我会看一点好的A片,让那些狗男女帮我荒淫无度。”
“荒淫无度要那么多别人吧?”
“当然要。从中国宫延之内的酒池肉林,到外国庙堂之上的O-R-G-Y,都是一大票人在群交的。”
“那多恶心。”
“是有令人作呕之处。”
“那你荒淫无度不起来了。”
“我也可以荒淫无度。”
“和谁?”
“和一位十七岁的可爱女孩。”
“只有两个人?”
“表面上两个,但镜子里就不止两个了。”
“所以你房间里有这么多大镜子。”
“理论上,镜子对镜子,可以无限远,也无异无限多的两个人。所以呀,我才赞同复制我自己,使我变成多数,可以轮奸你,比如说,四合一,达到荒淫的效果。”
“纵使荒淫无度,也会The game is over, the game“s” “are” over,那时候一屋子都是你,可怎么办,我找不到‘你’了。”
“这倒是个问题。”我假装发愁。“看来,只有用孙悟空的方法,孙悟空那猴子,打架时候,拔身上毛一吹,就变成多数的自己,打赢了,再回收自己,回到一个孙悟空。我要附带回收机制,在我们轮奸你以后,由我一个人来料理善后。”
“清理战场吗?”
“不是,是清理我们施暴后的心灵,向被轮奸的十七岁道歉,请求原谅。你会原谅吗?”
“我想我只会原谅你,不太会原谅他们,你的他们。其中有一个严重做了不该做的事,一定加倍不原谅,因为——”
“因为——”
“我不好意思说。”
“我想我知道,我可以在你耳边猜出来。”
“那你猜猜看。”
我在朱仑耳边。“他从你小屁股这边强奸了你。”
“你为什么都知道?”
我笑着。“我当然知道。你以为那个我是谁?”
朱仑掩口而笑,又捂了我的嘴。“你别再说了。”
我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下一次,我会轻一点、浅一点、次数少一点,像necessary evil、必要之恶,那是一种必要的“残暴”。对那一“残暴”,朱仑疼得流泪,但是很快就流泪享有了那一感觉。泪珠还在脸上,她已不无笑意。她一定觉得很舒服,——她没有阳具,但她做了一次男生。
智者的虚拟第五号
智者的虚拟第五号。
我浴罢,正穿着睡袍,睡袍以内,一片赤裸。我喜欢那种感觉,用厚厚的睡袍,把外在挡在外面。而内在,我赤裸一无牵挂,自在无所不在。
我坐在书桌旁,写东西。大门开了,朱仑进来了,她庄严得不看我一眼,我也不看她。我们有约在先,我们都尽量假设对方的不存在,我们目中无人,只有偷窥。
朱仑走进浴室。浴室没有反锁,但门上贴了黄贴纸:
共产一次,你的浴室。
我坐回书桌,有一种异样,I’m a horny man,就在今天、就在现在。上次,第一次,我连浴室都没进去。今天是第二次,让第二次是第一次,没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是第一次。I’m feeling fairly horny(欲火中烧)。我想我要要她了。我要放纵它一下。想到这里,立刻出现了连续紧弛,快速蔓延到全身,像是突来的一次惊喜,惊喜有一次突来。我似乎不能准确知道今天它会怎样,但我知道它开始有点失控。
终于,我挺立在浴缸旁边,睡袍解开着。可怕的勃起,正对着我的朱仑。
接下来的,已全是它的世界。浴室除了暗淡的光线和低声的音乐,逼近的,是一片男人的赤裸;突起的,是一大条庞然。
宇宙凝结在那里,那个宇宙里没有羞怯与恐惧,那些都是迹近世俗的动词和名词。那世界只有一个动名词,就是唯一的它,它的对赤裸在浴缸里的高中女生,以勃起相向。没有羞怯,也没有恐惧,有的只是自然的、宿缘的无言,面对着全部的陌生、陌生的逼近,高中女生失神的翘起下颔,张开了判断中无法容纳的小嘴巴……
什么是天才?天才是第一次就把男人“性服务”到颠狂;什么是天启?天启是本能般的生疏而后纯熟;什么是天籁?天籁是喉音鼻音和声出不胜负荷的犹怜画面,为什么犹怜?因为那是施暴者的满足。最后,在纯洁性感的嘴唇上恣意涂抹的最后,海涛、波浪渐行渐止。她从浴缸站起来,站立起整体的、水淋的赤裸,虽然脸上、唇上还留有男人的余痕,但已是法相庄严的一部分。她没用浴巾擦脸、也没用浴巾擦身体,她留下了衣服,赤裸的走了。
第二天早上,门缝下一个信封:
赤裸的走进我身边;
赤裸的走出我自己。
只记得有段空间、时间,
我在茫然,茫然如洗。
赤裸的走进我身边;
赤裸的走出我自己。
去忘记那段时间、空间,
也忘记喘息、喘息的你。
“真会写诗,这被强迫口交了的十七岁!”我赞叹。“最后一句,让它更具体一点吧,我来代她收尾。”
赤裸的走进我身边;
赤裸的走出我自己。
只记得有段空间、时间,
我在茫然,茫然如洗。
赤裸的走进我身边;
赤裸的走出我自己。
去忘记那段时间、空间,
也忘记那一大段漫长的你。
智者的虚拟第六号
智者的虚拟第六号。
像清朝的王与敕,他每在风景好的地方作诗。他的儿子要把这些诗印出来,他说不必。理由是:“写怀送抱,如弦之有音。所怀既往,则弦停音寂。”原来他把自己比作一张琴,只有弹时才有音乐可言,作诗时犹如弹琴,时过境迁,文如音杳。照这种理论,文章是动词、是有时空性的,时空变了,文章就作废了。又如晋朝的陶渊明,他不懂音乐,弹没有弦的琴。“辄抚弄以寄其意”,原来做假的弹琴动作,可以得到这一快乐。“琴中趣”可以超过“弦上声”,琴的作用,不在弦上的声音,而在更高的那层。
就是这种人,他以琴为“支点”,做出虚拟的动作,他演奏了无声的琴,他从像是发声的动作和工具中,听到声音、得到神曲。
有有声的形象在,无声也是一种声音。
十七岁有她潜在的天籁,像是无声的琴。但是,不论有声或无声,天籁所寄,斯音在兹。十七岁的多种声音里,叫床是最动人的。
叫床不必然一定来自性行为,叫床是可以“演出”的。《当哈利遇见莎莉》(When Harry Met Sally)里,就有女明星在餐厅“演出”叫床那一幕。餐厅中一位女顾客大感兴趣,跟侍者说,I’ll have what she’s having,要点那位女士点的。事实上,这部1989年的电影,是抄自近百年前的Herbert Beerbohm Tree(特瑞)爵士那句I’ll have that one, please.只是当年那位英国影坛巨子没叫床而已。
由十七岁的性感的朱仑“演出”叫床,该多么有趣。朱仑看了“当哈利遇见莎莉”,她说她会叫得更好。
真的,她真叫得更好。
好的原因之一是,叫床的内容比电影多变化。电影的叫床是美国式的,制式而粗糙,比起日本式来,逊声多了。日本式叫床,混入哭声的或似哭非哭声的,是上品。但朱仑呢,却是“极品”,她的叫床又西方又东方,并且融入了中国。声声之中不但呈现了强弱疾徐,并且表达出最迷人的音色,唇音、鼻音、喉音,分分合合之间,一如潮水,节奏从潮水来去、起伏。对极了,就是起伏。叫床叫出了起伏的图画,起伏之中,一波又一波的,是高潮、一波又一波的高潮。那是正被强暴中的天使之声,那是天籁。我联想起玛丽·安德逊(Marian Anderson)在西比留斯(Jean Sibelius)家高歌一曲后,西比留斯那段话,这位《芬兰颂》的作者赞叹说,他家的屋顶太低了。这是什么意思,以天地为庐舍吗?不止吧?我看是要把天籁之声上达天听,给上帝听到吧?现在幸亏运气好,我们的屋顶没那么高,不然的话,叫完床的你,完了,录音机里的一切都要给上帝没收了,因为,可爱的朱仑,你泄漏了天籁。
朱仑说:
“我听了,那是我吗?……我会那样,不是我自己。”
朱仑说:
“那是我自己,我隐藏在深处的自己。我无法想像我还有那样一个自己。”
朱仑说:
“但是,我还是难以原谅我自己,至少难以释怀我自己。我好不像我。”
朱仑说:
“一定有个放纵的我,藏在我身体里,每一部分都藏得很好,可是,在声带部分藏不住了。”
朱仑说:
“如果不是‘演出’的,如果是真的,如果是和你,那一定更……完美。”
我说:
“如果我加入了,‘演出’的内容,电影更赶不上了。你我之间,会插入一些语言,高中女生不但被强暴,还要狼狈中答复问题,她要答复男人,说出现在做的是什么、说出男人是谁、赞美多么大,在你是谁的问题下,答复她是哪个学校的高中二年级,多么可爱,她在痛苦中,不但主动报出了名字,竟还报出学号,多么可爱。问题又回到赞美多么大,男人要她叫床说‘喜欢’,她做不到了,她闪躲她内心的感受,直到、直到第一波高潮出现,在混声的交织里,她让男人惊喜的听到一声‘喜欢’,男人快乐极了,而表现快乐的,是对十七岁高中女生更生猛的摧残,在第N波高潮中,高中女生迷茫的喊出My God!My God!……伴同着男人的撕裂与嘶吼……录音结束了,上帝又来没收了。因为上帝知道,那个时候,My God!中的God,不是他。”
如果我加入了,反应是同步的、高潮是同体的,但是喘叫的声音却不同时,是此起彼落的、是有层次的,辨别得出搭配与节奏,又相和又相异、又相离又相倾,像是一首“音量诗”(quantitative verse),多少轻音和重音在交错、在交融、在交会,但已慢慢消失了音步中的抑扬格或扬抑格,可怜的高中女生,一定上升到扬扬格的高亢与失控,而我呢,像是一片重音的迸裂,那已不是音步,是韵律以外注入,不是声音,是穿过声音的透明色彩,强行涂抹着,淹没了密闭娇小的一切。
做过,视同没做过,用“否定”方式、用“忘了”方式;没做过,视同做过,用“虚拟”方式、用“演出”方式。
“演出”方式最为吊诡,看似做过,视同没真做;又不是没做过,因为形式上做过。
“演出”方式带来多样性的解释。
“演出”的叫床啊,朱仑,我们又多了一条真理的碑记,上面刻的是——
赤裸,可以用听的。
智者的虚拟第七号
智者的虚拟第七号。
我喜欢朱仑,漂亮的十七岁。
十七岁是不可捉摸的。我喜欢。
十七岁不清楚有过还是没有,很清楚忘记还是没忘记。我喜欢。
十七岁一定想赢过我,但是她输了。用一句市井的粗俗,那叫“输到脱裤”。我的十七岁永远不会输,因为,她不穿内裤。我喜欢。
不要问为什么不穿内裤。答案是不可捉摸的,其中之一是:“也许,我忘了。”
而表达“也许,我忘了”的方式,是一片沉默。
没有什么承认不承认,反应都是一种,一片沉默。
沉默在说有、沉默在说没有、沉默在说也许有。
一片沉默写在一片冷漠的脸上,庄严、纯洁,你绝不相信事实会有。但是,十七岁脱光了衣服,她仍是庄严纯洁,事实确是会有。
沉默不是讨论有无,沉默是不再讨论。永远的沉默是永远不再讨论。
不再讨论一个“谜”。
“谜”是不能讨论的,它的符号是一个零。
我喜欢“归零论”。
“归零论”是一种可爱的无赖理论,什么都敢做,做了都不认帐。一切归于有或没有、一切归于忘记或没忘记、一切归于沉默、一切归于零。从陌生重新开始。
每次,神话人物从接触土地获得生机;每次,神话似的人物朱仑从离开取得遗忘。不是似曾相识,而是恍若平生。
她每一次离开都是归零。
每一次见面都从0开始。
从发音的0开始,代表Hello,代表陌生,也代表似曾相识。但那只是我的感觉,她没有似曾相识,她是brand-new。
她陌生得像从天外飞进窗来的小鸟、像飘落地上的散文,或是短篇,每次代表自足的开始与结束,每次都代表不同的她,没人知道哪个她是真正的、完整的,她只是片段的自己,是片羽的自己,但是,放弃飞的感觉、躺起飘的感觉,她羽化了整体。
皮草是一种沐浴,赤裸的十七岁在皮草上,衬出赤裸的舒张。赤裸在浴缸里、赤裸在浅蓝的床单上,和赤裸在皮草上,是不同的赤裸。皮草是澳洲结合的大片羊毛,比羽毛更羽,羽毛是动态的,伴同着巴黎丽都(Lido)式的裸舞。那是唯一的装饰,但却穿上更多的赤裸。床上的皮草是静止的,但十七岁的赤裸动态了它、羽化了它,羽化了十七岁的自己。她用双手做出两个半圆,围住她的大腿,大腿是那么修长白瘦,裸在一片毛茸上,更衬出对比下的光滑。那是模特儿的开始,但模特儿自己成了画家、成了诗人、成了散文与短篇。这一次是她用肉体做独白、说故事,但却一直疏离着部分自己,那部分,她仿佛留给了所有者,而她并非所有者。
每次赤裸在一起,事后,她在心理上,仿佛都不记得;生理上,仿佛都未发生,生理本是具象的,应有熟悉的痕迹或不再陌生的经验,可是,对近乎无情的她说来,仿佛都了无余痕,她仿佛有希腊神话中那位每接触土地就力量再生的特征,她的肉体,每次对男人赤裸都重新归零。她对男人说来,是永远的初识新欢、每一次的处女,而男人对她说来,则是永远的没有前科的强奸犯、是永远的新人。阴茎对她,永远是第一次,她从未见过阴茎。
一切都归零了,我喜欢。我喜欢“归零论”。
智者的虚拟第八号
智者的虚拟第八号。
朱仑写了下面一段:
NC-17——MPAA film rating system(美国电影协会分级制度)中规定的“十七岁以下不得观看”,我觉得有够荒谬的。十七岁都“演出”了,可是不能“看”。不过,对我说来,我倒真的不要看到“演出”里的我自己。My God!那是我吗?那会是我吗?做那种事的,竟是我吗?
朱仑又写了下面一段:
也许我可以理解男人跟我做那种事,可是我无法理解要在镜子下做、要在镜头下做。镜头以后,刹那变成永恒、动作变成慢动作、一次变成N次、远近随意、重复又重复,在科技的Zoom下、Repeat下,我变得那样细腻、那样清晰、那样局部、那样无法否认或狡赖,当然,我也可爱、细细观察出来的可爱。我竟那样会服侍男人、使男人完成男人,大师对我,不但是伟大的大师,也是伟大的男人……
朱仑没再写下去了,下面由我接着写。
想到镜头,我特别喜欢照相机的,照相机留下照片,那种照片,更有一种静止的动态、静止的永恒。我可以半开玩笑说:“我们是演员,不是导演,我们的A片拍不过导演的,因为太多的角度,不是演员看得到的。你不能同时正面大动作又扭头大特写,但好的A片,要能掌握大特写。除非自己是超级瑜伽王,否则怎能自己钻到自己屁股底下拍自己?”
正因为自己做演员的限制,所以出自演员的镜头,反倒比较含蓄。虽然如此,十七岁的还是不得观看。清纯的朱仑,她也不要看。但是,当我强迫她看的时候,她也看了。然后结论是:那是我吗?那会是我吗?做那种事的,竟是我吗?
正因为十七岁做那种事,才特别令人兴奋,不是吗?我一直舍不得十七岁的朱仑做那种事,可是毕竟朱仑为我做了,并且做得又生疏又好样,我兴奋、我兴奋得残忍,多少张朱仑的痛苦表情啊,多少张,都是十七岁被强奸的基调,我又要痛苦是真的、又要是假的,可爱的朱仑,她不肯指认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她说:“如果照片里真的是我,才发生真假问题;看来是一位‘演出’的假的我。”我追问:“‘演出’的你,痛苦表情是真的还是假的?”朱仑说:“看来是真的,又要是假的。问她,就是假的;不问她,就是真的。”可爱的朱仑,被强奸了还如此慧黠。她最后说:“问题都出在要留下记录。如果只是当时、只是一次、只是春梦无痕,就烟消云散了真假问题。”我说:“别忘了,我要的就是记录,我在记录我的模特儿的‘演出’,不是吗?”朱仑听了,好像梦醒,她凑过漂亮的小脸,皱着眉头问:“是吗?永远那么单纯吗?”我有点无奈,像被抓住了什么。我不要再追究答案了,我写下:“当强奸不是真的,痛苦怎么会是真的?我一定要真的强奸你,要你哭着说你喜欢假的。”
智者的虚拟第九号
智者的虚拟第九号。
“一个人,我喜欢照镜子;两个人,我就有点怕了。我怕看到镜里的两个赤裸。”
“没有镜子,裸体是一个吗?”
“可以只看到一个,不是吗?”朱仑谨慎的说着。
“镜子使你没有选择?”
“应该是。你呢?”
“我喜欢选择镜子,奇怪吧,我选择的镜子,它叫朱仑。”
从她,看到我自己。诗人布尔狄龙(F. W. Bourdillon)说“夜有一千只眼睛”(The night has a thousand eyes.)、“头脑有一千只眼睛”(The mind has a thousand eyes.)。佛教文献里没说多少只,但浑身都是。原句是:“通身是眼,不见自己,欲见自己,频掣驴耳。”意思是说,自身的视野是有限度的。你纵使浑身都是眼睛,仍旧看不见你自己。解决之道,要靠掣驴的耳朵,让驴对你叫,你才能惊醒,至于为什么要驴叫,那倒要问魏晋高人了。魏晋高人有的喜欢做驴叫。人为什么要驴叫?一个答案是人就是驴,人通身是眼,可是看不见自己,要看见自己,看看驴就是阁下。当然,掣驴耳朵的目的也许不是要驴叫,而是靠掣认清一何驴也!拉丁谚语说:“The ass is know by his ears.(Ex auribus cognoscitur asinus.)”莎士比亚剧本说:“I am an ass, indeed; you may prove it by my long ears.”观人于其驴了,多妙啊!
我素来不喜欢大部分的佛门言语,因为佛门言语在语意上太含糊、没有界定,不知它们说什么。而一般说经家和笺注家却乱作解人,附会指出说这个说那个,其实全是胡扯。整个的《大藏经》,其实绝大部分都是玄学字汇的排列组合,完全没有真实的意义。滚入这种“玄学障”里的人,整天的活动,一如笼中踏自转轮的松鼠,辛苦得不亦乐乎,结果却在原地未动分毫。佛门的对话,大率类此。一方实在不清楚知道或真的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而对方的回答,也是天马行空。所以读佛经,只得就勉强可敲定的片言只句予以检定,其他的莫名其妙,只好去他的了。不过,上面这段佛教名言,有片言只句还可讨论的,就是:一种视觉,可以从对自己以外的一个标的,反身求之,很像“观人于其所施”那种情况。有多次,在朱仑身上,仿佛看见我自己。她透露出我的心意、她流露出我的愿望、她泄漏出我的秘密,她是天启。多么奇妙,在一个十七岁的身上,竟看到我自己。最后,她用裸露,败露了我,她知道我在隐藏,却难以隐藏,她得出真正的我,像得出一个答案。她并没提出问题,却使我做出答案。她无须在意我看见自己,只要从她,便看见我自己。
我对朱仑说:
“I use a mirror to see my face; I use your face to see my soul.(从镜子中,看我的脸;从你脸中,看我灵魂。)”
朱仑问:
“那我怎办,我看什么?”
我答:
“从镜子中,看你赤裸;从我眼中,看你多么迷人的赤裸。”
一个人,我不喜欢照镜子,因为它分明隐藏了我。我也有过青年的我,曾经照在镜里,驻颜其中,那个年纪的我,分明仍在那里、留在镜里、隐藏在它背后。隋朝的小说《古镜记》里那面古镜,它那么诚实,在它正面,会透出背影。就是那种,叫“透光镜”,正面是磨亮的铜镜,当光线照到它,镜面反射到墙上,应该是一个亮亮的圆,去看吧,不止这些,亮亮的圆里面,竟出现了镜子背面的图案,好像是透过来的自己。怎么回事?聪明人都来解释它,宋朝的沈括指出,铸铜镜时,背面有图案,比较厚,冷得慢、收缩得多,暗中收缩到正面,但起伏极小,肉眼看不见,以为正面是平的。就像静止的水面看来是平的,但反射光线投影在墙上,水面就看到起伏。元朝的吾丘衍推翻了这种解释,他说铸镜时,用两组一样的图案一正一背,铸在一起,再磨平正面这块,看来是镜面,里头却图案隐然,好像是透过来的自己。我呢,我不要这么多的物理,我要的是生理。我向镜子要我的过去、要青年的我,可是,镜子作弄了我,它让我看到今天的自己。我搜寻、我声明、我抗议,我都失落了,最后,我发现了朱仑,我真正的镜子。
像是《聊斋》中八大王中的镜子,漂亮女人一照,就影留其中,磨之不灭。迷人的朱仑,她永远青春,在镜子里。青春不怕照镜子,但怕一个“置入性”单项。在为我oral时刻,十七岁怕看她自己。
为这篇起个名字吧,叫“今镜记”。
模特儿第N次
朱仑有了我家大门的钥匙,每个周末模特儿的约定,似乎荡然了。
古人“行歌不记流年”,我们“行为不记日月”了。
不再问是哪一天,只要钥匙插进,就是那一天了。
让我们下些定义,给一些常见的词汇,比如说“天堂”、“地狱”之类。
天堂没有定义,天堂只能描述、多角的描述,描述它是什么、不是什么。让我来描述:
天堂是在浴缸中轻咬模特儿秀气白嫩的左脚。
天堂是在同上情况下换成右脚。
天堂是又换回左脚。
天堂是右脚急着要给咬。
天堂是咬的是模特儿的脚而非情人的脚。
为什么是模特儿,不是情人?
因为情人会卷入太多的情,变得太重了。蝴蝶永远不会重,河马就会,要河马吗?
把情人河马化,太荒谬了。
是荒谬。我问了河马,河马点头称是。
你咬河马的脚吗?
你不会,对不对?因为你咬河马的脚以前,得先学到咬犀牛的脚,它们的脚太像了。
动物学家说不像,说犀牛是奇蹄目(Perissodactyla),河马是偶蹄目(Artiodactyla)。谁要管什么蹄的奇偶,我只管胖瘦。走开,动物学家!走开!犀牛的、河马的大胖脚!大臭脚!
拜托,不能善待一下情人吗,什么犀牛河马的?
可以,只要模特儿,不要情人,就是善待。
你喜欢我永远是你的模特儿?
身份上如此,事实上,模特儿的汰换率是很高的。
你是指你要很快换掉我?
当然不是。
那我有什么保障,保障你不换我。
因为我正在咬你的左脚。
你不喜欢我的右脚。
用James Tate(塔特)的诗来说,右脚是my second favorite、是我第二喜欢。但轮到我咬你右脚的时候,左脚就是第二喜欢了。
你的第二喜欢,是变来变去的,但你的咬,是不变的。你为什么要用咬的方法?
在明朝清朝时候,有一个词儿,叫“咬春”,在立春这天吃东西,把春天咬住,我觉得这词儿好生动。春天是多么抽象,咬春是多么具体,具体得把春天咬住,多么动人?更动人的是咬住青春女生的脚。
咬,是多么可爱的动词。像小狗咬住你、又一只咬住你,像你反过来咬住小狗,咬住一只、又咬第二只。青春咬你、你咬青春。多么可爱的动词。
迷恋你的青春,从咬住秀气白嫩开始。我的模特儿。
我是你的模特儿。
我多么高兴你是,你有这么漂亮的肉体。
你没有吗?
我毕竟已经老去,我的肉体,下场都安排好了。我活的时候,识大体,我死的时候,别人识我大体——“大体解剖”的大体。“大体解剖”的世俗定义是:捐出自己尸体,给学医的学生们千刀万剐。
模特儿说,我也要。
朱仑说:“我也要。”我问你也要什么,她说也要学我,捐出做“大体解剖”。我说不要吧。为什么?这么漂亮的身体,我希望只有我看。她说解剖前泡在药水里,尸体已经不漂亮了。我说我不希望你死后不漂亮,虽然,我看不到了。她说尸体怎么办,我说标准处理方法是火葬啊。她说她有点怕火。我说死了还怕火吗?她说要问问圣女贞德看。
我说贞德已经烧糊涂了,我介绍你问另一个吧。
朱仑问是谁。我说:“他是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家John Rogers(约翰·罗杰斯),他因为演说反对天主教,骂了教皇,被抓起来,用火刑烧死了,那是1555年。”
“这人我知道。但十七世纪还有一位同名的John Rogers,也是牧师,也被抓起来,不过没有挨烧。”朱仑展现了博学。
“所以,John Rogers有两个,一个挨烧的、一个没有。”
“我想起John Holmes, uncle of Oliver Wendell Holmes, was on his deathbed when a nurse reached under the covers to feel his feet. She whispered to relatives that Holmes still liver: “Nobody ever died with their feet warm”. Holmes opened his eyes and made his final point: “John Rogers did.”(奥立佛·霍姆斯的叔公约翰·霍姆斯临终时,一位护士把手伸到床单下,摸了他的脚,然后对床边的家属说:‘没人死了脚还是热的。’这时霍姆斯睁开眼睛,说出他临终遗言:‘约翰·罗杰斯就是热的。’)这位美国大法官的叔公可真有幽默感。一个人临死前头脑还这样清醒、还能纠正护士错误,死得多漂亮啊,我盼望我也有漂亮的死。”
“你可能死得比他更漂亮。”我神秘的说。
“怎么个死法?除非当时你在我身边。”
“在身边不如在身上。”我严肃的说。
朱仑静静的,好久不说话,“我能理解你会给我一个快乐的死。”她最后说。
“我们还是谈霍叔公吧。”我说。
“令人奇怪的是,这位约翰·霍姆斯为什么不举圣女贞德做例子,那不是更容易使人听得懂吗?”
“贞德被烧死在1431,约翰·罗杰斯被烧死在1555,晚了一百二十四年,你说得对,举例该举贞德,但贞德是女的、贞德是法国人、贞德名字是Jeanne d’Arc,又没有John,所以呀,John Holmes就举John Rogers了。这是我猜的。”
“如果我死,我会举贞德。”
“谈到贞德,你看上她哪一点?”我要多听一点朱仑口中的贞德。
“贞德是在1430年11月,以一万六千法郎的身价,被卖给英国人的。后来被审问,从1431年1月持续到5月。由于她的抗拒,在1431年5月24日,她被带到圣奥恩(St. Ouen)的墓地,警告她如不低头,就当场烧死她。她害怕了,便发誓认罪,声言痛改前非,而被判为终身监禁。可是,由于英国人的压力,六天以后,她还是被带到卢恩的老市场(Rouen’s Old Market),被当场烧死了。贞德在5月24日签字悔过后,她的内心非常不安,三天以后,5月27日,她终于恢复自我,宣告悔过作废。《贞德传》(Joan of Arc)的作者Frances Winwar(文卧尔)描写贞德认罪后的心境,我背给你听:It was only when Joan found herself once more alone, in the shame of her shorn hair and the dress that could not but remind her of her cowardice, that she understood the full meaning of what she had done that morning. In the hysteria, the terror, the threats and prayers, the hubbub of the mob, she had signed the paper, in a moment of panic weakness, thinking only to escape the fire… She was alone, alone and lost. She had done a cowardly and terrible thing, and this was her punishment. 最后,贞德在矛盾中选择成功,她光荣的死了。贞德的故事告诉了人们,志士仁人也有他软弱的一面、也有他贪生怕死的一面,但是,经过内心的挣扎,他们最后选择了求仁得仁。——志士仁人并不是那样自始至终都不动摇的,他们也动摇过,可是最后却在动摇中完成了自我。这种历程,看来似不够英雄,其实却真是好汉。真的好汉都是勉强做成的,正因为要勉强,才正显出人性、真实、难能、与可贵,我所了解的贞德,就是这样的。”
我点着头,赞美了这番议论。“当然,近六百年过去了,这世界不再有贞德了,但是还有贞德的影子,在对抗美国人支持的以色列斗争中,我们看到前仆后继的阿拉伯女性,身怀自杀炸弹,视死如归,她们都是现代贞德,太悲壮了。不要谈贞德了吧,如果不被烧死,选贞德不如选Cinderella,至少灰姑娘的脚漂亮,她可是穿得上‘仙履’呢。”
“你对灰姑娘的脚有研究?”
“有研究的,应该是那个故事。法国文学家法朗士(France)四十五岁那年,1889年发表《泰绮思》(Thais),五年后,马斯内(Massenet)把小说改成歌剧,搬上了舞台,我常听的,就是歌剧中泰绮思从妓女生涯转向修女生涯时那一段冥想曲。而马斯内,就是写《仙履奇缘》(Cinderella)歌剧那一位。”
“据我所知,马斯内1899年写《仙履奇缘》前八十二年,罗西尼(Rossini)早就写过意大利的《仙履奇缘》(La Cenerentola),可是里面没有晚娘和南瓜,也没有玻璃鞋,因为19世纪1817年的罗马,是不允许女演员在舞台上露出脚来的。”
“天啊,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你还知道Cinderella这灰姑娘什么?”
“我还知道这故事从中国传到法国,又从法国传到英国。法国传出来的可多了,英国《鹅妈妈的故事》(Tales of Mother Goose)是从法国派劳(Perrault)编的童话集来的。”
“灰姑娘出自中国?”
“One of the oldest known literary renderings of the theme is a Chinese version of the 9th century AD. 《大英百科全书》可是这么说的。”
“我可不信中国有玻璃鞋,但我相信中国女人有的有极漂亮的脚,像你的就是。不过,中国人和19世纪的意大利人一样,女人再漂亮的脚也是不能上舞台的,甚至女人根本不能上台,要男人男扮女装替她上,像梅兰芳,你知道梅兰芳吗?”
“我不知道梅兰芳。”
“谢谢你的不知道。你到底有了不知道的。”
“梅兰芳漂亮吗?”
“当然漂亮。男人喜欢他,因为他演出了动人的女人;女人喜欢他,因为他是男人。”
“他的脚漂亮吗?”
“没看过,在戏台上演女人也不能露脚啊。不过,我相信他绝对比不上女人漂亮的脚。我欣赏女人漂亮的脚。”说着我盯上她的脚。
“你在看我的脚,我的脚漂亮吗?”
“超漂亮、超漂亮。很可惜。”
“可惜什么?”
“应该用一次按摩来赞美你漂亮的脚,可惜好像没有这种机会。我想你没有过脚被按摩师按摩的经验。”
“的确没有过。”她摇了头。
“按摩的方式很多,有effleurage,抚摸法;有petrissage,揉捏法;有friction,摩擦法;有tapotement,叩击法;有vibration,振动法,最后一种,借助电动按摩器更有效率,因为有些令人舒服的频率要靠科技。上面五种方法,任何一种用在你漂亮的脚上,都会改变你的人生观。怎么样?要不要选一种,一位因你而伟大的按摩师就在你眼前,或者说,就在你脚前。”
她笑起来,望着她的脚,又望着我。
“可是,我很怕痒。”
“按摩师不是搔痒的,请不必疑虑。”
“可是,我很怕痛。”
“按摩师不是制造痛苦的,请不必疑虑。”
“可是,礼貌上该先洗一下脚。”
“按摩师不是有那么好嗅觉的,请不必疑虑。”
她笑起来。
“请问,”她犹豫着,“可以只按摩一只脚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只有一只脚。”
“如果有一只脚,按摩师会按摩吗?”
“一只还可以,但是蜈蚣就免了。”
“按摩一只要多少钱?”
“按摩完了,你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
“如果我没有钱或有钱舍不得给,那怎么办?”
“你可以折抵其他的方式。”
“比如说?”
“比如说,写下一篇小品文给我,题目是:‘有钱不给的快乐’。”
“你会把这篇文章卖出稿费来吗?”
“当然会,我自己就会买。”
“文章送给你了,为什么买属于自己的?”
“因为我可以享有‘有钱给自己的快乐’。”
“你很会自得其乐。”
“因为我服务了你漂亮的脚,才引发这些快乐。”
“我好奇怪,做你的模特儿,会发生这么多超出模特儿的现象,你不奇怪吗?”
我神秘一笑。“你奇怪得有道理,原因是你的脚太性感了,使我仿佛有‘活着上天堂’之感,我要罚我自己。”
“怎么罚法?”
“我要强迫自己不再注意你的脚。从明天开始。”
朱仑笑起来。“今天怎么办?”
“今天吗?今天还是想咬一下,按摩十分钟。”
“不算模特儿约定的项目?”
“坦白说,应该不算。但可以解释成医疗项目。你知道吗?照中医论,脚掌的重点穴道共有八个部分,叫‘足心’、‘然谷’、‘公孙’、‘涌泉’、‘太白’、‘太都’、‘东骨’、‘京骨’,每一部分都管到身体的一个范围,像‘涌泉’,它的位置在脚掌中间稍向前方,它可以使人精神愉快、并使头脑舒畅。”
“真的吗?那我喜欢。我的头脑问题太多,能舒畅,我喜欢。就请你试试看,‘涌泉’在那里。”终于,她伸出了性感的脚。
我快乐享有了性感的脚,并且用拇指扣住“涌泉”。朱仑震动了一下,快乐的叫起来。“真的,好舒服,好像很有效。”
“你躺下来,脚翘起来按摩,会更舒服。”说着,我扶她躺下来,坐在她脚下,把性感握捧在我胸前,这一近距离,立刻附加了嗅觉的快乐。我逐一用拇指扣住其他的七个部位,讲给她听,她享受冒牌中医的玄虚。最后,我忍不住咬了她的脚跟,还用舌尖舔了脚心,朱仑快乐的求饶着,她换一只脚给我,一切都重演了,在性感的脚上。
按摩经
你是真的按摩师吗?
对你,被按摩的模特儿,我就是真的“演出”的按摩师。你是模特儿,我是按摩师,不多也不少,不该多也不必少。那样的“演出”才准确。你不是裸体给人摸,你是按照按摩的规则给专业按摩师摸。
可以是男的吗?
男理发师不是男的吗?如果我是按摩师,应该没有什么不可以。重要的是我,me,按摩师,舒服啊,舒服。
什么是舒服?
幸福不是舒服,幸福缺乏肉体而来的感觉;性关系也不是,性关系太激烈了、激情了;吃好吃的虽然舒服,但太限于口腹了;喝酒、嗑药、吸烟都比上面的情况来得舒服,是陶然、是醺然、是浑然、是飘飘然,但对肉体,并非无害。
不同于以上种种的舒服,列举一下可好?
让我写写看:
㈠在微风里,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㈡视野良好的游泳,不能看到乱烘烘与丑八怪。
㈢运动后的沐浴,水压要足。
㈣热水沐浴,从颈部上方开始,或从睾丸下方开始。
㈤热水浴。浑身出汗,用脚趾开关水龙头。
㈥技术良好的按摩,不少于一小时。
㈦技术良好的为模特儿按摩,不少于一小时。
写到第㈦,朱仑看到了。她问为什么为模特儿按摩会舒服,我说因为按摩得很快乐,又变相活动了一小时,会很舒服。并且,看到被按摩的模特儿舒服的表情,有成就感,也会舒服。模特儿是㈥,我是㈦,双双符合了上面的列举。
朱仑问㈥或㈦有没有负作用,我说没有。唯一的负面也许是模特儿要裸体,静静的伏在那里。裸体背向按摩师,好像怪怪的,但如果“演出”被按摩的戏,就不会了,因为是“演出”,所以事事无碍,是职业性的场景、职业性的逢场作戏。朱仑问要“演出”舒服吗?我说舒服不是“演出”来的,是流出来的,你会流出舒服。你真的会。朱仑问可以考虑考虑吗?我说可以。朱仑问可以考虑一个月吗?我笑着望着她。“你等不及的。”我说,“你只能考虑一分钟。”朱仑说:“你是BOSS,如果你要缩短的话。”我说:“按摩时候,我是按摩师,那样才看到你流出来的舒服。多么奇怪,舒服,是一种液体。”朱仑想了一下。“我想我考虑过了,结果是,可以在不开灯情况下按摩吗。你看不到模特儿的舒服,但你也许可以听到。舒服可以不是美术而是音乐吗?”我深沉的笑了一下。“你忘了许多按摩师都是失明的人。”“你也是吗?”“如果在黑暗里,我就是。”最后,朱仑说她先洗热水浴,半小时后,请我到卧室。
我在书房做工,半小时后,我轻轻打开卧室的门,随即关好。灯光已熄,隐约躺在床上的,是我的模特儿第一次在床上的赤裸,我没看到,也看不到,只是知道,知道她正在赤裸,是整体的背面,暴露在黑暗里,等待不可见的手。我跪在床边,像面对全部琴键般的从左到右、又由右到左,滑过她的全身。只是序曲,但已感到紧张过后的松弛。按摩是古老的艺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也存乎二心。按摩不该是单方面的技术,而是两方面的呼应,引起被按摩的纾解与迎合,再变化出轻重与疾徐。成功的按摩是一种同步、一种追随、一种赞美,用起伏的肉体,对按摩师的赞美。朱仑的赞美是反职业性的,似乎违反了双方的职业伦理,她间歇的有了低沉和短促,尤其当我用到肘,在她瘦弱的背上,一次次的形成焦聚式下压的时候,她陷入无法自持的瘫痪。她伸出手来,似乎要抓住什么、握紧什么,却“不幸”碰到我的勃起。我不能不“自责”了。我“不幸”被朱仑碰到了。按摩师怎么可以勃起?我停下了按摩。“我想我该冷静一下。”我在她耳边说。“我有点违反按摩师的职业伦理。”说着,我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我不能控制我不勃起,但我能控制止于勃起。用迂腐的古典描述,前者“发乎情”,后者“止乎礼”,我是古典圣者的境界呢。
智者的虚拟第十号
智者的虚拟第十号。
我不再陷入情爱。我否认朱仑是情人。虽然未免有情,但那是虚拟的。
我喜欢虚拟。喜欢有实体的虚拟。
我喜欢虚拟的强暴。不止性交,而是虚拟的强制性的性交,我最喜欢,而那,就是强暴。
虚拟强暴着你,一次又一次,我的情人。
强暴的定义不是世俗的、也不是法律的,而是欢乐的。像是残忍得不得你同意,真相却是你也喜欢。
不在强暴到身体,而在强暴到神情,喜欢你在男人施暴下的神情,而我就是那男人。
不是性变态、也不是虐待狂,只是多采多姿、只是喜欢享受你的困境。
你仿佛陷入了“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只是不知道上半身还是下半身谁先出卖了谁,也许是同时互相出卖,你的一半相信自屈从得到自救,也会救了另一半,事实上,却是双双受害,都被“惨遭蹂躏”。最明显的例子是,下半身明明在被强暴,上半身却在哀叫喜欢,变成了告密者、告自己密者。另一种情况是,下半身明明在喜欢被强暴,上半身却在秘而不宣,或是表达冰冷与严肃。但是啊,不论上下,怎么掩饰得了聪明的你?纵使是上半身轻轻的喘息,都会使你的男人得悉一切;在滑润、在颤抖、在收紧、在张弛,都瞒不过男人。其实是上半身和下半身,互相出卖了你自己。你喜欢男人强奸了你。
灵魂仿佛飘离了自己、肉体仿佛分隔成两个自己,但这只是一开始。当强奸在继续,你的灵魂会逃回,你的肉体会上下合一,并且,你与男人也合一。男人强暴了你,你却喜欢上合一。
虚拟强暴是多采多姿的。
谁说强暴只是生殖器官的侵犯?做这种定义的人,没有想像力。
以人体器官对器官而论,另外有两组,是非常强暴的。一组是强吻,是用嘴强暴了嘴;另一组——多么奇妙!——是用脚心对脚心。
原来脚心可以强暴脚心。
在人体中,脚心是独有的一个世界。它背向所有的器官,像是负气跷家的小孩。问题是全家永远跟着它,谁都不会遗失。
强暴是变态。真的,是地狱;假的,是天堂。
强暴心爱的小情人,是天堂,是一种异样的快乐。
性交本是一种强凌,强暴是基本面。轻微的虐待狂本是一种兴奋,强凌着心爱的小情人,她地狱,我天堂。但这只是开始,只是过程,结局是强迫她也天堂,要她随着叫、随着赞美,她喊着My God,而God就在天堂。
强暴心爱的小情人,我是伟大的、伟大的专业。强暴有那么多种,也有变种,只有伟大的才会发现。发现那美丽的脚、发现那白嫩的脚心,就在那里、就是那里。用我的脚、我的脚心,强暴上去,不是摩擦,太嫩了,没有摩擦,只有滑润与滑动。多么兴奋,用脚强暴她的脚、强暴她美丽的脚、白嫩的脚,听她去闪躲,又躲不胜躲,在求饶。而我,我是天堂的占领者,我肆虐。
脚心也会被强暴,那是奇闻,还没结束。更奇闻的是,情人的两只脚,在两面脚心之间,加入滑润,会发生更令十七岁“难为情”的事。可怜的十七岁,在专业的男人面前,一身的美丽、一身的白嫩,无处可以幸免。
再见她的时候,她穿了白袜子。
智者的虚拟第十一号
智者的虚拟第十一号。
说“色即是空”的人,没真正领悟佛理,因为没从反面回向,反面是“空即是色”。《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所以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上下两句相扣的,不是单独的。
佛门理论有“无色界”。“俱舍论”中说得好玄:“无色界中,都无有处;以无色法,无有方所……但异熟生,差别有四:一、空无边处,二、识无边处,三、无所有处,四、非想非非想处。如是四种,名无色界。”“无色界”是佛门三界中的最高境界,到了这种境界,没有有形的物象了。色,是物象;无色,就是没有物象,只有精神世界的深妙与恍惚。
但是,在“无色界”中的,会被转回来,重新给男人蹂躏。那是典型的正面,男人看到完整的正面,男人看到的,是整幅被摧残的画面,挣扎、哀求、呻吟、泪眼,在请你垂怜。结果却是,垂怜反倒成为一种助兴、成为恣虐的刺激。如果放弃请你垂怜呢?放弃所有的挣扎,采取女神式的庄严冷峻呢?也没有用,这种庄严冷峻是另一形式的刺激,看似没有任何反应,但冰冷也是一种反应,会令施暴者别生奸尸般的刺激。男人是那么坚硬坚定,强暴就是强暴。对男人说来,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都在他要蹂躏的深处。那里“空即是色”,色即是奸淫。
《大智度论》说:“虚空有相汝不知,故言无。”其实中国的“老子”早已道出“当其无,有器之用”的真理,河上公注解说“无”字就是“空”字,佛老所论,都呼之欲出了的,就是阴部。“空无”(non-being; nothingness)的高论都说得太高了。
俄国诗人普希金留有一部秘密日记,是1836年到1837年的,他死后两百年公开了,里面透露了他对阴部的崇拜,“空乏其身”,一至于此,他的境界是对的,但只有这一境界就太浅薄了。
正点的诠释应该颠倒陈述,改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前后两个空字有不同层次,第一个是具象的,第二个是抽象的,是色后的高明光大、色后的升华与礼赞、色后的应有的空灵境界,像空山灵雨般的凄美,只有被强暴后的十七岁情人才有那种凄美。啊,朱仑。
智者的虚拟第十二号
智者的虚拟第十二号。
最好我是隐形人。
中午出门买了一批书,下午四点才回家。一进门,就在玄关看到一双球鞋,高中女生的球鞋。她在这里,她有了我房门的钥匙,她用了这把钥匙。
她在浴室里。浴室门上贴了黄色的便条纸:
如你进来,我假装没被看见,你假装没看见。
这是我的伟大,我多么伟大,我赞美我自己,我居然没进浴室。
我也贴了一张,在她留的便条旁边:
你假装被我看见,我假装已经看见。
也许,我不该这么伟大,我该进到浴室。
最好是隐形人。我看到了,可是被看到的却不知道。
我深信看到是迟早的事,但我喜欢推迟这件事。但我也喜欢及早看到这件事,所以我想到看到又不被看到这件事。我是隐形人。
在佛书里、在小说里,隐形人都用来干别的,不用来看女人裸体的,看女人裸体,钥匙孔就够了,无须隐形。
其实,相信她进了浴室,可是我什么也没看到,因为她也是隐形人。
肉体是通灵的,相信我已看到她。
隐形的我,已看到她。
她的赤裸,对我,已是意淫又意淫,隔着衣服,我应熟悉。但是,隔着浴室的门,我反倒陌生了。真的赤裸,嘲笑了我。
阿基米德式“支点”
两千三百年前,阿基米德(Archimedes)留下两句话。第一句是:“给我一个‘支点’,我将举起地球。”(Give me a firm spot to stand, and I will move the earth.)第二句是跳出浴缸说的:“我发现了!”(Eureka! I’ve found it!)阿基米德的惊天动地论,是基于杠杆原理中的那个fulcrum,有了小小的支点fulcrum,哲人可以举重若轻。哲人的本领是会画许多0,但他知道要找到1,没有1,所有的0都会流失而去。找到的那个1,就仿佛是数学上的“支点”。十七岁对我说来,就是那个spot,但我不是举起地球,我举起自己。按说人不能自举其身,但有了十七岁,宇宙不再有定律。感谢阿基米德,他也该感谢我,因为我把他两句名言,结合在一起。
你要虚拟的十七岁,为什么不全部向壁虚造呢?一切都可无中生有的,又何必靠现实的凭藉?
其实,虚拟不是向壁虚造,也不是向电脑虚造,虚拟是向真实虚造。而那真实,只是一个“支点”、只是一个点。
她只是一个可爱的小点,非常单纯、非常藐小。
但是,就凭这一个小点,你的圆规才有中心点。
你才能依附在她身上画出你的世界、你的位置与坐标。
没有那个小点,你好像没有数字,纵使你有千百个“0”,但没有数字当前,所有的“0”,只是泡沫。
她的确单纯、的确藐小,但是没有她,你就没有据点、没有起点、没有杠杆的“支点”,无法举起地球。
她不需要很多,只是一点就好,在你生命里、在你每周的生命里,也许只是两个小时的短暂,但没有这短暂,你其他大量的独处时间都会崩盘。——你的直径空躺在那儿,像是荒废了的阴茎。
我跟阿基米德有不同吗?有的。就在浴缸上。他发现了真理跳出浴缸,我却跳了进去。我的“支点”在水里。
在虚拟中,我正与模特儿同浴。
“我应该做阿基米德式裸奔,从浴缸跳出来,跑到街上喊Eureka! Eureka!”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这么纯洁可爱的十七岁高二女生,竟来自天启,这样敢在浴缸中取悦男人。”
她假装生气。“原来男人是这样容易泄漏十七岁的秘密。”
“当然不会。”我保证。
“那你还裸体在街上,说什么呢?”
“我说:‘打倒阿基米德!’”我攘臂握拳。
“可是阿基米德已经死了两千三百年了。”
“那就‘打倒死了两千三百年的那个阿基米德!’”我又攘臂握拳。
“两千多年没被打倒,对当事人还有意义吗?”
“至少对阿基米德有。他那部失传的讨论方法的名著,不是1906年被丹麦学者发现的吗?他两千年后可以被新生,当然也可以被打倒。”
“原来你喜欢打倒两千年前的人,你是共产党吗?”
“我是毕卡索型的共产党,自己说自己是,可是全世界共产党——纳入组织的——都说他不是。”
“毕卡索会打倒阿基米德吗?”
“毕卡索只要画个阿基米德的画像,就打倒老阿了。”
“为什么?”
“阿基米德维护几何图形时,被罗马军人所杀。如他没死,看到毕卡索的几何画,他必宁愿死了算了。”
“人生几何?”她笑起来。
“人死几何?”我也笑起来。
“可是,你还在裸体,在街上打倒着。”
“我愿意回来,不裸奔了。”
“你不要阿基米德了?”
“不要了,我要你。我只要裸体给你这位十七岁的天才女生看,看到你取悦男人。”
“你的意思是你要回到浴缸?”
“回到阿基米德的浴缸。请放满了水、满到浴缸边缘极限,我再进来。”
放满了水后,我进了去,全身紧缩,连头都隐没在水里。水流满地。
她静静看着,好奇的笑着。“你在干什么?”
“我制造出自己的‘比重’,我把同量的我,付之流水。”
“天啊,现在轮到我阿基米德了!我发现了‘水先生’。我发现了。”
“那你要裸奔了?”
“你要我上街给人看到裸体吗?”
“要你只给我看。像Lady Godiva(戈迪瓦夫人),只给一个人看。”
“只给一个人偷看。”
“偷看,偷看也是看。”
“也许你愿意偷看我。你要偷看我什么?”
“偷看什么?想想看。”我假装想了一下。“偷看你为我手淫。”
“真好奇你用我做‘支点’,做了多少‘智者的虚拟’。”
“真的做了很多。有的做出来、有的写出来、有的两样全有,真的做了很多。多得不好告诉你,怕你知道了会调整模特儿待遇。”
“越说我越好奇了。”
“你的好奇就是我的成功。你是我的‘肉身支点’,你使我进入真身虚拟。真身虚拟的效果,可以‘真假相生’,天趣无穷。”
“只听过哲学中的‘有无相生’,你却延伸到‘真假相生’。”
“‘真假相生’,真中生假、假中生真。真假不该是对立的,它们是共犯。如果没抓到,它们只是逃犯。你呢,你是‘支点’,你是窝藏真假于一身的小逃犯。我着迷于什么是真的你、什么是假的你,我仿佛喜欢真的,不喜欢假的,我该说我的着迷着错了,女人只是美丑问题,不是真假问题。女人其实只关心两样东西是不是真的,前者,她心上男人的心;后者,她手上她的钻石。最后,最关心的毋宁偏向后者了。真假问题的关键不在假,而在假得够不够水准;不在是不是假,而在够不够好。够水准了、够好了,对假没有争议。所以,我投假牙一票。”
“那我呢?我是假牙之类吗?”
“你朱仑有真假问题吗?如果有,哪个是真的?朱仑的问题不在有真有假,问题在有两个真。朱仑不在真真假假,朱仑在真真真真,问题会不会太纯真了。二十四开金(carat)是纯金,但在运用上,不如十八开的。问题是朱仑看来是十七开的,有十七开式的玩法吗?”
佛门讲“色相庄严”,我喜欢这四个字,但解释远超门外。
佛门讲究万物皆空,以无相为归。在归之前,人或物一时呈现于外的形式,称为“色相”。“色相”两个字,后来通用了,越用越宽,甚至有“出卖色相”的用语了,实在可惜。“色相”,应该回归到最高层次。我对这一层次的诠释是:色相是“美的肉身”。
表现“美的肉身”,不是单一的赤裸,单一的赤裸会并发低层次的欲界,所以,要用“色相庄严”来界定,中国古书中已发展到“色庄”、“颜色庄严”的用法,可是层次不够、定义歧乱,只有把“色相庄严”重加诠释,才是最好的选择。
“色相”是不够的、是漂浮的,用“庄严”来衬托它,才是完美的、动人的画面。
要的不止于“美的肉身”,而是“庄严的美的肉身”。因为“庄严”在兹,所以没有欲界,有了欲界,也不复成其欲界,因为“庄严”化掉了低层次。即使恶人做了恶事,也叫“庄严”、叫“恶业庄严”,这是佛门的“泛庄严主义”。
我想我会喜欢一个画面。那是我对“色相庄严”的朱仑,做“恶业庄严”的我。即使在被我强暴中,她仍旧保持“色相庄严”,不失控、不失态、不失常、不失措。她不做任何同意或挣扎,任我使她失身。我强暴神圣的一切,都不足以跟强暴朱仑比拟,因为只有朱仑能留住我,使我永不失落,从强暴“美的肉身”里,得到真诠。
这就是朱仑。她被我强暴了,却仍旧“色相庄严”的含泪为我洗过,然后,站起来,默默走出房门。
阿基米德发现“支点”不重要了,“支点”发现了阿基米德,在浴缸里。
名牌
在磺溪之畔。我们回到现实世界。
“哈罗,朱仑,你接受我用我的讲话方式跟你讲话吗?”
“我不知道你的方式是什么方式,但我想我可以接受。”
“那种方式是一句话就越了界,把界限定到天边、天边之外。你十七岁,也许不太适合对十七岁说,但我真想对你说,正因为你十七岁。”
“我想你可以对我说,别忘了我是智慧型的十七岁。”
“好极了,那我就说了。”
“请说吧,十七岁在听着。”
“当你看到‘男性生殖器官’六个字,你有什么感想?”
“我清楚我们美国学校十七岁的感想。这一感想,变成一个笑话来说会更清楚。笑话是在解剖学课堂上,老师要美丽的女学生在黑板上画出这一器官正常状态下的图形。女学生走上讲台,画出一个图形,但很显然是勃起状态的。老师纠正她说:‘我要你画正常状态的。’女学生说:‘我见过的,只有这种。’”
我笑起来。朱仑浅笑了一下。“我想,十七岁答复了你的问题。”
“真要赞美你,朱仑,你真会回答问题。”
“谢谢你,你使我感到骄傲。不过,请你注意,美国学校的女学生现在正看到了你。真正使我骄傲的,是我要问你的问题:‘我想它本来不是这样子,见到我,才是这样子。’”
“你说得太客气了,不必等到看,它一想到你,就这样了。”
“它最坦白,它不隐藏自己。”
“它是我全身唯一的例外。我可以看来无动于衷、可以看来不形于色,只是它,当它泄漏了我,我无法掩饰。怎么掩饰?谁能掩饰勃起。所以,正如一位seventeen所说的,它坦白,它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说了,它告诉你它要什么。像改写过的Blake(布雷克)诗里说的:Silently, invisibly:/He took her with a lie.”
“What a “lie”?”
“Blake原诗是with a sigh,勃起的它,改成with a lie。”
朱仑笑起来。“我真不知道它还会改诗,诗人最会说谎,难怪它会说谎、会lie。”
“但它的谎,不是弥天大谎,不是所谓eighteen caral lie,不是十八开的谎话。”
“是十几开的?”
“是seventeen的、十七开的,正好对准你来用。”
“你说它在骗我?”
“它表面在骗你,实际上,却把lie当with a better lie(更好的位置)来用。所以呀,它真坦白,它没有骗你,相反的,它坦白说出它要的那种情况。”
“这首Blake的诗,另一个版本是:Silently, invisibly:/O, was no deny.说得更坦白了。”
“你好伟大,你知道Blake的这首诗有两个版本。你看书就这么细腻吗?”
她点点头。“因为细腻,所以可以抓到作者的真正意思。”
“看来,版本很重要。不同的版本,就看到不同的Blake。不但是英国诗人,中国的也一样。宋朝的大诗人苏东坡,在牢里写给他弟弟的诗,一般版本都印成‘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生生世世为夫妇,是唐朝的辞汇。宋朝的苏东坡诗里用到‘世世为兄弟’,按说也通。但我就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下一句明明写的是‘更结来生未了因’,是‘来生’,相对的,应该是‘今生今世’才更好。我比苏东坡高明,我要给他改一改。后来我看到八百年前宋朝古版本的《注东坡先生诗》,在第四十卷里找到这首诗,才惊讶的看到原句是‘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果然原文用的是‘今世’,而不是‘世世’,证明了我果然是真的苏东坡。”
“苏东坡有两个,一个是他、一个是你。”
“对!你说得好。”
“那你会不会是他的来生?”
“不会。”
“怎么证明?”
“苏东坡的弟弟太好,我的弟弟倒了我的账。”
“哈哈,那只证明你弟弟不是他弟弟,不能证明你不是苏东坡。”
“说得也是。你希望我是苏东坡?”
“希望你是。”朱仑眼睛一亮。
“为什么希望我是?别忘了,苏东坡有个小老婆。”
“啊!我看我不希望你是了。”
“但他小老婆死后,他就没有女人了。他还写了怀念小老婆的诗,最后四句是:
素面常嫌粉污,洗妆不退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大意是说:逝去的情人,化妆都不能增加她的美,超然的爱情,已凌云而去,人间的梦境,空留给人间了。”
“你喜欢‘素面’、不化妆的女人吗?”
“要看她什么样子、什么年纪、什么时候。什么样子,漂亮的样子;什么年纪,十七岁的年纪;什么时候,清早醒来洗淋浴的时候。不化妆,有一种‘素面’的美。当然,化妆有化妆的效果,那是另一种美,不是‘素面’的美。不过,淡妆也叫素妆,‘素面’也不妨有一点淡淡的妆,淡到看不出来。”
“你看我呢?”
“你就属于素面派。杨贵妃的姐妹杨八姨就不化妆见皇上,称作‘素面朝天’。你呢,是‘素面朝大师’。”
“其实我有淡妆,别忘了我是台北美国学校的学生,我们女生都化妆。”
“我看了SEVENTEEN(十七岁)杂志,知道十七岁的美国作风。”
“我奇怪你大师看这种杂志。”
“这是了解美国十七岁女孩子怎样快速发胖的快速方法。”
“这类杂志很多种呢。”
“殊途同胖。All roads lead to FAT。并且是青春期男女的胖,英文叫什么?puppy fat,是不是?puppy fat只是暂时的胖,美国吃得太好,一胖就永久了。在这类杂志中,我看到太多太多的小肥婆,使我印象深刻。另一个印象深刻的是,杂志里面的两类广告,一类是唇膏的、一类是指甲油的。”
“那种广告你有兴趣?”
“都有,不过兴趣的重点很怪。我总想到,唇膏上去,嘴唇多采多姿;指甲油上去,指甲多采多姿。但是,但是啊,但是,为什么不什么什么上去,使头脑也多采多姿?为什么这些年轻族,外表这么营养丰富,可是内在这么贫血?”
“你说什么什么上去,指的是什么什么?”
“我也无法想像,我只想像出六个字,就是奈米在干什么?我由奈米联想到晶片,联想到人工智慧……”
“你是要把什么什么置入人脑吗?”
“你好聪明,你是一朵理解别人语言的小花。比照《红楼梦》中‘花袭人’的标准,你该叫‘花解语’。”
“刚才你一再谈到人工智慧,好像你觉得十七岁的智慧不够,要加点人工?”
“其实,人工智慧都不够,但从人工智慧做一起点,也是好的。”
“好到什么境界呢?像配上了名牌?”
“要看什么境界的名牌,对我而言,我只肯定一种名牌,就是钢笔,因为,笔好写还不算,你还得有文化水平。钢笔以外,我肯定实用性的名牌汽车,因为它安全。其他呀,大都是奢侈品了。不过奢侈品也有一点施教的作用,像美国钻石名牌Hearts On Fire,推出(Monogamy)100。说明是:(Monogamy)100象徵的一百次方,除了象徵一百次方坚固永恒的爱,更传承了Hearts On Fire‘全世界车工最完美的钻石’,见证这些钻石都在一百倍放大镜下精准切割琢磨五十八个切面,放出光芒。我感到美中不足的是,连一块钻石,人都动大脑精准切割琢磨出五十八个切面,使它多面放光,为什么人类大脑本身,反倒单调的一个单面?贫乏、肤浅、没有璀璨耀眼的智慧,放出光芒,为什么?这就是我所说的:奢侈品也有一点施教作用。它告诉我们:人生要五十八面发光。至于其他方面,名牌的问题可超多了,名牌、名牌,所谓名牌,它的设计,多是可疑的。固然有很好很美的设计,也有很糟很丑的设计,并且,很糟很丑的设计还占了很大的百分比,只是,震于名牌,大家不敢说出、不敢说破而已。所以呀,固然好看的名牌了全不搭调,不好看的名牌了也益增其丑,总之,都被名牌的名设计师给耍了。‘皇帝的新衣’的被害人,又岂止皇帝而已。为什么下场如此?原因一百个,其中有一个最关键,你想得到吗?出在名设计师多是男同性恋。基本上,这种人看女人不顺眼,所以呀,他们要把女人给设计丑了,这就证明了很糟很丑的设计占了很大百分比的缘故,同性恋作祟呀!有趣吧?”
“听来怪有趣的,至少是经过你设计的新解释。”
“所以呀,时装表演会上,我每次看到最后一场,就特别好笑。一群人高马大两眼发直瘦得像鬼的模特儿,个个身穿怪衣,拥簇着一个矮小怪男人出来谢幕,我就说:这群傻女人!这群傻观众!19世纪末期,有一种世纪末的观念,觉得世界的末日已将到来,贫富悬殊、社会动乱、世事不安、人生朝露,因绝望而走向颓废,不过,世纪末了一百年,又轮到20世纪末了,一百年前的都走了,但世纪还在末中,可见,世纪比人禁得住折腾。教训是,不要跟着时代走了,它比你跑得快死得慢,并且,它会轮回,你以为新的,其实是多年前的旧款,它也变不出什么新花样了,你被老祖母骗了,这群傻女人!这群傻观众!”
“你的话,听来好像有一点道理。”
“有好多呢。追求流行,其实追求的,极大百分比是失败的设计。说失败,不必我来证明,下次的设计,所谓新的设计,很快就淘汰了上次的,不是吗?其实,看看这方面的历史,不难发现所谓设计、设计,推陈出新,可推的陈,可出的新,也相当有限、相当贫乏了。原因是挖空心思在设计,但能玩出的新花样,也不多了。三十年前,我被一位模特儿女朋友邀去参加一场推广Puma牌的球鞋秀,最后一场是一大票女孩子蜂拥而出,每人抱了一双大球鞋搔首弄姿,并且众口一声喊出P-u-m-a!我真忍不住笑。”
“你的模特儿女朋友也抱了大球鞋吗?”
“应该也抱了。她付了代价,她再也抱不到我了。”
“你是很无情的。”
“情是有的,可是,大球鞋太可怕了。”
“你应该接受新产品。”
“你要我穿着新球鞋看表演秀?全身西装笔挺,两脚穿着大球鞋?”
“大球鞋已经被模特儿抱走了,还是来点别的吧,哈哈。刚才你谈到什么Puma,那是什么时代的名牌了,可见你多落伍。要听听我的大脑输出吗:Audemars Piguet, Boucheron, Blancpain, Breguet, Burberry, Bvlgari, Cartier, Chanel, Chaumet, Chopard, Damiani, De Beers, Dior Jewelry, Franck Muller, Georg Jensen, Girard Perregaux, Graham, Gucci, Harry Winston, Hearts On Fire, HERMèS, Jaeger Lecoultre, Just Diamond, Léon Hatot, Longines, Louis Vuitton, Mauboussin, Maurice Lacroix, Mikimoto, Montblanc, Omega, Oris, Parmigiani, Piaget, Pomellato, Rado, Roger Dubuis, Swarovski, Tiffany, Van Cleef&Arpels, Versace, YSL Jewelry, Zenith……”
“好了!好了!”我将双手半举。“戴名牌HERMES手表的朱仑啊,谢谢你给我大开了眼界。其他唯一和我有关的是Montblanc的钢笔。但在钢笔单项上,我还不止Montblanc呢,我还用Pelikan那些名牌,别忘了,在用钢笔上,我可是文化贵族。名牌钢笔的确有助于我把自己变成名牌,因为我可以写出更自己的汉字,在这个世界上,十七岁的人再也写不过我了。”
“我想,十七岁超不过你的太多了、太多了,岂止写钢笔字,你赢了所有的十七岁,除了青春。”
“其实,在年龄上我有好多十七了,数字上也是赢的。”
“除了青春。”
“除了莎士比亚笔下的青春。像在《第十二夜》所说的Then come kiss me, sweet and twenty,/Youth’s a stuff will not endure.(趁青春年华,来吻我吧,青春的特质,就是老化。)”
“我可以补充一下吗?”朱仑想了一下。“莎士比亚原文sweet and twenty中的and twenty是加重语气,并不是指二十岁,后代的人英文中文都有点破,就以为and twenty是二十岁了,我想莎士比亚一定很呕,如果他重活一次,我想他一定写得明确一点,把二十岁写成十七岁,变成:Then come kiss me, sweet and seventeen,/Youth’s a stuff will not endure.不是吗?所以呀,你真正赢的,是莎士比亚的十七岁,你赢在十七岁的起跑点上。十七岁的最大特色是反叛,可是啊,阁下是反叛大王,在你面前穿着衣服的十七岁充满自卑感,对你敬畏有加,因此,十七岁只好脱掉衣服。”
“我一直以为十七岁靠抽烟、喝酒、说脏话来表达反叛。”
“我已无须靠抽烟、喝酒、说脏话来表达。”她微笑一下,充满了自信。
“你靠什么?穿衣服、穿怪一点的衣服吗?所谓奇装异服?”
“衣服是流行的,但衣服是一般性的,算不上什么反叛。”
“那你靠什么?靠什么表达反叛?”
“我吗?”她微笑。“我、我……”她摇头,又点头,又摇头。“你真要知道?真的?”
“真的。”
“那,我就告诉你真的。用你的讲话方式。”
“好啊,我在听,用我的。”
“你知道吗?我是靠……”她神秘的微笑,“说了吧,是靠我坐在上面那种姿式表达我的反叛的。怎么样?坦白吧?”
“啊!”我真的有点吃惊。
“我有点坦白得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儿。”我冷冷的回答。“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enjoy到你漂亮的肉体,即使被你反叛一下,也值得的。如果你觉得那种姿式是表达反叛的话。”
“不过,那时候我脸上,一定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心里问我自己反叛成功了吗?那么需要那根工具帮助你反叛,是哪门子反叛?这种方式的反叛,别的女孩子很少做得到,这是我的成功,但是,这种反叛又有多少成功意义呢?”她一脸茫然。
我拍拍她的脸。“青年人的反叛行为,很多都是形式,其实没有多少意义,尤其形式表现在人叛我亦叛的形式上,更是如此,人家抽烟,我也叼一支;人家喝酒,我也喝一口;人家说脏话,我也骂几声……这算什么本领呢?比较起来,我觉得你那种‘我坐了你’,反倒有一点自我。”
“如果那种情况是我和你,你要吗?”
“我吗?我会欢迎你要的那种姿式,然后要你哀求让你下来。”
“你会让我下来?”
“不会。我要你不但哀求,还哭着哀求。哭着哀求让你下来,让你在男人下面。还要连说三次‘再也不敢了’,还加一句:‘十七岁愿意为你做任何姿式,只要不是这种姿式。’”
朱仑无奈的笑起来。“我想,你说的都会是真的。那一天,会到来吗?”
我笑着。“不会说不会,而说不知道。对我说来,不知道自己已不再青春,是荒谬;不知道却还享有自己以外的青春,是大荒谬。现在,听了你的所谓叛逆的姿式,我真的相信了,因为它真的荒谬。”
“别以为荒谬、大荒谬都是你的,想想十七岁,十七岁才是真正荒谬的一代,因为十七岁的模特儿想要六十七岁的大师上床,并且用那种反叛的姿式。怎么办?上帝都不会原谅你,十七岁,可不可以一开始就不要那样荒谬?”
“为了悲怜上帝,可以考虑改用‘传教士姿式’(missionary position)。”
“‘传教士姿式’?哦,这词有点古典,我立刻可以用一本《美国遗产辞典》(The 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来贴身输出它的定义:missionary position n. A position for sexual intercourse in which a woman oh, a seventeen and man lie facing each other, with the woman oh, the seventeen on the bottom and the man on the top. [From Christian missionaries’supposed advocacy of this position over other copulatory positions.’原来是指面对面的男人在上面的那种姿式,我懂了,但我不懂为什么叫‘传教士姿式’?”
“因为古典的传教士主张上床的目的限定只是一个才对,就是传宗接代生小孩,姿式也限定只有一种,就是面对面的男人在上面的那种。所以叫‘传教士姿式’,传教士不但主张这种姿式,并且排斥其他姿式,排斥other copulatory positions,结果,至少六十四种的其他姿式给排斥了。”
“六十四种的其他姿式?”
“六十四种的其他姿式。”
“谢谢你这么热忱的告诉十七岁的女生。”
“我用的是‘传教士的热忱’(missionary zeal)。”
“这种姿式,看来男人太胖是不适合的。”
“我给你找到一个,他体重一百三十六公斤,就是三百磅,身高一八三公分,就是六英尺,他做过美国总统,又做过美国最高法院的院长,他叫塔虎脱(Taft)。他有老婆,Taft wrote that his wife was “a woman who is willing to take me as I am, for better of for worse.”,这位老婆在被压四十四年后,还做寡妇活了十三年,可见她抗压性多么强。不过,她结婚时二十五岁,不是十七岁,我不太知道二十五岁是否能抗压,但我似乎知道十七岁不太抗得了压,尤其像你这样清瘦型的。”
“多谢你体贴我、怜惜我,还多谢你提醒我,并且救我一命。”
“我只是想告诉你,人死得变成一块饼,是可能的,飞机出事,会摔成一块饼;汽车出事,会撞成一块饼;但床上出事,被压成一块饼,未免太可惜了。因为,这原是可以避免的,法子很简单,别用‘传教士姿式’,不就得了。”
“可是,跟像你这样标准体重的男人就例外。”
“你的意思是可以六十四?”
“我的意思正是如此。怎么回事,我们谈了这么多的荒谬。我的结论只是,别以为只有六十七岁的才荒谬,其实十七岁的也会,和六十七岁的一样,十七岁的也有她生命的定影年代,包括定向、定型、和定性。我只是佩服你,像毕卡索一样,你跟得上每一波时代的变化,尤其在爱情上,你好像比十七岁还无情。”
“在爱情上,我的确如此,我出自古典,但我参与了现代、发展了现代,即使在我目力不好了的时候,我还会发展出泼墨书法,画出风云。古典式,也就是旧式的基本特色,太痛苦了、太花时间了、太费力气了、太难解难分了,我认为都错了。但我毕竟年纪大了,我不要爱情了,尤其古典的爱情。但是,我喜欢的十七岁也未必现代得跟得上我,所以呀,我一个人了,没有了十七岁。”
“那,我们两人是什么关系?别忘了有一个人十七岁。”
“什么关系?一种最好不要问它答案的关系,不是吗?”
“我们两人根本的问题,其实只是一个,就是在世俗眼中,年龄的悬殊,年龄差得太大了,不是大十岁二十岁,是大五十岁,大到一个人要活三倍,才能活到另一个人这年纪。但问题其实不在——至少不全在身体上面,只要不走在一起,没人看到、没人感觉到,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至少有二分之一的人也看不到年龄问题,因为他只看到十七岁。”
“另外二分之一怎么办?”
“你别忽略了十七岁的眼光。有些十七岁,她觉得同年龄或‘同年级’的男性太浅薄了。其中太多的杂碎。从杂碎高三男生到男模特儿、男歌星什么的,都是要小看的,男人要有男人样,男人不用功、没知识、没智慧,只会玩、混、扭、唱、走来走去,做女人拿手的事,这叫什么男人?更别提什么男子汉、什么英雄了。”
“你认为男人就要做英雄?”
“是。至少志在英雄、取法英雄。”
“有女人喜欢上你说的杂碎。”我异议。
“女人有她浅薄的一面,她们想掩饰这种浅薄,但总会在她们喜欢上泄了底。泄了底还算好的呢,要吃亏上当、要梦碎梦醒。问题是青春毕竟有限,梦碎梦醒几次,人也不再年轻了。”
“女人最后选择了安全感。”我说。
“不会分辨杂碎的,永远得不到安全感,永远得到的是梦碎。”
“你的讲法很不十七岁,你好像也叛逆了十七岁。”我提醒。
“别以为叛逆只是年轻对成年的,反过来也有可能。你不是在写我吗?”
“我在写你。”
“把我写成什么样的?”
“本来计划,是写成flat(扁平)的。如英国文学家所分类的,角色分为flat和round(圆形)两类。如果单纯的描写一个人,这就是扁平的,像照片一样。一般说来,这种描法描写出来的人物是失败的。但是,如果在造型上,这个人就是扁平的,是十七岁的瘦身女生,你据实描写,也不能说不成功。还有,这种女生的生活方式、人生经验,都千篇一律,也是扁平的,除了扁平,没有漂亮以外的漂亮。我本来以为,真实的十七岁就是十七岁,十七岁的质、量、与变,大体上不多也不少,除了非常有气质的漂亮外,和其他的芸芸十七相较,了无异状。她们既然同是十七,就是大同,若有小异,其实不多,你认为多的,其实是你赋予的,那些异状,是你因形生幻,色不自异人自异而已。当然,这种赋予是一种快慰,并且是一切艺术作品的起点。艺术品总比模特儿伟大,艺术家自己知道这一事实;艺术品有知,也知道这一事实。但是,模特儿本身未必知道,她只知道她赤身裸体,她不知道她成就了艺术的伟大。正如我所描写的诗:
十七岁永远不死,
她只是回到她的世界。
那是富裕中的贫乏、
鲜红中的贫血、
单独发言的众口一声、
自以为酷的千篇一律。
灵光偶尔会一闪,
在名牌的霓虹灯下奄奄一息。
可是,在我认识一个十七岁后,我的看法动摇了。我发现这个十七岁太优秀了,我无法把她写成flat、写成扁平,我很懊恼,懊恼我会败退,因此我拼命吃,吃到超过我这标准体重,变成一百三十六公斤、三百磅的大胖子,把这个优秀的十七岁压成扁平,然后逃掉。漂亮的模特儿再见。磺溪再见。”
十七在兹
我对朱仑说:“我六十七岁,生平也接触了不少女人,但她们的年纪,都在十八岁以上,我从没接触过十七岁。这是我六十七年来最新奇的经验;十七岁进来了,并且做了我的模特儿。我跟我自己说:模特儿,不同于女秘书,模特儿就是模特儿。它有固有的定义和观感,和能为我做的一切。但我知道我要多加小心,因为她只有十七岁。十八岁以下禁止的,可太多了。这一阵子很高兴,想到你做了我的模特儿。”
“我很荣幸做大师的模特儿。”
“问个怪问题。你喜欢数字吗?”
“我没有特别讨厌的数字。你喜欢数字吗?”
“除了喜欢一点特殊的,没有什么喜欢或不喜欢。所以,没有数字迷信,我不讨厌4、也不讨厌13和666,我反对迷信,我是头脑清楚的人。”
“那你说喜欢一点特殊的,是什么意思?”
“是亲切、是好玩、是联想。比如说,我喜欢17这个数字,因为它象征了美国学校的一个漂亮女生,SEVENTEEN,这个英文字,听起来那么亮丽、那么响。”
“这样说来,我应该喜欢67这个数字,因为大师67岁,虽然我更该喜欢47,因为你看来不过47。”
“我的确比我本人年轻,记得我说过的吗?在白色恐怖时代,因为是政治犯,我坐了好多年的牢。坐牢出来,却很年轻,人家问我为什么,我说:‘坐牢的时间,上帝不算。’”
“记得,上帝的确特别爱你。”
“我一直不能明确知道上帝的态度,直到你出现了,我才恍然大悟。”
“谢谢你,感谢主。”朱仑笑着。
“你既是上帝派来的模特儿,请你帮我先了解我陌生的十七岁。为了使我有一点背景资料,请你先写十几条你看十七岁小片段。你可以坐下来,一条一条随便写。你愿意吗?”
“很愿意,但也很愿意先了解一下你的了解。你先示范几条给我看好吗?”
“这是个好主意。”
于是,我就这样写了:
一、十七岁——可以做尽十八岁做的事,并且,不等到十八就比十八还十八。
二、十七岁——快乐的是不再十六岁、懊恼的是去年就该十七岁。
三、十七岁——穿同样的名牌讲同样的话,伸同样的手去挖不同样的老爸。
四、十七岁——总是稚气未脱、衣服已脱。
五、十七岁——可以活得不一样,却活成全一样。
六、十七岁——总让你高估了她们的形而上,低估了她们的形而下。
“我懂了。”朱仑说。“现在轮到我写了。”
写了四行,她一边写一边笑起来,我凑过去看,原来她写了:
A十七岁不是十六,也不是十八。
B十七在十六之前、在十八之后。
C十七比十六大、比十八小。
D十七比十六漂亮,也比十八漂亮。
我笑起来。“你的前三句,太偷懒了,不过第四句有哲学出现,是一个好开始。好,继续十七,要写得火爆一点。”
“好,火爆一点。”
E有一半是十七喜欢的,但说不出是哪一半(The trouble is I don’t know which half.)。
F不要让十七岁选择,谁说她的答案不是全要?
G谁说十七岁不会荒淫?与十八以上不同的是,我们荒淫有道。
H叛逆第一定义是:不跟十八岁学坏样。但是,快吸一口吧,让我们忘了一切。
I十七岁眼中的警察最多,便利商店中穿制服的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是绿色的警察,禁止十八岁以下买烟。
J因吸烟表示是大人了,那是他们的水准。十七岁的水准是:要有口臭与黄牙。
K用吸烟表示什么?表示叛逆?我们在跟大人有样学样,配称叛逆吗?嘘,别问了。学到大人虚伪,就是叛逆。
L十七的苦恼是:老是冒充十八,又老是被抓。
M十八以上才是地球人,我们十七岁,是火星人。我们没有火星证件,用“火星文”就是证件。
“这样写够火爆吗?”朱仑问。
“够火爆,并且写得真好。好了。火爆停止,活泼一点。”
“好,活泼一点。”
N十七是跳棋,要跳才会赢。
O十七无须跳过别人,只跳过自己。
P十七不要走,只要跳。
Q十七的老师是跳蚤。
R十七常常被吓一跳,也吓人一跳。
“好了,”朱仑交卷式的递给我。“我的词汇有点贫乏,所以这五句都在跳。”
“虽然都在跳,不过很哲学了。还可以更哲学一点。”
“好,更哲学一点。”
S Time and tide and 17 wait for no girl.
T十七是指把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提早过完。
U只有十七是虚幻的现实,十七以后是现实的虚幻。
V十七岁,最容易被梦骗,最喜欢用梦骗人。十七岁这骗子是公平的,因为她也骗自己。
W最美的十七是永远没有十八岁。
X最美的十七岁,只在天上和床上。
Y十七就是花朵,特色就是美和短暂。只注意花的美,却忽略它短暂意义的,不知道花。
Z十七永不凋谢,她只是死亡(SEVENTEEN never die, she simply fade away.)。
写到了第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写完了。朱仑一脸悲情。
我看完了,我要扭转悲情。
“我啊,”我停了一下,“我啊,我以为我找来一位模特儿,却不小心找来一位哲学家,并且,是那么会运用中文英文的。看你最后写never die到simply fade away,英文好的人会发现是美国Douglas MacArthur(麦克阿瑟元帅)引用的老军歌,但原文是never die…just fade away…但英文更好的人会发现,never die… simply fade away是英国songwriter J. Foley(弗雷)登记有案的,朱仑啊,你的英文打败了美国。”
一脸悲情的朱仑笑起来。“你大师永远不让我有一点悲情,你总把我拉回来,难道你要我活到十八岁?”
“这世界有十八岁吗?朱仑,你是我永远的十七岁。”
朱仑的世界是十七岁的世界,她留下的作业,有的要终极解读、反向解读,是十七岁的世界,不要十八岁,不要延伸到十八岁,不要等待到十八岁。十七岁已是尽善尽真尽美。十七岁是一年将尽、一生将尽。十七岁是漏尽。十七岁是寄天地于蜉蝣。十七岁不是庸俗的杂志SEVENTEEN封面。十七岁是苍白与苍生。
只有真正的十七岁,才能真的写出自己,哪怕写的是吃了迷幻药的自己、哪怕是吃了迷幻药后写出的自己,不知道是哪一个,仍旧是真实的自己。朱仑是真的十七岁,而那些高中生啊,绝大多数,只是相互重叠的影子。
作为高中女生的朱仑,多么可爱。我幻想她清早起来,从我床上起来,她的闹钟是男人的强暴,在被我强暴后,刚过了七点。走在上学路上,在阳光里,看到那一脸清纯,你绝对看不出这位高中女生刚刚被强暴过,那一脸清纯,看似从未经历过男人的、从未见过也未接触过。虽然明明是那种事实,就在五十分钟前,可是,怎么也看不出来、总是无法置信,置信那种粗大曾在她清纯的肉体上置入过。虽然明明是那种事实,可是,清纯化掉了一切。她招惹了强暴又化掉了强暴、明有其事却若无其事。清纯是伟大的,她隐藏了一切、隐藏了五十分钟前赤裸的一切。清纯是伟大的,没有美国学校的高中女生有她这样五十分钟前的欲仙欲死,Julian朱是中国的。
王羲之
朱仑在磺溪之畔,看到了夏洛瓦、看到了西方。但也看到了东方。她看到了王羲之。看到了书房里的精致复制品——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公元353年3月3日,王羲之与谢安等四十二位晋朝名流聚会,大家饮酒赋诗。王羲之写了一篇诗序,就是这篇文章。文章内容直接传了下来了,可是写文章的毛笔字却传得很间接,有好多摹本,盖着唐朝中宗‘神龙’年号小圆章的,叫神龙本,这是唯一的纸本。其他许多拓本,是从石刻拓下来的。王羲之被称为‘书圣’,是毛笔字写得最好的,又秀丽又苍劲、又侧媚多姿、变怪多态,的确有特色。不过,因为真迹给流传掉了,所以真的王羲之写的到底什么模样,不得而知了。但流传下来的王羲之,也是了不起的,就是我们看到的这些,甚至可以说,真的王羲之活过来,也未必写得过流传下来的王羲之。说不定,假的王羲之比真的王羲之更王羲之呢。”
“真有趣。我知道有一个关于大明星Chaplin(卓别林)的故事,他有一次参加扮演卓别林比赛,他本人并没得到冠军。”
“你举的例子真好,请你把它寄给王羲之吧。”
“王羲之大我多少岁?”
“大你一千六百岁。”
“我要告诉这位大我一千六百岁的朋友,说你大师对他的字有不同看法、对他的《兰亭集序》也有意见。”
“也不是全有意见。认识你以后,我开始喜欢他写的《十七帖》。”
“什么叫《十七帖》?”
“《十七帖》是王羲之草书的代表作。唐太宗是王羲之迷,他推出他的收藏,当时有一百零七行、九百四十二个字,因为一开头有‘十七’两个字,所以叫《十七帖》,内容都是他写的信。这部有名的帖,在唐朝就有十多种摹本,宋朝以后更多了。最好的叫‘馆本’,就是最后面有个鬼画符一样的大‘敕’字的和褚遂良等名字的那种,要看看吗?”
我随手从架上拿出“上海市图书馆藏善本碑帖”的下册,特别指给她看那卷子装的照片。《宋拓王羲之十七帖》,静静的卷在那里。对我这种行家看来,从“别子”、到“八宝带”、到“天桿”、到“包首”、到“签条”,都是手卷的术语,但对朱仑来说,都是陌生的,只有那“十七”的数字,才是她的。
接着,我又给她看了大陆的和日本的两种《十七帖》全本册页。
“《十七帖》,”朱仑若有所思的说:“好迷人的题目。”
“怎么样?朱仑。你也可以用这一题目写个十七帖——十七岁的‘大头帖’。不是十七篇毛笔字,而是十七篇散文,你一定写得跟你人一样的出色。”
朱仑一笑。“也许有一天,你会看到我写的。”
“是哪一天呢?”
“我想是突如其来的一天。那一天,你会看到‘朱仑十七帖’。”
“里头写什么呢?”
“写我们十七岁的人生观或什么什么观,是受了你大师影响过的。”
“能影响什么吗?”
“你会影响十七岁的‘一念之转’。”
“‘一念之转’?我想到了一个现成的例子。来看这篇《兰亭集序》。这篇文章是王羲之的名作,其中写人与人关系,达者心怀,跃然纸上。他说人与人‘俯仰一世’,或者‘晤言一室之内’,或者‘放浪形骸之外’,‘欣于所遇,快然自足’,但‘情随事迁’以后,一切的欣然、一切的俯仰,都化为‘陈迹’,虽然都是过往云烟了,‘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喻之于怀’、‘所以兴怀’,它们还在我们的心头。王羲之写出这些,都还潇洒,遗憾的是,他用了‘痛哉!’‘悲夫!’等感叹之词收尾,这就称不上达观了。真正的、第一等境界的达观不该‘伤逝’,‘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这才是高人一等的境界。不过,也别苛责王羲之,他写这篇《兰亭集序》时,五十岁,他活到五十八岁死去,从作文到死前,他还有八年,我想他在最后的八年中该想通了,什么‘痛哉!’什么‘悲夫!’都是不必要的,人生该知离合之常与离合之乐,也知老之已至与死之将至,王羲之既然走到了《兰亭集序》那一高层次,他应该在生命晚年更高一点、更高到最高层,别人做不到,他应该做得到。”
“你呢?你已经到了更高一点的最高层了吗?”
“我想我到了,我们总要比一千六百年前的古人更聪明才对,是不是?总要比所有的古人更聪明才对,是不是?人之一生,本来的结局就是‘终期于尽’,就是按一般流程,走过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但是,对某些瑰丽的人说来,人之一生,流程就不是那么一般,而是奇宕通幽、变化难测。最重要的是,在这种非一般流程的特异流程中,他的面对、他的诠释,是迥异一般的,他不做负面的反应,他有欢无悲、有合无离。在一般流程中,反应是悲伤的,他却没有或很浅很浅;反应是离情别绪的、往事如烟的、彩云易散的、繁华不再的、时过境迁的……他的反应,却看来异常,他总是从‘莫忘欢乐时’的最高点来做‘第一流的反应’。在他眼中,人的反应,跟着时空变化起伏,是二流以下的反应,‘第一流的反应’绝不如此浅盘。‘欢乐’对他是永久的、花开对他是永恒的、自然对他是瑰丽,不是伤春悲秋,伤春悲秋的人,感情乍看丰富,其实很浅盘。真正深于情者永远此春常在、永远秋扇不捐、永远及时行乐,并且此乐无穷。感慨或伤感此乐不再的人,所谓‘感慨系之’,是错误的、狭小的,错误的认知、狭小了自己。王羲之是高明的人,但他只高明了一半、前面一半,他只知欢情,而不知欢情不尽、欢情不灭。到了后面一半,他的反应竟是世俗的,这是他的美中不足。我们新时代的人,不该有这种旧时代的悲情,悲情是狭小的、悲情是没有必要的。”
“你刚才提到‘不该伤逝’,‘伤逝’是那么该排斥吗?尤其在爱情上。”
“可能吗?一个美女永不凋谢,一个爱情永不凋谢?永远没有结局?别忘了,蒙田说学哲学远见在如何知道死。其实爱情的远见之一,就在知道怎么结局。男欢女爱以后怎么结局,怎么解释这个结局。请注意,解释结局其实比结局更重要。因为结局可能是1900年,但解读它可能解到2000年。‘人面桃花’是爱情层次,但‘桃花圣解’却是爱情结局后的层次,也许是生离、也许是死别,不论是哪一种,你都必须解释,忘了,是一种解释;不想去想、不敢去想、不忍去想,也是一种解释。解释可高可低,但我觉得,悔恨是最糟糕的一种,虽然不愉快的经验,人生也难免碰到。但悔恨绝对是负面的情绪,忘掉最好。再来就是‘伤逝’,有‘伤逝’之感。‘伤逝’看来是深情、深于情者,但实际上,它虽然看来高贵,却极负面,并且伤情,对健康非常不好。看看古代达者王羲之吧,王羲之写到后来,竟‘痛哉!’‘悲夫!’起来了,对吗?为什么我们要那样荒芜我们的大好感情,用来做‘感慨系之’?”
“听来好像很正确,至少令人快乐。大师呀,这就是‘朱仑十七帖’的重大方向或重大转向,那是你给我的启发。真是‘一念之转’哟。减少‘强说愁’的比例,才是聪明的,也不是完全没有sentimental,但是正面的、收起眼泪的,不是吗?再见了,王羲之先生,我要写新的十七帖来向你顶礼。别忘了,我叫朱仑,比你小一千六百岁。我不会写毛笔字,但我会用带毛的笔写字。我们要比你活得快乐,我们包括了大师和我、我和大师,我们可是四个呢,还包括了你喜欢的那群鹅。等着看‘朱仑十七帖’吧,特此预告。”
科技观
包含格调、水平、理解等等的人生境界,得与时推移,并且学问要跟得上。否则是空话、是虚拟演绎。庄子的境界不可谓不高,他“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但他的学问了解多少天地呢?太有限了,并且是错误的。要在现代讲究人生境界,要超庄子多了,超陶渊明、超苏东坡多了,虽然他们仍有可取之处,也有不可及之处,至少他们留下了一些简明、鲜明而又天马行空的境界轮廓。他们只知道吹牛“纵浪大化中”,但他们的知识,完全不知“大化”是什么,朱子是一代大儒,他还以为天上打雷是地上青蛙的缘故呢。当然,朱子会抗议,说安提哥纳斯(Antigonus)、普林尼(Pliny)、布鲁达克(Plutarch)、和阿基劳斯(Archelaus),都主张黄蜂产生自马匹的尸体,岂不也闹了大笑话?我承认,笑话不限于中国。我是说,现代人比古代人了解的自然,多太多了。
一千一百年前的诗人白居易说:“应是诸天观下界,一微尘内斗英雄。”当年诗人跟随佛门《楞严经》写诗,他们完全不能想像一微尘的内涵,因为那时代的人科技知识跟不上。他们只能空想在微尘里人类的你来我往,绝没想到此梦居然成真,现代人啊,有了奈米呢。
古人说优美的音乐“余音绕梁”,是吹牛的,古人有什么办法放大了音量、CD了音乐,把“余音”召之即来?古人说“不出户,知天下”,是吹牛的,古人有什么办法TV、Radio?古人的“千里眼”、“顺风耳”、“青云直上”、“凌云御风”、“嫦娥奔月”、“海底捞针”、“日行三万里”、“夜探水晶宫”,统统都是吹牛的,因为科技跟不上,可是现代呢?现代人才做了真正的古人,做到了古人的好梦与大梦,也非常噩梦,古人说“杀人盈城”,那要杀多久?现代人的原子弹,二十秒内杀死你二十万,不但不必盈城,连城都一片瓦砾了。古人连杀人都吹牛的,历史上记载楚霸王一夜活埋多少万人,是吹牛的,因为技术上做不到。可是现代人呢,美国那种武器,活埋了多少伊拉克士兵,只是千颗飞弹、一道狼烟!古人不是古人、古人只是死人,我们才是“今之古人”,我们活着,我们代表古人,折腾人类自己。
古代人想望远,只能登高望远,孔夫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但能登泰山而已,他不能想像坐热气球坐飞机的视界,那种鸟瞰,才真正是那么回子事。不但小了天下,也小了泰山。热气球、飞机是现代科技的产品,使人类大开眼界,望远镜、显微镜等等也是,都是现代科技对人类视野的补强。谈到视野,现代科技又可配出标准的眼镜,为了方便、美观,又有了隐形眼镜,还可以割双眼皮之类,和整型的花样,使人类在身体上巧夺天工。现代科技再围着人类身体打转,是药物,从快乐方面取样,有开发出来的药物使人类迷幻、使人类解忧、使人类这样那样、使人类Viagra(威而钢、伟哥),这都是古代人梦想不到的。
现代人勃起,它矗立在科技之上,炼化出仙丹。上帝隐身在天蓝色的小药丸中,上帝每粒美金十元。
这是Viagra。
另一个V字开头的是vibrator,振动器。
电动振动器(Electronic Vibrator),它是每秒五十到六十频率(五十到六十赫兹)的科技产品,每秒振动五十到六十次,这是人类生理上远远达不到的频率。想想看,当它接触到人类的肉体上,会产生什么感觉?尤其,当它焦点集中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感觉?肉体会疯狂!科技制造出上帝制造不出来的极限。在A片中,我们可以看到。不过,我必须说,A片太粗暴了,并且,直接接触到,太不体贴了。
我对朱仑说:“你被现代科技每秒五十到六十了,你就不是你了。”
“那我是什么?”
“你是现代科技的奴隶。”
“我不再是你的模特儿了吗?”
“是、还是,只是你替我换了另一个你。”
“我有不止一个?”
“在现代科技下,你,恐怕不止一个。其实,该这么说,现代科技挖掘出深藏中的那个你。像米开朗基罗从大理石中挖掘出深藏的一样。”
“我会像A片中的女人?”
“如果用我想出更好的法子。你比A片还A片。那时候,你不再是模特儿,你是AV女优。”
“你喜欢我做AV女优吗?”
“要看你和谁演出、谁来导演、给谁看。”
“你连说了三个谁字。”
“‘谁’,是单数,‘他们’,才是复数。”
朱仑会心一笑。“我会一心做你模特儿,并且只做你一个人的AV女优。”
“你在A片中,‘演出’的就是模特儿。片名《Sweet Seventeen and swift 50-60 Hz。》
“片名里怎么没有你?”
“我和swift 50-60 Hz是一组的,因为,不能用振动器直接接触到你,只能隔着我的,间接振动到你。”
这是vibrator,为现代人所独享。它有美容、按摩的功能,可是把它用在不可思议的功能上,它使“花容增色”。
现代科技作恶多端,却也有功足录。
过去的主要人生哲学元目是天人合一,认为自然与你人身是两位一体的,甚至还可以互动、可以感应。现在,进入了现代,天人合一面临了新局面,科技产品机器人出现了,它捞过了界,要与人合一,天在那里,机器人也不反对。但是,人机合一是先决了的、铁定了的。人机合一以外,天人机合一算是三位一体吧,机器人没意见,但是天呀,天该有意见。因为天人合一的天,是玄学的,机器人却是科学的,怎么办呢?
最奇异也是最重要的变化是:科技已发展到把晶片植入人体内的肌肉里,这样子让神经元成长,与晶片相连。人体和机器的直接神经介面自此开始出现。人机合一下去,人与机的关系不是并合的,而是化合的、融合的。这一趋势,是不可知的、不可测的。现代科技一路在巧夺天谴与天工。祸福相依,我们不完全控制得住,但是、但是、但是,真实肉身的灵光、兰因、与慧根,我们要与科技争胜。朱仑是什么?朱仑是抵抗科技疯狂的最后肉身,朱仑最后可能会毁灭,但朱仑没有闪躲。亮丽的十七岁,从不闪躲。
我对朱仑说:“有人比我更喜欢十七这个数字,你看,有人甚至把1987年的热门歌舞片《DirtyDancing》翻成《热舞十七》。”
朱仑答道:“那部片子有一句话:Nobody puts baby in the corner.(没人可以欺负宝贝。)我想应该改成Nobody puts baby in the hot corner.宝贝要从三垒得分,得自己来。但我仿佛觉得,我已上了三垒,我必须奔回本垒。”
我神秘一笑。“别忘了,朱仑,模特儿的本垒,总在老板床上。”
沙漏颂
我对朱仑说:“那大半生都活在轮椅里的科学天才Stephen Hawking(史蒂芬·霍金),他瘫得只剩下一只微小手指,但他解开了宇宙。1985年,他在芝加哥演讲,他宣称,在遥远的未来某一时刻,我们的宇宙将会开始收缩,最后会回到一个奇点。在这个收缩的期间,时光将会倒流——所有在扩张期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将会重演,但是次序却刚好相反。霍金给了我们一个梦。多美啊,但是,第二年,又在芝加哥,他又宣称,他在1985年犯了错误,现在他正式推翻去年的自己,原来相反观点才是正确的:当宇宙收缩时,时间的方向不会倒转。霍金把梦又收回了。梦的起落,全在霍金残留的一只手指。”
“他用一只手指操纵电脑语音合成器来发音。”朱仑说。
“没错,一只手指。”
“Bible(新旧约全书)的中文译本版本很多,有一种‘二指版’,指一个人用两只手指翻译成中文。他就是施约瑟主教(Samuel Isaac Joseph Schereschewsky)。他是一位美籍犹太人,信了基督。到中国传教。1881年,他在武昌患了瘫痪症,只剩两只可用的指头,但他仍旧翻译出《施约瑟浅文理译本》圣经。在1919年《官话和合译本》出版前二十多年间,风行了中国。”
“一指的、二指的,你朱仑都认识,真好。”
“我应该再认识那八指的,那‘八指头陀’。他为了宗教信仰,烧掉了自己两只指头。他还是诗人呢。”
“‘不居朝市不山林,别有飘然独往心。魔佛界中难位置,老僧入定费推寻。’这就是他的诗。”
“好了,二指加八指,十指俱全了。”朱仑做了手势。
“朱仑啊,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这神童是超科技的缘故。科技再行,也学不到你这样会搬弄手指,霍金也学不到。”
“霍金吗?我不幸翻看了他的书,那本A BRIEFER HISTORY OF TIME(时间新简史),看得有点气闷。像发现新大陆,你只能发现一回。别人发现了,你只好气闷。关于时间,这票科学天才们简直在斩尽杀绝,不留给别人一点新大陆,我奇怪,难道我们没有在时间上发表意见的余地了吗?”
“应该有一点吧,这票科学天才只能吃光科学,尚不能吃尽哲学,我们的哲学,而非传统的。传统的哲学已经玩光了,一如维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招认的,哲学工作只剩下语言分析。”
“来,大师,我们就开发一下我们的哲学。”
“首先要打倒电脑,它太讨厌了。”
“别这么说,大师,我讲个可爱的电脑故事给你:一位大学教授向电脑挑战,问电脑:‘电脑啊电脑,本教授只有这样的两只手表可以选择:一只破旧不堪,早就不走了;另一只则每二十四小时慢一秒钟。我该买哪一只?’电脑的答案是:‘应买不走的那一只。因为每二十四小时,它便能指出正确时间两次。另一只走的,却要一百二十年才指出正确时间一次。’大师,看到了吧,电脑也很哲学呢,至少它看到时间停止的好处。”
“朱仑说得对,我开始原谅电脑了。”
“原谅也不必,对所有机械的东西,最好少原谅。让我们多喜欢一下非机械的,比如沙漏,用沙漏来度量时间,来开发我们的哲学。”
朱仑说得对,我坠入冥思。
用每次十分钟的沙漏。用沙漏具象了我们,把我们碎化,我们化为流沙,虽然,我们一泻不已,但一倒过来,却又周而复始,一切归零。流沙暗换了我们流年,周而复始的是它,不是我们,它用小小的容器,骗了我们,我们被它切碎,清楚的告诉我们如何化为尘土——在快乐中失掉流年、化为尘土。我们无法知悉死后如何化为尘土,但沙漏使我们生前就看到,唯一快慰的是,每一粒都乐在其中。
作为我的模特儿,我理解她多少?
要理解部分,还是全体?
她是一个全体、一个全体的她,我要理解她,但有必要理解她的全体吗?在她赤裸全身给我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她的全部肉体,甚至拥有到,一切都是完美的、神往的。但是,The game is over以后,她会离开,离开共同淋漓的浴缸、共同淋漓的沙发、地板、床。又回到她的世界、她随波逐流的世界。
约定是被遵守的,一周以后,她会再来,再来时,从她进门开始,一切就像沙漏般的倒转过来,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那么畅怀又那么默契,时光和动作,像沙漏中的细沙,没有一点声音的滑下来,时间是看不到的,但时间化为一细粒一细粒的细沙,就看到了。对了,那就是时间,颠倒的沙漏上,上下两个玻璃球形是那么透明、那么对称、那么和谧的把自己体内的从上输送下方。一如一种姿式,一如那古日本所称道的“浮游”姿式、颠倒梦想。伴同着沙漏造型的时光流转之美,当她再来的时候,一切都是全部、全部都是一切。
唯一的提醒,是沙漏,沙漏停时,要倒转;倒转以三次为限,沙漏再停的时候,它复原了,我和模特儿也要停止。多么神妙的约定,为了提醒与清醒、为了不要有恋情、为了不可以真的放浪形骸来尽兴,我们要不断提醒:是在“演出”啊,哈啰,你是“演出”的。阴茎是真的,可是也在“演出”,一切交欢都随沙而停、随沙而尽,不可以玩真的。
她全体进入沙漏的世界,一片赤裸与真情。我希望她的叫床是假的,又希望是真的。我陷入沙粒里,我看到太多的天国。而她呢,她似乎越来越不承认是“演出”了,“演出”,像是一种借口、一种说辞,她越来越玩真的了。
诗人从一粒沙里看世界,其实,一粒流沙里更可看到情爱的世界,那不止是器官的结合与分开、不止是时间的一段、也不止是几十分钟的记录,它是延伸的、哲学的,是“所过者化、所存者神”的。它神来而后神技、神乎其技而后神往、令人神往,然后转入永恒。它不止于时间的一段,在时间上,它由一段连接永恒。它有两个阶段,一个是当时、一个是事后,一个是“一室之内”、一个是“形骸之外”,前者颠倒、后者放浪,为什么放浪?因为从形骸延伸出来的“外人生”“外宇宙”太丰富了、太瑰丽了。彩云可以易散、风流可以云散,但是,置身于巫山顶上的人,他永远抓住了聚散,他的game永远不会over。
看到沙漏静止了。多么微妙的象征意味。它的静止,仿佛告诉人们,它静止了,时间也该随它静止,当它不再计算时间,时间就没有意义。沙漏太小了、沙漠又太大了。看看沙丘,海水是沙丘的风,浪高浪低、潮起潮落,沙丘就随着转型。想起女诗人Sara Teasdale(莎拉·替滋代尔)那首On the Dunes(沙丘忆):
If there is any life when death is over,
These tawny beaches will know much of me,
I shall come back, as constant and as changeful
As the unchanging, many-colored sea.
If life was small, if it has made me scornful,
Forgive me; I shall straighten like a flame
In the great calm of death, and if you want me
Stand on the sea-ward dunes and call my name.
(死别一复生,滨水再徘徊,
斑驳深如海,常变每重来。
自悲身须臾,莫怪此情哀,
逝者得其静,烟直上高台。
忆我沙丘侧,呼名入君怀。)
看来沙丘是如此凄凉。其实,凄凉的不是沙丘,凄凉的是海水。时间变化下的海水,写这诗的女诗人,最后自杀了。大概没有人在沙丘呼唤她名字,那时的她四十九岁,一个活得太久又死得太早的年纪,如果死在十七,似乎更好。这说明了死得太早不如死得更早,英国诗人不是死在十七岁吗?沙丘,是十七岁尾闾。名字写在水上,等待招魂。
古经书上说:“复,尽爱之道也。”“复”是招魂时喊死者名字,当爱已尽、当爱已当尽,让名字漂流在海里,死者不再复生、生者不再徘徊,沙丘重返沙漏里、浓缩在沙漏里,让时间安睡长眠。
时间是荒谬的三段论者,它总粗分成“过去”、“现在”与“未来”。有必要吗?有必要吗?我在怀疑。
冥想完毕,我告诉朱仑:“时间空间引出的真理讨论,有一个小故事吸引了我。故事说一个宴会中,席上一位客人,他说时间和空间是一个东西,并且加以证明。他拿一只长的银汤匙,放在桌子上。‘看,’他说,‘我把这汤匙向右移动。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时间也在进行着。当我移动的时候,我在它后面留下一片空间,这片空间在时间上说就是过去。所以,汤匙向其中移动的前面那片空间就是未来。因此你们可以知道,时间和空间乃是一个东西。’这段话引发主人的反驳。主人说:‘但是,如果你不移动这汤匙,时间仍然在进行着。而且,虽然你在空间上可将汤匙移回,却不能在时间上将它移回。时间——恰恰现在——在时间度过的时候的每一刻——乃是未来。’上面这个小故事,在方法论上有诡论与玄机,但在人生观上,它倒是对自己的一种新提醒,就是:‘现在就是未来。’(Now is the Future.)引伸起来,就是:‘今天是我的未来。’(Today Is My Future.)没有明天了,今天就是明天。对蜉蝣说来,更是如此。”
朱仑在问:“当明天,也就是未来,来了的时候,你又怎么解释‘昨天’,也就是‘今天’呢?会出现‘过去’,‘过去’放在哪儿呢?”
“怎么解释?太容易了,不要把它当成‘过去’,别以为‘过去’是一种结束、一种over,放宽放宽解释,把‘过去’当成一种延续,甚至一种发酵、一种永远的‘过去进行式’,不也很奇妙。当然不必像霍桑(Howthorne)笔下那位‘饕餮主义’的海关老吏,有本领把一顿盛馔记忆留香,变成‘现在’,那也太无趣了。”
“你是说把值得的‘过去’都成为‘现在’、成为‘今天’?”
“甚至,”我补了一句,“如果可以发展,还可成为‘未来’呢。‘过去’不是死掉的、静态的、封存的,‘过去’其实是‘改写本’或‘缩写本’,美妙的回味比未来的情景更真实。一如好的历史名著之于历史本身,让‘过去’鲜活在‘现在’,并且提前抢到了‘未来’。请注意一个特征吧:不是‘现在’的我活在‘过去’里,是‘过去’的我活在‘现在’里。更清楚的说,是‘过去’即‘现在’,‘过去’没有‘过去’,而是延伸到‘现在’。以为‘过去’是一阶段,‘现在’是另一阶段的,太不了解‘过去’了。‘过去’不是结束,而是反刍、而是发酵、而是一瞥后的微观、而是推陈后的出新、而是电影底片的尘封、而是‘飞鸟之景(影),未尝动也’的伏笔。”
“难道‘过去’都要一网兜收吗?”
“也不是这样说。智者把‘过去’化为沉淀,只精华了上层;又化为过滤,只澄明了下部,或热而后冷,冷却出醍醐;或取而后求,求取出意外。那种境界,是‘过去’的合成、‘过去’的合凝,当时只是灵光一闪、镁光一闪,留下的,却是刹那的重现和永恒。永恒不是木乃伊式的包裹、永恒不是防腐剂式的加工,永恒是现代科技的传神入画,而最后的笔下风光,才是想像空间的丰富插图。人间的浅人俗人是可悲的,他们的一切,就是死,他们没有绚烂的永生。原因就在他们太‘过去’了‘过去’,他们不知道把‘现在’扩大、纵深。所以呀,他们容易‘伤逝’,为什么不察觉‘伤逝’是有问题的?糟糕,我说得太多了,由朱仑说一段给我听。”
“大师谈到时间,我来谈谈度量时间。问时间是什么,就好像问风是什么,不是聪明的问题,风它没有什么,只有点吹拂的感觉,可是,时间连这点都没有。用太阳来感觉它,分早中晚,太粗糙了;用时钟、用钟表,太机械了;上下课的铃声,太突然了,也难听。钟声是好的,但难以搭调,因为得有客船与古庙。问时间是什么,去问沙漏。床头一座铜框的沙漏,给了我答案。铜框框住了玻璃器皿,却架起了时间,时间化为亿万沙数,量化了时间,任它流下,时间仿佛藏在每一粒细沙里,随它流下,想到‘流沙坠简’吗?那是考古书名,太遥远了、太浩瀚了、太凄凉了。它不问时间是什么,因它自己就像是一堆古文书、一堆残编断简,它是死亡、是死寂、是时间的记录、时间的静止。但是,铜框的沙漏却只是记录,不是静止,它记录了十分钟的你和我,又随着颠倒以后,又记录了十分钟的我和你。然后,十分钟又重新开始。它不负责累计,它的单位只是十分钟,让我们因记录而自得、因静止而自失。颠倒了床头,也颠倒了床上,连续四十分钟。这是完美的记录,品质是那么好,录音,就是品质的旁证,在四十分钟的细沙流尽时候、流尽过后,不再动它,让时间静止、静止、静止。享受了‘过去’、享受了‘现在’、享受了今天,还没完,还享受了‘未来’,预支‘未来’以后,把‘未来’提前‘现在’,上帝给予的幸福是有配额的,不是吗?让我们透支那一配额。game是那么洋溢,没有over,它不是法文中那‘未完成的过去式’,它已完成,但永不‘过去’。喜欢沙漏吧,只有颠倒,永不‘过去’,game永远不over。沙漏是哲学道具,它象征得太丰富了。”
“看看古人用滴漏,把时间化为水滴——层层的水滴,让它流逝,水滴看来是时间单位,但也是空间的,把空间化为水滴——层层的水滴,让它流逝。你是什么?你是每一次表面张力的晶莹,你要脱离,但又化解,有大海在等你,一个死掉的词汇叫‘尾闾’,意味众水所归,你未必到得了大海,但你是水滴,你就是具体而微的大海。朱仑啊,怎么看滴漏?”
“把自己时空化为滴漏的,是哲学家、美学家、艺术家、乃至小小小小的水文学家;把自己时空争奇斗艳在手表上的,是名牌的奴隶。附带一说的,名牌HERMES手表有点例外。”
“很遗憾的,滴漏已经一去不回,钟表的表面对准了你,每个人的时空都不再合一、不再具象。除了西班牙大画家达利,人人都被钟表打败了。达利画出了瘫痪的钟表,我达利不能躲开你,但我使你变成了麻薯。滴漏被时间打败了、没有了,可是沙漏还在,于是,美丽的模特儿带来了沙漏。它对我们有哲学意义,不是吗?只要换个姿式,在下面的,就迎接了全部,它真的颠倒了众生。”
“赤裸的众生。”朱仑越来越习惯赤裸这字眼了。
“会是众生吗?只有你我在喜欢它,并且只在那种时候。”
“看来我们越来越喜欢沙漏了,它是我们的哲学道具、也是我们打败时间的工具。并且,还是我们的‘淫具’。”朱仑笑着。
“如果如你所说,那它是好心肠的,它提醒每隔十分钟要休息一下,也提醒要颠倒它一下,至少你们要不要颠倒,它保持沉默。”
“它真好,难道它没有缺点吗?”朱仑有点质疑。
“有一个,它的腰太细了。”
沙漏之外
“风”已经很不可捉摸了,看不到它,它却在,在“维”之外。维是空间、是立体,风说他不要立体,但要空间。
比“风”更不可捉摸的,是“时”,“维”是空间、是立体,三维好好的,却冒出第四维,它叫“时”,称做时间,时是间吗?物理学家说它是。于是,出现了四维,由三维的空间和一维的时间组成。你描写一个点、运动的点,你得说:“在某时,该点在某处。”
牛顿(Newton)毕竟是老实人,他眼中的“时”,只是超越而独立的量,它默然前进,带着人类面对三维。到了爱因斯坦,四维不再是静态的意义,对静态的观察而言,高速进行的基本粒子,一点也不短暂,用诗的语言,那是“万古如长夜”。
爱因斯坦的朋友波尔(Bohr)说谈到原子,只能用诗的语言,诗人关心的,不只是描写实物,而在制造意象。但是,物理学家的极限是自杀前写下S=KlogW墓碑,他们无法潜进诗境。诗人的境界就高多了。布雷克《天真的预言术》(Auguries of Innocence)说:
一粒沙中看世界
一朵花里看天国
运无限于孤掌
定永恒于一瞬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照魔鬼算术,an hour(一个时辰)是三十“须臾”;一个“须臾”是两分钟;“一瞬”是五分之二秒;闭起眼皮,十分之一秒;停在那里,十分之一·五秒;再抬起眼皮,又十分之一·五秒,加在一起,一瞬是五分之二秒,一科学算法,就入魔了,也就诗意全消。别那么精确好吗?“定永恒于一瞬”,正是诗的语言,“一瞬”比an hour还好。
什么是“定永恒于一瞬”?是时间被我们捉住了。
布雷克以后十三年,英国新一代的诗人出生了,他是戴布森(Henry Austin Dobson),他发现时间被捉住了,可是我们走了,看他的“时间吊诡”(The Paradox of Time)吧:
Time goes, you say? Ah no!
Alas, Time stays, we go.
说时间不再,你错了!
常驻的是它,走的是你我。
聪明人不留住自己的“永恒”,聪明人只留住“一瞬”的自己。让“一瞬”停格、让“一瞬”定影、让“一瞬”变成鸿泥、让“一瞬”与时间同在。
放走时间的“永恒”,捉住时间的“一瞬”,时间说我在等你,因为我只是“一瞬”。
四度空间的时间意义,由闵科夫斯基(Hermann Minkowski)给了它数学的、爱因斯坦给了它物理的、霍金给了它天体的、达利给了它流体的。达利在二度空间的平面上,画出他的四度空间,化二维为四维。别人都“入维”了,我们也维它一下。不过,我们来的,应该是突“维”而出。1920年代,Kaluza(卡鲁札)和Klein(克林)提出过五维模型,把维多了一个周期性,照Superstring(超弦论)的干法,世界未尝不可以十维,至少数学家野心勃勃。达利这票艺术家也不会只让数学家疯狂。有这么“杀时间”的趋势,我们可要参与啊。记得盖摩(George Gamow)吗?他三十岁从苏联移民美国,他说太阳正在冷却的理论是错的,我喜欢,太阳是我坐牢时的朋友,我不要它变冷。盖摩画过一张四维立方体三维投影图,也就是四度空间立方体三度投影图,他说人影就是三度空间的人在二度空间的投影,人类虽然没办法察知四度立方体的真面目,但至少可以想见其三度投影。总之,我总觉得这类维来维去的问题,不能由数学家、物理学家、霍金或达利说了算。四度空间也该有哲学的、文学的理论。
把时间捉住吧。
捉住时间,把它具象化。
达利说,他要小睡片刻,就先把一个洋铁盘放在椅子旁的地板上,然后手中拿着一把汤匙,坐下来打盹儿。一旦汤匙掉在洋铁盘上,就小睡告一段落,时间只是从离手到跌落这么短。
达利好像具象化了时间,他让汤匙给了他“刹那”。
梵文Ksana,中译“刹那”。“刹那”的计算,在佛经里就各说各的。《俱舍论》说,一昼夜是三千二百八十二万“刹那”,《比毗婆沙论》说一昼夜是六十四万万六千六百零六万六千六百八十个“刹那”,相差很大。不论差多少,“刹那”是短而又短的时间单位。
把“刹那”捉住吧。
用沙漏,把“刹那”化为一粒粒小沙。时间具象化了。我们可以看到时间了,它原来是一粒粒的小三维、小三度空间,看啊,哲学家、文学家赢了,时间是三维的、三度空间的,何来四维和四度?
我们被时间骗了,时间本身不那样的,我们却以为它那样,它又伪装成那样,我们都被时间骗了。
似乎只有沙漏不骗我们,它总是陪我们一起静止,或者,它看我们偷跑,而不计时。
意大利CAPANNI牌巨型沙漏,高达三十公分、直径十三公分,它是我们的Greenwich(格林威治)。当然,在床头,我们用的是小型沙漏。
朱仑说:“抽象的时间在具体消逝,不要看秒针,要看沙漏、白白的细沙和它的下漏,多么美丽、多么细致、又多么凄艳,它把你细碎化,在每一粒细碎颠倒梦想前,闪烁出此起彼落的银色反光。对它而言,每一次颠倒梦想只一次周而复始,对你就不是,它显示给你,告诉你已化为它,你的一分钟化为它而去、你的两分钟化为它而去,你不是周而复始,你是海水冲走的一片大陆,你可以颠倒梦想,但你是沙。”
朱仑说:“Fourth dimension第四度空间,除长度、宽度、高度以外的第四度,那叫时间,不是吗?时间是空间,可是,空间又何尝不是时间呢?没有时间老化它、醇化它,空间只是nothing。时间是会老化的空间,但时间也无可骄傲,除非你十七岁。”
朱仑说:“十七岁的空间,在等你;十七岁的时间,在等我。我是你的三维、三度空间。我的肉身、我的赤裸,任你喜欢。我没有隐藏,只是等你发现,发现肉身深处、赤裸深处,有你的空间。”
朱仑说:“真正消灭了时间的,是底片。底片掐住时间,有三大手段,第一,当底片静止,时间也停止了,底片中的朱颜永在。第二,当底片慢放,不是正常的每秒二十四格或十六格,那是什么世界?慢速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三十二分之一,那是什么画面?看看A片,‘液体’在飞舞、在奔赴,那是画面在做音乐式的ritardando(渐慢),discovering the poetry in slow motion,慢动作播放,分节呈现出每一细部与细节,那种当时在激情中无法细察到、细细享受到的细部与细节,太奇妙了。第三,当底片在重复,一次、两次、一百次,它可以使时光倒流,一次、两次、一百次。有了底片,时间算什么。照片,是底片的一种,它更表现了静止与唯一,你可以重印一张、两张、一百张,但它在静止、展现静止之美,一样打败时间。”
这是我们的“时间简史”,我们用我们的切入点,推开物理学家。1980年霍金就说,二十世纪结束前物理学将结束,他显然忘了补上一句,解释宇宙的,不能硬靠物理学家。
他们忘了朱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