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虽非冤家,却也路窄(潘毓刚)—横槊集、插羽集·1959年10月
虽非冤家,却也路窄(潘毓刚)
李敖冒“通匪”之嫌,要我为《预备军官日记》写个序,通常作者都喜欢找个比自己有名的人写序,而李敖找知名度远不如他的我来写,算是保持他的一点反传统性格吧!在他日记里有一首祝我寿的歪诗,里面提到不知为何在台大时没认识我,相见恨晚,其实我在台大校园早已见过这位身穿长袍,阴阳怪气,类似青洪帮的人物,只是我那时不喜欢管闲事,对这种人物不屑去打听他的姓名罢了。虽非冤家,却也路窄,受预备军官训练时竟和他同一区队,他喜欢高谈阔论,哗众取宠,引起我的注意。接触多了觉得他倒见多识广,有时谈吐也不俗,且颇具娱乐性,尤其他的黄色掌故和笑话颇能解除一些军中性饥渴的苦闷,对他渐生好感,而且他反传统的性格顽劣得可爱,所以与他交往就慢慢多了,尤其每次被派公差去观赏劳军晚会时,在下面和他聊聊天,可以不看台上无聊的节目,因此增进了不少性知识。李敖说郑清茂、小猴和我等人常偷看他的日记,那完全是他自抬身价的说法,至少我从没偷看过他的日记,都是别人传给我看的,我相信别人也没主动去偷,而是李敖纵容或挑逗他们去拿来看,以达到他哗众取宠之目的。日记里确有不少精彩记述,但也有许多并不很确实的地方,读者要以严谨的态度来读,才能防止他伪造历史。例如他说我不喜欢洗澡,与小猴同性恋(其实是他自己喜欢吃小猴的豆腐,解他军中无女人玩之苦闷),完全是有意中伤,怕我抢他的女朋友。李敖的女朋友们(不管是过去的、现在的或未来的)请注意听着:本人卫生习惯良好,且无艾滋病,千万别上李敖的当,是以为序。
1988年1月15日
由Amsterdam至Boston的TWA Flight No.815飞机上
真实的历史·素朴的记录(杨尔琳)
在台湾,一个身体健康、没有特殊免役原因的适龄役男,几乎没有不入营当上一长段时间的兵的。想到当兵这件事,在大的所谓国家安全、群体意识塑造上所占的地位,小的所谓个人生命历程、家庭生活中所占的时光,相信无人能否认它是关系重大的。
自数十万“国军”陆续进驻台湾地区,以及接续推行兵役制度以来,转眼将届四十年。四十年是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想想看:在这四十年中,多少人已因尽“国民的天职”进出了这个军中社会?在这四十年的进出之中,个人、军营、家庭、社会之间,相互所产生的激荡、推动又是如何?尤其是我们的军中社会极为特殊,而在军中社会以外,却是看似平静实是暗流汹涌。
如此影响深远广泛的事,是应该有人予以记录、传达、反映的;否则,岂不又为历史留下一片空白?又为时代添加一桩遗憾?但是,做这件事谈何容易?他需要具备一些条件,例如:强烈的历史意识与文学修养,亲身的参与和现场的记录,融合适应的本事与客观允当的论事,以及克服艰困的写作环境的能耐与毅力等;否则,所留下的记录,恐怕是难称得上真、切、透、活了。
这种或可称之为历史做见证、紧扣时代脉搏跳动的工作,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从事的;尤其是只求赶快平安度过、怕惹麻烦的人。但是,是意料外也是意料中,大家看到在预备军官第八期里面,有人在做这件工作——此人就是李敖。
说是意料之外是就常情来衡量的。军营里的生活,一般说来是繁重与不安定,特别是在战斗部队担任基层干部的人。如此,你小子如何找出时间、沉下心、不嫌麻烦,做持续的写作?尤其重要的是,你准备写些什么?说是意料之中是对认识他的人来说的。他一向是写个不停的,换了与原先相异的环境,他怎么可能舍得不写?而且,对于稍微认识他多一点的人来说,他不仅能克服环境上的困扰、不便与障碍,还能写得很好,可以满怀信心,拭目以待。
何以这么说呢?道理揭穿开是很普通的,但是却不见得是一般人所能具有。
首先是他的智识领域极为广泛。别的不好比,至少超越他周遭的年轻人太多太多,使人惊异他怎么知道这么多?读了这么多书?他又健谈。这就自然产生了吸引与结交朋友的条件。智识多,自然论事较为均衡、客观、公允、通达。朋友多,自然了解众生众态,未与社会脱节。当然,这不是说他聊天无边际,交友无原则;事实上,他是极为珍惜时光与讲求交友原则的。
除此之外,在个性上、人格上或做人做事的原则上,他另有吸引人之处。他待人非常热心、诚恳、大方,反过来说就是不冷漠、不虚伪、不小气,可以这么说,这就注定成功的当了一名小排长。这里不妨稍对大方解释一下:来台湾后,他没有一天不受穷困折磨,但是从未显露寒酸、计算之相;朋友相处,付钱次数最多的应该是他。他率直、有担当、能为他人着想,这也就贏得了士兵与官长的敬重与照顾,所谓得道多助,否则小排长的工作哪里那么好干?更不用说当了优秀的小排长?他还有侠气与充分体力。热诚、担当、绝不怕事、乐于助人等综合的表现可以称为侠气。在一个众家好汉会集、讲打比力的地方,没有侠气还真是讨不到某些人的信服呢!至于体力,须稍做解释,在中学时,他颇醉心于形体美,那时台中一中的运动风气很盛,有些人更是热衷锻炼,相互比较肌力,他曾是兴趣甚大的一员,所以,若是没有一些老底子,变成老病号,这个排长也别干下去了。最后还要再强调的是他处逆境的“天才”。他是个感受敏锐、是非强烈的人,一生很难说有世俗所谓的顺境,但是自我进入台中一中就读,以至同时退伍找到饭吃,约十二年的时光中,他从未表现消极、颓废之态,从不丧失做人做事的原则,笑容与笑语似乎永远是挂在他的脸上与嘴角,并能感染别人。他的内心深处应该是寂寞的、孤独的,只是他已把它化解为个人的事了。一个人能在任何逆境下维持一个本态的自我,这种“涵养”功夫,只能失礼、戏称之为天才了。
说出这些,不是无聊地在吹捧一个名人,或替什么人辩护什么,以强者自居的李敖,一向也不期待这些、也不需要这些,而是从正面解释,他所具有的条件、特质与撰写这本日记的关系。至于逸出日记以外的种种,则非寡闻、见陋的我所能过问了。
军中在那时是一个很特殊的社会。与今日相较,明显的可见有三项不同:第一、基层有百分比甚大的老兵,年龄足以当充员官兵的父兄。他们各有一本说不完的当兵老账,带领他们,已不是技能,而是升高到艺术。第二、操练极为繁重,随时准备挥军西上,“光复大陆”。以我所属的那一师来说,在“襄阳演习”时,竟然要表演武装游泳渡河,在新店溪上演练个不停。虽然不是全师,也吓人一跳。第三、是待遇偏低,物质生活极端困乏。在这样一种状况之中,担任基层干部的艰辛,可想而知。而那时预官资格的取得,是靠大专学历,不需要考试;入伍后,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各人有各人的处世之道。这种官到了部队,能不教人头大(“大头兵”“大头官”)、咒死咒活(“死老百姓”“活老百姓”)者几稀。李敖这个怎么看也不像西点军官的多感多才大学生,竟然能派到基层,竟然还能适才适所,真是几稀中的几稀了!
由于他的出名与坦荡,加上他本来就不打算隐瞒什么,所以他的日记在撰写期间,很多人都侵犯过他的“隐私权”看过。在朋友间也常见传闻。他做的是客观事实的报导,所以真。他很能把握写作的素材,所以切。他写的虽是层次甚低的营房内外生活,但是却能由小看大,导引人做字面以外的心领神会,所以透。他的文笔非常简练节约,用来写实,不论是七情六欲或记述事情,都能使人看起来不烦、不累,所以活。因此,虽然原来可能只是当时实况的记录,现在看来已可说是另具特色的文学纪实了。自然,里面原先一个个的真人姓名,如今也已随时间而转化为文学作品里的姓名符号了。
同居一城,数年难得闻问一次,突接电话,告以近年自行连续发表的预备军官日记,将荟萃成册出版,触动往日老同学,老战友情怀,不免要提笔发抒一番,是耶?非耶?由他李敖老哥自行去衡量吧!
1989年5月9日
可爱的家伙(刘耀祖)
李敖要出版预官日记,也要本人写序。本人文笔不顺,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写。
一提起李敖,不少人的心目中认为他是很喜欢挖人家疮疤、打官司的大坏蛋,其实他是相当有正义感的可爱家伙,因有正义感,不怕权势,敢打抱不平,所以也得罪了不少人,也吃了漫长的免费正义饭。所谓可爱的家伙,他讲义气,够朋友,绝不会暗箭射人,他不但眼睛不会往上看,有时还会往上瞪,另一方面他很健谈而幽默。
略述预训班时的旧回忆二三。
有一次队中讨论会时,李敖的讲题是“万华宝斗里的经济价值”。才子满肚子学问,讲得有条有理又有趣。其次是打野外,行军途中,旁边有队友问他:“李敖你最近有没有女朋友写信给你?”答:“有一位。”问:“是不是以前的那位?”答:“不,是一位老女人,就是我母亲。”
最后是步校要结训时要每位队员写遗书留在步校,当时李敖写的是:“若阵亡,臭袜子送给队长,骨灰送给女朋友植玫瑰花。”
1989年5月20日
写序,不能也不会(施珂)
敖之的《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快出版了,要我写序。我说:“写序,不能也不会。”敖之说:“大家都写了,就差你了。”
在步校,敖之与我同一区队,下了部队,第十七师。晚饭之后,常去找他“侃大山”。有个中尉参谋希望我介绍几本“课外读物”,我就跟敖之商量。他建议:何如“无灾无难到公卿”,此事乃作罢论,退伍之后那位中尉还带我去大直的工兵学校看过“汪先生”。
师长是汪敬熙,训话不离两个主题:“守纪律,爱武器。”上校而具儒将之风,一口北京话,真想跟他拉个老乡。
这些陈年往事,本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最近报载:“江南案”主角陈启礼、吴敦、汪希苓个个风风光光的出了狱。从汪希苓又想到了敖之与我的老长官汪敬熙,再加上蒋氏三代,这些人都可真的是“名垂万年”的了。
谈吐正如同他所写的东西(陈瑞洲)
今(1992)年元月23日突然接到李敖的电话,真令我又惊又喜。自1960年春,我们在凤山步兵学校结束预官训练之后,就不曾相见,但时常听到他的消息,阅读他的作品,也时常想念他。在这漫长的三十二个年头里,他那种不畏强权,为自己的信念据理力争的风骨,极令人敬佩。
读者诸君,你可想知道这本《预备军官日记》是如何产生的?
李敖有着过人的精力,善于利用空闲,而且非常勤快。
我和李敖同属预官八期第九队,在二十四周的训练期间,我们吃饭在一起,睡眠也在一起(他七号,我八号),天天见他写日记。
他随身携带日记本,遇有休息时间,就从军便服里取出日记本用心记载,见他创作快速,文思泉涌,队上同学给他一个绰号——鬼才。
夜晚熄灯后,时常看见他打着手电筒看书或写日记。(或写情书?)
李敖的谈吐正如同他所写的东西——风趣、幽默,而且极富机智、思想。他所写的白话文似乎已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1992年2月20日于台中东海大学
《预官日记》序(陶英惠)
1959年8月至1960年2月,我在凤山陆军步兵学校预备军官第八期接受入伍教育,被编在第三总队第二大队第九中队第一排。报到时,发现排长是在济南第一临中时同级不同班的老同学马葆庭,真是非常高兴!他陪着我领军服、找床铺位子、理发,表示热诚的欢迎。不料在换上戎装、剪掉三千烦恼丝之后,老同学立即板起面孔对我说,他是排长,我是列兵,在受训期间,要把同学的关系搁在一旁,令我不要“以特殊自居”。我迟疑了一下,立正答“是”。从这一刻起,便开始了为期半年的训练生活。我一向不是调皮捣蛋的人,对马排长的翻脸不认人、立即“划清界限”,感到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侮辱!
记得在开训不久的一个星期天,不但不放假,还要去挖防空洞,回营后去用餐时,排头刚华民兄因脚部受伤,行进间影响到队伍的整齐,马排长为树立威信,罚刚兄绕操场跑步,大家深感不平,于是全队罢吃,以示无言的抗议,引起了一场不算小的风波。结果校长张立夫对马排长的处理不当,在周会时当众加以申斥。自步校入伍教育结束,至今已三十二年了,我与马排长的长官、部属关系早已不复存在,而被他搁置的老同学关系,也一直没有恢复。往事如烟,因为当时未留任何记录,时间及细节都已记不清楚了。
第九队中藏龙卧虎,共有一百一十四条好汉,在预八期是大大有名的。上述“罢吃”风波就是一个例子。三十多年来,众好汉各奔前程,从那本泛黄的同学录中,可以找到很多出类拔萃的人物,如丁邦新兄,由于在学术上的贡献,于1986年当选为中央研究院人文组院士,现在美国讲学;王德毅兄为台大名教授,著作等身,是研究宋史的权威学者;刘玉春兄则是一位成功的教育家,现任台北市最有名的建国中学校长。但真正“名满天下,谤亦随之”的,恐怕要数李敖之兄了。
我与敖之兄系台大历史系同窗,他是有名的才子,经常跷课,在校时难得碰到一次面,更少交谈。没想到在步校又与他同队,每天却是形影不离,因为军中与大学不同,他是无法“跷操”的。他在步校的趣事和糗事真是太多了,我无胆秉笔直书,以免构成“诽谤”后对簿公堂。不料他当时留有日记,而且还要印出来公之于世,在我来说真是求之不得。因为从他的日记中,可以像进入时光隧道一样,看看他当年如何调侃我们的队职官,特别是那位忠厚老实的指导员于建业,他对敖之兄毫无办法。在同学中,被公认为大哥的施珂兄,被称为施大哥而不名,的确是大哥的样子,与时下“大哥”的含义绝不相同。潘毓刚、钟毓田、侯樾仁几位客家老乡,每到就寝时,便在我的两旁用我听不懂的客家话谈个没完,扰人清梦;而我在行军时,总是与并排的杨尔林有说不完的话。至于敖之兄那些“特立独行”的言词和动作,在严肃、枯燥、又疲劳不堪的军中训练生活中,也确曾发挥了一些“解乏”的作用。一想起当年的琐事,顿时感到又年轻了一些。
人生如果能与“名人”有过一段共同的经历,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我与敖之兄曾同窗,又同服兵役,诚如吴相湘师所常说的真是“三生有幸”!他大学时期的日记早已梓行,现又将其预官日记出版,吾人将可从他这两套未成名时的记录中,了解他早就与众如何的不同,进而可以为他后来曲折起伏的原因,找到一些答案。
敖之兄坚嘱为其预官日记写序,固辞不获,只得拉拉杂杂聊写数语。能够在“佛头着粪”一番,也真是一件快事。
1992年5月27日
《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引言
我在1959年6月18日,毕业于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后两个多月(9月7日),就到凤山陆军步兵学校受军训。我是预备军官第八期的,比起今天的预备军官来,我是老前辈了。今天的预备军官,在我眼中,实在太小了。
我做少尉排长时,上校师长是汪敬煦,他今天是上将警备总司令、安全局局长了。今天的汪上将,在我眼中,实在也没那么大。
我虽然以老大自居,可是官方显然不承认,因为他们把我“开除军籍”了。我在1972年以叛乱罪被判十年,1975年又被改判八年半。按《兵役法》第5条:“凡曾判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者禁服兵役,称为禁役。”从此我就失掉服兵役的“义务”(美国说法)或权利(苏联说法)了!
我在军中共待了一年半,一年半从戎投笔的生涯,在我生命里掺进了新的酵素。这种生涯使我在突然间远离了学院、远离了书卷、远离了跟民间脱节的一群。在军队生活里,我接触到中国民间质朴与纯真的一面,而这些质朴与纯真,在我出身的“高等学府”里,早已是教科书上的名词。因为不是国民党党员,我在野战部队中吃过一般预备军官不太容易吃到的苦,这些折磨,更凝固了我个人的思想与悍气。我能把自己锻炼成男子汉,一年半的军人生活,对我颇有帮助。写到这里,我真要感谢整我整得无微不至的国民党了!
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留下了完整的日记,现在决定陆续发表,作为苦难时代的见证。
1982年4月19日
横槊集·1959年9月
1959年9月7日-1959年10月9日(横槊集)
9月7日 星期一
开始《横槊集》于后壁车站。
一、晨8时半坐公路局车赴彰化,世民、光锦、姚、述、昭、仁龙送行。光锦送原子笔。
二、9时50分自彰化搭火车南下,力言肉体疲倦当精神轻松。他们亦都愉快过人。看《北回归线标》,口不停言唱。
三、高凤途中二诗——《凤山杂诗》
(1)欢呼声里到军营,
新式步枪照眼明,
我是人间鼙鼓客,
只有铁血无柔情。
(2)火车呼呼到凤山,
头发剃光制服穿,
投笔李逵执板斧,
军号声里觅鲁班。
四、6时后抵凤山,领衣、削发、看阿珠,瑞祥介绍,照应向导,夜2时半上床,辗转不能睡,睡而又醒。精神很轻松愉快。
9月8日 星期二
一、整理内务,叠豆腐块。
二、腰很酸。
三、今日写明信十三片,信一封。
四、给启庆信:“努力过新生活,很卖力。”
五、夜洗澡极速,未及时者被叫出。
9月9日 星期三
一、晨起大清扫,为小领队。
二、晨一号即起,甚好玩。忙死了。
三、早饭又增加一碗。
四、“牙刷不定位”,犯规。
五、上午打绑腿。
六、下午擦零点三枪,甚感兴趣。
七、晚改写校部规则为小说,甚好,随处皆灵感也。
9月10日 星期四
一、上午可写则写、可读则读,成绩不坏。
二、午饭又因未蹲受啰嗦。
三、本日内务幸免,得顺利通过。
四、傍晚帽子忘拿,私逃取受啰嗦。
五、下午打绑腿甚快,第一,但非最好。
六、我还是应该少讲话?
七、胡子不每天刮了。
八、始写自传。
九、夜三分钟集合事,自厕所出,与区队长马葆庭闹不愉快。终以队长不许我言而止,罚站,笑而跳归。小失眠,思明夜自我介绍时捣其乱。
9月11日 星期五
一、与副队长言吻“手”礼,众哄堂。
二、今日夜皆赌贏,午赌输。
三、另写成自传两份,似稍消极。
四、与马区队长小谈,其言大智若愚意。
五、下午大雨淋漓,甚好玩,渐得军旅生活之乐。
六、挂符号。
七、夜话剧,逃到福利社大吃牛肉面,撒野尿,与景、白谈,不料队伍已开回,归队装拉稀,摸肚而入队,众为我捏汗。今日人多谓我会演戏,裤带歪,手抚肚,腰弯,说话无力。“台上演戏,台下演戏。”
9月12日 星期六
一、晨起因大叫受啰嗦。
二、“谈军纪”教官少校朱可平,书法、口才、学历皆好,与之小聊天。
三、午强迫睡午觉,甚苦,终偷念英文、偷大便,甚有味,军旅生活亦一好玩之事。
四、午饭因盛汤又受啰嗦。
五、下午劳动服务。夜自习及唱校歌。
9月13日 星期日
一、晨割草。
二、午后放假,先后在福利社大吃,彦增买来长钉、纸及衣夹等。
三、夜自习给周芷等信。
四、王德毅因我赠其信封,诗又来了。
9月14日 星期一
一、昨夜二-三站卫兵,夜色极好,蛙声,虫鸣,蛙抓蟪蛄,蚁抓蚱蜢。施珂夜谈往事,谈军队之进步。
二、周会早上站,不过精神甚好,还唱、还来伏地挺身。
三、午前又有基本教练两节,休息时被邀发表恋爱术。
四、午饭,连长说:“李敖吃了一桌子。”
五、晚饭后与刘区队长辩论女孩子所看到的男人生殖器问题。
六、夜自我介绍时极受欢迎,众鼓掌多次,窗外有魏端等旁听。我的大意是:
(一)学号、姓名、年龄、籍贯。
(二)家世。
(三)出身。
(四)个性、特长。
(五)个人得意失意的事。
(六)愿望。
人见人贺,未听到者亦频频为问。把指导员打趣了,他笑得很凶。
七、十号言:
特长我有的你们都有,你们有的我都没有。
八、日来两次劳动服务皆获加零点三分。
9月15日 星期二
一、昨晚讲话极为成功,人皆频频邀再讲,马区队长两次言以未闻为憾,基本教练休息时,马又邀讲轻松节目。晚要再度介绍,以临时作罢,人多憾之。
二、完成《卫兵诗》。
卫兵诗五律一首
入营七天后,
今晚站卫兵,
夜寒清五味(五味者:臭鞋味、臭袜味、臭脚味、臭虫味、臭精子味);
月色照三更。
痴人方说梦;
老子欲“驾崩”(台湾话“吃饭”也)。
四境何所有?
虾蟆求爱声。
三、晨开刘区队长玩笑,后又开几次。夜又挨啰嗦。“李敖滑头滑脑的。”
四、午又“病”号。
五、祝泰给第六区队长的信:
……这位“上等兵”名叫李敖,是我在台大同寝室的同学,为人干脆直爽,博学多才,但他那派放荡不羁的作风我不太欣赏。这也是有一个很惨痛的原因在里面,不过我仍愿和他做一个好朋友,并且他和我也正有着一种极忠实的友谊。(9月11日)
六、下面贴的是郑清茂的恶作剧。郑清茂昨晚自我介绍,得知其才华。
李敖,字傲,号大众情人,其先祖为东北土匪,劫一美貌女子,与之同床而生其父焉。其父自东北迁鲁,遂为鲁人。敖生性豪放,不为礼节所限,常于寝室中表演脱衣之舞,每至一丝不挂为止,人莫不侧目。其谈吐不离女人,凡有关女人之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其辞卑陋,不堪闻问,然若与之论正经事,则若丧家之狗,垂头离去。其于女人之道,虽七八十老翁亦莫敌焉,故又名色鬼,而亦以此自许,实可怪可爱之人也。
七、今晚知潘毓刚,给我很大的感触,他真是一个平实可爱的小读书人,观其言之平稳,颇令人心折。
八、郑仁甦言我鬼才,五十三号言我出口成章。
9月16日 星期三
一、晨起初考单杠。
二、午前体育做体操甚卖力、甚累。
三、午又理发。
四、借故跑福利社。
五、与刘区队长开玩笑。
六、接马戈长信,又死灰复燃了。
七、队长言我桌子乱。
八、与政治部第一科主任周涛小谈。
9月17日 星期四
一、昨晚与马戈信:
军中已十日,一直可说积极愉快,目前最心折的人是海明威,我买了一本何欣写的《海明威创作论》,读之颇快,我喜欢他那几次参加战斗,追求死的精神与勇迈,因此在军中生活,我的态度与看法殊迥异于一般人,我觉得这不是虚度日子,这是最好的一种磨炼与生活。因此我在这儿实在可说很愉快。我并非完全忘怀了过去,在休憩和疲惫之余,我也偶然想起往日的欢乐日子与忧郁的岁月,可是它们已经不能再给我什么——那至多只是一层云翳一般的梦幻,虚无的、黯淡的、不能震撼我的、瞬息就会过去的。……所以你对我“心情欠佳”的疑虑,实在是错误的,我实在已变得相当的有韧性、相当的强悍与乐天。对你来信言“自诩铁汉”乃自欺欺人或忘本一节,殊不敢苟同,因为不论你怎么说,我相信我还是朝着这条路上走的。南部六个月使你和彦增很少有“本质上的改变”(恕我这样武断),尽管你们整天抱着约翰克利斯朵夫,可是你们仍生活在“旧影子”里!
二、陈必照言:“我们队上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有趣,使大家轻松。)
三、日前不戴表,今起不戴目镜了,戴了目镜不像军人,也不方便。
四、下午球赛(篮球),在烈日下啦啦,副队长大笑我与张曼之名之事,指导员言我就会泄别人气。为球员打水。
五、初次发薪,仅得八元。
六、今日为中秋节,中午大加菜,鱼肉虾皆有,为入营第一次大嚼,夜有月光晚会,相声舞蹈歌唱一应俱全,本队之新疆舞尤受欢迎,他们装女人皆很像,吾于狂叫大喊之余,向右边天上之月亮赋二绝,仿《生查子》也。
当年中秋夜,
月色照拱门(拱门指台大文学院之拱门而言),
晚风拂衣鬓,
寒香送轻嚬。
今年中秋夜,
月色照离人,
旧情随影暗,
无语拭余痕。
1959年9月18日下午比例尺、坐标课上改定
9月18日 星期五
一、此诗盖如胡适一般之情诗耳,理智与诗法重于感情之本质。
二、面目可憎之厮在所难免也。
三、晚饭前维信说我:“不戴眼镜更显得阴险了!”他们向明日履新的罗区队长说我“坏话”,罗区队长言:“李敖不要栽在我手里!”
四、夜幸得自习,作书五封。
9月19日 星期六
一、早饭前因未扣好裤扣,受副队长啰嗦。
二、上午体育两小时,持枪操一小时及徒手操一小时,似从未如此劳累过也。
三、下午大整理内务,棉被等皆抬出。新汉生日以其无暇分身,不能应吾之请,夜送双喜一包与之。
9月20日 星期日
一、立正动挨骂。
二、灭(滅)字在招牌上写成“減”字了。
三、午后与新汉、华俊、绍康去福利社小坐。
四、上午总队长来检查。
五、人说我戴眼镜乃“大无赖的掩饰”,除则阴险毕露矣。
六、给黄淑兰:
淑兰:
操练归来,在报上看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我真不知道我能说些什么?四年前,我有过和你一样的遭遇、一样的心情,因而我清楚的知道赶紧培养一种内心的达观该是多么必要的事!“适去,夫子顺也。”想想庄子中的老故事,也许对幽明永隔的生者与死者都是好的。
李敖 1959年9月20日
七、给玉衡一信。
八、下午彦增来,他差点受军法审判。
九、晚饭前与副队长聚谈,吾每出言,必哄笑,许文源事后说:“李敖真会讲话。”副队长言嘴利而人好。
十、晚饭又因说话受老三啰嗦。
十一、牙痛受老三啰嗦。
十二、与队长言北平人、圣人才会不挨骂之意。
十三、台湾先生与四川小姐,那位四川小姐甚怕羞、漂亮。
9月21日 星期一
一、牙痛,周会免参加,马区队长的体贴也。朱维信诸老友之情亦甚可感。对朋友之细心体贴自不可忽也。
二、由小说底稿被老三没收起,心里实在不舒服,午餐为之不想吃,也许我真该改改,像胡家伦所希望的。
三、夜音乐课。
四、内务首次加分零点四,但是因枪锈反扣零点五,倒赔了零点一分。
五、夜又大闹,指导员说他笑死了。为了老三事,告状于副队长与指导员。“越级报告”云乎哉!副队长说:“不要紧。”
六、庄喆来、述古来、广诚来,夜卧而偷起,与述古、广诚小谈,至11时归而始眠。家中带来红药水。
七、晚点名时,刘耀祖对我说:“看到你,什么痛苦都飞了。”
9月22日 星期二
一、整个上午研究空照判读。
二、午后牙科处治好臼齿。骑车归来颇畅。
三、老三看我剪贴图后骂我不诚实。
四、下午空照判读现地对照实施,与谢走七处地方,很好玩。
五、清泉言:“李敖对人最慷慨、最够朋友。”
9月23日 星期三
一、凌晨跑步呼口号时老三又骂“李敖”。
二、每日少暇,不得不利用每小段休息时间,十分二十分在所珍惜也。
三、上课时不能多写,只有写诗及读书。
四、我该多念几次胡家伦的话算做我个人的“训词”:
You know, still water running deep!
但是我仍然深信,你的“玩世不恭”和“愤世嫉俗”只是表面上的一层霉,只要一旦经过阳光照射,终会消散的。
我欣赏你的开朗、活力和immature originality,让我们拭目以待你的Reconstruction of Mental Life!
五、上下课看同学多打盹,且午睡亦不眠,颇感我精力练习得实在过人了。
六、《凤山杂诗》(续集):
(3)白天世仇为烈日,
晚上情人乃草席。
整日耳边闻何事?
立正稍息与看齐。
(4)千山万水生眼底,
大街小巷一览无。
世间纵有桃源地,
难逃万里空照图。
(5)整日最盼是“驾崩”,
“驾崩”时候要挺胸。
四嘴同抢革命菜,
风卷残云一扫空。
七、另成一《空照判读现地对照实施有感五绝》:
脚踏革命步,
手执空照图,
何年展身手?
落日寻五湖。
八、午后徒步至七一四高地上“地图阅读野外实施”课,旋即分组实地按图索“骥”,我与清茂、仁甦一组,找地八处,翻山越岭,穿草由径,看山、看水、看牛、看原野,听枪声。“偷”喝汽水、“偷”吃香蕉(区队长不准者),非常开畅愉快,且不觉得疲倦,五时半方归。队长言昨日听我在厕所中言女朋友事,又指手画脚的。归途中丁向荣未赶返,欲纠众同喊之,时清茂言:“我佩服李敖,他有时极为认真。”老三又骂洒家。
九、夜照相。
9月24日 星期四
一、上午冒雨赴屏东参观大武营区之跳伞训练。甚好玩,极畅快,坐第一车,唱歌不停。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是教官。”
修烘伞,装存、武器包装。
郑清茂说:“大家都面露微笑,而你的微笑最标准的。”我言撞车一次才好,郑仁甦言我为“亡命徒”。
下降的力量百分之六十消失于脚掌,其余分四点消失之。
二、
(6)大汉三百出营中,
十五卡车齐兜风,
长桥千尺隔河卧,
小便一泡留屏东。
(7)横翻竖滚殊色相,
将校阿兵同一排(中将至上等兵混合编组而训练之,教官最高阶级为上尉),
老夫悠然一旁站,
原为参观跳伞来。
(8)教官上课先问早,
队长到来要请安,
礼节正为我辈设,
阮籍当作如是观。
(9)棉被要求有棱角,
蚊帐八叠要叠好,
否则判官知道了,
扣分多时加分少。
(10)南台九月很少雨,
整日昏昏不得已,
水厂断水不必愁,
每天沐浴以汗洗。
(11)凤山九月天奇热,
每日早晚多劳作,
军装处处有盐痕,
皮肤与泥同一色。
(12)翻山越岭寻标柱,
踏破胶鞋为此物。
古人索骥须按图,
我却按图寻归路。
三、因戴帽挨骂。
四、人言老三头脑简单,四肢又不发达。
五、向队长示右臂肌肉,队长言:“你很棒嘛!”
六、下午枕木运动,甚好玩,赛跑五人一组,飞奔而上,得第一。
七、晚饭盛饭,老三命重盛者再。
八、“为德要卒”,这是今晚以白布条送人的教训,虽然连我自己也没有了,虽然一些人实在太差劲,可是我实在该用极广阔的胸襟去应付人世间的“小事情”。
九、又是内务整理,实在太烦。
9月25日 星期五
一、M1步枪讲习整日。郑又言:“别人认为不值得认真的你认真,这就是我佩服你的地方。”
二、今日第一次教室值日。
三、启庆来信知Lo已于18日飞美,益坚定我的“内敛”的决定,夜复信:
我最近颇寡言谈,心情每不在于眼前人事间,而人事每撄扰不止,殊不快快。要之,苦心而劳筋骨,迩来生涯颇近之,塞翁失马,祸福相依,自嘲亦不无理由。我的改变最近是朝着“深沉”一方面走的,我渐渐不太爱胡闹、乱说话、乱戏谑,对幼稚、肤浅与庸俗,我实在感到很讨厌,我觉得冷静与冷眼也许对我更好些。
四、夜晚会打手电写信给启庆,写油诗戏之:
新来佳人二十五,
眉儿细细腰楚楚。
料想十月开学后,
人人“慊慊只为汝”!
五、晚会中最喜媚态洋溢的Miss丁,红粉衣,其小腿甚美、甚白嫩。会中静而无语,人多怪而问我:“李敖今晚怎么了?我们等你呢。”唯静默中有真味、有余味、有无言之美、有真趣。今晚为太空轻音乐队,队员及同学殊多轻佻无聊之举。
六、又因不穿衣去队部挨官腔四支。
9月26日 星期六
一、《凤山杂诗》:
(13)人事匆忙浑忘我,
头发剃光不为僧,
竖子飞黄腾达去,
老子埋头当步兵。
(14)纵横沙场思云长,
运筹帷幄怀子房,
刀斧光中求达者,
自许顾曲有周郎(今我颇提倡“顾曲周郎”式的达者心怀,前事付一笑可也,此何等胸襟。切忘Disraeli的话)。
(15)匆匆暴雨忽然去,
万道阳光出云层,
念四小时匆过眼,
东方又是一抹红(抹改天字,1959年9月27日)。
(16)教官台上说天地,
同学阶下梦正酣,
烟火人间皆修道,
学佛未成成睡仙。
(17)忽严忽喜忽生气,
教官皆有阴阳脸,
统御部下斯为术,
人人随我团团转。
二、下午基本教练,初选中,再选落。
9月27日 星期日
一、上午赴七一四高地下侧挖防空洞,工作颇勤,维信言:“李敖可有灵感了。”左手三小指间为利草所伤,汗泥满身、满鞋。“大地之子”云乎哉?挖洞时忽然想起我的无数代前的老祖宗挖洞时的那副尊容,不禁失笑。写原野笔记,极爱自然,颇能较深的领味Walden作者的心情。尤其那一排细松路,最凉最幽最美。人多叫苦,殊不能迎接生活者也。精神极为振奋愉快。荷锄归时,默诵渊明之诗。
二、进一步的体贴练习,问瘦先生病情。
三、下午写信,潘毓刚再问是否又作八十六页之情书。
四、又想起:
你已经吃了不少(无数)苦药,
请再(勇敢地)喝了这杯毒酒吧!
——我改写的印度古伽拉德青年诗人的诗
从今天开始,我把它立为我的座右铭。
五、由中午大家罢食时想起老三亦颇有其一套,一人无雨衣,己脱而淋雨;一人不食,己亦不食,且以十元赠华民,托尔琳“负责”。先吃者数人实在不高明,时未穷“节”毕露矣。
六、新汉请杂食。
七、又开指导员的胃,众大笑。
八、启庆给天中信,知翁嘉贻已做事。
九、那个小女人,体育系的混账的,小腿真美。
十、张小胖与廖小姐倒是很好的一对。小胖夜抄吾诗不知何故?
十一、指导员的拧脸与打手。
十二、夜给至正一信,勉其“不要太介意人世间这些小挫折,坚强一点,做一个再蹶再起、卷土重来的英雄”!
一信给宏毅。
又一信问候彦增。
9月28日 星期一
一、教师节放假,入营以还以本日最轻松。
二、晨周会站一个半小时。校长言南投情杀案事,死十一人,该凶手为炮兵出身,幸未用炮,只用卡宾枪。
三、午前排赛,大啦啦,众大笑。“送一个人事。”指导员指责我。
四、王光程问李敖于潘毓刚,潘言:“李敖是我们队上的人才。”
五、锡胤要我的诗,谓清茂言其佳故。
六、由张春树骆雪伦之结婚想到不结婚的办法,非如是不能为真思想家。
七、胖排球言我名闻师大。
八、由宿舍内锦标想起“胜过打针”的招牌。事事当不落俗套,起码要“推陈出新”地翻个新花样。
九、言私通野合不婚说,清茂言我是桑间濮上、“甘蔗园里的人”。仁甦言我性格怪诞。东城夜言我行为很奇怪。
十、大吃一下午,与八骏、华民、绍辉、尔琳。俊义请香蕉、清泉请蛋等不可忘也。还有秋原、宏谋日前之请客皆“受施慎勿忘也”。
十一、“老乡:谢谢,请不要再客气。十七号敬礼。”我觉得这些小人物实在可爱,象山之言甚是。堂堂地地做人也者,多为这些抱关击柝者也。
十二、吃晚饭前与尔琳练身体,迩来身体甚壮,颇自憙而耀人,夜洗澡时邦新惊讶吾身体之壮。再练之。
十三、晚饭出,二区队长言我:“这么个走法?”吾阔步横行故也。
十四、家信一。
十五、明日“重量衣服”,今晚“公差”。真好玩(皆国民党党员秘密召集术)。
十六、谢等自习时邀我讲演“生理卫生”,我拒之。
十七、人多传阅吾小说稿。
十八、夜成一诗写怀:
英雄心事苦,
横逆见不凡,
穷节期无负,
聊得毋自惭。
十九、晚擦枪时与马区队长小谈。
二十、老方晨言老李这个人很够劲,风度很够,清泉言我槺慨,仁甦言我满豪爽。我认为,豪爽在任何的理智的训练下都是不能淘汰的东西。
二十一、谢尔昭言我可爱。
9月29日 星期二
一、清茂言:“李敖无人不识。”
二、晨M1射击预习中副队长:“李敖,来,我请你抽支烟。”
三、午访善培、鹏飞、王树森等言我名在农学院。
四、军人结婚联:
上战场采卧倒姿势,
瞄准点在目标下方。
五、午在饭厅作:
(18)两耳饿得嗡嗡嗡,
两眼看菜口水生,
一条卡大虱目鱼(萨巴魚),
转眼之间变蜈蚣。
六、整日M1预习在营一,甚倦,作剥树皮消遣。人言我健谈,张聪敏言我富幽默感。
七、十四队自我介绍,一个人说:“将来做总统,先取消军训。”
八、夜大调动捣乱分子,十五人出,我自十七号移至五号,自第二班移至第一班,人言:“你没调走真是遗憾。”朱维信言第一区队五绝三宝皆未走,众笑之。向荣清泉等去,颇依依之感。
9月30日 星期三
一、迟到,赖区队附打官腔,驳之。
二、午重翻绷被单。
三、夜清茂续诗,言我鬼才,然岂其然乎?
四、任教官金门归来,述八二三炮战事,颇向往金门。
五、宏谋伤风,为其谋药于维信并责之,胖子言我卡好,是耶非耶?
六、
(19)人人都有权力欲,
呼幺喝六真神气。
千夫何如一夫指,
真人面前唱假戏。
(20)第一要求重服从,
欢迎圆的讨厌方。
小子若敢不识相,
老子专打你官腔。
七、清茂最恨我长袍,言在台大最讨厌的就是我,现在最喜欢的就是我,徒以脱下长袍之故也耶?
横槊集、插羽集·1959年10月
10月1日 星期四
一、改冬令时间,5时半起床,11时半午饭。
二、晨起未早饭即集合,校长言出门七件事。
三、午后赴七一四高地作“要图绘制”,举目四望,环山水之中,以此高点为最,远风吹来,舒畅已极。与队长、马、刘区队长小谈。作“七一四高地附近要图”。
(21)先锋路侧丘陵地,
最爱两行针叶林。
清幽不似人间境,
我欲长筑可儿坟。
四、归又作一诗于“统御征侯”课上:
(22)步校山边有幽径,
两旁交树马尾松,
万绿阴中闲坐地,
不见桃花笑东风。
五、军中之教学方法,真有极可为他日教书之借镜。自己该多作图表、进度、箭头。
六、夜“指北针夜间作业”,7时后出发,至圆环路,登高地远望群山幢幢,万家灯火,暮色苍茫而幽美,凉风拂面,倍增奇情。夜行军对面不能互见,大有衔枚疾走之概,与王秋原共三人小组,自四十二标柱找两次,前后九人偷携手电及地图,内有地理系毕业者二人,皆不能寻得标柱,实堪自笑。在番薯甘蔗沙地中起伏奔走,手电四照,极为好玩。11时后始睡。
10月2日 星期五
一、晨可说入营来第一次晏起,7时起床,我却先醒,首次早晨大便。
二、发现一木板及擦枪盒,于床下钉二暗板。
三、上午基本教练,马区队长夸我及仁甦有进步,内务甚至可为冠,说话最知时空关系,甚有度。
四、仁甦言我率直为最可贵之长处。
五、赖区队附:“李敖,请你走好一点。”
六、下午考地图,被打官腔。
七、赴七一四高地,再考实地的,经访得与钟京铎完全“赶况”,大放心,偷暇写日记。
八、“李敖站在那里,瘦瘦高高的,像联军统帅。”
九、宏谋的艳行真好玩。
十、孙玉华言:“多少天了,你好像沉默了!”
十一、晚会平剧《对金瓶》,甚厌烦、甚倦,马区队长找我:“今晚怎么没有听到你讲话。”写二诗,记昨夜摸桩事:
(23)穹天月落满天星,
群山环抱万家灯,
同辈夜行多嬉笑,
我独无语立高峰。
(24)幢幢黑影夏虫声,
登高先接晚来风,
夜寻深山真面目,
不知身在此山中。
10月3日 星期六
一、考“统御术”前后成四诗:
(25)四境漆黑阴影现,
相逢却似不见面,
百尺山巅望云层,
低头看见照明弹。
(26)手电一筒夜照明,
胜过千只萤火虫,
黑影九条穿山去,
革命军人变幽灵。
(27)烟头红光似萤火,
长虫碰到不好惹,
繁星底下莫想伊,
乱山里面忘了我。
(28)满山戎装是李敖,
高地顶上听军号,
甘蔗园里摸暗标,
番薯地中撒野尿。
二、诗记昨日平剧:
(29)台上高唱“对金瓶”,
灰布白条作假城,
黑头执鞭不见马,
如此国粹怎么行?
三、第一次专题讨论的题目是“接受预备军官训练应有的认识与努力”,提纲原订四点,我准备就第(二)点——“预备军官训练的内容和重点”中的第一项——“研讨革命理论,建立中心思想” 一段说几句话:——“由六条口号说起”。以记录及时间不够,我没有发言。
四、做专题讨论的记录,甚矣,此所谓大专毕业生之识见口才与风骨也!真可令人重叹者!
五、我:“废话说什么!”朱维信:“不说废话说什么?”
六、心情不要跟着行动紧张!
七、妈寄来一百五十元。
八、午王树森又言我之名气,碰到赖坤熙等旧友多人。
九、记事诗:
(30)人人皆言言无物,
万口千声出一路,
许由洗耳亦何从?
王母娘娘裹脚布!
十、午后只好自己洗鞋。“本来无事只畏扰,扰者才吏非庸人!”
十一、下午劳作之余在第八队队部侧小唱,与陈秋江及张宏谋谈。
十二、夜看电影,我不去,心静可想。日后每周外出,亦当静玩。带十四人之队归,领队之始也,队长指正一二处。与必照及瑞洲去福利社前磅体重(56.8),请他们及阿地等三四人。慰必照。
十三、归在室中谈,鲍明钦言我真可爱、真有趣。女人一定爱我。义务代六十号站卫兵,彼可去看电影也。与队长小谈,刘区队长检查信,我笑谓指导员曰:“你的饭碗被抢去了!”队长莞尔。小丁来,颇可怜,欲归之意甚浓而未得也。夜比别人晚洗澡,绍辉一同,与副队长小谈。后打手电偷写此日记。今日凉而舒适,卧床上极安逸。
十四、送草纸给景、药给宏谋,二人皆不善自我照顾之流。
10月4日 星期日
一、晚睡早醒,写小说稿八页之多。
二、马区队长晨邀整内务,看中我了。
三、逼小胖吃药。
四、想到数来宝。
五、仁甦言我的诗“全是屎尿”,又言我是“大便诗人”。宏谋言“满篇油水”。
六、清茂言康区队附对他说我真有办法——棉被可全校展览。
七、午后与善培、鸿飞、树森等七八人在福利社喝啤酒少许,初于谈笑间不知是啤酒,以为是汽水也,喝之如汽水,及后始发觉味不对也,甚奇,为生平之奇历也,故记之。树森颇潇洒年轻。
八、鲍明钦言:“我看你的脸我就知道你好色。”
九、彦增来,记过一次,带来老马的信。老马对我不满之辞,溢于言表矣。不过我该好好想想他的批评。
十、给弘信:
我10月10日大约可出营,我并不想大玩,我觉得安静的待待也是蛮好的,身心的安谧宁静也许对我们都很需要的。
十一、第一中队戴副队长来谈于队长室,彦增后亦加入。
十二、在群言我们M1步枪放得比台中受训者好,棉被叠得好,并且挨骂多,队长问我挨骂几次了?我笑言:“你大概关照过了,不许他们乱骂我了!”众大笑。
十三、张小胖午送橘子,晚送蛋,其情甚可感。
十四、人多言我忽沉默了,或谓我乃是“先闹几天,创下招牌,就不须再闹了”!语谑而酷近理。
十五、识老友颇多,习助,陈忠钦。
十六、周渝、胡家修、胡家僎,都是我可爱的忘年交,小朋友。
李哥哥:
好个小李敖!
走起路来长袍飘!
跑起步来骨头摇!
跳起舞来要跌跤!
玩起呼啦圈来
“呼啦”一声就升高!
渝弟 上 9月30日
周渝小画家大启
打油诗和周渝小弟——
周小弟:
好个小周渝!
看起书来就着迷!
考起试来就着急!
流起泪来就擤鼻!
和我对起阵来
“哎呀!”一声就输棋!
十七、新汉本日外出(第一次)归来,偷在教室窗外呼我,以巧克力糖一包为赠。
十八、阿朱愈来愈漂亮了,似有情也?
十九、给仲序信,凤翰信,祝泰一片。
二十、新汉糖嘱我自己受用,可是终分与诸君,自己只吃一块。非常好吃。
二一、晚唱歌,马区队长真好玩:休止符叫做圈,歌词忘矣。英惠言:“土劲都出来了!”
10月5日 星期一
一、马又言本人棉被最好。零点二加。参观第一禁闭室,总该禁闭一次,方过军旅之完全生活。
二、对许多事我不爱置喙表示意见,我心里有时想:“他们配我说么?”“他们值得我去表示意见么?”
三、
(32)沧海微尘争何事?
蜗角底事莫干卿,
身在人寰烟树里,
心却神游大化中。
(33)营营扰扰何所计?
近来渐对俗务轻,
天步方艰争后死,
六合釡底寄余生(或改“我亦俯首寄余生”似稍胜)。
(34)今天起来吃早饭,
一个馒头十口咽,
米汤五碗意未足,
另外偷吃一个蛋(张宏谋送的)。
(35)迩来心里转冥顽,
不管秋尽与冬残,
行伍生涯多辛苦,
愿凭无语送流年。
(36)肚子里头常有事,
口袋之中总无钱,
教官身边少讲话,
喝水时候多放盐。
四、下午M1预习,又与小鬼侯樾仁一组,小鬼颇好玩。
五、取来照片十八张全部缴出,仁甦言像要去刑场的,我看像革命先烈,人人见而笑之。阿胖言此照可和诸校长玉照挂在一起。
六、人或争看吾之此集。
七、老马给彦增信中骂我最重要的一段是:
李敖是在否定过去,在扬弃过去的企图中变,他没有一个方向,他只想追求平静,追求愉快,没有与扰乱和悲伤同在的平静和愉快是没有的,至少在这个行星上,诚然扰乱和悲伤是令人难耐的,可是我们必须忍耐、呻吟、克服。从前我和他谈过,他没有听过别人一句话,我现在也不想讲了,他的领袖欲和独断气质,到军营中真不知道会发酵成什么样子?我希望他不会离开自由民主人道博爱的正路!
彦增昨与我言亦强调他们最担心我的就是这一点。我很愿意一点火气都没有的想想老朋友的话,老马列举我的罪状是:
(一)否定并扬弃过去。
(二)没有一个方向。
(三)只想追求平静和愉快。
(四)没听过别人一句话。
(五)领袖欲、(六)独断气质可能发酵过度。
10月6日 星期二
一、昨夜梦到Rosa在文学院,早饭时赴饭厅路上成一小诗:
(37)昨晚床上有乾坤,
一梦梦到张丽珍,
宿怨未消不理我,
无限妩媚扭腰身。
(38)长袍脱下换军装,
爱人变作三〇枪,
半年以后不打死,
有赖祖宗烧高香,
(39)庄生梦蝶可能假,
我梦Rosa分明真,
假使去年她爱我,
我就不想莫宜春。
(40)引体向上练单杠,
两臂练得卡卡棒,
弱不禁风老耄耳!
新式文人要这样。
(41)生命线上几度死,
死亡边缘常赋归,
疆场奔波忘老命,
旷世文豪海明威。
二、9月27日照的,今早孙玉华送来的。
三、上午上M1预习课,又抄笔记又写日记写诗,钉纽扣,比那些专门听课的同学多做了不少事,此亦利用时间之一妙法也。
四、给周弘一信,请他代买日记本,附抄上(37)(39) 二诗。
五、
(42)服从本来是天赋,
上司说话莫多疑,
梅花常在油条上,
大鱼总是吃小鱼。
六、拾到地球牌钢笔一支交给队上!
七、郑清茂写的:
李敖李敖真可笑,
风流倜傥又骄傲;
风流起来像公鸡,
搔首弄姿啯啯叫。
骄傲时节目无人,
照相总把头上翘。
爱偷空闲作歪诗,
篇篇都是怪腔调。
若被“君子”偷去看,
一定把他吓一跳。
可怪岂止作歪诗,
脱衣表演更绝妙。(不好!)
君欲看时请进来,
此地无禁免买票。(待续)
10月6日上革命哲学时偷作
某日清晨,余梦正酣,忽见一妙龄女郎掀帐而入,体态轻盈,仪容万千,视余良久,默无一言,少选,遂就余而寝焉。余自入营后绝女色久矣,两相缱绻,不啻如鱼得水。牡丹已开,而露水未滴,忽听哨音彻耳,惊醒而起,乃值星官之哨音也。两眼矇昽,复求梦中所欢,已不知去向矣。余愕然久之,悒悒竟日。夜夜寻梦而彼女不复至矣。悲夫!伊人已杳,复可得之床笫之间乎(郑清茂作,戏李敖)。
《长恨传》有矣,姑为《长恨歌》记之:
(43)谁家女儿大腿白?
偷入帐中寻霸才,
哨音一声惊好梦,
前度大腿不复来!
八、感想:
(44)柔情销尽浓情去,
如今已成一匹夫,
纵有殷勤青鸟在,
无人获我百里书。
(45)八股法师跳伞落(改“从天降”亦佳),
生公不敢再下凡,
达摩何须夸面壁?
且学老子来坐禅。
(46)每天吃饭又喝水,
强了胳膊壮了腿,
衣带渐“窄”终不悔,
吃鱼由头吃到尾。
(47)老兵面前充新将,
你敢把俺怎么样?
明年三月分发后,
且看排长出洋相。
(48)“长恨此身非我有”,
此是东坡感慨处,
他老先生若能来,
保险要写“奈何赋”。
此诗为读清茂《呈敖兄》诗后的感想,附郑原诗:
听□□课有感,口占一绝呈敖兄
平生最爱苏东坡,
随遇而安怨无多,
若请坡公来此坐,
也会频呼可奈何!
九、今晚本队在康乐中心开第一次“交谊晚会”,圆圈形布置,每桌十人,有吸纸烟、踩气球(我参加为第一队长,输了),向每队索物比赛,及于队长们之皮带,钟京铎自己之袜子,最兴奋好玩。唱歌及小提琴节目,令我使一一过去女人匆现眼前。节目安排甚好,忽冷忽热、忽团体忽个人,我在静思与狂叫之间,大体上已趋于沉默少出风头了,万物置身其中,殊不若在旁观看为佳也。石区队附Bingo言“胡啦”!其实是花胡。我对今晚的几次大叫不算很满意。
十、仁甦言我睡眠少,实在精力过人。
10月7日 星期三
一、台南法华寺和尚黄天生,面壁三年仍以自杀闻。
(49)法华寺中和尚黄,
三载沙门对南墙,
一朝加速坐化去,
不见如来见阎王。
(50)佛法无边有慈航,
和尚何必太着忙?
今生不耐空门寂,
来世罚你做无常。
二、打防疫针。右臂肿,浑身倦怠不便。
三、唯骂人者能挨骂,由老三挨大队长骂而不在乎想起。
四、对人做突击性的笑甚好(队长、老二)。
五、拾物及棉被共加零点四分。
六、夜站8点半至9点半卫兵,极倦惫欲眠。
七、晚上“凯旋歌”等于一五二营房。
10月8日 星期四
一、晨起发烧。
二、上午在千吋靶场M1射击练习,生平第一次放这么多的子弹,归零九发三十七分,颇不恶,慢放(坐八发十六分,跪八发七分,立八发十二分)及持续射击等。颇累。枪的后坐力极小,比起三八步枪来真不可同日语矣。
(51)左臂打针红一片,
右臂打靶红一片,
两耳嗡嗡似虫鸣,
一口连吃三碗饭。(近来饭量颇好,“早睡早起,一日三餐”云乎哉?)
此诗下午改韵为:
左臂打针红一片,
右臂打靶一片红,
一口连吃三碗饭,
两耳嗡嗡似虫鸣。
三、我的日记以后可题作:《插羽集》、《金戈集》、《剑影集》、《刀光集》、《待旦集》、《同袍集》、《枕戈集》。
四、仁甦言:“你真是精力过人。”
五、
(52)皮球脸蛋颜色红,
基本教练样样行,
五更起床忙叠被,
胖胖屁股赛狗熊。
草地小憩,戏老方也。方锡胤胖态可掬,苦苦求情的阻我写,极为可爱。
六、下午体能测验:引体向上八,交互蹲跳十八,伏地挺身十五,两分钟仰卧起坐十五,三百码跑六十四秒。总分虽少(七十一),然皆用心准确为之。下午大折腾一阵,身体反倒较为舒服了。
七、维信问我写什么?“你很着重回忆啊!”我的意思是许多事本来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可是它们消磨了你一天的青春,把它们简单记下来,留给回忆,也许就是它们的意义了。
八、仁甦见我躺在床上,说:“又作歪诗了!”是呀!歪诗如下:
由固州言翁嘉贻是鼎鼎大名翁三小姐想起
(53)花瓶摆在大机关,
时髦衣服整天穿,
妙语夺人君应笑,
多情小姐是翁三。
九、宋:“李敖的小说还没有写完呀!”
十、晚去福利社,迟到,老二责洒家。
十一、当用新口气批公文(由我之教室日志二建议,上面批下来而起的感想)。(1960年4月27日晨重阅此则,补识如下:满洲皇帝批:“知道了”甚近白话,可喜。)
十二、夜洗澡后又诗记翁三小姐:
(54)小姐风仪有万千,
色狼如虎视眈眈,
情海波澜见身手,
淡扫蛾眉来上班。
十三、我之笔勤实为一最为人所不及之长处,孙玉华:“整天老看你写,写什么?”
(55)不做圣贤做异端,
闷头闷脑心不甘,
一飞总有冲天日,
莫愁湖里看湖山。
十四、仁甦言我诗多产而速,一似其祖父。
十五、诗戏孙玉华:
(56)见了二娘呼婶婶(《水浒传》:孙二娘),
见了悟空喊大爷(悟空也姓孙),
退役以后饿不死,
衡阳街口擦皮鞋。
10月9日 星期五
一、晨起阴雨,第一次在室中早点名。
二、上午冒雨徒步赴军校参观,随手杂记二纸。
三、棉被一再加分,真是要得。
四、下午总队长仪容检查。
五、报告心得之类,能摸鱼者,我皆摸而鱼之。
六、七绝诗记此集结束:
(57)千吋枪声震斧钺,
百里秋风撼盾鼻,
临江何必空洒酒?
一诗送走横槊集。
1959年10月10日-1959年12月4日(插羽集)
10月10日 星期六
一、国庆日,早上开纪念会,看齐也不知多少次,三令五申放假规则后、服装一再检查后,允许入营三十四天来第一次的外出。
二、先独访陈先生(绍鹏),找了好久才找到,三年多没见了,畅谈甚欢,观其三年来购置的新东西如Encyclopedia Britannica打字机等,力赞其走学术之路,期一二年后转赴台北。陈先生静中有呆气,在社会人事上是一个生手,易为人所算,陈师母则健谈多言如旧,乃慈长大了,已小学二年级,极活泼天真。午饭于陈家吃了四碗。下午同赴高雄,在大舞台看《日本人》(《人间の条件》):
(一)人既不是诗,也不是道德,是充满欲望及排泄的动物。
(二)不知你是中国人的还是日本人的工具。
(三)火车载来的饿囚,争食豆饼而胀死。
(四)只有“等待”是唯一的自由。
(五)你最大的失败是没有人相信你是人,连你自己也不相信。
(六)你被职业与自身的矛盾所分裂。
(七)你已花了可观的代价完成你的人道主义。
三、第一次用以军人身份买来的车票、影票。
四、陈先生请夜饭于本日开幕之一餐馆,吃排骨面、拼盘,喝红露酒一杯,此酒为我第一次喝,不似清酒之烈。店前游行队伍极长,抱乃慈参观,陈先生手握酒杯与我共语展望与往事,说在学生中以我最了解他,想不到相识七年后在高雄街头喝酒谈心,他说他今天有预感我要来,今天非常高兴兴奋。
五、沈大胡打死太太的情夫,真是骇人听闻,此君豪放成性,此事亦只有他做得出来。
六、夜赶车先归,陈先生等先送我到车站,一天都是他请客的。
七、到凤山与柏榕坐三轮车赶回,可是还是迟到了。
10月11日 星期日
一、早上基本教练后才放出去。
二、照片送来,尔琳言此照“有杀头气概”。
三、今日《中华日报》(南部版)上的妙广告,二十四年来仅见者也。
处女童贞回复整形、瘤菜花无痛复原形、凤山中山路18福成医院
四、在校中吃过午饭后,与尔琳、天中、定远赴高雄。先逛西子湾(坐四路车),看海色天光,登锈铁台远眺。游泳的很少,有二女郎,一穿黑衣者卷裙入水,状颇不恶。徒步归,经一小土庙,登而知其为“十八爷公祠”,民国三十五年建,旁有二树,一名“古松公”,一名“古松妈”。抽一签,颇有哲味,亦颇如目前写照(“花开今已结成果,富贵荣华终到老;君子小人相会合,万事清吉莫烦恼”)。后四人同去参观军舰展览,计扬子号、太子号、登临四十五号及一一四号,闻船味,念及十年前坐锡麟轮的感觉。四人又上寿山公园,在上面山路上吃柚子,又跑到忠烈祠,有“革命先烈神位”、“吉星文神位”等等,用“神位”二字似欠佳。归途等车我言“临‘车’当先”之意,众大笑。归在学校中晚饭后善培、鸿飞、树森及一方四人来小谈,看天培家信。
10月12日 星期一
一、整日M1射击练习,一百、二百、三百码各种姿势。中午看小河,倚草地,吃饼糖,每多感怀,傍晚归来看落日甚美。与村民争捡子弹壳,殊不忍也。
二、夜接启庆来书,其中论及我转变一节,特录之:
读来信知您已先我而“蜕变”了。我觉得你朝着“深沉”一方面走是对的。您过去有时太露锋芒,过分发散。今后若能稍加收敛,以您才华之高,一定会有更大的成就。戏谑与玩世固可获快乐于一时,但究竟是短暂的、表皮式的。……
10月13日 星期二
一、利用休息时间十分二十分钟颇为辛苦,上课偷读英文,下课赶写日记。故宏谋言:“我发现李敖的投机技术很好。”以多人被查出而我无事也。
二、每分钟说话一百六十-九十字。
三、今日作诗:
(58)三轮车上千娇现,
酒吧门前百媚生,
衣绿灯红眼儿碧,
洋人怀里偎水兵。
(59)高雄港外水无边,
数峰耸立海中山,
锈台远眺一片绿,
人鱼翻滚艳阳天。
(60)水边大蟹吃小蟹,
水上后波推前波,
古往今来皆如此,
心头有话哪堪说?
(61)三言两语游人意,
千疮百孔海中礁,
岸边静观闻余韵,
縠纹祖宗是波涛。
四、晚饭后参观“陆军进步展览”等,试戴将官及伞兵帽,颇好玩。一画有人题俗话:“影术优美,妙笔生花,诚佳作也。”一君于其下书“不错也”,甚发噱。防弹背心每件美金二百五十元,“金马前线有发”,台湾国语矣。图书馆中有万有文库及《拜伦传》等书,他日当详访之。
10月14日 星期三
一、M1记录射击,因赶检阅,故只于上午射毕,除立一百码三六及跪二百码三二外,余皆“打马虎眼”为之,强成二等射手矣。
二、靶场中指导员言:“我看你这个人大而化之,其实你很精密。”
三、下午赶工操,甚累。
四、发第二月薪水十三点二元。
五、枪居然加零点二。
六、迟到被记,甚烦厌之。
七、日记本弘寄来四册,皆寄失。
八、入夜渐凉,今晚起始用棉被。
10月15日 星期四
一、迩来每夜4时后背小醒,昨晚因盖棉被甚舒服。写小说稿二纸,自思每日每夜之“念头”当有以易之,当拟出一些问题一一想之,写出之,此必设法多读一些有助思考的文章书籍。
二、靶场教室集合皆能小读,甚好,当更进一步紧扣着自己、督促着自己。——“多读一句是一句,多学一字是一字。”
三、周弘心情又欠佳,写一信劝他用一每日生活日程表紧扣着每小时的生活。
四、诗报马戈:
(62)步校营里度新凉,
高雄港外看归航,
马戈别后知音少,
“将军遗照”报宏祥。
五、胡适昨日返国。
六、第二次打防疫针。
七、又是一下午的赶工操,腰酸背疼,勿忘此苦也。副队长问什么是军人最大的特征,我言:“军人最大的特征是找麻烦。”众大笑。我以阳痿喻苦状,众皆哄笑之。
八、夜破钞四元吃牛肉汤一碗加油水,实在心疼。
九、新汉言我不戴眼镜反倒年轻,建议我以后也不要戴了。
十、本日作题像诗:
(63)纵浪大化何所求?
早知吾像不当侯,
枪声多时柔情少,
女人与我风马牛。
(64)短衣上身长衫去,
眼镜摘下头发光,
相片面前忆旧我,
整日擦汗又擦枪。
(65)整日耳边听立正,
立正时候两眼瞪,
照片里面认真吾,
好像陆军总司令。
十一、夜先遭老三责一次,熄灯号吹过后又偷打手电筒看《海明威创作论》,被老三查禁。
十二、给又亮诗:
(66)大禹治水空兴叹,
李冰导河终茫茫,
寄语又亮小老弟(1959年10月16日改为“吾小弟”),
不如先拜海龙王。
10月16日 星期五
一、晨磨枪,受官腔。
二、上午Carbine枪讲解及预习。
三、也许是疲倦的影响,我实在不爱说话了,我愈来愈深信,在对许许多多人与事上,用“不说话”的态度来应付实在是再好没有的一种态度。午后老三责以棉被放下事,我根本不理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后来又视若无睹,仍读我的《海明威创作论》。他也无法而去。
(67)瞠目不见有余子,
营扰均作耳边风,
无语神游四海外,
独留走肉谢苍生(“谢”字用的是“谢本师”的典。仁甦言这字用得好,并谓我乃十足文人气质的人、文人性情的人。1959年10月17日赴千吋靶场前记)。
(68)军中一过四十天,
多嘴山人变哑仙,
劝君领识无言趣,
别有天地非人间。
四、下午赶工操使我头痛,吃黄药片一粒后稍好。
五、今夜阴历九月十五日,有晚会,唱歌舞蹈对口相声等等,皆不外打情骂俏低级趣味,虽然观众却多兴奋呼叫,我打手电写日记读书,队长怪而问之。双簧中的找妈与哭丧倒蛮好玩的。跳火圈及牙咬绳亦佳而难能。锡胤说我很用功,我实在该这样走路——时时刻刻用功。用五分钟的功,半小时的功,一天的功。
10月17日 星期六
一、晨仁甦言如我之文人气质今世实少,人多沦没真性率直于利害之中。其又言我诗似陶元亮。
二、上午赴手枪靶场作M1卡宾枪五百吋靶场射击,又睹原野风光,心情颇畅快。
三、老三又啰嗦,怪我立正不佳。荣团会每思大放炮,但我知道绝不可如此,“不屑与言”的态度是第一等的态度,我一定要勉强我自己按住火气。
四、仁甦言我之照相像土匪,诗以系之:
(69)往事如尘付流水,
照片见头不见尾,
当年李敖今何似?
不像军人像土匪。
五、指导员自清茂手中接过我的日记,清茂指以(67)(68)二诗。指导员读至“多嘴山人”处笑着给我一拳。我问他:“思想没有问题吧?”
六、今起接第一班班长,老马言步走得不错。午报人数时却以拆滥污受询。晚做工时我让大家休息,自己出面之法甚佳。
七、第十二队送点心事我之作法似欠公平,且我又为小事所激而介意生忿,殊不好。
八、周弘又寄来一本日记本,纸较前用者皆胜。
10月18日 星期日
一、晨起公差,我亦工作不停。
二、贴日记。
三、郑清茂昨言我“作诗全是怪腔调”,今诗以记之。清茂为胡适译日人论禅宗文字,甚矣,大学者治学之易也。
(70)好个胆大郑清茂,
居然批评我李敖,
“狗”眼看人怎能高?
说我佳诗“怪腔调”。
四、昨晚偷暇去福利社购落花生一包,月下独食,以诗记之:
(71)月下沟旁吃花生,
孤单一人冷清清,
嫦娥不悔偷灵药,
桂树阴里伴群星。
五、中午与善培、鸿飞去福利社,鸿飞赞我戒烟之决心。
六、美国近日连死名人,马龙奥兰沙死于前,14日埃洛弗林又死,16日马歇尔又死。埃洛弗林死前犹与一十七岁少女在一起,自谓:“女人吗?我喜欢年轻的,因为她们给人一种青春的感觉。”1942、1951皆以强奸罪被控,1959在古巴与卡斯特罗并肩作战。自传今秋出版。其妻以二十五元之棺葬之,而十七岁之少女却订了一个一千元之棺材。三怪癖:冒险、女人、诉讼(多逃税、欠债、赡养),曾参加西班牙内战及古巴革命。腿受伤。最喜陈年烈酒、年轻姑娘。晚年游艇被迫十万卖掉。每日五瓶酒。
七、Bernard Berensou上周死于意大利,九十四岁,私人收集书报画图五万件,甚尖刻,伪画贩子最恨之,为第一艺术鉴定家。
八、1939年马歇尔任作战计划处长,准将,罗斯福越三十四资深军官而升为陆军参谋长(升三级),其处同事拘谨有礼,对人从不叫名而道姓。
九、1739、10、18。Antonio Jose da Siloa葡戏剧家,皇后召宴,却当面揭其淫私,后终被加罪名,与母妻火刑而死,时年三十四,大有方正学气概。
十、下午与善培、鸿飞、华俊等在康乐中心研究China Post等很有趣。
十一、庄因来的信摘录:
7月14日:
你也许需要与我以前一样的来个环境的大变。自来军中后,感觉许多新的感觉,而这些也绝非想象及平时可知的,用新的尺度来衡量自己,也是件值得的测验潜能的方式。
虽然大家挤在一起,虽然臭胶鞋气味难闻,谁也顾不了那许多,我发现我们平日的很多顾忌,也许在本质上并不成立。
在此虽忙、虽紧张,但忙后的轻快是最大的快意。
因此我每一科目都尽力去做,使近要求,我不愿马虎,我想训练一种特殊方面的适应力。
和这等人消遣足以调剂情绪。
在这里的秘诀是中庸之道,尽量苛求自己。
7月26日信亦最中肯,先不录。
9月11日:
希望你在这段新生活中找寻自己潜在的另一面,谁都并不真的了解自己的。
下午给庄因的信:
四十二天军营的生活与海明威的影响,使我颇想修正我的“零标尺”。多少年来,我只在书本上做人而未在行动上做人,历史系的书呆生活我愈来愈厌倦,我幸亏没考研究所,我现在才感到,那根本不是我去埋首的地方!我现在正努力听你的劝告——“找寻自己潜在的另一面!”希望不久能有点收获与结论。
十二、勉玉衡一信:
你广植兴趣最对,趁年轻,多培养一些有益的兴趣,终生有助于你增广见闻,分散烦恼。
A busy bee has no time for sorrow!盼你做一个忙碌的小孩子!
十三、写信采取上二信之方式为一大收割,总之要言之有物,总以能记出摘出为准。
十四、温静波已于15日飞港转赴马德里(16日《联合报》)。
十五、白天整天未外出,晚饭后即去陈家,思为陈购一镜框。与陈先生谈译诗,谈天说地,品茗看书,5:30—8:45甚欢,介绍周正见面。见到黄立三的两个小孪生妹妹甚可爱;大妹妹教小学亦有忠琳之风韵,唯在室内外望,甚不能清楚。唯已有点爱她了。在陈家读报,补抄有关Eirol Elynn史料,今天才算大略了解一个“可爱的恶棍”,其自传因出版商要求删数段不予同意以致未能出版,我发现我有点崇拜他了,我现在忽然喜欢起一切行动的人来了。他活了五十岁,自传名《我的恶劣的生涯》。
十六、夜购二蛋,小作补养,一个平静有收获“少支出”的礼拜日如此这般的度过了,甚愉快,以后皆当如此过法,更设法多读一些英文。陈家邀饭皆不肯赴之态度甚当,日后亦当如此。陈师母托人找我去其家吃饭之情亦甚可感。夜打手电伏床写此日记。
十七、晨伤右手第四指故未洗澡。
10月19日 星期一
一、昨夜一夜睡得很熟,未睡醒,及闻声方起。
二、上午是M 1918 Browning Automatic Rilfe,兴趣因受海明威及Errol Flynn影响,故尚称浓厚。
三、为班长,杂事口令殊繁多,我亦每陷于俗气而生计较之心,殊有未当,切当勉强克制自己,引开念头。
四、瑞洲言我喊口令派头,为队上最勤勉的人,他在日记中记着学我。我要走哪条路,这是一个好判断,我要练习给人一种力量与敬重,练习不计小事,不因小事与人争,与人计较——像彦增那样肯吃亏。
五、上午戏指导员,其言其弟尿床,我言其尿白的其弟尿黄的,他说:“李敖这东西是个枭鸟,不像话。”我又以“于内科”讥之,盖以队长管外表而指导员司思想(内在的)也。下午校长阅兵后指导员说(因我坐在钢盔上):“李敖愈做愈坏,一句好话也不讲,这样怎么行?”
六、总队阅兵表演校长称佳,自总队长以下笑逐颜开,军中百态亦颇有其妙者。美国顾问致词,状颇鸟气。
七、择抄其较清而少色彩者而乱扯之,不及其“主题”亦一妙事也。心得云乎哉?区区之意,盖欲聊使心安而寡自讼耳!(这是我消极抵抗心得报告的法子。1982年8月18日)
八、酷爱花生米,夜食一包。
九、我恨我气量和胆量都嫌不够,我还要多多练习。
10月20日 星期二
一、洗脸至早饭成一诗:
(72)食欲亢进性欲退,
“自我人道”不可能(“自我人道”乃今早神来而出之一term,极佳妙。指 six fingers),
纵有多情精子在,
无奈anti-荷尔蒙。
二、上午自动步枪预习时成四诗:
(73)四体勤时性欲停(“性欲”改成“色欲”可免与前诗雷同),
无情却似总多情,
南海幻游白日梦,
云裳仙子是织成。
(74)呢喃声中听鸟语,
晚露散时闻草香,
旭日初升红如火(“如”作“似”字韵稍好,午后改),
一天最爱是晨光。
(75)开学典礼要阅兵,
平地卷起一阵风,
上司预习连称好,
队长笑从脸边生(“队长”此指Plural)。
(76)队长笑时最多情,
两眼眯成一条绳,
一口标准京片子(“京片子”改“蓝青话”亦佳,午后改),
不说“不用”却说“甭”。
三、午与新汉小吃归来,伏床写日记。俟众人醒,维信言:“李敖你精力真好,我真佩服你”。仁甦亦赞之,维信言此乃成功之一条件。
四、自动步枪预习教官讲“迎风修正”时,以风吹女人旗袍为喻,颇见其巧思。
五、下午劈刺及基本操二小时,很卖力做,伤右手食指,伤口不介意,亦受Hemingrway之影响也。我对强健身体迩来颇为注重。副队长、指导长、李固州等多人皆惊赞吾臂之壮硕。
六、夜擦饭厅玻璃,一切皆为总司令。
七、大便时厕所臭不可闻,今晚起每次吸一烟。
八、
(77)队前吆喝人生畏,
台上颐指群俯首,
羔羊圈里是大虫,
长官到来变走狗。
九、我喊的口令颇洪亮有力(今午尔琳言,刘区队长叫他口令跟李敖学,李敖的口令喊得好。1959年10月21日)。
十、夜上面又命早睡,适毓刚卫兵,笑谓我若不及时上床,当以长刺刺我。毓刚及生病的钟京铎是两个可爱的好孩子。
十一、宏祥寄诗,谓我“当兵没几日,满面多悍气”。颇喜之。
十二、临睡前小诗:
(78)当兵转眼五十日,
胆子渐大心渐细,
听了胡言不摇头,
见了妄人不生气。
10月21日 星期三
一、开学典礼,昨早睡,今早饭多馒头半个,且有“他哭昂”,午饭加菜,放“营内休假”(打折扣了),且扬言做得不好星期日要出特别操。我前天跟队长说“威胁利诱”,可谓不算过诬矣。
二、早饭作诗:
(79)今天司令要观光,
早饭加菜タケフン,
嚼来满口东洋味,
几疑置身在扶桑。
(80)见了上司就拍马,
见了部下就苛求,
世间常剃人头者,
人亦剃掉他的头。
三、大队长:“哪个教你左手敬礼啊!”
四、
(81)生儿三月方婚礼,
上课七周才开学,
陆军司令要排场,
好像青天大老爷。
(82)羔羊面前充武士,
武士面前狗不如,
天天乱刮人胡者,
人亦刮掉他的胡。
五、难道真是官愈大愈不成样子吗?我真是有点“目无余子”的感觉了,观其貌而闻其声,可乎哉,可乎哉?“履行”读作“复行”(此段写陆军总司令罗列。1982年8月18日)。
六、戏周弘:
(83)佳人袅袅又婷婷,
不打主意怎么行?
隔着眼镜望过去,
不是职员是花瓶。
(84)东海佳人来上班,
标准身高一六三,
寄语周弘两年后,
“湖湘子弟满天山”。(最末一句用左宗棠的诗,用意深长,婉而谑乎哉?)
七、举凡耳之所闻目之所见,凡稍涉正式场合者,皆洋溢着一片八股,实在是语意学和名教论上的好例子,然而手无柯斧者,究不能奈龟山何者也。
(85)台上训话正得意,
官长立正先不支,
“青出于蓝”古有训,
不必赧颜为人师。
九、什么是最好的relaxation?
十、Power and formality是在这儿最易接触到的两个东西,很想详读Bertrand Russell的《权威与个人》和《权力论》。
十一、信报妈妈、彦增、至正、昌平、又亮、英善、鼓应、玉森、英星。除彦增外皆附照片及题诗。
十二、地图判读及统御学考试成绩皆“丙下”,幸免补考,多人补考(丁)。
十三、夜晚会话剧,马区队长言我有进步。手电没电,今晚不能多读书。
10月22日 星期四
一、八一及六〇炮讲习一上午。八一炮全重136.5pounds,晨独力抬座钣,累而坚持到底。作诗:
(86)榕树深处鸟声喧,
男鸟女鸟相见欢,
公冶先生墓草睡,
知音从此落阴间。
(87)地图测验是丙下,
统御考试是下丙,
补考边缘一把汗,
马虎成性梦不醒。
二、每一有暇即行读书,李固州言我“一分钟都不放过”,我实在已做到争取时间的地步。
三、由板凳事发现马区队长亦细心人也。
四、练习残忍的地方,除了学这些,还要学无情和残忍。
五、下午炮操,副队长:“李敖你注意,你‘竟’带书来。”(不准带书出操。1982年8月18日。)
六、
(88)床上床下要“定位”,
大事小事要排队,
一代跋扈老匹夫,
到此不能称“太岁”。
七、我除了尽量争取时间以外,还要同时安排时间,要之,以少人事多读书为准。
八、荣团会前,指导员又笑责我口吃东西,我答以:“指导员,今天晚上不要惹我!今天晚上惹不得!”今晚我一句话也没说,何言哉?众人纷纷指责中,官长脸色颇有令人发噱者。
九、启庆午来信谓转送我诗给杜维运了。下午得暇一小时,文思如泉涌,写复书。录其中段于下:
我在军中已近五十天,五十天的新生活的确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的看法与转变。我现在是步兵,我想起一千六百九十六年前死掉的一个“步兵”老前辈——阮嗣宗的一首诗,我最爱下面我圈出的几句:
林中有奇鸿,自言是凤凰。
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冈。
高鸣彻九州;延颈望八荒。
适逢商风起,羽翼自摧藏。
一玄昆仑西,何时复回翔?
但恨处非位,怆恨使心伤。
虽然在这个时代“大”了——不再是寄情于山林酒乐之乡的正始时代了,并且阮籍那“步兵校尉”的职衔又迥然不同于我这个“步兵少尉”,可是我仍是觉得他这种冲淡清峻隐晦高远的诗境,能够引起我的不少共鸣,唯一不同的是对“处非位”一点上,我没有他那么大的悲愤气息——这是我的一个大转变,一个与旧式文人不同的大转变。
旧式文人最普遍的毛病是“缩头主义”,或叫“王八主义”,就是像乌龟一样,横逆当头,把头(龟头)一缩,任你千呼万唤,也不与“恶势力”合作,可是他也绝不能奈恶势力何,正所谓:
手无柯斧,
奈龟山何!
陶潜是这种主义底下的高明的,刘伶是低级的(当然,我在这儿所指的旧式文人,是指“君子儒”而言,叔孙通以下等拍马的御用文人,自不在话下)。我当然不春秋责贤,要用今天的眼光苛责古人,我只是说,他们的人生态度消极有余,积极不足;深度差强,幅度不够。我总是傻想:“设使陶渊明屈就些,少自惜羽毛一些,跟敌人合作——像长乐老冯先生那样多叫几声‘老佛爷’,以他的地位,对当时的国计、民生,未尝不有小补,何必一定自己‘缪得固穷节’式地赍志讨饭以没呢?我当时若是檀道济,我想我可以说服他!以上所写是‘积极不足’一面,下面再说‘幅度不够’:我最近觉得对人世间残酷、无情、暴力等方面,多做广泛的了解与肤受,也是一件好事情,可惜旧式文人无此观念,歌颂战争与爱情对人生有深刻影响的Byron颇能就此着眼,可惜他忍受不了fever的侵袭,又是跛子,所以在协助希腊独立战争中演了一出‘身先死’的悲剧,Landor和Hemingway在这方面做得最好,尤其是后者,最能深刻的代表一个新式文人的生涯。旧式文人至多只能写一篇《吊古战场文》,可是新式文人却能写出The Naked and The Dead的佳构,这是旧时代与新时代的最大分野!新时代的文人信奉的是‘臭虫主义’——臭虫的世界不过是一张床,和睡在床上的臭皮囊,可是它却整天打着这个臭皮囊的主意,在臭皮囊上爬来爬去,咬东咬西,咬到芳唇不以为荣,咬到阴毛不以为辱,绝不局限自己于象牙塔中,做一个白首太玄经寂寞投阁的老文士。(其实杨雄还算是勇者!)新式文人大都走出了象牙塔、走出了书房、走出了无何有之乡、走出了天鹅绒的梦幻,王德毅的诗说:‘难得惊人过一生’,而真正的新式文人却‘偏要惊人过一生’!”
十、下午多人看我诗,晚饭时又写,宏谋言:“又来了,又来了,李敖真是随时随地都有灵感。”
十一、邱镇京言我照片“凶”。
10月23日 星期五
一、续成昨日的《木马诗》:
(89)一队四班跳木马,
这种运动不好耍,
压坏老二怎了得?
宦官回去那才傻。
(90)利害当前竞奔走,
是非场中现群丑,
蝇头小事费唇舌,
汪汪一片狗咬狗。
(91)本周本人当班长,
过失不罚功不赏,
部下偶有不顺意,
拉了喉咙就大嚷。
二、马区队长晨言我用功。
三、录至正上月月底来信一段:
你现在凤山接受严格的军训,是否习惯?我觉得你是一位非常会寻找乐趣的人,军训虽然苦一点,你必然感到很快乐,久后必更能发现军中独有的乐趣。
四、早上走路领队,又以小事表演特立“独行”也耶?深悔固执失当,当知朋友之感情最重,当以此事为重,余皆余事也,何足斤斤乎?
五、很想给胡适一信,劝其勿老弹老调,百说不厌。
六、一天教室课,偷读英文,成绩很佳。
七、尔琳等对此生活似已低潮不耐,我却安之若素,书写盎然,每日颇勤勉少息,此最可自慰者也。
八、文藻跟广诚言我:“有时脾气很坏,很怕他,不过人很好。”
九、指导员傍晚约参加讲演比赛,力赞我口才好,我以不能说正经话只能说下流话的理由拒之。趁他和别人讲一句话的时候,一溜烟的跑到茅房里去了!
十、夜队中开会讨论连排值星事,我未发一言,即使为人所批评亦不置理,王秋原怪而问之,我以(90)诗示之,这种“不言之教”真是我有生以来的大转变,李敖沉默了,心胸也开阔飞扬了,志气飞扬,意不在此,这是何等风度!
十一、玉森来信:“来信已收到,又别致,又富有气魄,不过您们的教官看了可要揍您。看您的玉照,觉得您比以前更富有朝气,精神饱满,您现在胆子可大些吧?”鼓应来信:“相片照得满气魄的,我在袁兆真手上已看到,好像肥了些,国家没有白养你们。打油诗写得很好,特剪贴于我日记上。”鼓应、庄因皆得佛学奖学金,实在该以“无耻”詈之,“有奶就是娘”,可乎哉,可乎哉!
十二、清茂言我的相,他最欣赏鼻子,鼻子最好,破在耳朵,聪明相而耳朵不像成大事者,聪明只是一个发牢骚的人。“我实在替你的相可惜——有那么好的鼻子,那么坏的耳朵。”
十三、诗戏祝泰:
(92)昨梦祝公想阿朱,
被窝里面呜呜哭,
发誓老袁新婚夜,
一定有进没有出。
10月24日 星期六
一、上午六〇炮预习,成一小诗:
(93)校长今早来巡行,
大鱼小鱼忙不停,
教官紧张到脖子,
讲课时候几度红。
第四节小憩时,幻想及于黄梅莉、莫宜春。
二、队长:“李敖,头抬起来,不要闷着头。”
三、打破伤风针。
四、下课休息所见,了无好学风气,而每人皆说得太多。
五、教官给教官打Pass:后面黑板上写“石棉手套”。
六、蔡培章:“李敖又发现什么卵叫,记下去了!”
七、非常讨厌说废话的俗蛋,我也最讨厌自己说废话。
八、接庄因一信及照片四张,附贴于后,庄因谓:“你的照片,脸上似乎多了几许横肉。神气十足,类军阀者流,虽如此说,你似乎胖了,可喜。”
九、录宏祥9月21日信:
在外语学校和结业后,我都写过很激动地挑剔和批评你的信,差不多过火一点我都未发,它们,如果如你所言,我只是在旧影子里,那么也许是你变了,你是高兴变的。
杰克·伦敦说:“我并不觉得,因为我责备我的朋友们的缺点,便成为我不爱他们的理由。”我也希望我在看到我的朋友和我不同时,一样爱他们,只要不影响我“独立的心灵”。
做了一首诗给你,你看看:
湘江诗魂系游梦,
衡庐剑气越重洋,
词客情多恋旧忆,
皆并东风逐朝阳。
(敖按:1959年光复节,清茂读了两句就说:“一看就不是李敖做的!”我说我的诗没有这么雅。”)
每个人都该有正常的自由的真诚的感情生活的,只有在封闭的中国社会,才压抑感情摧毁性灵,使人出于“无题”方式,但是我们不该面对他们,打开每一扇花园和大道和生活隔绝的薄门吗?对这,你懂得比我多的。
10月13日:
你希望你自己成为一个强者,我也就希望你了!每个人得到愉快和解脱方式都不一样的。
10月19日:
祝痛快。
十、迩来友朋来信,皆能先摘录其要,后再归档,此法甚好。
十一、玉森寄来The Old Man and The Sea. “Everything about him was old except his eyes and they were the same color as the sea and were cheerful and undefeated. ”
十二、发下中兴烟,送给维信。
10月25日 星期日
一、光复节。
二、晨仁甦佩服我装糊涂的神气。
三、朱维信言我长处在不掩一己的喜乐。陈瑞洲言我有“双重人格”,平时开玩笑唱歌与伏案读书写诗判若两人。
四、小丁说:“没来以前就听到你,你我永远忘不了!”
五、余梧桐言我穿长袍很好看、很别致。
六、新汉言本期《大学生活》中,老友钧度曾在文中提到长袍事。
七、为极廉价之“七七烟”复为冯妇矣!尔琳送来一包。
八、清茂又言我和他之相,可成名而不可成事之意,并与我给萧信有同感。
九、虽然有些信是在匆促中的patchwork,可是当力求有值得摘记的话。
十、午清茂言队长们前倨后恭之状,很好笑,用《阿Q正传》的典成二诗:
(94)上司电话连称“是”,
电话挂断骂“他妈”;
部下电话来请示,
未开口时先“擦擦”!
(95)“混账”脾气你要挨,
“杂种”骂人我要受,
谄上欺下本当然,
至圣先师是阿Q。
十一、下午请新汉彦增看《糊涂双枪侠》,大都是《脂粉双枪侠》之翻版。
十二、影院侧门的小学生文学:
李惠芳,爱男生,爱来爱去,爱打炮,爱结婚。
十三、彦增在屏东女中有新职,请吃牛肉蒸饺于平津饺子楼,新汉请吃牛肉馅饼于北平都一处。稀饭颇好。后逛书摊,已无力购书,怅怅而去。仙杜拉蒂的电影应看而未看,非常遗憾。新汉说我今晚昏沉沉的,其实我又颇多感想,我感到把自己抛到外面来的收获实在太有限,并且总是老成绩、老感想。设想仙杜拉蒂的电影我看了又如何?还不是浅薄,青春男女,真的生活,佳人处处等的陈感觉!设想逛了高雄又如何?还不是尘嚣的繁荣、女人的诱惑。……这些都不是我所要得到、所要换取的经验与知识了,我还是该把我的大部时力砸到书本上去、“更正经”的谈话与写信上去、更严肃的生活上去,多一些较严的自持与苦干(苦行),这才是我应走的方向,因此我决定更苛刻的尽量谢绝和减少交往和娱乐的时间了。
10月26日 星期一
一、祝公明日生日,完成昨写之信:
阴历九月二十六日是你这厮的脱娘胎的日子,我们没法赶去祝寿,只好在这儿“遥祝”啦,盼你过得痛痛快快的。
昨天三顿饭皆吃面食,竟不习惯,今日沦为病号,不能打自动步枪了,感而有诗,抄奉债主大人:
(96)今早肚里翻了船,
竟与茅房结了缘,
医官恩准休半日,
偷得军中半日闲。
二、不肯外出的另一原因是经济的缘故,昨天一日花了三十元,实在吃不消,我跟新汉说:“你知道我的毛病,花自己的我不够,花朋友的我不要。”
三、Director:“给我写点文章好不好?”我支吾,忽有人唤之,乃脱身至厕始免(月底有祝寿壁报)。
四、欣赏的态度。欣赏他们。兴致浓,认真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英雄自不必于此时此地较量长短。”——良榘信中的话。
装傻——要藏住眼光的shrewdness。
五、泻肚搞得虚软无力。下午手枪讲习又得摸鱼。本日共大便三次。
六、轻兵器测验预习,我发现我的悟性的确很过人。
七、老广请木瓜,最感到好吃的一次。
八、饭厅上,队长看到此集:“你请假都是干这个的。”又转向指导员:“本来按校长规定,礼拜天吃病了是不准假的。”
九、锡胤言我抽烟读书甚派头。
十、仁甦等夜言我用功。别人营扰,我却独自念书,别有一番savor在心头。
10月27日 星期二
一、清早跑步,颇现朝气。
二、
(97)军装穿上老来少,
天天搬枪又运炮,
考试到来不发愁,
左右前后打电报。
(98)平时混水乱摸鱼,
考试一点不着急,
孤魂偶然飞台北,
一想想到翁嘉贻。
(99)忽又想起张丽珍,
不知何时她结婚,
伊人早晚逐巢去,
我独风雨不栖身。
(100)入伍匆匆五十天,
日记半本诗百篇,
佳人纷纷跑掉了,
每一想起“心酸酸”。
(101)往史浑浑淡如梦,
前路茫茫怎能知?
且喜肚子颇争气,
粗茶淡饭大口吃(后两句原作“且喜每日颇健饭,吃饱肚子写油诗”,似仍比改稿稍好)。
(102)一早天黑就起床,
阮囊未济有诗囊,
打油自觉成老手,
绝技羞煞卖油郎。
十二、我素喜老氏之学,今早化生放战剂课中,诗兴大发之余,复成二绝:
(103)“大智若愚”“非常道”,
“大巧若拙” “非常名”,
天下至柔莫如水,
老氏大象总无形,
(104)关尹逼人成绝作,
老聃原是我本家,
千古真言流余沫,
佛头着粪莫拈花(颇奇怪,竟写出这样好的诗。1960年4月27日晨)。
(105)1.2.3.4.5.6.(音乐简谱发音),
今天天气哈哈哈,
古人明哲先自毁,
万方无奈只说“佳”。
(106)打肿瘦脸充胖子,
面子问题在作怪,
台语名片君观否?
片名“无钱假大派”。
四、樾仁看我写诗:“搞什么鬼!”
五、早上在队后与维信笑,队长见责。
六、午饭后一烟在手,悠然就水门汀上闲坐地,毓刚言我好舒服,在旁德毅怨词不止,天中言在这能不说话真是修养。
七、老方言我“青年有为”,谓:“刚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很轻浮,可是处久了,发现你不但用功,而且实在。”——茅房中因见我在黯淡的灯光看书引起。
八、我问王文藻怕我不怕,他说:“怕你,简直摸不清你是什么脾气。”
九、队伍没交到手上,先不要插入指挥——注重程序与法统。
十、炮预习教官言我“口令下得很干脆”。
十一、队长晚上又在教室中责以左手敬礼及拉肚事。为了昨天的一次假,他倒沫了三四次了!今晚三次提及我,最末一次最出我及众人意料之外,原来多久以前捡到的钢笔事,没人认领,大队长关照下来,放我一小时荣誉假。人争相贺之。
10月28日 星期三
一、凌晨4点半到5点半站卫兵,残夜的天甚浓,星极亮,月下一星尤光灿夺目,清晨凉意颇足,酝一小诗:
(107)凄清残月天边悬,
好像一条无帆船,
双手持枪踱方步,
两眼惺忪看人眠。
三、早饭后全队即上四辆十轮大卡车开赴里港,手持台湾省地图,故比别人较了解沿途地理(肯多求知,这是我一大长处)。卡车清晨急驶,极能游目骋怀,车上吸烟唱歌,瑞洲言我“派头”,培章言我“派头十足”,车身动荡每致俯仰之间,是一乐也,早晨稀饭被车一颠,立刻到膀胱来了。过九如,有九如桥。宏谋言:“李敖专门发现奇奇怪怪的东西。”上课时逃出村舍小便,甚喜那些小胖猪。我对许多事务皆兴趣极高。
(108)里港郊区来放炮,
教官肥的是中校,
母猪肥得挺肚皮,
堆肥屋中撒泡尿。
整日上午六〇及八一炮讲习试射,面对美浓溪旁,群山遥抱,溪水与砂石相间,午饭后人皆就荫而卧,我却携板凳、望远镜、讲义夹步于一砂石角上,远眺二村女浣衣,二童子浮于木上戏水,全身虽受日炙,然以清风澄水微波,亦不觉其苦也。现在我还在该处写日记,一同学言我如是颇有“诗意”,我心头有所思,可是充满了一片茫茫的味儿。往远处望,山真是高得多,平望过去,鹅卵石、碎石、绿草、黑沙、浅水、长堤、轻烟、微波、浅蓝的天、不定的白云、云上的山峰,现在我准备来一次水清而濯足了。上面太阳晒着,水不算凉,可是脚放下去却有一番“不如足下”的感觉,头上的胶盔还不错,遮了不少的阳光和热度,水中的鱼比蝌蚪还要小,板凳放在沙上就陷了下去,愈陷愈深。我这样在水边随手随笔,简直没章法,也没伦次,现在想到的是Thoreau的Waldan,又想到Lake Como,想到自然的美、自然的可爱与永恒,上午看炮的射击,幻想到如果目标是人,那种伤亡是多凄惨的事!我现在要到水深处走走。村民于炮方停,争涉水至八百码处抢弹壳。脚一在水中走,黑沙就飞起来了。水中卷绑腿,差点弄湿了。一个黄蝴蝶就水边飞过,满可爱的。因为景色太美,故未能读书,也婆婆妈妈的这样杂写了一阵。
三、下午一直板凳课,上面太阳晒,下面屁股都坐疼了。唯尾声中有烟幕弹甚好看。适有四二炮榴弹演习,灰烟蜂起,声动天地,迥非六〇及八一所能望其项背者也。置身其下,甚有不可思议之感。炮后村民蚁集,大有不惧死之概。炮声之大,雷鸣不足与匹。
四、晚饭后队长言一东北教官欲约我谈。固州言我四季长袍学者风度,装什么像什么,队长等奇之。夜看发射六〇及四二照明弹等,初射众多掩耳,我独无惧,弹似烟火、似流星,飞跃入空,光芒四射,水中映影,尤为壮观,看弹数十方归,烧药包之紫光亦极美。归途车行超速,晚风甚冷,看树一似魔鬼之手,看星,车中挤来挤去,想到开赴前线的情景。
五、夜接鼓应送来六〇元,亟忙还债,其情甚可念(庄三〇,陈三〇)。
六、洗冷水澡后极舒适,周明宏言:“李敖你怎么不像刚来时候那样爱讲话了?你怎么沉默了?”
10月29日 星期四
一、今日晚起一小时。写小说,写诗。
二、天中与仁甦言我自信力强,维信言我英雄主义很深。
三、
(109)自从台大到步校,
门牌加了一百号(住的营房是一七三号),
体重加了半公斤,
头上加了子宫帽(钢盔很像子宫帽)。
(110)白天不见佳人笑,
晚上没有女人抱。
孤单何须海狗丸?
也不必用保险套。
四、
(111)今早天气不算凉,
太阳比我先起床,
万道金光慷慨送,
不管老子与老娘。
五、写定前日给弘的信:
和她的事暂停亦好,对你在女孩子方面的事,我始终主张你不要太执著,其实“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实在是最值得你我思考的、借鉴的。你读过《庄子》中的“刻意篇”,它告诉我们对任何事情刻意强求和太努力想把它做好,反倒是一件不讨好的事,此正所谓“有求全之毁”,人世间的事虽未必如羊叔子所说的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但是事与愿违的情形究竟是在所难免的,塞翁失马的哲学未可尽以酸葡萄甜柠檬视之。
六、鼓应庄因以“黑钱”相赠,今日上午成四诗:
(112)人一没钱心就烦,
无怪刘叉骂老韩,
天天正愁囊如洗,
竖子忽寄孝敬钱。
(113)说起两人真可怜,
穷得半夜不成眠,
臭皮囊上全是债(原作“臭屁股上全是债”),
遮羞没有屁股簾。
(114)正寻短见到碧潭,
竟与佛陀结了缘,
一篇论文寄将去,
大债小债竟能还。
(115)雪中送炭不送盐,
借佛献花不必瞒(不是“借花献佛”),
六十大洋劈两瓣,
每人劳军三十元。
七、陈又亮来信(又亮文笔竟如此之佳,颇出我意料之外。1月20日夜。新汉):
大哥:
……自度已被弃于门墙之外了,不道又有了“约克军曹”式的照片。八分土匪二分军阀的样子,实在令人觉得有点不惯。不知谁说的:“旧派的文人是王八,新派的是臭虫”(敖按:这分明是启庆走漏的消息),想不到你这王八其外、臭虫其中的家伙竟成了如此模样。意外意外。
记得我所偷看的你的日记中,有一段说:“发现以为罗小姐所特有的媚态,在其他女人身上也有时发现。”诚然,女人实在简单得很,如果她喜欢你,她只有几个基本动作。……于是我便要追,追,一直到女孩子对我有了好感,于是我又骇然的撤退,真是妙呀!伏尔泰说:“为了使我不哭起见,我只好笑了。”
足下生活大概很好,似乎肥了不少,大概是生活紧张而无暇手淫之故。
八、新汉细心,送读者文摘丛书中《我最难忘的人物》一册,封里并有题词:
10月25日,偕李敖彦增同游高市,此为9月南来入营受训之首次,敖于书摊上见此书,喜而翻阅之,余不解其意,盖此中所录皆小人小事,非吾等所屑为也〔敖按,新汉此言实大误!〕,次日夜晚得便出营,于凤山镇昌明书店中复见此书,索价五元,遂购而赠之,自思其人所喜者,或非此书之内容,而仅为其名而已,唯不知其所最难忘者,为君若、为翁三、为彼罗刹女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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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午文藻言我“派头”,维信言我“可演电影”,宏谋言我“像个误人子弟的教授”。
十、课室外之课渐多,非及时设法利用时间不可了,此为今日下午保养课后的大收割。
十一、今天天气热而气压低,精神不太足。
十二、夜在司令台前听讲演比赛。还不是同样的感想!陈唐山等三人言我派头。读新汉赠书几竟(此时我正为实习排长,读此旧事不觉怅然。2月1日心翰)。
10月30日 星期五
一、由读新汉赠书想起,我最近读书的重点是训练思想和传记修养两种,该尽量多看些。
二、耳之所闻、目之所及都是幼稚肤浅,我实在已转变得沉着有力了,我是这样的暗中努力、这样的不爱讲话、这样的不再做一切不沉着有力的行动,我觉得我已变得很成功、很有成绩、因此我把胡家伦的信贴在这里,表示我没有辜负一个期待我的老朋友的一番意见。
李敖兄:
来信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入伍,该打!
好几次想提笔写信给你,却不知你现在究竟是在家里还是在营里。现在姑且寄到你家里。
小鬼悄悄地离开台北,也不告诉我一声,到了台中又不来信,更该打!你们见面时,应该互打十板手心。
你的来信使我有一点领悟,这可以用一句英诗表示:
You known still water running deep!
看你表面“玩世不恭”、“满不在乎”,不料触到“人性”深处时,你倒能异乎常人地感受,而不像一贯地左耳进右耳出。我该谢谢你很看重我对你的分析。虽然我自己(也与华俊有同感)觉得对你的批评稍嫌过分,但是我有预感,有信心你会不反对这种bona-fide exaggeration。
我要声明一点:我不喜欢(因此也极少)对人做这种血淋淋的解剖。即使对我自己,我也很少“自剖”。我喜欢一个人以完整人格存在,相互交往,而不能常被解剖得鸡零狗碎的。
我不敢夸言对你的personality的发展充分了解。但是由你的behaviour,我似乎能揣摩出一个轮廓和趋势的蛛丝马迹。举一个例说,当我发觉你谈吐中关于sex的词汇愈来愈丰富的时候,我意料到tropical prematurity和社会性的“社交隔离”,对你的压力愈来愈大,甚至产生一些psychogenic iconoclasm(strong antitradition)。从坏的方面说,假如你继续对自己的理智“装糊涂”,那么你早期的一点“灵性”,在成熟前就要受到“物欲”的啃啮了!但是我仍然深信你的“玩世不恭”和“愤世嫉俗”只是表面上的一层霉,只要一旦经过阳光照射,终会消散的,因此,我才努力尝试将它暴露出来。
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点,我之所以加入百分之五十的夸大,并不是要强调暗荫。你知道即使在我对你做最强烈的反对时,我也并没有抹杀你的特点,我欣赏你的开朗、活力和immature criginality。让我们拭目以待你的 Reconstruction of Mental Life!
关于你说我“‘nian’儿不鸡”,我承认。
我也有一点辩白:
在我碰到“你”的时候,我特别感觉到“词穷言拙”。因为你所读到的topics,我不熟悉,无“资谈之料”。因此你常发觉我瞠目不知所答,我无法侃侃而谈“宋代的婚姻的构成……和……和解消……”,我也未研究过“历代娼妓史”或“历代丧礼变迁史”或……。你假如经常坚持这些谈话中心的话,我想不单是我一个人会“三缄其口”。我也劝你改改!
再说,有人认为taciturnity是美德,有人又认为vociferousness是有生气。我不管这些,我只能本我性之所近,追求cogency和laconism,我认为朋友之间要想谈话能“投机”,必须大家具有一些共同兴趣的fields,但是我总觉得你的兴趣范围太窄——“野史”和“野女人”!——因此我们很难找到一些common interest。有之,则“诗”也?
我很遗憾这四年多时间里,没有机会能常常看到你的新旧诗,也没有与你谈过对诗的欣赏。但是在这四年里,我对诗的追求和投于中英文诗的注意,恐怕是你意料之外的事。让我稍稍追述一下:
在你知道我读诗甚至于“诌”诗的时候(高三),我对诗尚完全是“门外汉”。那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开始引起我的注意;和你的《打油三百首》引起我的好奇。
其后,我读到较多五四年代的作品,但仍是无头绪地、无目标地“涉足”。其中间或也有颇打动心弦的作品,例如徐志摩的《在病中》:
……又如兰蕊的清芬偶尔飘过,
有谁能留住那没影踪的婀娜?
又如远寺的钟声随风飘送,
在春宵轻摇你半残的春梦。
此外,朱自清、刘大白等人也不乏佳作,不过说实话,这时期的作品,并没有使我十分激赏,也没有引起我对新诗做热烈的偏爱或做乐观的期望。我似乎感到在这些作品中,寻找真“情”或真“美”有沙中淘金之叹。
在更后一段时期,我从杂志、报纸副刊等零星的新诗作品中,发现了中国新诗的新光芒。加之我对英诗的接触日多,使我对诗的内容、形式的视野更广了一点。我看到形式完整、寓意深远的美的作品,如余光中的《孤星》:
是天国哪一位迟睡的精灵,
忘记把它的小窗关上,
让夜风吹动了透自窗内的,
如许清幽的一点烛光?
请莫要关上你精巧的窗子,
或拉上黑色的云幔;
也不要惊醒你左右的邻居,
纷纷起来将蜡炬点燃。
我只是深宵时孤独的行人,
在这广漠无声的宇宙,
只要知道还有谁伴我不寐,
就能够欣然向前奔走。
我也读到以活泼的观察力描写自然的小诗,例如Emily Dickenson的《仙径》(我想你能想象那是在花丛中):
一条非人间所造的幽径,
唯眼睛能窥到,
只能通行蜜蜂的驿马,
和蛱蝶所驾的轻轺。
如果道尽处它也有城市,
那我就无法说明;
我只能叹息,再没有车辆,
能载我在上面驶行!
也有一些作品,能使人怀念人与人之间较真诚的感情,夏菁《初恋》:
初恋是一颗颗露珠,
闪烁在人生清朝,
虽然是无比的短暂,
没有更比他美好。
初恋是早熟的葡萄,
悬挂在青青的枝条,
虽然是涩多于甜,
没有人不回味沉湎!
还有一些诗,则是想象丰富,超尘脱俗,令人心胸为之一扩,如余光中《骑光者》:
解下星球引力的缰绳,骑光而归去,
别了,这狭窄的生之小驿站,
这曾经使我有一宿噩梦的小逆旅。
……
解下星球引力的缰绳,骑光而归去。
你看我抽出流星那样耀眼的长剑,
扬起星云的微尘,向前驰驱。
……
再如美国四度得“普利策奖(哲学指导人生之意)诗人”荣誉的Robert Frost的诗,则充满深沉、朴实的情感和人生哲理(手写累了,不举例了)。此外,无数作家的作品,使人领悟到各树一格创造性的“美”和“至善”。英诗中固然不必说,就是目前台湾新诗界,做这种努力的也正复不少,其成绩你将会发觉那是惊奇的(我上面随便举的几首例,只是凭我一时记忆所能记诵的,无法将其他千百计的佳作介绍给你)。总之,在我大学四年中,由于数理方面负担繁重,无力看长篇的文学巨著,诗,成了我唯一的偏好,而我也确在其中寻到丰富的美的果实(如进入了一座灿烂的热带果园!),再说,它对我思想、情感、性格和你所谓的Horizon的影响,我自己也不能确切估计了。你也许要问我,在这一段时间中,难道就没有自己写的企图?有是有的,但是成果如何只有天晓得。而我也确是不准备让他见人的。何况我早已放弃这一企图(因为我发觉培养创造力不是我们理工方面的人的时间所容许),我只有“鼓励”你不要辜负了你的志气和“才气”!
拉拉杂杂写了许多啰嗦话,快要晚点名了,手也累了,以后再谈!你接到信时,正是中秋,祝你这个节日在快乐中度过。
家伦 1959年9月16日傍晚于松山
(家伦毕竟是学理工的,所以他对台湾的新诗,竟有如此肤浅的了解!1982年11月9日,敖。)
三、上午“化生放战救护”课,教官忽叫起问问题,裤腰带没系好,对“弹坑小弹片大炸音低沉之爆炸等”一句竟标点不出来啦,真好笑。防毒面具戴起来真像猪八戒。
(116)双光毒气无色液,
迟效伤害性很烈,
防毒面具戴起来,
活像一位猪八戒。
四、我的日记作风愈来愈有变化了,记琐事渐细而无遗,有关材料(如朋友来信)渐集中。
五、给史二三位小老弟:
(117)不怕热来不怕苦,
一心来做王老五,
头发剪光长袍去,
军阀玉照送新祖。
(118)不见绿衣映红裙,
不见口红涂芳唇,
不见傅园杜鹃色,(中午到教室信笔给三人诗,忽念及此时台大快是杜鹃花开的季节了!)
不见老弟刘熙云。
(119)一天由早忙到黑,
梦中才把女人追,
禅心不作蛾眉远,
土匪照相寄景辉。
六、维信:“我真羡慕你不睡午觉。”我:“这是穷命。”
七、下午第二次讨论会,讨论荣誉问题。——我决定什么也不说,为了没有任何事值得我说。
八、许多小节若是没有注意到的还该注意到,譬如吃饭方面,邱镇京的话也许是一面好的镜子。
九、看到咪咪给维信的信,我的脑里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当然并非自怜,考遗教第一个交卷出来,坐在第十队的教室里,我一人静静想到我该怎样走路的问题,我两耳及浑身都很热,耳鸣不止,心头好像有一种喷火的感觉——我深刻的知道我的确已经走上了一变再变的路上来了,我发现这些日子来,我逐渐蜕变成另一个自己了,在外表上我已变得比过去沉默多了、严肃多了——不再胡闹、说废话、混时间,我变得愈来“愈内敛”——精力内敛、才气内敛、见解内敛、行动内敛、热情内敛、快乐内敛、积极内敛。也许我有一点megalomaniac(megalomania),可是我实在感到这般人不行,实在成不了气候,因此我带着“倦游归来”的心情,“回头”要求我自己了,我要“锻炼”我自己成为一个真正有办法的人。
十、清茂:“李敖呵,不错,挺派头。”孙玉华:“你简直神气十足。”
十一、始抽乐园烟,一包三元,比新乐园便宜一元。
十二、下午照片展览,晚电影,一片megalomaniac下的群众的世俗产物,看电影不耐,先告退了。深叹人多不知惜阴,而我之时力亦多为俗尘误去,今晚争取一些,读英文半页,心稍安宁。
10月31日 星期六
一、考炮,又是第一个交卷。
二、华民言:“最近你好像默默无闻了,也不龙头、也不老大了。”
逃出,颇有趣,以二诗系之。
(120)个个弄眼又挤眉,
丑态百出莫问谁,
任你心肠坚如铁,
也要忻然把泪垂。
(121)铁石心肠李太岁,
忽然多情似小妹,
毒气室中挤出来,
一把鼻涕一把泪。
四、午饭有乌梅酒(中秋、国庆时皆无),只喝了一口,今日庆生会亦同时举行。
(122)今天总统过“华诞”,
早晨面条代稀饭,
上午宣誓大效忠,
中午鱼肉忽出现。
五、午走路吸烟受责,我真讨厌这种滥用的Love of Power,只有奴才才最爱这样!
六、被我否定的人,我实在懒得跟他说任何一个字。
七、忘了记上了!前几天曾梦到谭凝晖。
八、午后在康乐中心自由活动,碰到周春塘,相谈不休,谈新旧文学、谈今后出路,很投机,他向我说“灵感独占”的意思,劝我勿为小诗杂事分去精神,我早有此感,今天经他一说,我决心给我的生活来一次大调节:
(一)尽量不写诗
(二)尽量少写日记
(三)尽量少交际
(四)尽量少写信
(五)尽量少说话
(六)尽量多搞英文
(七)尽量不在WC以外的地方抽烟
九、今晚发明利用口袋读英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