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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杀气不脱集、双枪少尉集·1960年2月—双枪少尉集、在那一连串苦斗的日子·1960年4月

杀气不脱集、双枪少尉集·1960年2月

2月1日 星期一

一、7时醒,一夜睡眠甚佳,大便后吃早饭,后搭车返校,抵营房时寒暄,王区队长说李敖你一来我就知道了(他过年时只身留营,我本欲写信寄小说寄凤梨酥,皆未成事实)。午前赴七一四上排攻击课,开始准备英文信材料。

二、夜只上一堂课后早睡。

2月2日 星期二

一、整日“加强排充任行军警戒”,头二节在沙盘室,后在大寮,马区队长二次约谈婚姻及爱情问题,怪我偏激。

二、夜请清茂、宏谋、新汉、华民。清茂说我“只配跟妓女谈恋爱”。

三、家中转来光锦限时信。

四、整日搞英文信资料,成绩颇佳。

五、今日在凤林公路上为尖兵,走路不少。

六、两日来小侯及学愚皆以见Rosa逗我,毓刚谓赵依依问我好。

七、《士兵心理学》中各种病态心理,施珂说我皆有之。

2月3日 星期三

一、昨夜梦劝胡适之,攻击其为章注所误。

二、午洗澡,人言我生殖器大。

三、下午在沙盘室“步兵连兵器排攻击”。盘腿大读书。

四、买维他命九种,十六元。

五、广诚夜谈其事之突变,闻之令人对爱情生悸,慰以非有不计成败之主动开阔心胸,不足以谈恋爱。英善来一片,约星期日赴高。

2月4日 星期四

一、上午沙盘,班麟教官貌颇似胡适之。

二、下午到晚上,夜间攻击课,宁教官老而混蛋,乃捣了他不少乱。夜色甚美,半月底下看万家灯火,心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苍茫的感觉。躺在草地上望月唱了不少歌,攻击时为尖兵(与宏谋),野地的灯火甚美,别有幽致。

三、清茂二十二年今日生(阳历),下面我不记啦,否则他看了又说我“一点点小事都记起来”了!

2月5日 星期五

一、第二节赴二五二理发,险被登记,归来罚站,毫不在乎。或言“还有一次荣团会〔可报复〕,故站为时较少也”。

二、下午去大寮考班排攻击,独自一人,于刚在车上发脾气骂郭东城“混蛋”后,落伍于队中,在田野中看来看去,颇有万般皆空的情绪。多久了,我很少有这种情绪了,我感到我已长久的酱在(揉在)人群里了,我已失掉了孤独和自我的意识,这是可悲呢?还是可喜呢?

三、毓刚阴历年归来,我看出他有心事了,午前考试后他说出来了,这小孩子真是好玩,在落日时才发现日光的可爱!为了守密的诺言,此处带过不提了。

四、清茂晚饭归来途中,说我为人太缺“平衡”,在许多事上或过或不及(清茂此分析甚具见地。1960年7月10日,在彰化车站。)

五、夜与广诚谈于福利社,及于“爱情与自尊心”问题,此问题甚值得详加研究。

六、耀祖来一片。

七、思成一文——《论懦夫》。

八、代荣康转贺年片。

2月6日 星期六

一、昨夜大失眠,迟迟不能入睡,入睡后乱梦亦多,及于爷爷去世等。

二、晨起总队合照相,我立最上处拿旗。

三、下午四个半小时的赶工操,累死啦,被队长“指正”三四次。偷闲吃西瓜及仰卧吃糖,看针叶树后的蓝天。

四、累了一下午,晚饭吃得很舒服。晚饭后召雄来谈,说我乐天不在乎分发,人言我独成一格,别有风格。

五、“与其学那么多,还不如学脸不会红(学装甲)。”——今晚的灵感。

六、晚看到朱之Photo册,诸多怪图,我自思我之为人,最与这些年轻人不同的,在我是一个最有灵性的英雄人物,并不是一个现实的躯壳的肉食者——这是我最自负的地方,也是这些混球们最不能及之处。我实在可说是一条硬汉(除了有点怕黑以外),我很有那种南八的精神,张巡说:“死耳!”这是何等气势、何等气魄!在这方面我颇有一种殉道者的精神,小人们得志得利得鱼摸之处是当然的事,何足歆羡也耶!个人这区区颠沛,何足道哉!(这天日记所记“不在乎分发”和“区区颠沛,何足道哉!”的事,是指当时指导员说不入党的要分发去前线。在大家都纷纷入党的时候,我拒绝入党,甘愿去前线。1984年8月7日,李敖追记。)

七、午饭与秋原发脾气,既而宏谋怪我不该,乃笑摸秋原之脸而释之。

2月7日 星期日

一、因为是部队实习,下午6点即须归营,故早上提前一小时放假,与新汉拟去屏东,既而怕累,改去高雄,修理手电筒(修好换好后遗失了),参观“天主教事业展览会”,盖去年为来台传教一百年也(归时见长达数街之大游行,中多渔民),各地神父蚁集于此。展览中之几张大教堂的图片最令人神往,与新汉论宗教之势力与神父之精神,深觉此问题当作进一步之探究与体验。

二、午与新汉食于真川味,我做东,吃酱爆肉及什锦砂锅。

三、午饭后去光复看《风流女伯爵》(The Naked Maja),午前曾在书店查得有关此画之资料。此影引起我之民本主义色彩,及对艺术家气质、西方社会(贵族)对妇女之尊重,乃至对跳舞看法之新理解。

四、看电影后甚令人沉郁,与新汉赴南风会善培、英善,又与英善同去台湾银行取雪茄三十九支,英善分我二十支,一半与新汉(五支给善培等,二支给王区队长,一支给宏谋,一支给瑞洲,自吸二支,此烟极好),英善言及我“专横”,我在台大有“恶势力”云云。

五、新汉数度欲为我买手电筒,皆谢却之,新汉待我之厚,实使我感动。今日吃冰、看电影、车票又是他掏腰包。

六、6时集合部队实习,我分在第六连,是警卫连,也是臭虫连。休息时访善培、鸿飞未见,留烟而去,心情欠佳,归途漫步月下,强横之态驱走了不少愁思。

七、我今天向新汉说:“这个电影的启示,是一个人的一生很难找到一两件最值得牺牲与怀念的事,只希望多做一点有意义的,可能数年数月不得其一,然得其一即有其一之愉快,如今日之收获在这电影,即该知足也。”

八、当兵本日正好满了五个月。

2月8日 星期一

一、晨起打扫,周会后土团长又在台上说了一阵,然后即打扫全校之垃圾箱,我以持丰富生活经验之人生观,以及“事情总要有人干才行”之论,工作卖力,迄未小休。转赴第二垃圾坑时,腐菜发酵生热,比屎还臭得多,我或铲或钩、或丢或扫、或唱歌或调侃、或与陈教官应对、或与上士小做争论(上士怪他们不做,我说谁多做一点少做一点没关系)。在努力工作时非常愉快,这种愉快远非躲在一旁怕臭怕累、嗟叹抱怨者可比,我想到清道夫的生活,整天不是都与垃圾为伍吗?我感到这些知识分子的可耻。一个无知识的小兵工作得也极卖力,他好像觉得那是他该做的,让我们大学生做,委屈了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可耻的一面是:

(一)总以为自己清高,书本以外非吾事。而他们所念的书本,天晓得是什么东西。

(二)奸懒过甚。根本漫无心肝,只是摸自己人的鱼。

(三)真的事情临头则噤若寒蝉。

(四)根本不能深入人间去生活,只能在那小阶层里为自身利益打算(国大代表此次竟公开索钢笔及二十五史,居浩然文驳蒋梦麟)。

由于这次工作,使我对宏谋说:“我真愿意做一个永远是客串的变换的人,三百六十行,三千六百行,我都准备去尝试一次,今天做清道夫,明天做掏大便的,多则十天半月,少则一上午,亲身去尝试人间的万象,去体验、去了解,或做一个电影明星,不去演自己,去演别人。”这是我今天的一个划个人时代的大收割,我相信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一个“惧怕生活”的人了。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偷懒”,我带着“心有常闲”的心情去面对生活!我是快乐的,而他们却不如此,他们还想不破这一关!

你已经吃了不少苦药,

请再勇敢地(快乐地)喝了这杯毒酒吧!

穿长衫学者风度,至多只是我的一个“常面”,此后我将是个千面的“化身博士”,一个吉卜赛式的民间与各阶层各行的不速客、采访者、暴露者,我像一个记者,也像一个法国写实派的作家,一个化装微行的皇帝(当然可能是乞丐皇帝)。

二、周会时裤腿上有臭虫,不知来自何处。

三、排长二度开口赞我,副连长一次。

四、午后送钢盔、扫地,他们又去搞垃圾去了,我归来洗澡,很痛快。4至6点在小西门站卫兵,与老兵谈,校方一道命令下来,又有参观者来,不准外出三日。事实上甚难行。卫兵用左轮枪,第一次用。

五、晚饭与四川籍老兵合吃,深觉许多一字不识之人做人之堂堂正正。

六、培章说我是“大众弄臣”、为大家之“精神堡垒”,很多地方对我很佩服、很多地方对我很讨厌,因我脾气不大好。

七、晚排长“训话”:自谓“军令如山倒”、“我是一个最有修养的人”。令人哑然。

八、三去二五二福利社,玉华请木瓜等,宏谋请沙士,我另于临睡前喝牛肉汤一碗,甚佳。唐山言我吸雪茄像Churchill。

2月9日 星期二

一、上午担任值星官。今日升班长矣!(第一日兵,第二日班长,第三日排长。)

二、与宏谋大便后参观空运飞机,跑到里面看了一阵,怪好玩的。

三、这样说来我的自传该叫做“李敖怎样演他的戏”了!(Rosa说我“很会演戏”,此后,我真的要把人生戏剧化了!)

四、早上扫地,我叫他们做了,本不是“班长们”做的,后又要倒垃圾,我乃当众拒绝,排长不怿,然亦无法也。既而山大王来,怪大家睡在床上,我说是我命令的,相持数句,他亦无法。既而连长又来,令擦枪,我亦以非“班长”所应实习者辞,同学人人皆谓我有担当有办法,欲我连任,下午又与排长冲突,既而大众笑脸攻势,空气稍缓。今日我颇做到勇于承当、一手负责的地步,也是一个好表现、好练习。晚在福利社,培章、学愚等说我是个捣乱和造反的专家,缺不了的人物。今日享誉良多。

五、晚饭前硬被拖去参加队中之分列式,与队长指导员笑谈部队中生活,奚落土排长。

六、晚饭后又在二五二与毓刚、唐山、秋原、镇京、秉光等谈笑良久,又与尔琳吃菠萝,卧在水泥地上望月,小丫头目余不断。又与尔琳谈及其妹之可爱,可是于女人,我现在却缺乏冲力。

七、午12至1点做西门卫兵长,挡驾了不少大军官,做到了温而厚的地步,二天部队生活,深觉站住理,不慌不忙地表现温而厚之态度最成功最有效(今早休息一上午可证,第八队则吵了架还得做)。后赴召雄处谈天,召雄甚苦干,用功惊人。召雄言我奇行不凡。

八、夜点名后土连长来“抱病训话”,臭长达一小时零五分钟,内容每条中有数点,矛盾冗繁,实在可怕,后以我们乱动,怒而留下二点“不讲了”!我精神实在很苦恼。

2月10日 星期三

一、老营长晨来谈,讲带兵法甚可念,因人而施面具,而不只以一种态度应付。

二、我觉得我还是怕事,还是有游手好闲的毛病。我决心要征服懒,怕我“便尔优柔,不复堪事”。

三、午前检讨会,我攻击连长,维信记录欲不记,我又发脾气了。

四、下午又是大会操,照例又是腰酸背疼。

五、晚饭后向小狗(一士官养者,小黄土狗,最可爱,乱咬吾手)惜别,并向第六连诸位道别。

六、归途去教室访善培等。

七、必照说我“表情丰富”。

八、指导员言想我,说我是自由主义者。

九、选校庆酒会代表,我主张选一能喝酒者,众大笑。

十、把手电池送给刘区队长。

2月11日 星期四

一、又站早上最末一班卫兵,在床上穷躺了一阵。

二、张延辉说我“英俊可爱”。

三、毓刚说我和他的交情是“糨糊”与“邮筒”交情。

四、下午分列式休息时指导员来聚谈。他说:“读过《三国志》及《三国演义》,只是没有看过《三国志演义》。”我说耶稣当年也不为世人所知,是卵叫教主、是老天真。孙玉华言指导员怕我,以鬼怕恶人也。曹操事,他们都不信,可叹也。指导员言我鼻牙甚美,将来一事无成。清茂言我性变态。仁甦及玉华言我嘴最好,眼于生气时最可怕,有凶光。

五、瑞洲言我遇到什么事也不会哭。

六、夜代宏谋站第一班卫兵,读英善寄来之赵夷午寿序。

七、祝泰来一片,索我兵籍号码。颇思寝此事为佳,我不愿托人情也。

2月12日 星期五

一、校庆(二一、二、一二)与林肯同生日,早上纪念会,照例是唱呼一阵。

二、指导员说:“幸亏你没搞政治,搞政治你最难斗了。”说我是“政治垃圾”,此又一新帽子相加也,哈哈!指导员真是“可爱”。

三、昨日写情书数页,旋又欲寝此事,今日续写,愈写愈成滚雪球之势,拟出论爱情之纲要,大可写一本书,继而思之,改写一短笺,不及于论爱情之章节,继而又推翻此法,还是决定写封英文信,也许短点,多写一点,以英文一封一封讨论各种单元之问题,亦一极佳之法也。写中文的结果一定是旷功而不满意,英文则可免此弊,以自我要求并不高也,且最能符合吾目前之进学方向。

四、昨晚浑身似为虫扰,失眠。

五、下午操甚少,且早归,不算疲劳,吾之乘机休息之法亦最生效。与马区队长及石区队附谈,石言台大见我,似学者。

六、玉森来一信,回忆过去川流不息的开夜车事,并谓:

……还有我们在杜鹃花盛开的时候漫游校园……仿佛是在昨天,现在杜鹃花又开了,可是我们却各在南北,不知何时能再看到您那长袍飞舞在杜鹃花边。

七、福登见我在阶旁这样写,说:“李敖将来成名人的时候,这本东西不知道要值多少钱了!”“你现在就有一种伟大成功的预兆,这是最难得的!”

八、启庆来信:

日前与姚老谈,他认为在我们班上,在各方面,您都是最成熟的一个人。又说您不轻易写东西,而写出来的东西一定“很像样”,我很赞同他的看法。

九、晚会,与毓刚、清茂、镇京、宏谋、瑞洲大谈,我说话最多,毓刚说我知道的奇怪掌故很多。宏谋、瑞洲亦叹我强记之博。清茂言林文月撕许多男朋友来的情书,他们拼看之,以及陶天翼为她拉三轮及血手帕之事。漂亮女人多得很,且必有所归,何足惋惜叹息也耶。林妹妹也订婚了。听晚会中之维也纳森林,如徜徉水中,顿想起舞。想到“艳福之夜”之仙境,决定修正我对跳舞之看法,而决心习舞矣。

2月13日 星期六

一、下午操,副校长检阅,偷吃了不少糖。

二、成功来信。

三、晚饭桌上,突向宏谋、秋原发脾气(为小侯脱裤洗澡事,大叫大家去看),事后清茂说我,我告以我小事胡来任性使气,大事则理智而不含糊。瑞洲然之。

四、明日集体不得外出,可叹也,限时信报陈先生,述明日不能赴其寓过节。

五、夜与新汉在福利社,新汉请吃木瓜花生等,又与尔琳、华民大吃牛肉汤及包子。

六、夜自习有点儿软惫。归来树后月色之美令人难忘。

2月14日 星期日

一、晚起一小时,昨晚乱梦极多。

二、上午出操,大家怨声载道,枪托击地之声最重,校长来“致训”一阵。

三、午慢腾腾的洗澡,一女学生过来,十五队小子们大叫嚣,我泰然自若,小侯劝我躲开,我不肯,这些人头脑真是妈妈的!

四、午后瑞洲、华民请赴福利社,言及周国卿等之“老资格”。

五、完成给启庆六页书,言及《大学生活》上郭钧度曾先有一文论及长袍云云,又谈史学方法与方向。

我可说是个有着浓厚的反叛性的异端。多年来,我经常在“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状态下过日子,自大的说:我真可说是一个“名满台大,谤亦随之”的第一号怪物,老冉将至的三闾大夫,恐修名之不立,我实在也该有这种“孤愤”了,哈哈。

你说岛田正郎他们的史学方法“几乎完全使用社会科学的方法。这种方法当然有缺点——历史资料不能与社会科学资料相比……只有仰赖于推论,但过多过远的推论便不可靠”。我那篇鬼论文便是大部采取了岛田他们的途径。虽然是力有未逮,但我深信胡适之以下倡“治学方法”所揭橥的方法实在不足以解释历史。理学式的方法,在解释太多。只在拟似演绎(Pseudo-deductive)中打圈子,固是可笑,可是乾嘉余孽们的朴学式的方法又嫌解释太少了,甚至根本不能解释,历史掉在他们的手里,永远是不会得到正当的出路的。

Lust for Life一书的方法倒是值得我们想想的,此书行文虽全属构想——甚至不合乎正宗的传记文学,但我读后却感到一个活生生的凡高出现在脑里,这种效果绝非章注派的史学家所能传出的,试想假使姚老来写凡高传,则成一部什么样的书?那一定是一部死的历史,我总迷信史学家若不能把死人事写成活的人与事,他就是一个失败的史学家,刘子玄“晚谈史传,颇减价于知己”,这实在怪他不能使史传起死回生,朱东润张居正大传的方法还有那么点味儿,南宫博的杨贵妃就胡闹了。我近来的心理甚至认为历史与其被章注派的史家搞得死气沉沉,倒不如交到稍有社会科学方法训练的文人手里!

《西潮》写得杂乱无章。我个人的《西潮》只写成与张丽珍及谭凝晖那两段,现久已“绝笔”,材料不在手边,时间太少与心情的转变都是我暂停的原因。

六、见瑞洲、宏谋情书来去不断,深觉麻烦扰神。

七、熊十力骂徐复观读书专挑书中缺点,而不择其优点。

八、人外锁王区队长之门。“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圆满的结束会增加美丽的回忆。”

九、夜与毓刚、樾仁、瑞洲去二五二吃糖花生及牛肉汤,并在草地中大谈。去二五二前曾找那只小黄狗于七十三号营房,以一番茄与之。小侯刷牙牙刷不动,动了アタマ。

十、对分发事,天南地北一任命运,吾既恨污俗,安可亦为自身利益而为污俗之行乎?投鼠尚且忌器,况此根本关系个人人格之大事乎?景马之见吾殊不以为然,吾亦意要打破此关,俗皆不能,此亦为李敖过人处之一也。

2月15日 星期一

一、毓刚一度攻儿童心理学,盖其酷爱儿童也。

二、报祝泰一信,未提分发事。

三、读抄The Letters of Katherine Mansfield (Edited by J. M iddleton Murry, London, Constable & Co.)对洋文实在有点worehip的感觉,中国文学的表达力实在不行!株守中文真不行!中文真严肃,不够活泼。也决心先在洋文上下几年功夫,再回过头来写西化了的、有洋味儿的方块字吧!我要在英文上下些硬功夫苦练。过去多年未在这方面着根,真是失计。

四、和老马老景等也该以英文通信。

五、毓刚说我英文学好全靠淫书及爱情信,他以后要建议在中学行此法,则人人英文大佳矣。

六、我任何事皆趣味化,正所谓“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我总是从夹缝中寻出一道天光。故任何枯燥无味之事与俗不可耐之人,我皆能以一副“忍俊不禁的尊容”去笑它。

七、我叫孙玉华是指导员的心肝宝贝,指导员听了,指我曰:“李敖这个鬼东西呀,顶不是东西了。”

八、下午又操两小时,总队长:“第九队第三四名,给我注意到了!”

九、与维信打赌,为绍辉归事,赢得牛肉汤一碗,折合校徽一个。

十、清茂引证老方言,说我发脾气时怪有意思。

十一、夜给彦增一片。

十二、再细看咪咪照片于维信相册中,此照片甚美,勾起我不少回想。

十三、午前美国太平洋舰队陆战队鼓号乐队来校表演,极尽青春与牛气之能事,走路皆作畸形。我偷暇读了几面《云游杂记》,述留学生之清苦甚动人, 甚觉划不来!清茂言洪炎秋之文绝不如其人,其人拘谨,其文滑头,此点甚怪。

十四、晚在福利社为竖子所欺,那小鬼叫我代他系鞋带,我为系时,他却拿我帽子逃去了!

十五、德毅昨以词来,自言做得很好,今日“雅正”于我矣,其“面对东风怜柳絮,飘零流落知何处?”两句尚佳。

十六、夜成一诗:

东奔西走寻色相,

南腔北调尽情唱,

今年若能保头颅,

明春去做花和尚。

2月16日 星期二

一、昨晚失眠,又为蚊子与鼾声所扰,晨起入厕小便,因成遐思,把诸小子睡眠相分类,当成一信记之。

二、早上看小潘刮胡子,抹白胡膏,抿嘴一笑,可爱极了!

三、毓刚说我的笑完全是奸诈的笑。

四、下午又校阅,参观单杠表演,甚令人咋舌。

五、晚又与景谈。看其手录仲则诗及Portry and Poets。

六、晚考试后与潘去康乐中心看杂志,e. e. cummings六十五岁了,Our rebel poet still rebels.其人孤僻,不参加任何集会社团。

七、九队睡眠五相:

(一)一江春水式——张宏谋,一夜要起来撒尿好几次。

(二)咬牙切齿式——陈瑞洲,磨牙如鼠,如牛之反刍。

(三)山鸣谷应式——张培炽,打呼之声震撼全室。

(四)黄河泛滥式——郑仁甦,一个人要占两个榻榻米。

(五)兰香四射式——颜学愚,脚臭不可闻。

八、我努力去过一个轻松的生活,半年来,却损失了不少风度,也胡闹了许多,这两天与宏谋的不惬意就是胡闹的结果,轻松是好的,可是过度的无聊之举与过度的胡闹就不好了,我还是该“检束”一点,尤其对那些气量狭窄并缺少幽默感的人。我有点怪我太少“收敛”的功夫了,我每天该做一点。

九、爱娃嘉娜极有古典美,何必为令名恼呢?女人似乎总是逃不出这一关。不论她怎么有名、怎么开化,真是不可解者也。剪报一则:

爱娃嘉娜何处去

爱娃嘉娜这两年中仅演了两部片子:正在台北上映的《风流女伯爵》及在澳洲完成不久的《海滨末日》。当她在澳洲拍片期间,因为对影迷们的态度太傲慢而引起不少风波,同样的当她拍《风流女伯爵》的期间,也闹得很厉害,这些内幕经罗马的记者们相继透露了出来。

据说,爱娃对这部片子的主角安排开始即表示抗议,因为在“风”片中饰戈耶的安东尼法兰西沙是主角,她饰的玛莎伯爵夫人是配角,这对于“她的地位”不免有贬抑之意。

这部片子吸引的原动力就在一个“裸体”的玛莎,制片当局曾打算让爱娃以背影姿态拍一个裸体镜头,但为她所拒绝。因此,片中并没有戈耶画这张最重要的画的场面。

《风流女伯爵》在国外各地上映后,一般对它的批评并不太好,而将希望寄托在她的新片《海滨末日》上,同时大家对她的从影前途表示忧虑。

自从她与米高梅的长期合同满期后,即不愿再回好莱坞拍片。据接近爱娃的人士说:“她讨厌好莱坞,主要是她与法兰克辛那屈婚姻破裂一案。她不愿人家提到她的过去,而好莱坞那些好事之辈专好揭发别人的往事。如果她在罗马或马德里的话,便可以忘记过去。”

另有一位曾为她导演过片子的好莱坞导演告诉记者说:“问题在于爱娃自己,她对好莱坞有成见,她拒绝在好莱坞片子的重要角色而宁愿在海外拍不好的片子。”

这位导演又说:“爱娃错怪了好莱坞。她是好莱坞培植出来的,她在好莱坞拍的片子大都在海外有好评。只是由于在好莱坞的私生活不愉快而将好莱坞一笔勾销,她是错了。”

但是,爱娃对于这些批评与不满却毫不在意。她住在罗马,时时由男友华特卡里陪着在夜总会内厮混,她对于私人的享受重于电影事业,由这些事实来推断,爱娃嘉娜,一位三十七岁的女子,现在或许已决心要做一个女人而非一位女明星了。

2月17日 星期三

一、召雄与添斌言我调皮,添斌今早告我他答以“李敖的调皮恰到好处”。

二、上午校长预检,八时一刻开始,十二点一刻才结束,甚累。校长说:“官长该诱导学生鼓掌。”

三、下午一直休息。

四、狄福、塞万提斯、伏尔泰、王尔德、罗素、希特勒皆狱中著书。

五、傍晚杨敏京及杨德本来,德本言美国人喜大乳房之原因乃因幼年断乳早欲求补偿也。

六、晚又与景谈,金丹旭说我是大学者。

七、人多言我气色好。

八、施珂送《联合报》数纸,晚上课,小事剪贴。

九、很想练习演员的动作。

十、固州、骥书、宏圭今日方摸鱼归,夜去禁闭室看他们(昨晚送绍辉去禁闭室)。

十一、晚爆破课钟石梅少校说:“知知为不知,是知也。”

十二、南北战争,牧师指责黑奴解放运动家:“你是专谈解放黑奴的,黑奴都在南方,你应该到南方。”黑奴解放家说:“牧师是解救罪人的,罪人都在地狱,你应该到地狱。”

2月18日 星期四

一、昨晚梦到赵依依在图书馆中书柜旁,我转椅她也转椅相见,我俯身去找准星罩,她帮我找,结果在她小腿下白(?)皮鞋旁找到(小腿极美),二人低头时她头发撩到我,问我数语,夜以诗记之:

依依梦里“有”寻处!

小腿底下寻失物,

额发撩人若为情,

可惜春风未一度。

今晚很想赵依依。

二、早饭馒头尽情吃,因为总队长昨天宣布大会中不准小便,有小便可撒在裤中,所以未敢多喝稀饭。9时正入场,10时毕业典礼开始。阅兵及分列后,罗列致词,臭长颇久,内有“七五山炮炮后喷火”等妙语,并以为我们受训只“三四个月”、“十四周”。美国顾问致词甚简略,此态度甚是。学生代表致答词,肉麻与马屁一色。12时半始结束,时已腰酸背疼矣。那戴墨镜的洋婆子好像又来了,满可爱的,说与指导员听,指导员赞我记忆力奇佳。

三、题赠照片给将去台南炮校的华俊:“华俊老弟将至打炮学校干好事,不知何年再见,行前敖哥以造像赠别,时1960年2月18日。”

另一纸为“景白二君将赴胡语学校为通译,行前敖兄以小礼物为壮行色。1960、2、18”。结果因今晚借不到钱,礼物只好罢了,只把黄纸片送给了新汉,算是意思到了。

三天来找华俊六七次皆未见到。

四、午会餐,喝乌梅酒少许。

五、彦增来一片,约星期日去高。

六、晚点前,队长看我这面日记,学愚说我“下流诗”,清茂说“下流文人”。

七、洗浴前华民向瑞洲说我大腿甚美。

八、余梧桐见我照镜,说我是wonderful man,盖“喜照镜子的人必重视自己且必有所作为”。此何等论理乎?

九、夜访十八队,与善培、鸿飞及树森去康乐中心谈天,我的团体合照相照得很smart。

十、可口可乐的头子James A. Farley助Roosevelt又反对其三任,此人可记十万人名。

十一、夜上床后,华俊来,出来小谈数语,华俊颇动感情,我则作自若状,相约或在金门见也,我笑谓我早晚死在你们打炮学校出身的手里。

2月19日 星期五

一、晨在厕读“唐罗结婚节目表”,深觉婚礼之改革刻不容缓,此俗之铺张真可怕,昨日见报,罗实在很美。传有师大校花之称。

二、要使许多抽象的概念有“具体感”,如“虽千万人吾往矣”,如“众人皆醉而我独醒”等概念,若有具体感则更能深入我写之“残忍史”,使读者有这种感觉才算成功。

三、给育清一信,述未能回拜事。

四、宏圭甚妙:“问事实还是问理论?”“问事实。”“事实我不清楚。”“问理论。”“理论我也不清楚。”

五、给启庆一片托买日记本。

六、午指导员见我洗澡,笑骂:“顶不要脸了!”

七、午前珂告以分发事,我看我十九是去外岛啦!

八、下午先去横岭再去田子寮测验。

九、夜与广诚、学备等酒肉花生麻花于福利社,喝的是红露酒,第一次喝这种酒,颇不恶,此酒酒精仅19%。朱刘互言我名气之大,骂我者之多,刘言我在台大之风云种种。

十、夜晚会,未参加,与瑞洲在教室大谈往史,瑞洲甚赞我之不凡,我言我颇有剑及履及之本领,因引Browning之诗 Where my heart lies, let my brain lies also.,言行一致,我庶几有之,此人格之统一,人多不能。邦新在旁向瑞洲道我博学而多怪。

十一、夜队长借走此日记。

十二、夜站卫兵,看报良久,代宏谋站一班,时已1时矣。

2月20日 星期六

一、早上在操场照全队合照相。

二、给锡昌、老太太、陈、周各一信。

三、思成一信论“痴聋哲学”。

四、午后补假,与善培、鸿飞、一方、老孟去高,看电影于光复——《阿丁征服女人》(Aubey Baja)。

五、吃蛋卷冰淇淋,又去小野猫处,小野猫很不错。转赴真川味聚餐,吃砂锅及鱼等,我坚不让他们请客,故今天一切仍是美国式的。

六、在美荣号买了两张仰卧的裸体照,三元。

七、买到一册去年9月21日出版的《大学生活》中有新汉提及的《台大四年》一文,文内提及我:

……另有一种同学,甚能吸引他人的注意力,历史系有位男同学,不论春夏秋冬,身上永远穿一件宽长及地的长袍,随风飘展,甚为清逸,不失为一个研究历史的学生。

八、归来收到华俊一片。

2月21日 星期日

一、早上为固州、骥书、宏圭、绍辉及政彦五禁闭者送饭,马区队长及骥书等言多大事甚规矩。

二、指导员来说早上写评语:说我“稀奇古怪,学问渊博,西洋流氓”,“穿长袍这点还不坏。”

三、上午洗澡,玉华为照裸体照。人闻而笑之。

四、队长送还日记,说“乌气八糟”。

五、刘玉章之不分皇亲国舅,硬要枪毙。

六、午饭于陈家,吃了两大碗面条,送陈先生Reader’s Digest三册,陈送我两册及《大学生活》一册(后我转送彦增)。谈诗,我怪陈先生仍是折中派,大可不必和他们吵,要否定他们!今日在陈家辞行。

七、会彦增于万国冰店转赴南风,Pseudo-Rosa来:

(一)言我之“职业客串论”。

(二)职业不能久,久则乏味。

(三)欣赏比去做好。

(四)对女人有鲜花牛粪感觉,对事业(政治)有居高位感觉。

(五)下部队有孤单感,在学校中与诸混球气味不投亦相去不远,下部队则更远矣。

(六)死及成名固是可哀,过早成名亦为不幸。成功(名)是一种负担。Robert Frost诗可证也。

(七)对面坐的那个初中(?)的小丫头,黑外套白衣黑点,额发最美,笑最美,给人无限的青春的感觉,睨之良久。

八、出而逛书店:

(一)左真硬汉,言宁为无国籍之人。

(二)陶百川讲的两个美丽的法治的故事。

1.Roosevelt夫人与其孙与七十五元之骆驼不能进口,只好移赠阿拉伯公园。

2.Eisenhower与三十分钟竞选演说,时间到,末两句未完即遭关闭。

九、请彦增看“骑兵队”。出与彦增言,打仗须有东方人精神方行,盖投降前尽力之标准无法衡量也,为了人道,其实打仗的本身就是不人道的。

十、南通厕所男女不分。

十一、彦增请于真川味夜饭。

十二、体重六十公斤。

期末演习行脚记

2月22日 星期一

一、头两节在荣誉厅(金汤电影院)与第八队参加讲习,召雄言最喜我之热情。

二、三四节准备。

三、午洗澡后即赴中正台前集合,1时半出发,买了一元七角的糖,神吃一阵,背包之重,史未曾有,计开

1.背包1 2.雨衣1 3.棉背心2 4.绒裤1 5.毛衣1 6.羊毛衫1 7.白长裤1 8.袜子2

四、沿途休息二次,看沟中水,忽觉古人之言毫无语意学上之意义者颇多,如

仁者乐山,

智者乐水,

此是一例也。

五、出公差为交通警戒,海龙王谓商车白日亮灯,乃为礼也,此途因负公务跑前断后,颇为辛苦。

六、3时半抵乌松乡雷音寺(雷音禅寺),寺中有标语:

发扬大乘佛教!

又有银色牌:

大乘佛教弘法利生。

此“隔壁张三没有偷”者也。

七、晚饭后即赴驻防地,第一排于山林中棱线上扎营,洒家扑倒蒙头便睡,虽未能熟眠,然颇得小憩。半夜风自脚下直吹头顶,蚊虫极多,冻得直抖。

八、10点半起站卫兵,明钦叫醒我,以仁甦不见故,与明钦争吵一阵,尔琳带我一人去站卫兵,尔琳走后海龙王及校部一上校来查,询另一卫兵安在,我语以在树林中,两人穷找不得,再来问我,我言即在那边,二位信而离去,俄而仁甦来,未几枪声忽大作,我机警叫仁甦入林中,待命还击,维信及真堀来援,四人中仅我一个人有子弹,而枪却生故障,及子弹将罄,维信下令撤退,而此际第一班援军大至,“敌军”仓皇遁去,一场战争方告结束。维信伤唇,文藻力战四人,皆此役之可大书者也。

九、三点三刻起又站卫兵,冷甚,与仁甦跑到窑旁取暖,窑洞似火葬场,亦似纳粹之焚人炉。与工人谈,观其掷煤之熟练,彼二人轮班,每月可入千元,采分红制。在田畋上大便,继而仁甦去,竟不期而至我原位,发现臭方知李先生早已“捷足先施”矣,归为我道此事,我不禁大笑。夜影似德国兵,我与仁甦亦不期而有同感。卫兵直到5时起“床”,未曾再睡。

2月23日 星期二

一、正面弥勒殿,弥勒大像似因未镀金故,笑容不掬。旁有一诗:

父母不亲谁是亲?

不重父母重何人?

你若重他十六两,

后代儿孙还一斤。

这诗甚能表出中国人“孝道”的真面目。

二、作文题目力求新颖,如《弥赛亚精神》、如《画皮》。

三、背包中又加一条毛毡,重得累死人。

四、7时后出发,直奔七一四,我为交通管制哨,因人不识路,尔琳改派我为尖兵,另一人为宏谋,至军校后门不久,教官怪我没抓二间谍,其实老百姓那么多,知道谁是间谍呀?我故意开始大抓,见人即喝令止住,实在尽“扰民”之能事。老马为抓间谍事与海龙王闹不愉快,海龙王实在太混账!

五、中午在陆军弹药库与第八队对峙,继而午饭,吃便当,吃两块西瓜。

六、午饭后召雄来小谈,后在甘蔗园中小卧,旋即追击溃敌直到田寮巷,隔田依山对峙,在途中与老马长谈,老马说我是好人,唯思想古怪耳。到田寮巷后又与指导员和马聚谈,指导员一再言我非善类,言他一朋友似我。马为我看手相,评语是寿短,情不专,事业无,有二癞不鸡鸡的儿子。哈哈。

七、接育清一信。

八、接新汉一信。

敖鉴:

台北天寒且阴,不时小雨,返后不免忙碌一阵子,外语学校一切尚佳,步校自不能与之相比,但来到一个新环境不免有陌生的感觉,今天才开学,以后情形如何,再写信告诉你,或等你到台北后再详谈。

我回家去了一次,唯停留的时间很短,本来要出去买几本书的,也未能如愿。我一直未函知老马,我想他已经知道我回来了。但心中不免“稍稍表示一点歉意”。

步校有一点是值得怀念的,那就是,那个地方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在“金汤”营房里生命好像也封固了一样,停留或静止在那儿。回来不免又要面对一些问题,感染一些旧病,奈何。

此刻心仍难安,但觉得必须写信给你,再迟恐怕你也“打道回府”去了。

我们通信处是“台北大直7051-3信箱”,我在第三队,中午12时至2时可会客,你如来最好着戎装,因可方便些。

我周末至星期日晚可放假。星期三晚间或可外赴,但尚未决定。你何时北来望速来信告之。

玫园 叩安2 月22日晨

九、晚先与宏谋在壕中卧,以蚊子及热故,双双跑出,向队长及海龙王请缨前去摸哨,指导员与尔琳本欲同往,结果又黄牛,我与宏谋沿凤田公路之厚厚黄土中转至李宁投掷手榴弹之桥,又绕至第八队之后门,以彼等以手电照来照去,不能潜入乃俟其向我照明之际,大放三〇枪,转身便跑,遇两个八队的浑小子,恐吓一阵即与宏谋拔腿而逃,后面大喊抓我们,我们奔到桥头前又遇吴祖惇,又恐吓他一阵,过桥后尔琳、毓刚在候,一示范部队为我们所发现,尔琳宏谋追捕之,我放了一枪,抓到后与宏谋押之归队,途中又对周才蔚演了一场捉放曹,归队后又代查了一阵哨,与宏谋睡了一阵又改地睡,始终睡不安,露水之重,使钢盔及雨衣都是水,真是可怕的一夜!照旧是蚊子扑人,寒气袭人。

2月24日 星期三

一、早点后即集合出发,一路纵队在黑暗中穿山越竹而过,首尾相接,途中小憩大叫,被海龙王干涉,抵七一四时已是6时矣。早饭后本区队断后,依丘为防,俟第八队来袭,我望四境,感到这是最末一次到七一四来了。

二、队伍开到中正台前讲评一阵,9时后归队部,召雄来访,整理及洗枪洗澡,搞了一上午。

三、华俊来一片,述未买到高检单,祝我“大吉”。

四、周弘来一信,约北上。

五、午小睡近二小时,起来开始缴东西,我为最末一位班长,故稍忙,雨衣钢盔零星之物达七八种,晚又在教室大缴一阵,广诚来访,善培、鸿飞来访,赴福利社聚吃,收到天培给善培的信,天培博士试失败,英文有以致之。

父亲大人与悟一法师之间不愉快之事,大人亦有所示,我觉得和尚之中,真正能把名利丢开的人还是太少,台北那班和尚还不都是些“粥饭僧”吗?既对佛学不通,亦无振兴佛教的眼光与能力,整日争权夺利而已。中国佛教在组织上无天主教之严密,在社会事业上亦无基督教之实际与众多,而信者多拘泥于念经拜佛,供养师父之途,未把精神与金钱放在苦海之芸芸众生上,所谓大乘之精神于今何在。所以我以为父亲大人对佛法之了解远比一般人深,甚至比一般和尚深,他老主张兴办教育、开医院、设学校、做慈济、文化事业,并不把时间金钱花在为某一和尚捐一所“□□精舍”之上。这是值得钦佩的。将来我们为佛教当追随父亲这种精神。

前致李敖兄一函,谅已收到。李敖性格爽直,唯过于任性……代问李敖兄好。

四兄 手上 2月13日

六、启庆寄送日记本一册,挂号。

1960年2月25日-3月18日(双枪少尉集)

2月25日 星期四

一、晨起缴枪。毓刚、宏谋告我已知去金门。

二、早饭后赴校史馆,参加第三梯次之毕业典礼,典礼前在篮球场配阶级,清茂为我“授阶”,去金门之名单引起了不少人的欣喜与难过,十三人去金门,以我观之,不失常度者唯毓刚、镇京与宏谋耳。培章面白,“木马”变成木鸡,秉光数小时不发一语,茂盛若有所失。在校史馆行礼如仪后,校长开始致词,一泻千里,大谈“排长经”,历久不歇,累得诸少尉们都吃弗消了,总算二次毕业大功告成,总队长又数点一阵,山大王又缀数语,似欲泪下,甚动人,群为鼓掌(山大王是大队长仇挺吾,一开始我们讨厌他,可是相处久了,发现他是个好人。1984年10月4日,李敖追记)。毓刚把金边校徽之底板赠我。

三、午饭后宣布我等二十五人分至第二军团,瑞洲去澎湖,孤零零的一个人。匆匆缴东西,理行装,取照片(我照得甚劣),领通讯录。

四、老马限时信催驾,庄因亦来信促北上。

五、清茂想不到是政工(这次“股东”全是政工,“股东”者,KMT也。1984年10月4日,李敖附识),临行以照片为赠。

六、与绍辉、小潘、小侯等赶搭一时四五海快北上,车厢甚松畅,逗小侯,我说:“我这次要把你看一个够,以后没有机会看到你了!”劝其诸多小心,以其乃一天真之儿童也。与毓刚谈颇久,我真喜欢毓刚之有担当,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于“昔为准教官,今忽去前线”的剧变,说笑一如往常(小潘说他这回去金门要一个月洗一次澡了!),言其家世,谈爱因斯坦,谈不托人情,谈其姨丈丘念台这次向蒋总统之建议抽签,相谈甚欢。车中读报,言爱斯基摩人最好打赌,甚至赌出妻子,又最溺爱儿童,儿童哭,其母皆受责,然其儿童成人后亦非莠民,此为“爱的教育”之极端成功之一例。与宏谋谈颇久,宏谋言其祖父与其父曾相讼,此点甚可入历史也。

七、6时抵彰化,巧赶上汽车,竟与火车展开交会赛:

(一)汽车先开。

(二)火车远远追过去。

(三)在桥边汽车追过去,双方隔窗呼啸招呼。

(四)汽车又为栏栅所拦,火车从近赶过,他们又在车中聚啸。真好玩。车中与绍辉回忆入伍前诸事,恍如一梦。

八、在三民路口下车,抵家已7时,缝帽边丝带,拆衣上垫肩,头痛吃黄药片二。入夜与老太太谈。读善培书物,大概近3时方睡。

九、返家前玉衡访我未遇。

2月26日 星期五

一、召雄来限时信。

二、穿大寿衣去一中,故地重游,颇多感触,尤以过严〔侨〕旧宅为甚。老工友,旧先生,犹在也。练了一阵杠子竹竿后,与青雯在导师室谈国文教学,谈毛笔字之当废,谈父母之动机,谈朋友多结婚生子(青雯说有个小孩真好玩),青雯穿褐色上衣及褐瘦裙,眉已修成蝌蚪形,头发搞得不太好看,我看到她,感到和我这一代的女孩子们都“老”了,我有点伤感与低叹。

三、午后补日记。给良榘、又亮、静波各一片,启庆一信。

四、下午访世民,小女孩已两月了,世民因给我信被退回,故由大姐起名为“张晓茜”。世民新居有阁楼,甚奇。

五、借世民车去农院,访玉衡不在,归赴华俊家,询其父有事否,我可代劳。

六、夜饭老太太肉只给我吃之法,甚令我不安。

七、晚玉衡来谈颇欢。

2月27日 星期六

一、晨起去世民处,离家前刘中将(?)言我似一军人。世民送上车,9时13分快车甚松。途中与伟力玉衡大谈不休,颇不寂寞,车中缝长袍,1时24分抵北。

二、先抵周家,与周弘父亲谈书画,参观新置之书画,有赵之谦之字、陈宣之画等,六千五百元四椅奢贵而美。周氏父子赞我懂得书画。薛岳女儿与周辰相处法甚奇而有趣,我称之为“新罗密欧与朱丽叶”,以当年薛岳本欲捕周德伟也。

三、与鼓应逛校园,在校门口碰到张曼,施粉脸白竟似曹阿瞒,她说我照片翻来覆去看才知是我,又碰到柴淑文、张尚德。校中杜鹃花又盛开矣,极美,心情亦复不同,每年杜鹃花开时皆不同也。访庄因,留条而去,在图书馆门口与黄祝贵谈了一阵,返校多遇熟人,每每颔首致意,鼓应请喝牛奶红茶于福利社,又晚宴于寿尔康,同浴于逍遥池。

四、赴景家夜谈,买瓜子糖等,鼓应、庄因小两口及马戈皆在座。今晚我感到“台北空气”的不对劲,归途与鼓应谈及,夜请其吃面时言之。吃臭豆腐两块。当日后作书论“台北气氛”。

五、姐妹名冷若冰、冷若霜(伟力言之)。

六、早在市政府读2月27日《民声日报》第四版,言嘉义二十六岁之李旦“去年农历八月十五那天,她接客达五十余次”,后不堪,为一军官救出,此何等世界乎?

七、夜英星为我整理好床,我仍改睡于我旧床。

2月28日 星期日

一、想不到日本棉被竟如此舒服,真是想象与实际上大不同之一佳例。

二、早上祝泰来,请吃早点。小摩来,看我后匆匆离去,与鼓应、祝泰同逛校园,看杜鹃,与老工友谈,文具店中话旧,在双叶书廊花十元购《药石之言》及《人生修养》二书,二人笑我买这些书干吗,祝泰且笑我看也没用,最没修养,我讥以不进步。周弘又来,去袁家向祝泰父亲致意。又与周陈赴“一六三”家,只其妹在。

三、有人电话骂“柳老(莫德惠),你是混蛋”,真是好玩。十六票只有八票,内自己一票。

四、英星为找出黑帽,今日灰袍出现,午去王家吃饭,王龙介绍其新夫人。王先生言日本移民巴西事(有计划的,巴西人民甚懒)。小平我一去的时候一直没出来,直到吃饭时才出现,头发后面剪短了,有点赫本的味儿,今天我发现她实在有点像爱娃嘉娜,有一种丰润细腻的小处女的美丽,我多少次忍不住去望她,饭后她倚在窗外的栏杆边,与我面对着,偶尔把头倚在窗边,可爱之至,与王龙生气不理状甚美,听说我生于二十四年(1935年),她笑起来了,今天她穿的是红毛衣黑外套,长裤。

五、访至正不在,转赴毓刚家,最喜他的小侄子潘璞儒,最聪明可爱,用手仗打他的Golf,见生人用亮亮的小眼睛凝视,不声也不响,他自己专有一本照相册,我索得他一张小照片,后面有他的“签名”。与毓刚大谈,参观其藏书及照片册,读清茂给他的信,说在凤山识他和我是这半年的大收获。毓刚墙上书Einstein言真理来自经验的考验。家藏丘逢甲等字画非常多。言吴俊升儿女说“李敖是烂货”。

六、午前碰到吴庆宜,自毓刚处去吴家,适铸人不在,乃归舍候庭生。打电话给有美、铸人。旋赴周家小坐,开张霭蓥皮包及裙子的玩笑。再转赴马家应宏祥晚宴。

七、先与马老伯谈国大诸事,马老伯说穷困之国大代开会闹事,上面派人以五千元安抚之,国大代表拭泪责问曰:“五千元为什么不早给?”在马家吃饺子鸭子,后上楼与马谈辩,景来,又与马转赴大新楼下长谈:“人说我是王莽。”“孔明不可人人做!”大新中情侣温存者好几对。老马请客,并赠二十元。

(一)订一个小目标,完成它。读书集中小股而读之。

(二)人生最高的境界是投射出去。

(三)肯定ego,而不中心ego。

(四)老马大谈“调适论”。老马调适益变严肃,我调适益变放浪。

(五)在文人式的生活和理学式的生活之间,我恐怕还要选择了文人式的生活。

(六)朋友谈话,力求及于正事,扯到正题上去。

(七)已太苦,不可再Serious。

(八)与其走极端而打折扣,何如走小目标而做过之。

(九)老马等人生活总觉得非popular之正途。

(十)不汲于成绩,不忽视生活。

(十一)迅行及二爷等皆近功派,做第一等人非走第一等路不可,求近功不行。

(十二)有限度的自私。

(十三)今日如此(舒适些)生活,宁肯二十年后小声说不。

(十四)方东美只一半成功,无法放射是一半的失败。

(十五)后悔不是力量,对过去赞美才是力量;否定过去(自己)不是力量,肯定过去才有力量。

(十六)老马说:“对你只有这个办法,对你好,被你欺负死,对你坏,你又火了,只能跟你处五天。第一天你是圣人,第二天你是贤人……第四天强盗嘴脸使出来了。”

(十七)不要给自己规定生活方式。

(十八)因材谈话与因材施教。

(十九)各人所指责别人的皆为其自己的缺点。

(二十)见到性心理学译本,极愉快,光旦译法甚合我译书论。

(二一)不跳到粪坑里,不配说粪臭!

(二二)只有自染污(自染过,染过色)才配教人勿染。

(二三)“诗”一字已涉及语意介说,此字太广泛(唐诗、口诀、汤头歌诀、西方诗)。

(二四)“同归于尽的消极论”,吾毕生之力也许只能证明别人是王八蛋,我不是。

(二五)消极说来自不做王八蛋,世界少一个王八蛋,积极说来打倒几个王八蛋,宣布几个伪君子是王八蛋。

(二六)老马怪我灰色色彩。

(二七)使瓶真空法。

(二八)许多(新诗)人的大过,不在其本身之乱来与毁誉,乃在彼等搞秽了空气。

(二九)根本无人才可埋没!

(三十)一部分一部分来,先来个婚姻问题五年计划。五年间专搞此问题。专攻此一系列、此一类之书。

(三一)上午读名著,行不会客制。

(三二)如左舜生等人不可单看之,当比较看之,斯为不可多得之人矣。

(三三)趣味第一,趣味方能popular,二千字论文,趣味文,趣味史。

(三四)先在一事上成权威,〔郭〕有遹法。

(三五)徐讦那书(《个人的觉醒与民主自由》),不谈经济问题,怎么可以?

(三六)英美经济问题成立,方能搞繁荣,Problems of China根本与英美不同。目前既无“世界性的处理方法”,只好个别解决。

(三七)对CP看法之大转变。此为大收割。

(三八)着眼于六亿人的问题。

(三九)不要只是在小偷主义上着眼自己的一点爱情与感受。过去全是bourgeois的路。

(四十)工作第一,爱情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人而已,所献身者不该仅止于此也。

八、夜上车前又碰到张曼,她说:“你衣服换得好快。”

2月29日 星期一

一、晨起鼓应请吃早点,后与毓刚马戈去学校看文学院的注册,看杜鹃花,逛傅园,看女孩子,今早招呼握手以数十计,旧雨新知,相逢良多,女孩子相看指点者颇不乏人,人言陈泰来说李敖穿长袍带女孩子是台大一景。与毓刚、宏祥参观地理心理馆,在王洪文门上留条,又参观化学馆,在实验室中合照二影。

二、午饭于重庆饭店,宏祥、启庆、又亮、鼓应。今日耀祖赶来请午宴。谢却之。

三、午后施珂说军中事:“提起千斤重,放下没四两。”王大姐说我“不是太老,就是太小,总是不像自己的年岁”。

四、与启庆、又亮“参观”姚老头研究室,穷翻一阵,此老之剪报及评语最妙,如:“伪学人,土包子”,“雾是什么?”对我的评语是能独立为学,不重视上课。改“士鳌”为“从吾”,此老实在荒谬可笑。又得读油印的《自白书》甚动人。借到《严几道年谱》。

五、郝伟为我三人合照一像。

六、启庆请在福利社吃冰淇淋,购Free China读之。

七、返舍时知至正已来二次。

八、归途转赴善导寺,留信而去。

九、去第四宿舍,遇正澄显昌等,在成功处留条,转赴法学院访启扬,启扬送《十周年校庆特刊》一册,又与宏武谈。看到老景的汪秉泽在三轮车上,甚鲜艳。

十、夜周弘晚宴,极丰富,满桌好吃的,与食者鼓应、又亮、英善小两口、玉衡,与周渝下棋败绩,周弘今晚未请女财神,盖为我乎?看董其昌字。谈笑至11时后始归。周伯母忙了一下午,临走并殷殷为问何时再来?

双枪少尉集·1960年3月

3月1日 星期二

一、早上周弘送裸体日历。

二、静波来,同访曲先生谈。

三、与家伦、铸人逛校园,看理学院注册,在傅园大谈,惊悉Y已死(大概在1956年),为之深恸,感怀云集(Y是严侨,胡家伦当时告诉我严侨已死于火烧岛。到了1961年,胡适写信给我,说严侨还活着,证明了胡家伦的消息是讹传。1984年10月4日,李敖附识)。

铸人言L好事近,有人打听其过去历史也,哈哈。家伦说:“神经病与精神病的分别是前者认为2 + 2 = 5,后者虽承认=4,但是他痛恨这个答案。”为是否妥协事与二人辩析良久,家伦之论甚持平,我斥责二人,家伦谓无谓之牺牲甚无意义。铸人谓完全民主之社会对我最适合,以我可任意攻讦也。家伦颇怪我之犬儒色彩。铸人则骂我英雄式的自由主义。在傅园见黄梅莉之背影。

四、午后骑车访姚先生、吴相湘(未见到)、李玄伯、刘主任,又过永康街,访有美(未见到),访三姐(未见到),后去逍遥池洗澡,心情颇恶,旧事旧地,无不增我营扰者,台北似非吾之所居矣,决定一年内不再北来。赴校,在新兴喝柠檬水。下午鼓应送十元。归与贾教官谈很久,贾言部队事。

五、鼓应为我借旅费成行、英星送我至汽车站,在汽车中与林炯隆小谈,抵车站时周弘、鼓应及庄因、又亮已先候。临行周弘劝以宁下“流”而勿上说,我谓“宁下毋上”,大笑而去,车内甚松,18:30开,一人坐四椅,书物狼藉,孤身南下,颇增遐思,车过中坜,往事油然。车中读又亮借我之 My Life and Lovers,吸庄因送之Kent,读《人生修养》(对我影响很大,内言修养多我所未逮者,决心力致之,归家即用在三轮车夫身上及车上倒茶小孩身上)及《性心理学》,很愉快,实在是两本好书。

六、老太太为准备大肠及面包,与日历女郎。

3月2日 星期三

一、老太太赏一百五十元,9点17分普通车南下,结织邱瑞芳(东吴法律系)。又与木匠上等兵谈,彼方归自马祖,言洗澡于民家,三元一桶水,又言老班长杖击之。车上有乞丐,一元与之。忽思结束后何不转心理系或旁听其中?(昨曾与胡、吴言我欲治心理学,夜读《性心理学》益增此意,吾志已决,决心致力于Sex之研究。潘序及赫理斯促成了我这种决定。)车4时抵高雄。

二、归途在公共汽车上立看第一排右角落之rose- lips - girl,头发最美,极蕴风情,白衬衫蓝长裤,相望即躲开,又相望,为之心动不止。她在前庄下车。

三、收拾行装,缴物品,准星罩等扣去十余元,最末一次上等兵薪水只领到三十余元。指导员、马区队长试穿我之长袍。与述古谈。与毓刚去二五二,送他少尉阶,请他吃牛肉汤,毓刚请吃木瓜。访善培等,送天培《丁故总干事文江逝世二十周年纪念刊》。归又与广诚谈。召雄来,又长谈,召雄劝我在军中勿谈政治。又与队长小谈。在王区队长室中吃瓜子、谈天,他劝我勿多言,以人之程度不能了解我,反正误解也,则殊不值得,他说我第一次讲话即给他印象甚深。

四、还了一批小债务:毓刚二十,Q. P. 二十,宏谋五。

五、北上的夜里3点钟就起来了,吵了一阵。

3月3日 星期四

一、8点出发,行前收到玉华照的我的Naked Picture,此照甚妙。与宏谋毓刚等等友人呼别,在车上得知所谓“思想游移,媚外思想甚重”(这天分发时,大家坐一辆军车,上车前指导员把一牛皮纸口袋交给带队同学,其中是我们思想考核资料,要这位同学转往新单位。在路上,我们很技巧的偷拆了这口袋,在我的资料卡片上,赫然有上面十字评语!指导员跟我折腾半年,最后以此十字为谥,政战人员之可怕,由此可见!1984年1月27日,李敖追记)。其他诸如学识渊博、守正不阿、能力高强、对政党不感兴趣云云似皆为马、林所批也。自五块厝转入第二军团,二十八人中刚华民以总司令关系留下了(顶走了本该留下的江树生!),十八人分到十七师。

二、车向大贝湖开去,空畅之至,施珂说王大姐说我身体好多了:“过去穿长袍,好像不胜负荷,现在穿长袍,好像在里面动来动去,罩不住似的。”车过仁武,抵十七师,十八人再分为三股,尔昭、天昭与我留下,施珂等去嘉义,我们被分至四十九团四二炮连,午饭于连长房中,连长与指导员皆为河北人,谈北平事甚欢洽。抬行李,我与三兵同往,至排长室置放行李,下午晚上一直在与贾排长、萧射击官聊天中度过。吃饭要蹲着吃。今天才看到什么是四二炮,真土。连长似认识毕福,也认识祝嘉祥。五年前是陆军篮球代表。苍蝇极多,臭虫次之。水极缺。

三、晚上认识了黄进甲(弟黄富川在一中),很可爱的一个小孩子,二十五年阴历八月十六号生的。晚上他们外出替我买脸盆牙缸等。

3月4日 星期五

一、晨连长布达式,今天谢戴请假回家取枕头等,我则去买鞋刷肥皂盒等,参观弹子台(营中有二十多弹子台),买尺子。大便。与排长及钟祥谈一上午。

二、午后大睡二小时。起来连长来聊天,后排长来,副连长来,整整聊了一下午的天。听到“‘李’振宁,‘杨’政道,诺贝尔奖‘学’金”之言(言谈中有此等错误,可见彼等程度。1984年10月3日,李敖追记)。

三、晚饭后去洗澡,冷水浴五角,又洗衣服,浴池为豆腐店附设者,极简陋。

四、士兵频为礼,当官的结果也。

五、钟祥,江西瑞金,杀人而后逃出,“有仇不报非君子,有恩不报枉为人。”然留下孕妇及小孩未杀。下士。

六、军中牢骚甚多。桃园女人美,传说是在窑中活祭一人之故。

七、军中晚上,几阒无一人。

3月5日 星期六

一、早上跑步真长,简直吃勿消!

二、与河南上士吕魁生谈,又送一上士药膏。

三、午后取印时见一兵因车翻被热水所烫,背上皮脱落,哀号令人不忍闻。

四、给老太太信:

这个地方在仁武附近,凤山北面,天气最热,苍蝇最多,今天早上买了五张苍蝇纸,一抓就是一二百只——只不过是八席大的一个房子,就有这么多的苍蝇!水也极不方便,用老百姓的井水,又远,又不干净。臭虫多,蚊子多,厕所远,吃饭要蹲着,交通极端不便,都是这个地方的缺点,不过这也是个读书的好机会,我懒得动,懒得往外跑,倒也可多读一些书。在这儿礼拜天不放假,每礼拜的星期三才放假,我倒不管这些,反正我懒得出去。半年来的训练,如今暂得小憩。分发后又一切顺利,这不能不说是我的好运气。

五、中午空气甚闷闷,好在我要决心锻炼一种忍耐寂寞的能力,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六、下午大便时忽起一念,何不搜集厕所文学,裒为一集?因参观厕所的门墙,为之失笑,一兵见我,未审何故。

七、晚聚谈,及于星期三去新町事。

八、晚点后,搞了一下给Rosa的英文信稿才睡。

3月6日 星期日

一、早上跑步比昨日更长,两腿为之痛。晨起看山色甚壮阔骋怀。

二、早饭后,即与河南上士聊天二小时,认识湖北汉口的军医官,河南上士甚豪迈,言马祖炮战,“该死卵朝天”,又言军中乐园,“只此没涨,每次十元”。

三、午前去理发,似对预官甚奇讶。在弹子房仔细看昨天发现的那个小女孩子,看她陪人家打弹子那副哀怨忧郁的小样儿,实在可怜,她有点像Rosa,她是那样的清冷而不快乐,离开了过去那“庙堂之高”的生活与阶层,我现在开始去了解、去领悟,甚至去体验这低层与底面的苦相,我愈来愈感到悯然的苦闷。

四、午后未睡,写信稿。

五、下午与二位宝贝副排长打弹子,他们说我居然喜欢上那样小的女人,简直是心理变态,在第二弹子房中打四球,一女孩子马尾甚艳,我们这台子上的那个女人用台语跟他们说我潇洒,他们和她要把马尾甚艳介绍给我,我竟羞而去之。

六、排长说我从外面看来很守旧,他们今天神夸了我一阵,皮肤好啦、风度好啦、漂亮啦、怪啦,令我不胜“感冒之至”。

七、晚上独赴弹子房去看小丫头,立于其旁,她对我好像很好奇。她骂人那种小样儿甚好玩。归来连长来聊天。

3月7日 星期一

一、上午清谈。射击军官谈到:

(一)副连长陈公度叫兵卧下,自己亲自出马:“别人都病了,我自己来做公差吧!”

(二)指导员武佩侠甘愿抽自己的血,结果只抽他100/200CC,此故事甚感人。

(三)“把枕头垫得高高的想,我们想他不贏。”

二、早晨团朝会时,右肩下为臭虫所咬,当时不能动,归来一大包。散会后副官王凤岚说分我到团部连的搜索排为排长,这回大概有车子坐了。

三、午前与天昭及排长打弹子,那个马尾巴脸蛋红红的实在可爱。陪打的小丫头甚年轻不恶,有东洋味儿。

四、午睡,想Rosa,为之心动泪盈。

五、下午又是聊天。

六、晚饭后全室出动,自小门出,沿铁路走到大社,到百货店看大社乡公所建设课长江良成,他是从日治时代就干这差使的。翠屏岩甚美。参观“美娜公共茶室”,四女仰卧,神情木然,浓施脂粉,室内布幔甚多。乡间“竹竿井”(以竹竿打水,似天平)碰到送他药膏的纠察上士(他最爱犯军纪,故以之为纠察,此法甚好),他们笑我学历史的,专门记来记去(因为我要考察民间疾苦,所以随时记下心得。1984年10月4日,李敖附识)。参观“仁武特约茶室”,即所谓“军中乐园”者,排长所谓的“动物园”。外面弹子房,照片与号码,规则须知,喧哗,空气极劣,红灯,一半裸倚门无表情,一与兵谈,一搂兵,室中花床单,化妆台,乳罩相见,大腿外露。四十分钟(因为营妓连番接客,每次四十分钟,所以无暇穿衣服,每次完毕,出来打水时,只穿乳罩与内裤。1984年10月4日,李敖附识)。炮术语:“空炸、瞬发、延期、双用”(军中称性交曰打炮;未触即射精者曰“空炸”;早泄者曰“瞬发”;可持久者曰“延期”;至于“双用”何所指,今已忘记。1984年7月4日,李敖附识)。

今晚此一参观经验极为深刻,当详论之。

七、归来与刘瑞甫等在弹子房,我没有打,看了一阵马尾巴那种红晕与怕羞的样儿。与射击军官谈,他说我很欣赏刘瑞甫,我说刘有一种豪迈的军人气概,被抓来当兵的,他永远是那么快快乐乐的。他爱文艺,格尚不低,甚令我奇,劝其勿受台湾“文艺界”所害,又为其出路谋打算,此人素质很好。我说我现在准备少读些书,进入生活、进入社会去看看,读些死书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们实在太把大学看得不得了了!

3月8日 星期二

一、每周“课目预定进度表”的一纸具文!

二、快做排长了,复习陆军体操。

三、“寻开心”哲学,“特地消遣”哲学。

四、军人三宝:(一)手摇表、(二)点火机、(三)过河袜。

五、凌晨大概又被臭虫咬醒了。

六、早上去看小丫头,粉毛衣甚美,愈看愈像Rosa。

七、排长:“我真佩服你不睡午睡的精神。”

八、下午作文,指导员来谓我英文好。副连长与我谈,大投机,一坐不肯去。参加三民主义讲习班,“奸黄陂,狡孝感,又奸又狡是汉川”,“尚黑曰党”。

九、晚请刘瑞甫打弹子于小丫头处,小丫头真可爱,今晚得仔细看她,她只挣三百五十元(弹子技术佳者可挣六百元),管吃,每月只一天假,人皆叫她“小妹”,小妹替我打了不少弹球,其撒赖之态甚可人(今天午后看她发脾气很好玩)。

十、夜9时后连长来聊天一个多小时。

3月9日 星期三

一、今天是这儿的第一次的“星期天”,早饭都没吃就溜了出来(把门以绳索缠住,未能从排长嘱——跳窗),搭7点25分高雄客运车直奔凤山,等车及在车上读Kiss Me Again, Stranger,在凤山街上逛书店,忆及与新汉初游之时,而今孤零零举目无一相识矣。步行到步校,见候官班上课,旧教室,不胜感系,访王区队长,惊呼我来,以烟糖茶等相待,另购花生等,与秋原、添斌等教官聚谈甚欢,午饭于老饭厅,与队长马区队长同桌。午访善培、鸿飞等于示范连,在二五二逗留,看他们打弹子及逃避纠察。去第六连看那条小黄狗,还是那样可爱,它咬与舐极令人舒服,我忽想起女人被咬舐乳房的味道,那一定是一种wonderful feelings。召雄请晚饭于凤山四川面店,牛肉面甚佳,召雄甚刻苦而努力,这一点实在很可佩,又要请我看电影,我谢绝,终同其侄等以四分之一Jeep 送我归,约九公里,夜过“梦里桥”。

二、六又三分之二天的副排长生活完蛋了,回来进甲送来派令,明天早上报告,连长晚上请去面授机宜,带兵之道。

(一)待人勿有厚薄。

(二)留意神情有异者。

(三)请假分层负责,以重班长之权。

(四)有过代当,勿下放官腔,自忍可也。勇于负责。有功归之。

(五)带兵比带虎还难。

(六)也不必有意请客,随机为之可也,以根本不能持久热故。

(七)勿自作决定,问班长,重视其意见。

(八)勿罚人,勿当众难堪之。

三、何华铮与刘颖结婚了。

四、今日外出时只有三块五,早饭都没钱吃,善培以五十相借。

3月10日 星期四

一、早上未参加师朝会,理行装,赴“搜索集训队”报到,射击军官及谢戴来送行,射击军官介绍潘步岳等与我相识,说我和他们住了一星期即舍不得我走。布达时介绍我是台大毕业的,多以惊异的眼光看我,间有私语者,步岳召集我“排”上诸员与我相见。都是一、二、三营调来的(情报组的)。

二、伙食及房间床位都比四二炮兵连好。

三、午睡时与老兵林章谈,又与吴细模、林正央谈,这一周来我深刻的感到军队中的许多问题和现象,迥非“老百姓时代”及“上等兵时代”所能了解的。

四、下午师长来点名,胖胖的,很结实,很客气,称我“李排长”,点到快吃晚饭时才完(师长即汪敬煦也,现在是上将安全局局长,当时只是上校师长。1984年10月3日,李敖附识)。与江西老兵王佐谈,他自述其被拉兵,父母皆未得一见。

五、射击军官及谢戴晚来看我,同去大社,萧言湖南人被拉再去拉江西,再拉广东。在大社请他们三位吃冰。看见一女孩子有点像L。先骑车归洗澡,晚持脸盆归,颇索寞,虽然,勇气未失耳,想Rosa甚甚,颇思写一中文信。归听他们言抓兵事,周毅言曾抓一结婚三天者。

六、老兵段建安去士校,热心为其办手续。

七、买一小册,记兵的名字。

3月11日 星期五

一、一夜睡得甚好,似无“小动物”咬洒家。凌晨一梦清晰异常:在述古处一妓女诱我,她裸上身仰卧,似为L,我先以两手摸其腰,又在其俯卧时摸右乳,她把右脚放我左腿上,我摸其大腿,小腹稍大,以烛与我,照其阴部,毛似剪短,我终未性交而醒。

二、上午干部会议,以我们兼教官职,每一科出,大家互让不肯为,我居然选了“地雷及诡雷”八小时,中校科长山东人,问哪位是预备军官,我与他攀谈了一阵老乡。

三、“周毅”与我睡在一起!(邻床周毅是老上士,与周弘的大妹同名。1984年10月4日,李敖附识。)

四、给周弘四页信。

五、晚饭前检查内务,马马虎虎,与四位江西老兵谈。

六、晚去洗澡,射击军官说我这种人到任何地方都不会寂寞的。洗澡前与三个小狗玩。狗真是可爱的动物,它对你永远是那么友善。

七、与尔昭打了一刻钟弹子,萧说我真的喜欢马尾巴,我都看呆了。

八、今天正是阴历十四,是毓刚的生日,还没想出送他什么礼物好。他实在是个可敬的小学者,也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子,他的修养好、素质好,是一个最难得的小科学家,今天他过生日,又是月圆的时候,在月下想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但是我今天不该难受,今天是他生日,我要高高兴兴的写首歪诗去祝贺他。

3月12日 星期六

一、小猴情人潘毓刚寿诗:

客家多美人①,

“未知数”不少②,

但是科学家,

那就很难找,

沧海觅一粟;

丛山寻一岛,

若非机缘到,

哪有这样巧!

我去第九队,

整天胡乱搞,

好动又好说;

大叫又大吵,

晚上看月华,

白天被日烤,

秋风谈心事,

冬眠不觉晓③。

认识潘毓刚,

高兴不得了,

好像同性恋④,

恨晚不恨早⑤。

今天他生日,

祝他永不老,

抿嘴常常笑⑥,

一点不烦恼。

梦来脱衣睡⑦,

汗来洗一澡⑧,

胡子经常刮⑨,

肚子要吃饱⑩。

及时谈恋爱,

拈花又惹草,

切忌“酸与咸”(11),

也忌胆子小,

少写“爱情信”(12),

快往美国跑,

冲进实验室,

与“明尼苏达”一同化合(13)出来一个像潘璞儒那样会打“高尔夫球”的好宝宝(14)!

李排长敖 敬撰 1960年3月12日

①一写这句我就想起那可爱的“小玄”。

②“未知数”中当然以你妹妹最漂亮。

③不是“春眠不觉晓”。

④褚人获在《坚瓠集》中说同性恋之风在“闽广两越尤甚”,可见这是你们广东人的本行。我这里讲同性恋,只是戏辞。因为我们之间的“性逆转”(sexual inversion)现象简直“看没有到”,你和小猴子才是真正的同性恋呢!

⑤古人相见恨晚,我也奇怪为什么在台大时不认识你。

⑥我最喜欢看你抿着嘴笑。

⑦要想做好梦,一定脱了衣服睡觉才行(像玛丽莲·梦露那样脱得一丝不挂当然效果更佳),不过在战区,你和衣而卧也许更伟大些。

⑧是不是真的一月洗一次澡了?这回你可找到充足的理由和充分的借口来支持你的Anti-bath论了!

⑨刮胡膏用完了么?

⑩吃饭时可别再像在步校时那样斯文了!要吃得胖胖的,凯旋归来给我看。

(11)恋爱要像陈教官那样整天sweet heart(该念swi:d ha;dou),酸味、咸味皆非所宜。

(12)我想起サリ这个绝妙的词汇。

(13)借用“化合”这个化学名词,有一点pun的意味,随你怎么想都行!

(14)小璞儒打他的“高尔夫球”,是我生平所见到的最美的图画之一。

二、给新汉六页信杀青,另给华俊、英善、庄因、耀祖各一片。

三、三用蚊帐,可挡(一)苍蝇(日),(二)蚊子(夜),(三)臭气(日夜,心理上)。

四、现在每天早起不洗脸,中午才刷牙。

五、午后一口气写成给毓刚的十三页长信,及写给清茂一页。

六、夜与华排长及王霖去马尾台上打撞球,他们真能逗,我也和之,左右细看之,她真美,前面刘海,后面马尾,上有发夹,有古典美,眉毛、眼睛、小鼻子都奇佳,我指出其右眉旁及左眼下之美人痣,她的笑极美,黄玉华,十七岁,金门人(?),民国三十二年生,后陪我一人打了一阵。身材不好,牙不好。脸蛋天然红晕最美。偷看我照片,给她看又打开。又去看小丫头,她甚烦,心情不佳。今晚花九元。

七、夜闻周毅言其1946年6月19的强奸事,“奸姑娘易,嫂子难。”姑娘乳不耐疼。

3月13日 星期日

一、午饭后进甲来,找我填三表,后又写自传三份,烦死了,末段是:

予性外向,好谑而不恭,奇思遐想,辄快语以告人,好衣长衫,不分寒暑,乐之不疲,人以“台大四怪”之魁目之,予亦忻然无忤。昔治禅学,喜得一偈,立为座右,适为予之人生观: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

挂帆沧海,风波茫茫,吾以是自传,以是解嘲。

二、今天装备检查,兵忙官休息,官味真不同也!

三、两三天来早上自动跑步,今天恢复伏地挺身。

四、晚与华士恒去弹子房,本拟打二十分钟,结果一扯又是一小时,花了七元。马尾真美,很动心,我们不打弹子,睨之久之,她后来很冷淡,我今晚决定开始戒弹子及戒烟(除WC一支外)。说话算话,我要多节俭、多读书。

五、教排附英文。

3月14日 星期一

一、我的墓碑:“李敖死在这儿。”(——或“李敖横尸于此。”、“李敖横尸在这儿!”1960年4月9日,敖记。)

二、一个失眠,一个睡不着。

三、早上开训典礼,师长说话颇清晰而稳重,不慌不忙,每个人都能听得很清楚。礼前四二连长说要帮我找助教。

四、上午替副连长捉刀考试。萧镜昌及谢镜清来。

五、几乎现在不读中文书了,只在入厕及走路时读之,成绩亦不恶,“药石之言”如是读毕,下午去四二炮连,路上读书,不觉已至所之。走路读书之法甚好,当于每次入厕行之,其他走路时亦求尽量施行。尔昭盛赞我自传。

六、万事当以用功第一。

七、下午洗澡,洗澡也要跟毓刚学,尽量少洗。清洁有时在这种环境里也是一个“坏”习惯,并且误时殊多,很碍用功。在这种环境里洗澡太多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浪费”。

八、我对用功感到很大的兴趣与热忱,这是一个好现象,念英文,目前对我说来是最迫切的事,最重要最使我心安的事,我此后要多给男女朋友写一些英文信,甚至在信中抄一段书也是好的,总之,每日尽量与英文多多接触。

九、萧镜昌实在是一个虚怀纯挚的人。我觉得他目前仍犯一般人的“心浮病”,不能静心看书。

十、现代主义(Modernism),刻意追求别于传统的一切。以画家Gauguin为例,彼逃出巴黎,于大溪地小岛中度其蛮荒生活,以求表现为画材。

十一、晚始不外出,一人读书甚愉快,读Kiss Me Again, Stranger毕。

十二、夜与步岳谈文艺路线,校正其作文。睡卧床上与其谈很投机,他深是吾言。

3月15日 星期二

一、梦到黄梅莉,好像在述古处打桥牌,她好像不像以前那样漂亮了,我在梦里说:“我要专心追Rosa了!”

二、早上在去厕所途中读完《初恋》。

三、借来一大堆有关地雷的书。

四、步岳为我借来一个凳子。

五、讲演时提及在座之人名或有关此人之一切,此种方法,甚为必要。

六、我发现我的英文狂热从来没有这样热!真是好现象。

七、午前基本教练,巡行一番,一言未发,想到当年被人巡行的味道,真是妈妈的。

八、给彦增及小摩各一片。妈一信。

九、晚开会,为卫兵请命,建议少站一个。会中写信给郝伟、又亮、新祖(各一片)。

十、在军便服肩上钉阶级,几乎出了洋相。

十一、华士恒言马祖乐园,8时开始,4时黄牛即去买票。

3月16日 星期三

一、早晨师朝会后集体去参观四二炮连,第三排之上士韩乾忠被枪决,去时人已死,众大骂:“人死了还看个鸟!”头两节基本教练后又跑去看,已下坑,距我宿处不过一百米。香火鞭炮正起,只看到两只球鞋,此人去年6月4日因打百分输香烟,上士大胖子总是好牌,被激,以枪击上士,因救治不得法,血流入而死,俯放之反倒不致死。今早仍言:“我不过吓唬吓唬他,想不到枪就响了!”浙江人。甚矣,冲动之可畏也!中国人婚用鞭炮犹可说也,丧用鞭炮,此何说乎?(放鞭炮当是避邪作用。1984年10月4日,李敖附识。)丧礼改革,此为一事。军中枪决及自杀三百埋葬费,火葬皆不够,亦无棺,此人一破席而已。病死者六百元,战死者反倒什么也没有。写到这里,忽使我想起Y之死,大概也是这样被埋了。With rue my heart is laden。我不愿再想了!

二、上午两小时基本教练,背Douglas MacArthur之“As Young As Your Faith”,深觉他们皆不能利用及珍惜时间,都在混日子。他们出操时我读小黑皮本,忽想起比萨斜塔,在社会成名成势,非“偏奇哲学”不为功。

三、王霖昨天走了,真有点想他呢,此君甚性格,那天他伏在床上恭楷写了一天情书,真是傻子——傻屌。

四、盱衡当前的时局。

五、韩国选举,张勉已退出,为了对不合法的抗议(舞弊),李承晚以八十四高龄亲投自己一票(没人跟他竞选)。

六、“中山奖学金”终于出来了,每年十名,三十五岁以下,大专毕业,党龄二年以上,皆可参加。

七、我年纪愈大愈发现对任何遭遇之来都勿强求或有意变换它,任何职务都是祸福相依利弊互见的,即使是那最糟糕的、最头疼的,也起码会给你一个磨炼的机会与考验。

八、午大便后决定彻底戒烟,自明天开始,于大便时也不抽。

九、午小睡六册旧日记,每见一则(好像旅馆那房号箱一样),那件往事就在我心中亮了一下,拈之即来,历历不忘,我明显的看出这十九个月来我成长的痕迹与脚印,我发现毕业以后我有了不少转变,在步校中那些油诗和长信是我最精彩的一种成绩的表现,我本来是以闷闷的心绪去翻开日记的,看过后带给我不少信心与cheer,现在——在服役以来,我又给自己一个新的“进程”——保持高度的平静,集中时间和脑力,努力用一年的功,把英文彻底搞好,其他一切情绪问题、人事问题、生活问题(如清洁),统统尽量予以简化和敷衍,或者予以英文化,我要知道我的运气并不算是好的,我不像那些用功的人,同时又有好运气贪到那么多空闲,几年来,我一直未曾有一段长时间(有恒的、持续不断的)专一性的用功,为了弥补往年的遗憾与缺陷,我希望我能在这一年中有一点像样的用功的成绩拿出来,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不要把计划订得太大太广泛,因此我只给自己立下这么一个小里程碑:一年之中尽量摆脱杂务、摆脱中文书——这是一个何等大的决心和决定!我自信我是可以做得到的,集中所有的时间和脑力,用在达成一个里程碑的工作上,我相信我可以做得像我预期的那样好,多年的经验已使我了解如何去摆脱俗务,如何去利用零碎的时间,并且对我自己有了一种从来所未有的自信——对我意志力的自信,多年的经验,已使我走向成熟,如今在某些方面已经是结果的时候!例如我已学得不轻易乱订计划、不轻易乱掷时间,我会为虚掷时间而难过,我也学得不轻易给情绪做无谓的骚扰,并且我实在已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脆弱的男人了,我已变得很稳健,变得经得起痛苦的现实的任何种类的冲击,而在我内心深处,我却是坚定不摇的,咬着牙齿的,我决心由我自己的意志把我“打”成一把锋利的斧头,而不再是一片锋利的刀片!(1960年3月16日午后3时,伏在朱排附的内务箱上记的。)

〔附记〕这三十行的日记是我这几年来所结晶的一篇重要的文献,它凝固了我的过去的生活方式,而又指示给我一条要走三百六十五天的长路,我要多读它几遍。

十、留美学生三千六百人。

十一、又把A Farewell To Arms“仔细略读”一遍。

十二、略读 Poems From China 毕。

十三、我要求我每天都交得出大量的读书成绩。

3月17日 星期四

一、晨起跑步最远,渐渐习惯,并不觉得怎样了。

二、基本教练上午两小时,与丁忠谈,与步岳谈“青年无为”之意。

三、午饭后即开始写作直到晚饭,朱廷恒排附佩服我不午睡,他们多佩服我之用功。

四、晚饭后正拟用功,镜昌及镜清来谈,误了二小时,得了一些谈资,都笔记下来了。

五、三天没洗澡了!我真被小潘传染上了!其实一连三天还不是如此这般的过来了!省下至少六个小时和一元五角。我忽想起洗澡有其舒服,但也有其麻烦的一面。

六、晚召雄再来电话。

七、周排附背乐园小姐号数(佳者)。

八、周排附说打压妓女小腹,她暗装之套帽即出。

九、凤山军中乐园比仁武味还重。

十、晚点前读Berton Braley之Loyalty(忠义),喜而译之,中经晚点,自9时起,至0时55分完成底稿,兴致涌起,竟不肯按时就寝。

3月18日 星期五

一、又是朝会,副师长之啰嗦是早闻其名了,今日亲受之。

二、用了足足一上午的功。

三、在W. C. ,闻周毅言其过去杀人如麻,刀砍一漂亮的十七岁的女汉奸。亲手枪决多人,以屠狗为乐。他乳上有伤,给我看,乃肉搏所遗也。他说:“当兵的不狠怎么行?”跟他一比,我觉得我在这方面的经历与阅历太少了!我想到在《中国抗战画史》图片中的日兵暴行,多少人都可以做得出来,至少睡在我邻床的这位老兵就可以泰然行之。昨晚闻华排长言一兵一连枪决四俘虏,被官长喝止,如此好杀,真令人不解者也!

四、午后去洗澡。收到英善及毓田各一片。

五、晚饭后与宁波蔡富康谈,他二十九年开始当兵,今二十年矣,未曾受过伤,这些老兵真可怜。

六、华排长言他的班长江苏吴德松大胆负责,天不怕地不怕,为跳雷伤十六处,医官为剪肉取破片,动都不动、哼都不哼,其忍耐之程度,关云长不能及也,性强,不肯卧,不肯上担架,伤未好即自医院逃出,别人送他的一千四百元的礼,他全买了东西送还人家了!此真铁汉也。

七、周排附又乐园归来,自言其每月薪水皆花在女人身上,别人打炮一次十元,他则需十六—十八元,盖预先吃药并涂药也,其年轻时多一夜性交六七次。

八、我觉得没有读书的能力及习惯的人真是可怜的人!

3月19日 星期六

一、午读旧日记正有味,尔昭送来新汉来书:

敖鉴:

来信收到了,然距贵官南下赴任已逾十数日矣,此十数日中,等得人好不心焦。得悉已官拜少尉排长兼区队长又兼兵工科教官,既可“区队”他人,又得同僚称赞,诚属可喜可贺之事,然地雷诡雷之为物,非易与者,宜谨慎保重,君聪明人,当解吾意。

读罢君信,不觉凄然。尤其所述重访步校一段,我心有戚戚焉。他日暇时,我或有机会重临故地,当会有同样的感觉,常以为人生至痛之事,莫过于“凭吊”及“风流云散,人事凋零”之感。然“人生无百年不散之筵席”,你我又能如何?我自北返后,虽已有为时数小时及一二日不等之假期数次,但所活动范围仅大直及家中所连直线及两侧之狭长地区而已。有意去台大“凭吊”一番,似又不愿前往,更不愿孤身前往。即或前往,徒增无谓之感慨而已,则又何必多此一举。与我有纠葛之人,一人未见,亦无处获知彼等消息,更无心获得。生活尚佳,唯心情不佳,有时间读书,但不知从何读起。

4月以后之事,今日谈之似乎过早,然我对分发之事,已不关怀,或受你之影响,或三个星期的台北生活,已使我惧怕,看样子我将又重蹈过去的覆辙,若干方面好一些,若干方面可能更坏一些,大致说来,与大学时代没有什么两样,在求学方面,充满了矛盾和茫然,在感情方面尽量抑制,情 绪和生活是恶性的循环,时有起色,时无起色,为之奈何。

君如有暇,尚以多读书为宜,以君之环境,做大工作恐不方便,最好是读英文。但应抛弃以往“精读”的方法,不妨购些较易之小说(不要“名著”,读之会令人倒胃口,美国现代作品最好)及一本小字典,随时阅,懒得翻生字就不翻,非不得已亦不查字典,免得倒胃口。如此半载,则阅读能力可大大提高。生活宜严谨,多交朋友,但少涉足游乐之场,君参观“人肉市场”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台北故旧,是否能相信贵官心中的“祸根”?

自那晚后即未见马戈,13日晚便道往访,不愠楼角,阒无人迹,遂留字而去。明后日将携来信前往。

明日先寄四十元给你,本拟多寄,奈何近日手头亦不方便。以后有钱时再说,君如短用,宜速来信,我虽非富有,但台北故旧绝不可能使君忍寒受冻也。唯金钱之为用,可多可少,故君仍宜谨慎,可用则用,不可用则少用。免受此铜臭之物所制也。唯我仍以“极诚恳”的心情,准备借钱给你,有需要时,应速来信。

未尝“通心粉”之味久矣,恐今后甚少此种机会。

你我相识五年,此为首次真正“分道扬镳”,亦为你我“分道扬镳”之开始,所望于君者,唯保重耳。

久疏于书信,竟无法写得通顺完整,令人叹息。星期日返家后,或再写信给你,以尽吾意。

即候

大安

玫园 顿首 2月15日

二、取钱时又接到马戈的限时信:

李敖:

方才见到新汉才知道了你的地址,可惜你的信他没带在手边,所以只听他简略地讲了些,知道你很忙,当然我更不能冀望你常写信来了。

他忙着回学校,四十元钱托我寄去,过几天我也可以寄几个给你,希望你不要写信来拒绝或者推辞。

前次离北,没到车站送你,你也许不太高兴吧?还请多多海涵。

老朋友不一定总是很投机、很莫逆,朋友相交如果只求之于批评和讨论,而没有体谅人之胸襟,和了解人的识力,那友情——人间最可贵的——也将和爱情一般地短暂和幻变了,在这方面我很差,我承认,你就强得多,可是你仍然是太ego的,譬如你总要和环境做不必要的抗拒,总要去批评和否定别人,我希望你能切实地工作,自然,这希望又是我对自己希望的反照和投射,我该顾到你目前的心情和处境,所以在这里,我不想多提这些。

在景家,我们谈到我们的将来,也谈到你,我是认为你如果肯搞历史,是一把“好”手的,我常常想,如果你肯作几部好的传记,在材料的处理上就是史学,而写作上又是文学的创作,将材料放在背后,能抓住一个人物的神韵和精神,以及时代的特征和变动。有时我想既然我们——尤其你——对政治很有兴趣,那么为什么不在政治学上好生下番功夫,以后拿出成套的“治国平天下”的方术来,国家需要我们,可以出来做点事,不得志也可以做个学者,这才是“学而优则仕”。

又扯远了,谈谈我的近况吧。

总而言之,我要工作,我也工作了一些,可是我无法对自己满意,也许我永远无法对自己满意,也许只有满意的爱情能“暂时地”让我安顿下来,过几天消停的——我和老景都同意你也是的,可是我相信我自己的话:“生命需要不断地创造,生活需要不懈地调适。”今天没有创造,明天要有;今天不成功,看明天的;今天的生活不够积极与乐观,明天要够。我要努力把握今天,可是我却永远展望着明天,我知道爱情可以使我消停,可是也会将我范囿,孤独沉闷的生活,使我不得安宁,但是动乱中方见力量,一个死板平静的湖面,只能驾着扁舟,在上面做梦和吟诗的。

我们的差异并不大,可是紧偎在一道的刺猬——很强的一对——总难免会相斥的,可是如果我们只偎在一起取暖,挺起胸来去寻找燃料、寻找猎物,一起为一个更美好的“人生”而奋斗的话,我们共同的优点是能放出异彩的,我们不能在一起工作,但是能够分开活着,也许更能使我们的精神接近呢!

有啥需要,请来信。营中得暇,也望能抓住来写作阅读或思索。简

此祝

快哉

马戈 于静望楼角 1960年3月16日

三、上午督射击预习一小时后溜回,下午又检查枪,打马虎眼耳!

四、夜分送领带夹给他们,他们不知道怎么用法。

五、张福水与我夜谈甚久,甚同情之,养老院须六十岁,每月只三十元,还有荣誉之家,退役则非残伤不可,记过不怕,反正有下山路走。退役金只四百,够个“卵子”用,只知道每月拿七百,丧葬在内也不够呀!

3月20日 星期日

一、晨接彦增一片,他在屏东九月,计收我明信片十二张,信四封,留条一张。

二、他们围观我裸体照片,笑我坦率,多笑不可仰。

三、与步岳参观厕所文学,笑死了,决定写为一集。

四、湖南一处女,被日本兵六人轮奸,小腹胀起,每次起来走几步动一动,多少人也没关系,其然,岂不其然乎?

五、早上搭车直赴高雄,车中二战士频致意,车又经过“凯旋门”。过大贝湖,沿湖而行,湖色甚壮,颇思有暇独游一次,抵高后赴台银访老孔,又去沈家,皆未见到英善及其他任何一熟人,乃转赴书店参观,独行颇索寞,此种心情为历来所未有,很想买点英文书,可是腰包钱不足,未敢妄动,去光复看“北西北”(Noth Northwest)。伊娃玛莉仙好像梦里的人儿,这电影看得我昏沉沉的,出来在真川味吃酱爆肉及豆腐汤等,花了十五元,胃口并不太佳,情绪是一派枯寂。碰到延辉,很高兴的谈了一阵,打电话给繁曦前,那女孩子真美。

六、3点抵凤山,一直与陈先生谈,又谈及往事,在陈家晚饭,耽误了车次,害得我坐三轮到凤山火车站,坐上火车,在车中读借来之Meminiscences of D. H. Lawrcnce, Life of Thomas Hardy,并大便,车至楠梓,不识归路,幸而碰到一预备师之老兵伴归。今日花去近四十元,甚疲倦,大概我又要进一步的“戒去高雄”了,我要更多的努力和更多的节俭。

3月21日 星期一

一、“搞”字者,“高手”之谓也。

二、早上居然下了几滴鸟雨,基本教练竟得半途而废。

三、午后教萧镜昌音标,洗两重澡,离开步校后从来没再洗过两重澡。到处可闻国大开票声及爆竹声。

四、庄因来一片,似对我有微词:

也不知是你的公务忙,抑或你自己使然的忙,不过,无论若何,这似乎都合乎你的要求了,你来台北一次,觉得这里的朋友都不够积极、都不够忙,希望你这一年,倒能忙出点头绪来,我不希望你仍似以往的徒然订了许多堂皇的计划,果如此,你纵少来信,老友自不会见怪的……翁松燃来了一封信,潦潦草草几字,也是“忙”,托我像你托我一样的向朋友致意。

我决定用英文信来解除老朋友们怪我的冷落,在另一方面,我仍要尽量的努力——不为交游所累,当然也不累别人,这点anti——温情,大概是受了老马“标语”的暗示吧?

五、花一元五角放裤腿,真便宜。

六、夜晚会,我仍在室中工作。福水来谈“闹营”及“逼出来的胆量”,又谈鬼,与他委蛇了一阵,幸未大影响我之用功。

3月22日 星期二

一、凌晨有一段漫长的失眠。

二、伙夫一偷就是十二个好大热馒头!

三、托天之福,今早的朝会因雨流产了。

四、午前写成给马戈的信。

五、下午排教练,我简直讨厌死这些无聊的鬼东西——基本教练,幸而步岳第一节代我出马,第二节拉出周班长来代我捉刀,我显得很无能,可是实在不想在这上面表现能干,我实在无法要求别人做我最讨厌做的事!我又不能老下脸来去煞有介事地苛求别人!(此节指在操场上指挥老兵出操也,我甚厌之。1984年11月10日,李敖追记。)

六、晚与张福水及周毅先去参观军中乐园,二十八号酷似光锦之妹,身材尚好,面露烦躁之色,三军人挑抚之,毅言:“好像圆锹,人可休息,工作器具不能休息。”丁忠大惊奇:“你也到这儿来?”一男专司时间登记栏,为一黑板,有电钮三十多,又有许多兵围与一轻佻者玩笑,打她屁股,她亦骂以詈辞。又访“私窑子”,寻得二处,一处茅屋,有二少校及一上尉旁看其友在搞;一处在猪栏边,老鸨伴之,周毅到处乱摸。栏上×号为妓女请假,“例假”也。归来请他们吃甘蔗与瓜子。

3月23日 星期三

一、昨晚睡眠甚佳,抑劳累之故也耶?

二、早上他妈妈的又是排教练,部队带开,周排附又帮不上忙,只好亲自出马,走一走转一转即休息谈天,半月来一直行不言多看态度,今日与他们谈颇有中而融洽,谈及军中乐园等。方向变换时,排纵队行进,我居然喊出左转弯走——又出了一次洋相。

三、带兵法:

(一)烟茶消其气,而不谈此事,轻淡过去。

(二)视情形亲自慑服之。

(三)你管他出了事我负责;你不管他出了事你负责。

(四)尽量在排内解决一切纠纷,一往连上报,就差劲了。

四、给新汉英文信,在午前疲倦中写成。

五、给彦增及英善各一片。

六、午洗澡接华俊一片,以一片报之。

七、又亮来信:

集训滋味如何?想必不甚好受,不知道你一旦握得实权,作威作福否?

你的小玄见到一次,不言,不笑,不点头,犹若陌路。

张尚德出家无期,入枷(家)有望。

据说你是在金门预备队中,不知确否。

祝狗运亨通。

八、晚与步岳到竹林散步,风景甚佳,谈马祖闹鬼事,归来看旧日记,大谈中西文明,甚畅。他们甚赞我。步岳说我最幽默。今晚浪费得最可惜,我要多注意收获的一方面,不要随随便便支出时间。这是今晚的大教训,浪费时间是最令我后悔的事!

九、参观营房附近一新盖的私娼,内有五间,皆榻榻米,极简陋,小茅屋耳。

3月24日 星期四

一、愈想愈后悔,想不到我现在竟把时间看得这么重!这是一个好教训,以后再也不要发生这种事。

二、早上全队浩浩荡荡直奔观音山翠屏岩,经大社,走了四十三分钟,监督他们打靶,First Lieutenant又啰嗦,殊可恶。理都懒得理他。应兵之请,打了三发,都是面包,真丢尽了人。午饭后去大觉寺,参观榕树,甚壮硕,此寺计花一百七十万元,今仅成上端,日后正殿要拆掉,到处是诱人捐献的箱子与标语,抽签是“内湖式”的五角丟入,灵签出焉。阿兵哥似信此,几乎人人皆为之,又不解签文,我一一为解之,一兵焚香礼拜诸佛,状至虔笃,我身无一文,步岳请我抽一签,为了好玩,许之。签中有“在夏天宜其南方”语,甚妙:

绿柳苍苍正当时

任君此去作乾坤

花果结实无残谢

福禄自有庆家门

庙中一印刷物,上有一诗:“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如得了解之。”下午又受兵邀,与周排附比赛立姿八发慢放,得二十七分,输了,丁忠说我成绩不坏,与排中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整日为日炙,脖背皆红。翠屏岩似国画中境,思画之。归途紫衣私娼招手。

三、天昭午来,留字说已为我筹好返中旅资,并送来清茂尔琳等信,其情甚可念。浑身臭汗,归来得读毓刚及清茂信,非常愉快,以毓刚之环境,读书机会似比我更少了。附毓刚及清茂来信于下:

敖兄:

我已于6日晨安抵(没有寿终半途)金门,一路风平浪静,没有一个人晕船,因此,自然无法看到同船“剑客”吐“剑光”。下船后我们立即分别由服务单位接去,萧茂盛与我同在一团,不过他是当行政官,而我当的是排长。到职一周余,一切都能胜任愉快。我固然属内向性格的人,同时杨尔琳一再说我“粗劲不足,太老实”,但带起兵来,我也有我的一套,而我这“一套”经一周余的考验,证明还很不错。所以做起事来感到很顺利。刚抵金门的那天,原预期有敌人的“礼炮”相迎,结果从早到晚没听到一声炮响,所以我对金门最初的印象是平静悠闲,在这里既可听到鸡啼雀噪,亦可听到犬吠鸭鸣,可惜极目所望,尽是黄土荒山,点缀着一丛丛像“小猴”一样发育不良的小矮树。难得看到老百姓,更难得看到红绿目标——比步校还要难得看到,假如你来这里,也许会感到有难熬的寂寞。电影院据说最近才有几家(大概两家),但演的都是国产老片子。我还未曾去欣赏。我住的是孤立碉堡,据说从前(第六期)有位预备军官胆小得不敢住,硬要他排里多派一个卫兵站在碉堡门口,而我的胆子还不算小,我还经常半夜里一个人起来,连传令兵都不带,便去查哨。初来对错综的交通沟和杂乱的碉堡有如迷魂阵,常常跑了许多冤枉路才找到自己的“老巢”,现在已摸得相当熟了。白天我多半去监工,晚上到各碉堡去与士兵聊天,了解部下性格和家庭状况,8点钟以后我大都系在克难桌上,点一盏像豆般大的油灯在自修,生活很单纯,但偶尔也会感到寂寞,尤其在深夜,对着被寒冷的西北风刮得摇晃不定的孤灯,景象有点凄凉。在这里发信与收信都不太方便,因为离金门城太远,走路要走半小时多才走到。前天我到金门城去观光了一次,只是一条小街,满街是人,而且多数系军人。我住的地方近海,与大陆只有一水之隔,用望远镜看大陆,看得很清楚,没有事的时候我就以望远镜做消遣。有一天早晨,有很淡的一层雾,太阳刚出来,由于光线经雾折射的关系,看起来好像大陆与金门贴在一起,由此你可想象到金门与大陆相距得多么近。炮声已听到不少,每次听到炮声我都跑来看,但都看不到,据说都打到小金门那边去了,在这里平静中仍有紧张的伏机,随时要提防水鬼和匪谍。这里的炮弹声比步校示范演习的好听得多,一声响后,接着是炮弹头在空中飞行的呼嘯声,抑扬顿挫,有拍有节,只要随时提高警觉,同时不会太倒霉,炮弹绝不会在你头顶开花的。所以不论单日、双日,我照样到处乱跑。不多写了,有暇盼常来信。此问

近好

毓刚 3月16日中午

最讨厌的敖:

昨天星期日,我到女友家去拿回你的信。一触到信封,好厚的一封信,但打开来之后,我失望了。原来十四分之十三竟是别人的信。当然“最亲爱”与“最不亲爱”之间,应该有那么个距离,但十三比一,未免令人伤心。“拜读”了你给毓刚的长信,肉麻兮兮的,字里行间,充满一股怪味,不晓得你俩到底有啥暧昧关系,令我怀疑。你的信,这里好多人都看过了,小猴自不例外。自从离开步校,来到北投,小猴跟我几乎形影不离,我跟他同区队、同班又同桌,你一定会替毓刚伤心,为他的小情人现在投到我怀抱里了。当然你会吃醋,也是不成问题的。不过受过六个月军训,你该懂得“忍耐”与“牺牲”的道理。而且要我“特别注意”,否则那“简直是开玩笑了”。

你托维信转达的话早就知道了。但我只能充耳不闻。你也不自己想想,你有啥资格向人要原子笔,这小惠我是施不得的,毓刚上前线,你安居后方,还敢做如此非分之想。你要是也上金门,我一定送你一支,绝不食言。

从你的信里,知道你官运亨通,正在自鸣得意,不可一世,但我告诉你,可不要“乐极生悲”,一旦出了事情,“又要发生麻烦”,“弄得大家都不愉快”。总之,“我的话分量是很重的”,以后要“特别注意”!

到干校来,已经两个多星期了。一切尚好。这里虽然也要整理内务,要上自习,“号音一落,就要定位”,但比步校轻松多了。星期六下午到星期天晚上,可以出去泡泡Miss,倒也乐在其中,时常乐而忘返,不过这里“禁足”按钟点零售,没有整日批发的,所以迟到几分钟,也没多大关系。你现在是不兴这一套了。当了官儿,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在那些士兵面前发发威风,但希望你不要过火才好。

本想给你写封长信,但急于把毓刚的信转给你,只好把那封十三张以上的长信留待以后再写了。北投阴雨。南部天气也许很好吧?再谈。

祝好

清茂 3月21日

又得尔琳一片:

清茂兄转来的信看到了,为了表示咱们感情还很好,特写这张明信片给你。

我现在的生活比不上步校好了,原因是施珂、小刚、野和尚及你都不在了,每天少了“哈哈”大笑的机会,剩下的一个小猴也被郑清茂视为“禁脔”,难得有接近的机会,所以颇为寂寞。

四、我的耳朵豁出去了!又穷响得厉害,今日打靶,想当然耳。

五、曹梓华永远是笑嘻嘻的,他是一个无知的乐天的范例。

六、福水言带兵官就要冷严,凭公办事,话出必行,说话算话,如是兵可少犯过、少吃亏,亦不会因玩笑而相狎。

七、只有“爱国奖券”一条路——福水说。

八、下午在日头下幻想与Rosa郊游,晚又想她,我远离这种可爱的女孩子太久了,对她除了默默的怀念以外,再也别无他事了。

3月25日 星期五

一、再去观音山,看农家女种花生,全身包装得紧紧的,盖惧日炙也。小牛伴耕,跑来跑去甚可爱;唯惧生人,不可即。

二、打靶,寓比赛性质也

300 卧慢 5443300 —8

坐快 33000000 —9

跑慢 44400000 —8

三、村童抢剩菜,预订者未得到,状殊可怜。

四、First Lieutenant又啰唆一二次,我以无言报之耳,反正我是不生气,我总是笑脸对他,心平气和的幽他一默,教他消化不良,我才不在这些小事上动肝火呢!

五、望远镜中的“纳骨堂”。

六、生平未尝见山如观音山之似国画中者,于枪声中写生,人多赞之。

七、林章遗碗,乃于归途向华排长假十元,以六元购一好碗赠之,林章甚感激,此予细心体贴之一例也。

八、接七小姐限时信,请假得准。

九、弘来信:

这里生活,仍如昔日,平板呆滞,全无改变,而且老友去掉一大半,往日的那种笑声,几乎已不可再得。

十、夜洗澡前,步岳以二元相借,知我无钱也,其细心甚可感。夜找天昭不在,路费无着,步岳代为转借五十元,其情尤可念。

十一、再接小潘一片:

来此二周,一切均已习惯,只是对没有门没有屋顶的厕所还未习惯,再过些时候,大概也可习惯的。

3月26日 星期六

一、晨去观音山,途中理发馆那漂亮的小太妹“调戏”起步岳来了!在观音山甫放枪即雨来,冒雨而放,继而大雨又来,乃群奔庙去,因衣湿,风雨来甚寒冷,在庙中小读报纸,提早归来。

二、收到弘寄来之讲义。

三、乘10:47车自楠梓返中,至台南有座位,车中带返中文书《性心理学》《卅年存稿》等,因稍读之。一儿童上车,其父甚穷,自窗外递五元与之,颇多叮咛,车开招手,此一新“背影”也。卖东西小童甚可怜,在慢车中可大量看到穷苦大众。

四、5时后抵家,得见施珂4日之片。

五、女中辗转传来郭大傅在一中所举“怪癖”之例,以我着长袍为例。

六、夜善培及梁方印(台大森林系,河北宁河)来,谈后他们即去跳舞,我则读书。晏睡。

3月27日 星期日

一、彦增上午来,与李梁四人同逛街,后午饭于我家,午饭后彦增请看电影于丰中,《地心历险记》(Journey to the Center of the Earth),詹姆士梅逊及白潘等演,极荒诞之能事。

二、晚玉衡来,同访张世民,美惠为削木瓜。8时后与玉衡去一福堂会善培,方印及连子学(农院森三,河南),喝红茶,甚喜半圆沙发及其后之木板弧形墙,归来又晏睡。

3月28日 星期一

一、上午在一中图书馆看书借书,并诊耳疾于何大夫,又理发,与理发者言此地数年前为稻田、为煤铺。

二、李先生识一政工,以车票为赠。图书馆工友老兵老王六十七矣,每月一百五十元。

三、今晨梦到陈琪,这是第一次梦到她,似我正与一女孩子言,陈琪叫我过去与我谈,其父似在,陈后以脸就我,我亲昵之,后似搂在一起而make love,似未去衣。此梦甚奇,又做于台中,可怪也。

四、下午去省党部宿舍就医前,以二元购得Pearl S. Buck之Imperial Woman于卖破物篮中,此人欲以送我,我不肯,下里巴人中亦有极慷慨者也。途经运动场,见许多女学生紫衣裤、白鞋准备明日之中上运动会,甚有青春之美。省党部宿舍奇佳,附近多美妙之建筑,一绿楼极美,传为马俊超者,高惜冰寓亦在此,可叹可叹!何医生甚热心为我诊治,耳鸣因有鼻窦炎不能打气,治鼻时甚难受,涕汗甚多。归途中见女学生放学,恍然五六年前事,见彼等之青春,而自觉吾侪垂老矣。

往日浪费之时日殊多,今日努力稍迟,故当更为加倍也。

五、夜请玉衡吃盒子后访华俊,大谈,归途过华民家,又晏睡。

3月29日 星期二

一、此次台中行,在家甚不愉快,良以无钱故,今早乘9:17车南下,车中读O. Henry之The Last Leaf,甫八九页即猜出下半情节,与其结尾相去不远,我意系最后一叶于枝上亦佳。Washington Irving之The Sketch fiooA,深善其文笔之美,洵非国文所及也。约三时半抵楠梓,转汽车抵营区,一兵协助我带一箱及一行李带归。

二、以三盒凤梨酥(二十四元)赠同仁,以洗发梳送步岳。

三、收到包裹,内有三十元,有老太太一信及宏谋3月9日一片,他现在在小金门。

四、夜洗澡,好几天没洗了。

3月30日 星期三

一、早上整理,补日记。

二、忆昔不写简体字,迂腐甚矣!

三、近日大雨,苍蝇渐少,厕所满地爬蛆的亦不复见矣,不劳鸭子去打牙祭了!(当时营房厕所满地爬白蛆,入厕时要踩白蛆而过,故只好找鸭子来吃。1984年12月13日,李敖附识。)

四、午后给华俊、启扬及珂各一片,宏谋一四页信:

人间的离合真是一种沉重的心灵的负担,尤其在一个人回到旧地重游的时候!

五、另报尔琳一片,称之为“黔华的令兄,李敖的债主”,“中西文明之不同,由王八画法上油然可判”(中国画法多平面,西方画法多侧面。虽然中国古文字中多以侧面成图)。

六、我想我真有绘画的天才,我该发挥发挥。

七、给华民一片:“想我么?我很想你,当然更想你的陈琪。”

八、午饭后即开始英文作文分类整理,一直工作到晚饭。

九、接善培一片,告地址。

十、我排基本教练第一营之情报组居第一,我未敢居功也。

十一、夜贴英诗及译文,与诸兵谈及历史故事,应彼等之邀也,得知台湾流氓之横行:

(一)强一女写卖身契,一万六卖两年,否则不放行,一宪兵救出之,在此军中乐园。

(二)嘉义为台湾流氓最凶者,曾在1957年强绑女人,甚至可点名代绑,一少将(空军)之女被绑,其部下适逛私娼遇之,少将乃带大队去,掷四流氓于海中。

3月31日 星期四

一、又去观音山,读活页英文甚多,中午去大社乡第一公墓,打开“万灵塔”,看里面尸骨累累,见之木然,又越荒坟而至“纳骨堂”,有1959年6月5日无名氏所题:“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为毛笔,字迹尚可。归与步岳在竹林下,予疑有蛇,未几果见竹下有一花蛇,白腹、背有灰斑。花了两元吃了番茄汽水,研究了一阵犁(大陆犁比台湾犁大,以土质不若台湾之易耕也)。

二、今日一大收割,即多购画谱,搜集画,以画代信代贺年片(买来的贺年片)。

三、一兵捉得一竹叶青,置瓶中,看之良久,有红边,甚美。

四、整日为日炙,甚苦,归途头痛,夜雨,吃药后读些书即早眠。

双枪少尉集、在那一连串苦斗的日子·1960年4月

4月1日 星期五

一、昨夜冷甚,梦及一怪梦,胡适被判死刑,我以兵劫持救之。

二、晨大冷,取来羊毛衫转赴四二炮连,我或可留于连中,对分发事,想来想去,还是以听其自然为上策。

三、上午学汽车、机械构造及停止间换挡练习,自己练习颇久。

四、下午一口气略读完The Sketch Book,此法读书甚好。

五、晚饭前诸兵围我,谈及英文等。多央我代拼姓名。

六、请丁忠等吃零食。

七、天酷冷,棉背心及绒裤皆上身,几不支。

八、Robert Herrick (1591-1674) “To the Virgins to Make Much of Time”:——

Gather ye rose——buds while ye may,

Old Time is still a-flying :

And this same flower that smiles to-day,

Tomorrow will be dying.

4月2日 星期六

一、昨晚梦及赶火车,有火山爆发(似受Journey to the Center of the Earth影响),及Lo文,有许多手图,余断定非Lo所作(似受昨晚读George Wilson 〔1818—1859〕The Hand 之影响)。

二、吴稚晖《黄花岗薤露歌》:

呜呼!大名举自娱,他人头血换得来,黄花落,黄花开,花开花落年年在,斯人一去不复回!

呜呼!论功行赏客,不记万人头刀推,黄花落,黄花开,花开花落年年在,斯人一去不复回!

三、午起接值星官,本周不得外出矣。

四、读The Struggle of A Girl毕,茫然久之,举凡男女之离合,与冤狱之可怖,皆动吾心,个人在旧社会下之独立奋斗,实有可歌可泣者,而男女间之爱情,好像永远是一个悲剧,只有用一种必然的眼光去看它,才能减除许多无谓的痛苦。

五、华俊下午来,带他在附近跑了一阵。欠他足二百元。

六、值星,检查武器,马马虎虎。

七、华俊甚赞我之在英文上之努力与热劲。

八、翻完Life of Thomas Hardy Vol. I.。

九、夜泛读,决定还是先写定“应考用”的作文,约以一周两篇为准。

十、鱼口——触目惊心,我一定要设法准他的假去就医!

4月3日 星期日

一、刘瑞甫来,快发薪了!

二、午后洗澡后与连长谈军中事,知我已分发在第四连第三排,只有受此磨炼矣!我决定乘此机会把身体锻炼好!

三、食欲奇佳,好像老是“吃没有饱”似的,看这样子又要换大碗了!

四、Shakespeare:There’s small choice in rotten apples.(都是些烂苹果的话,没有什么好选的。)我改为There’s small choice in rotten eggs.(坏蛋)。

五、接到小潘第三号明信片,真高兴,眼前所有的男朋友中,我最想他,其次是老景。

李敖:

你托清茂转给我的那封信已经收到了,我觉得看你那封信,比看晚会更富康乐的意义,你该满意我对你那封信的评语了吧?我还要谢谢你那首“歪诗”,你可不必再去买什么礼物了,因为那已是一件很有趣的礼物,我会好好保存它,万一我阵亡,我还会把它列为赠给“明尼苏达”的遗物之一。说不定赵依依还可以欣赏它呢!我在这里的大概情形在前封信已略有述及(托清茂转给你的),我在前线还没有以被贬龙场的王阳明自拟,你竟敢发起这牢骚来,实在太不应该,我们同来的同学,一下船后也是东流西散,来此已快二十天,我只见过陈守仁、钟藏泰、钟秉光、萧茂盛和王培荣等人一面,多是在军官讲堂(想不到出来当官,还要坐八小时硬板凳,听讲课)上见到的,匆匆忙忙谈不上几句话就分手了,镇京、宏谋分到哪里到现在还不知道,所以暂时无法代你向他们致意。我们这里雨季已届,相当潮湿,厕所离我住的地方只有十数步之遥,可说非常方便,但任何事有利必有弊,苍蝇也特别多,而且因厕所是在山丘上,没顶没门,晚上西北风强,相当冷,有时晚上想小便,都忍到第二天才解决。浴室据说到本月底要关门(不烧热水了),这对我是一大威胁,我到此地是每周洗澡一次(因浴室远离我驻地有二十分钟路程,而且一周只开两次,我洗个人池,每次要花四元……总之,理由很多,借口也不少,所以一周洗一次澡算很多的了)。最近我晚上多了一件差事——教我们副团长英文和补习大代数,他为人谦和,所以我还愿意赠送他一点公余之暇的时间。我有一张克难桌,自己还设计了一套电池台灯,看起书来还方便。排长的职务也颇能胜任愉快,讨厌的是指导员一天到晚要我写论文、壁报稿……老班长要我当他代书人,写交谊信……花的时间不少。我们最近早晨都有基本教练,我因是最年轻的官长,刚从学校出来,一切姿势也比他们做得正确,所以还不会出洋相,连长还叫我去讲解了一次礼节及敬礼动作。我走上去胡吹一阵,什么古今中外……礼节如何重要……随即叫各排带开练习。自己站在旁边欣赏别人出洋相。虽然有一点缺德,但这是避免自己出洋相的好办法。副团长又打电话来要我去上课了,有暇再谈,匆此问

近好

潘毓刚 3月24日晚7时7分

六、看吴志敏的病,他今天打了一针(venereal disease)。

七、晚至福利社吃花生、牛肉汤及酸梅,皆甚贵且劣。

八、主持晚点名,步岳说我快而慌。后赴厨房解决伙夫们的吵闹。

4月4日 星期一

一、午加菜,喝了四口桂圆酒,甚引起性欲。

二、午睡期间又跑去在吉普车上摆了一阵势子。

三、上月13日记说恢复练伏地挺身,迄未实行,此点殊有违吾迩来锻炼意志及恒心之旨趣,决定今起实行练身体,以杠子为主,伏地挺身为辅,每日早、上、下、晚行之,早晚二次绝不可缺。过去成绩颇露端倪,不幸以无恒功败,今日起复行之,愿永不中断。

四、虞步云说我“蛮忙的”,周毅说:“他一天的工作相当繁忙的,他把用功看做一种娱乐。”苦无桌,屈身就床甚苦,凳克屁股。

五、贾贵诚说他在台湾玩过的女人至少可编一个营部连。

六、琐事所误虽不能尽免,然仍偷得不少空闲,我已经相当满意了,唯为琐事所误时,每致心痛,此亦好学过度贪心不足之征也,极盼于基地训练时,能多些时间读书。自思这一年服役,对我亦极有好处——多方面的好处,诸如:

(一)了解军事。

(二)了解这一阶层的一面。

(三)许多人事经验。

(四)耐寂寞本领的训练,好好反省的机会。

(五)能专一并大量的在英文上下了功夫。

七、助人以零钱,最能表示出真情。

八、每天都看吴志敏的病,今天他又打了一针。

九、设想若是古人生病最要命,药之难吃,实可惊,拔牙亦可怖。不知古人是怎样治牙的?他们一定不刷牙。

十、人译Confucius之言:

①Learning without thought is labor lost ; thought without learning is perilous.

②To study means labor lost if one has no thinking ; thinking is dangerous if one does not study.

皆译“殆”字为危险,殊不似原意,原意并不如是严重。

十一、1960年3月31日台北《联合报》:

十四岁少女被迫落火坑,虎口余生正侦办中

〔中坜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美艳少女,长得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但身材矮小,发育未全,即被父母以万元高价,把她交给人肉贩子,从高雄带来中坜,送进茶室接客卖淫,因其没有身份证,为警查获带进警所,揭穿这桩贩卖未成年少女强迫卖淫的内情,案移中坜分局侦办中。

据警方调查:这个可怜少女林阿玉,今年十四岁,高雄县六龟乡人,本月3日由其父林阿松,以一万元代价卖与一中年男子许天送(四十一岁,台南市人,住南市东区小东里胜利一巷三号),带来中坜中山路美月圆茶室陪客卖笑,许则在茶室坐收渔利,进而托人介绍顾客开彩,希望这株摇钱树替他赚更多的钱。26日晚间终于在此间皇宫旅社找到了一位旅客,议妥以八百元挂红开彩,不意林女进入临时“洞房”后,心里大起恐惧,至死不肯服从,弄得这位“临时新郎”颇为尴尬,只好赠送林女两百元作罢,因而仍然保持了贞操,迨林女返回茶室后,即引起许天送愤慨赏以耳光,大骂林女“不中用”。许某心有未甘,29日晚间又谈妥继续复试。当林女厄运正要复临之际,适为中坜派出所警员临检时,发现林女没有服务生执照和身份证,将其带所处理,供出上情,始把当晚复试的厄难解脱,并传讯许天送供认与上情相符,因而拆穿了这桩人肉贩子的恶作剧。本案刻由中坜分局继续侦办中。

十二、晚饭后,步岳谈其受训时之苦况甚有趣,步岳说我相有翩翩公子的味儿,并言最喜我之幽默。

十三、夜曹梓华示浑身之伤,他今尚有一子弹在右腋下,他说他该死多少次了,“这条命是捡来的。”此厮距我数尺,臭气仍逼来。

(一)被迫冲锋一一拿一刀及二手榴弹。

(二)四五分钟以后(在战场上)才不慌。

曹言其历史颇动人,他可代表一个可怜的老兵十四五年来的辛酸史。

4月5日 星期二

一、早起投手榴弹,成绩不恶,值星出洋相二次,群为之笑,点名时志明老冲我笑,我几不能忍。

二、我以王八画法喻中外文明,尔琳来信以之转喻古今文明,其喻甚佳,甚可耐人寻味。当为文论之。

三、下午与步岳散步,看一起重车,值十四万美金。又看五个大肥猪,晚饭后为步岳讲Julius Caesar,旋被阿兵哥所围,乃大谈故事,直至晚点名,余口才奇佳,引喻无不可笑者,言语极能吸人神往。

4月6日 星期三

一、今日晨间保养,早饭前一小时又“一人演说”而过,我要检讨我自己了!时间这样支出是报不了账的!

(一)我不再允许多以疲劳为借口去散起步来了——我要换样读些书,用以代替散步。

(二)我要警觉到:与人谈话约五分钟后还不能“解围”,我就要设法“突围”了,“突围”的办法很多(小便、买物、洗脸、喝水、吃药、看人、需要躺一会),以随机使用为度。

二、由二事可见一斑之看法:昨天石恨时没想到我不是党员,我告诉他我不是,他说:“原来你是民主人士!”今早科长来见我攻英文,他说“准备留学。”

三、军中买奖券之风酷盛,对奖时表情甚有趣,亦可哀也已。

四、“预官很有意思”,虞步云说:“做事很有条理”。他笑我一堆折好的大便用纸。

五、盆高菜少,汤落豆腐出。

六、英善来一片,分到基隆去了,说:“四室小弟都念你。”述古附笔,他和广诚都去干校了,广诚真是喷气式的新贵。

七、玉衡来信,寄来旧高考简章。

八、周毅说我静如女孩子,虞步云说我值得效法,用功、有修养。

九、又接到新汉一信,连获三书,非常愉快,见Rosa之通知,引起我不少sensibility,使我很想完成记Rosa的那篇文字。Rosa的地址也换了。新汉生活似无巨变。附其来信于此:

敖:

很久没有写信给你了,想起你在第一封来信里所说的话,不觉有些歉然。这些日子里,我确实被许多“不速之事”占去不少的时间,不过我无意寻找任何借口,倒是有一点被你不幸而言中了,那便是:“一信之成,数易其稿”,而终不能成。说实在,我希望给你写很多信,很长和很好的信,我想,我所写给你的信件,极可能就是我此生全部的“作品”,因为时至今日,我对自己在未来究竟能在文学领域里获得什么样的成就,逐渐丧失了信心,终至于感到失望,甚至于绝望了。

回到台北,已经一个多月了,起初心里还有些惧怕,惧怕自己会再度陷溺在旧日那种感情的或情绪的泥淖里,惧怕去年8月以前的生活会再度回到自己的身边。记得我在前一信里曾提到这一点,可是现在逐渐发现,这种疑惧是不必要的,而我在信里所说的那些话,也不见得是真实的。那可能或者根本就是,出于过度的敏感,犹如一个受过刀伤的人,疤痕在数十年后的阴雨天里,所发生的极度轻微的,分不出来是痛或是痒的感觉一样,或者根本就没有感觉,而只是因为你忘不了你的刀痕罢了。

我希望在回来以后能有很大的改变,犹如凤山六月是我生活上的分水岭一样,把旧日的生活以及其他完全隔开,这种想法是可笑的,自己也不晓得是怎样会发生的,自然不会实现,实则改变很少,甚至于完全没有改变,然而也就算了,并不感到失望或者不快,反而在许多不如意的事上,生出许多连自己也惊讶其宽大的容忍和退让的思想。显然,过去几个月的生活对我发生了很大的作用,第一、我成熟了,第二、我老了,第三、我麻木了。不管怎样,这总是一件好事。所以,在近些日子里,不管是大事或者小节,总能逆来顺受,有时,反以从前对这类事情的坚持为愚蠢和可笑了。我想,人,或者没有出息的人,都可能是这样的,初则野心勃勃,或思成龙,或欲变蛇,终于“屈就”了每月十数元的小事,“娶个黄脸婆娘,生儿子去也。”(此两句似曲中语,君试为完卷如何?)我或者还未“没有出息”到这种地步,但终能自“lust for life”中解放出来,万念俱消,心如明镜,不染粒尘,自无所谓快与不快了。曩者诵经念佛,寻求解脱,自以为解脱,终于不能解脱,今始悟唯于人生经验中,自可求得真解脱也。

马戈曾来谈数次,但庄因诸人则久未晤面矣。某晚于西门町遇祝公,俨然小公务员矣。

闻君在台北时,曾往探伊人,终晤面否?经过如何?可得而闻乎?

英文信甚佳,有与敝行抢饭碗之嫌,造句用字之典雅,吾弗如也,然以为,除非欲创造The Decline and Fall of Roman Empire之类巨著,似不必如此费力,以简单、平易、有力为宜,美人为文以make、get等俗字代替多种动词,可见现代英文之趋势,对此点不可忽略。

近况如何?颇欲知悉,如需购买书籍,或缺钱用,宜速来信。夜已深,就此结束,明后日当再写信给你。

凤仪 候安 4月3日晚12时

附件一,望查收。

十、小勤务兵吴兆麟等皆奇叹于我这大“铅笔盒”(文具盒)的丰富。

十一、值星方法甚干脆,人多望我连任。

4月7日 星期四

一、早上越野,太短了,人为之失笑。

二、午睡时试静开了五辆jeeps。

三、舒伯特与贝多芬同住一起,以太崇拜,不肯浪费其时间,故终生只相聚一次而未交语,其于贝氏死后之翌年死,遗嘱葬于贝之坟旁。所谓“舒伯特党”(Schuberttian)乃一群与其流浪之独身汉,集合于酒楼,随地而眠。舒三十一岁死。留六百歌摇及十交响乐。未曾买得起过风琴、钢琴,一直是到咖啡店及朋友借用的。

四、从早饭后到晚饭前,一口气给启庆写成英文长信,甚倦,头为之昏昏然,如是辛苦用功,成果一出,极为愉快,今晚要搞点轻松的。

五、晚饭后与步岳谈了一阵往史,步岳说我永远是快乐外溢,绝对看不出有那么辛酸史。我口才实在愈来愈妙了。为步岳解诗,忽见A. E. Housman (1859-1936)之“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喜而以五言古诗译之:

死别(1960年4月7日夜9时)

久病得君笑,You smile upon your friend to-day,

沉疴似欲除;To-day his ills are over;

万语逢重诉,You hearken to the lover’s say,

余欢若云浮。And happy is the lover.

意转何迟暮,Iis late to hearken,late to smile

慰情聊胜无;But better late than never ;

余生未忍去,I shall have lived a little while

柩马立踟蹰。Before I die for ever.

六、不同病而找人怜,不可说也。

4月8日 星期五

一、最末一次去观音山打靶,以值星故,未能得暇多读书,是一憾事。中午在庙中,曹梓华言其往事,脚臭,新球鞋上挖洞方行,现在正积钱谋娶妻。归在冰果店棚下竟再度见到2月11日在南风见到的那个“初中(?)的小丫头”,五十余日不见,年纪大一些了,稚气未除,与太保们在一起,笑起来仍是那样迷人,她最使我一见难忘,神情风韵,历历在脑。今日她浅绿衫,白绒外套上有红绿点,红手帕,金表,上有白边,绿蓝褐色手提袋,喝汽水时的小样子真美。

二、归途中见一老太太满口金牙。

三、甚倦,晚饭前洗一澡,得启庆及广诚各一信,述古附言于上。

四、朱廷恒说我是书呆子,只歇一下就拿起书来了。

五、吴兆鳞说永远看我在工作。

六、夜读英诗,晚点名前后译成《大麦诗》:

大麦诗(Like Barley Bending)

麦穗曲身偃,Like barley bending

滨海低田瘠,In low fields by the sea,

疾风动地来,Singing in hard wind

高歌何能已。Ceaselessly ;

麦穗曲身偃,Like barley bending

既偃又复起,And rising again,

颠扑不为折,So would I, unbroken,

昂然疮痛里。Rise from pain;

我生亦柔弱,So would I softly,

日夜逝如彼,Day long, night long,

强把万斛愁,Change my sorrow

化作临风曲。Into a song.

——Sara Teasdale

4月9日 星期六

一、午卸值星官,无官一身轻。

二、善培自台中来信,明日不能去台南矣:

你家那条狗实在要命,逢人便咬,连令弟阿八也被那畜生咬得直叫,我十分讨厌它!

三、抄车次表时,那卖车票的老太太正给旁边抱小孩的那女子念经,焚了一束香,向那小鬼念念有词,可是那小鬼仍哭叫,不为所动。

四、去五十团访明宏及树生,看到他们做行政官也真是麻烦,真是small choice in rotten eggs,树生说我到处是风云人物。

五、施珂来一片,后天或可相见也。

六、猫王父再婚,猫王为傧相,亦一佳话也。

七、日本新出特效避孕药,Sampoortサニブーンルーブ锭,中文“生保片”,药房有售。

八、高县省议员女性候选人名扬潜闺,妙名也。

九、晚饭后译成Julia A. Fletcher Carney之小诗:

小东西(Little Things)

小水滴,Little drops of water,

小沙粒,Little grains of sand,

汇成无情海,Make the mighty ocean

堆起极乐地。And the pleasant land.

分秒时光何卑小,Thus the little minutes,

一线牵出几世纪?Humble though they be, Make the mighty ages Of eternity.

三日来每日晚饭后译一小诗,期有小成,聊以遣怀。

十、独自在“家”(以军为家)用功,周排附说我是当卫兵的。

十一、又译 Mary Carolyn Davies 之《挑梦夫》(The Dream-bearer)

梦神

那令人疲惫的劳苦地方,黑烟弥漫,

只听到汽笛的鸣声,

我从清爽的晨雾里走进,

想使他们坠入梦中。

我走进苦巷和暗处,

那里曾一度见过晴空,

我发现他们比我有更多的梦——

当我使他们坠入梦中。

Where weary folk toil, black with smoke,

And hear but whistles scream,

I went, all fresh from dawn and dew,

To carry them a dream.

I went to bitter lanes and dark,

Who once had known the sky,

To carry them a dream——and found

They had more dreams than I.

十二、近日用功皆借用排长的小竹桌来用,搬来搬去,亦多情趣。

十三、一丝不挂歌:

风吹“卵教”摆又摇,

四面八方有阴毛,

亚当生来就如此,

上帝也是赤条条。

1960年2月11日晨在陆军步兵学校洗澡时,浑小子孙玉华为摄此图,时天甚寒,水又冷,故吾之“伟具”呈收缩状,望之清秀有余,壮硕不足,是一大憾事也。今夜兴来,七绝题之,用志一枝独秀之气概云尔。1960年4月9日夜8时半,敖之(此诗朱排长背得最熟,动不动就搬出来笑我。1960年4月27日晨)。

十四、第一团要去马祖,第二团五十七师部分要去马祖,只有十七师这十个人不会到外岛去。

十五、读旧日记中旧信,深叹我真是个才华四溢卓识夺人的天才!说这些话绝非“文章自己好”心理。

4月10日 星期日

一、晨买车票无零钱,虞寿松为购,故其去台南之柴油车票我代购之。在台南车站见到包铁君,过来为言,后华俊来,二人同步到三古庙(庙中有布袋尊者),抽二签玩:

兴济宫(保生大帝)第三十一首:

虔诚稽首问皇天

天听高高不可攀

临到渴时方掘井

工夫未尽心先弹

大观音亭(佛祖灵签)丙午:

不须作福不须求

用尽心机总未休

阳世不知阴世事

官法如炉不自由

此二签兴济宫者绝妙,似消遣洒家也,“保生大帝”实在太小气了!大观音亭之签,竟与昔所抽者相同,益可怪也!

二、又同访赤嵌楼:

(一)石碑甚多,最早为乾隆时者。

(二)有光绪时之禁不嫁奴婢碑。

(三)荷兰炮四,各一千台斤。

(四)乾隆碑有《义民祠记》。

(五)石驼。

(六)三百零六台斤之“技勇石”,考武秀才用者也。

(七)程子四岁宜恭宜敬,张公百忍其慎其难。

(八)清时之铁盔甲。

(九)黑旗军帅旗头。“旗杆”也。

(十)文官服。蟒袍。

(十一)火药罐如牛角。

(十二)甲胄。

(十三)妇人礼靴有二副,一小不及三寸者,长筒,红底绣花,真不人道也。

(十四)妇人凤冠蟒袄,袭明制,“女不从”欤?

(十五)妇人外套。

(十六)妇人百景裙。

(十七)清时之书袋上有“指日高升”四字,可见时人心理之一斑。

(十八)唐景崧联:

未知明年在何处,

不可一日无此君。

(十九)“文武官员军民等在此下马”碑石,左为一行满文。

(二十)蔡偕娘的

乾隆十一年十一日奉

旨旌表

故处士

张金生

妻蔡氏

贞烈坊

岁丙寅季秋谷旦立

台北新公园亦有贞烈坊,可参照《旌表实录》等书为一长文论之,此题目甚好。

(二一)大古井,上石卦。

(二二)赐国姓,家破君亡,永矢孤忠,创基业在山穷水尽。

复父书,词严义正,千秋大业,享俎豆于舜日尧天。

光绪己丑孟夏 合肥刘铭传撰

“舜日尧天”云云,中国人为文总忘不了捧当代也。自“历史之望远镜”观之(缩小其间距离),刘铭传等人为“明奸”也,而郑成功等人又为“元奸”也,文天祥等人又为“后周奸”也,兴亡成败,烈士忠奸,均作如是观。

(二三)郑成功像无须,为日人所画,与车站前有须者不同。其字之拓本原字似皆赝品。

(二四)沈葆桢联久闻之,今日亦得一见。

(二五)化石中有神宗元华通宝(1708),为1935年(我生那年)日人于东沙群岛打捞出者,断为郑和时沉船所遗,我则疑其宋时所遗——如蒲寿庚等所为,盖郑和时何至带宋钱远扬也耶?

赤崁访古,颇多心得,治史以还,此为首次实勘古迹,精神甚愉快,本日大表现本行,历史要这样学才有味,惜台湾古物太少耳。

三、又在“武庙”戏抽一签:

巍巍独步向云间,

玉殿千官第一班,

富贵荣华天付汝,

福如东海寿如山。

庙中甚阴森可怕,台南古庙甚多,香火有的甚盛,民间迷信,古之箭靶人物,甚可深味。

四、看世界先生的《霸王贵妃》(“Ilerrore dei Barbari”)只得一句:

你知道得太多,它会带给你噩运。

决定除非“有把握”之电影,否则不看,以免虚耗金钱与时间也。

五、大逛书店,颇多旧日逛书店之情趣,华俊赞我内行,我亦以内行自诩,终在一小书店中访得廉价(二十二元)之Mathews’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另一种卖六十六元),非常高兴,二人各买一册,华俊乱买书,颇似昔日之我,我则以穷故,颇不以乱买书为然,旧日买之书,有价值者殊少,今则矜慎矣,新观念与新看法有以致之也。

六、午晚饭皆在吴抄手,泡菜甚佳,午酱爆豆砂锅,晚榨菜、白砂锅。今日共花八十余元。

七、晚华俊请三轮至车站。今日一切吾坚行美国式。

八、归途请天昭在冰店吃木瓜等,天昭强拖我至弹子房,我不肯打,看了一下黄玉华,我一句话也没说,天昭逗她一阵。

4月11日 星期一

一、午后甚倦,小眠一会,结果头晕,还是睡不得也!

二、接新祖一信,询我以其论文事。

三、施珂夜来,时我已无分文,珂为请吃木瓜,并送十元,我却以借视之,同去大社看卖野药者,并在军中乐园摘抄《具文》:

陆军第一六零一部队仁武特约茶室娱乐规定:

四、(八)不得同官兵照相。

(十)不得与官兵谈情说爱(此条最妙,公然限于“肉”也)。

仁武特约茶室游憩娱乐规则:

一四、每人只限娱乐一次,每次不得超过四十分钟,逾时侍应生可以拒绝之。

一小妓女在我屁股上戏击一拳,使我吃了一惊。

特约茶室官兵入室娱乐程序表:

阅读游室规则——购票(娱乐票)(茶票)——验票入内——选择侍应生——阅读娱乐须知——娱乐——洗涤——整容——离室

4月12日 星期二

一、今日《联合报》:“合众国际社美国伊利诺州香宾9日电:因讲授性学而被撤职的一位大学教授,今天在他的两位门徒结婚典礼中,担任男傧相,他否认是一个主张滥爱的人。高区教授系因劝告学生们在婚前发生性关系,而于周四被伊利诺大学解聘。其后,约有一千五百名学生携带标语在校园内游行,向学校当局抗议,声称高区教授的解聘乃学术自由的死亡。”

二、接宏谋五页书。

4月13日 星期三

一、给庄因、锡昌、四室Veterinary Surgeon Lai各一片,周弘,孙英善、陈鼓应三人合十三页信。

二、晚点后与步岳练杠子,做了二十多,当每晚如是为之。

三、夜包装日记本,自1958年6月8日至1960年4月10日,共一年零十个月的日记,计七册。

4月14日 星期四

一、周排长说我整日用功,袁排长说我不眠不休,真的,我因今晨早醒失眠,非常想晚睡一小时(10:30-5:30)。又写信以祛累。

二、连上月补薪共得三百九十八元,夜买什物等,取衣服。

三、几天来一直看到那小丫头在冰果部,今晚去买香蕉,我说两只,她故意笑言两斤,三天来我们老是误会(我说两只,她总是称两斤)。

四、路边卖瓜的女孩子我走过时说我“卡岁”。

五、叠草纸,贾贵诚说我退伍后可当妓院老板,因为我叠得好,——一不过一次六张,比他们多四张,要“料钱”啦!他送胶套一个。

六、给启庆、广诚各三页信,育清一信并给宏谋寄讲义。

七、夜工作到10点40分始睡。

4月15日 星期五

一、茅房太远,走回来,第二泡尿又来了。

二、琐事待办,赴凤山,因为舍不得花钱买新帽子,故洗一次,花了一元。修理里边,花了一元五,省了四元五角。修理皮带,花了一元,省了至少十一元,买了一个胶套(符号用)一元。买了一个少尉阶级,一元五角。

三、大逛书店,在凤山龙山寺抽一签玩:

投身岩下饲于虎

顺是还他大丈夫

舍己也应难再得

通行天下此人无

以身委虎,自我牺牲,此何意也耶?

四、在陈(绍鹏)家午饭,小菜甚佳,上天下地,与陈先生谈累日,下午又未走成,晚饭后始归:

(一)有黑牌教授(廖英鸣),有白牌的不敢执教的教授(张松涵)。

(二)与黄纯仁谈,这人甚迂,然人甚好。他为中山大学及吴康辩护。

(三)谈诗谈书。

(四)陈先生改老马信,深令我叹,英文诚不易学也,臻于陈之程度已非易易。

(五)力劝陈先生走英文为文寄外国之路,这是我给他的第二大建议,第一大建议——搞英诗,已在这几年里有了成绩——副教授干起来了。

五、在凤山夜购得活页纸两本,To Repeat From Memory一册,共花十三元。

六、下车后买鞋油等预储。花了二十一元九角。

4月16日 星期六

周志明说我:“有你那么安静的心就好了。”

4月17日 星期日

一、车上见一少妇,紫褐花旗袍,粉外衣(长的)罩之,笑极美,颇似那小中学生,说话表情(尤其是嘴唇)极巧,黑尖鞋,有点像L,漂亮女人真多!(下午在台南又见一很美的女孩子。)

二、报载淡水洋人当街接吻,引起路人围观,警察以“有伤风化”请入派出所,见此则新闻,可知国人真保守迂腐得可怕!

三、张曼竞选中国小姐,早是我意料中事,今日见报,果然。

四、善培今值星不能来,又知其失款,限时挂号寄去五十七元六角。并信嘱其小心。

五、与华俊逛书店,在吴抄手午饭后看《所罗门王》(Solomen and Sheba),尤伯连纳眼甚有神,珍纳露露布丽姬妲的肉真美。练习听英语,颇得一二。

六、买The Pocket Book of Popular Verse及美国英语发音,共二十元,送毓刚(毓刚的生日小礼物)及步岳。

七、与华俊合送英善日记一册,十三元。日记里页有我之“序文”。在吴抄手夜饭,我为省钱,吃的是红烧牛肉及花卷。

八、买袜子一双,十元。

九、力劝华俊戒弹子等以向学。

十、夜给毓刚及宏谋各一信。

4月18日 星期一

一、朱排长打兵耳光又罚跪。

二、午后接镇京信。

三、又在作“大”文上花了太多的时间,虽亦为搞英文,却属不可,明当戒之。

4月19日 星期二

一、早上步岳陪我交涉不参加前瞻五天讲习事,并去看左眼及牙。

二、午后天昭及镜昌来,强邀天昭之宴,屡却不获,只好勉为我难,同行者四二炮连连长、副连长、排长及尔昭等,先看《尼罗王与妖姬》(Les Week-Ends De Neron即Nero’s Week Ends),此影颇富浪漫主义之味儿。B. B. 镜头照例被剪去许多。

三、赴南风小坐,Pseudo-Rosa似不若当年之美,唯其臂及小腿仍极动人。

四、戴家为三层楼,在前金(中正二路)为木行,装饰太土气。在彼处大量读《中日画报》,深感其功用之大,图片令人神往,明星之浪漫,甚是。晚饭颇丰,鱼肉蛤蜊,应有尽有,有几道菜皆无台湾味。天昭兄弟待人甚厚,心中甚感,然囊中只五元七角,不能发生任何作用。

五、夜归车中碰到文藻,三轮车归,今日甚悔恨此行,我之意志不坚之咎不可辞。人情人情,吾当从老马之标语矣,与这些人扯什么?他们恰如那些掉在海中的可怜虫,自己沉沦还不说,还要把你拖下水去!我决心要“硬板些”——这是今天的大教训。夜多工作一些,写信给清茂、玉华。

六、排长级们夜在我被中放长豌豆,以作竹叶青来吓我。

4月20日 星期三

一、星期天又因与大官人之假日冲突,改到今天了,正好天从人愿,我也就干脆决定在去基地前不再出去,专心用三个礼拜的功,我想这对我而言是没有问题的,我岂可如俗物一般不耐寂寞么?我愈来愈觉得只有独居与书本的耽溺才是真趣,外抛式的追逐,只带给我疲乏与悔恨——还有什么能抵努力和努力所带来的果实呢?

二、给善培一片,华俊一片。

三、给老太一片,述不想回家之意,对家,我实在有点怕。

四、周排附说我最勤。

五、晚官长级加菜,大吃猪肉,喝红露酒(昨晚喝的是啤酒),我出十一元。

六、为“蓝与黑”事深恶朱排附之不可与言,真跟他们无法交通,其愚岸自大殊可气可悯也。

七、整日工作,精神尚好。

八、为曹梓华写信,并以八毛邮票赠之,替他贴好。

4月21日 星期四

一、干劲极浓,成绩很多,不及备举。

二、今天发财了:

(一)华民信,彼已做行政官:“想陈琪吧?我也想,怎么办?”

(二)施珂信,自报纸撕下速写“杰克琳莎莎儿”丑像一张:“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么个丑丫头。”

(三)善培片,15日的。

(四)善培片,18日的。

(五)之昂片:“……听到些关于你营地生活的苦闷,我们相信你会征服寂寞和时间的。”

(六)《英文选读》第一期,中笑话奇佳。

(七)育清信。

(八)庄因信,寄来毕业照,郭祢瑚那张好像个小皇帝。

(九)启庆信,竟是肋膜炎。

(十)新汉来信甚佳,夜作七页书报之:

……一个人不该要求别人太多,他该花大部分时间去练习孤独与“一人的努力”,至少目前我是正在这样做着,我不轻易立计划,可是立的我都坚持着,成绩很好,这是我过去在大学时代所不能有的新气象!

对旧人往事,给他们一个美化的回忆就很好了,不必再进一步的做什么。否则就有“炒陈饭”之讥……

现在工作是大量的批发的,整日不外出,在军中偷闲读书,这星期天李华俊和李善培约我去台南,我也耍个花枪谢掉了。

三、附新汉来信:

未见来信久矣,不知近况如何?兵工教官和排区队长尚称得手应心否?地址是否又有改变?前去之信是否收到?你的来信,我所渴望,然并不期待,盖知你很忙,如有闲暇,倒望你利用时机,多多休息或多读些书,应酬信件少写为宜也。至于我,不论是否接到你的信,只要我有时间,只要你能读到我的信,我总会常常写给你。

曾读过一篇Chekhov的小说,主人翁是一位贫困、衰老的出租马车夫,死亡攫去了他年轻的儿子,于是他失去了一切的希望,神情恍惚,总以为这是上帝错误的决定。他希望有人能倾听(不是,不必倾听,只要听一听就够了)他的诉苦,可是,不论是乘客或是同行,都是那样的冷漠,没有人注意他在说些什么,失望之余,他只好向他的瘦弱的小马倾诉去了。你会知道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意思,现在,我的处境有如那位老车夫,所不同者,是我可能没有他那样痛苦和悲伤,而且,并不是没有人要听我(不论是否真正在倾听),而是没有人值得我向他倾诉。然而,有一点我比那老车夫更糟,那就是我连一匹小马也没有。虽然有几位称得起“老友”和“好友”和我在一起,或者常常见面,可是我能对他们说什么呢?我真希望现在能看到你,找一个不受外界打扰的地方,终夜不眠,吸烟、饮茶和谈话,赤裸裸地谈论我们的希望、理想、得意事和伤心事,以及原始的需求。也许,什么也不能解决,也许,什么结论也无法得到,然而,总是快乐之事。

上次去信告诉你,我没有看到任何与我有过纠葛之人,这种情形至今并无改变,但是,世界总是太小了,因之,不免遇到一些熟识之人,一位是故人的好友,然而也是街头偶逢,谈了两句闲话就匆匆而别了,说实话,这位故人不同凡响,而故人的友人也是极熟的,因此,我必须承认在看到她的时候我很激动,可是回答我的是普通的客套,语气里没有一点老朋友的感情,这使我慨然,还是那句老话,你在别人生活里的分量真是太轻了,你失踪了,她们不感惊异,你再度出现,她们仍然淡然。

另外看到的是钟淑儿和黄淑兰。有一次和绍康从大直返家,同在西站下车,次日他告诉我,顽石正在对面等车,可是我没有看见,我并不想看见她,即使是看见了又当如何?然而正因为没有看到,我不得不以为,我和此人是没有什么缘分的了。那位扎马尾巴的姑娘,最近要出国了。我并不知此事,是别人有意无意告诉我的,我也只是听听而已。我奇怪,人们(包括你我)为什么会念念不忘以前的旧事呢?

对于“跳舞”,你知道我不止于不感兴趣而已,在凤山时,曾蒙人看中,请我“跳舞”,但是被我回绝了。此地“跳舞”之风颇盛,常举行“舞会”,我不免在被邀之列,他们并且告诉我,现代人不能不会“跳舞”,这是社交的条件,如果不会“跳舞”,将来出去做事会不方便,反之,如果会“跳舞”,眼前就有方便。你想我会改变主意吗?不过,终日被人烦着,总非妙事。

对于分发之事,我不仅是不着急而已,而且唯恐真在台北了,我真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埋首读书,一年多后再度出世,写上几本好书。台北的生活对我大不利,总无法安心,想你知道。

宏祥好久未见,不知在搞些什么?

是否需要钱?如有需要,即刻来信,最近我亦不裕,但三五十元总是无问题的。过几天我会寄些给你,但必先要接你来信,以便肯定你的通信处照旧。还是那些老话,望你多多保重,消遣是可以的,但是鬼扯的事避免去做。对人要和气,牛脾气收拾起来为妙,我逐渐发现,有许多事情不必坚持(虽然,有些事我比你坚持得更厉害),然而,一切都在自己,妓女之中亦有圣女,你以为然否?

每一次写信给你,都好像有许多话要讲,可是每次写完,都好像言不尽意,然而也只好止于此了,再谈。望来信。

大安

凤仪 顿首 4月13日晚

四、花了一下午时间一口气写成教案,共十行纸二十一页,虞排长惊异我工作效率之过人。我亦深觉我之干练。

五、晚明宏、树生来,看我日记,赞叹不止,树生赞我译诗之佳。

六、曹梓华:“我看你忙一天,这样忙不成的,机器也要加油、休息呵!”他说他用半小时脑,就头痛了。

七、夜给马戈三页书。

4月22日 星期五

一、朝会归来,知天昭来,留下二十元予我受用,其细心体贴朋友之穷困,很使我感激。

二、上午在仁武山间虽背英文,仍浪费不少时间,深觉可惜,农家小茅屋一住,一定很惬意,我真想过段Walden的生活。

三、跟读英文比起来,没有一件事情能值得去换取的!

四、给有美:

五十三天以来,我这方面的变化可真不小……整天忙得头昏脑涨,日月无光,本非“能者”,遭此“多劳”,个中苦味,绝非你所能想象的。

我现住在一个在地图上也找不到的穷地方——仁武,距楠梓有二十分钟老爷汽车的路程,此地整日

蚊子与苍蝇齐飞

饮水共黄土一色

要不是我乐天知命身心健全,早就愁死了。

……反正这次是一次不量力的尝试,我的态度是“出师表”式的。

五、华俊来一片,限时报之。来片说:“我现已痛下决心,埋头准备留学考试,盼望你也不要放松。”

六、文藻、鸿基、武杰三位副排长搬来,夜大便时文藻说我真正做到了“小便入池,大便入坑”的地步。

七、吐纳术乃女以两腿抱而下滑到屁股,下动则精出矣。

八、给大哥一片:

谢谢你寄来的丑丫头

此地鸟声低啭,问汝几时归

九、午后洗浴,四日未洗澡矣。

4月23日 星期六

一、梦到张敏英,坐火车,还她七百多债,她说还有一百没还她。

二、又是朝会,副师长一讲一小时,我干脆拿出小本子来背了。

三、上午在仁武,背英文,与老兵谈,协助传令演习。逗小牛,小牛极可爱。

四、锡昌挂号寄来如An Outline of English Phonetics。

五、庄因寄来《翻译之艺术》。

六、傍晚与丁忠谈,劝其考候官。

七、夜为连长译The Order of Battle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s。

4月24日 星期日

一、晨假赴步校借教科图之名去台南,副师长抓人,今日不许外出,以躲在小店中得免。与善培、华俊、明琳去吴抄手午饭,后看了一场《金钱女人与枪》(Money, Women and Guns),场内之嘈乱闷热,生平仅见。

二、3时后即先上归途,我愈来愈感到交游之乏味,今日收割得此念,也许我真能从此就做到一个“不在世俗式的交游上落形迹”的人,无聊沉闷的交游、礼貌上的过从、习惯性的接人送人、客套性的写信、肤浅的娱乐(如电影,可看者十不得一),这些都将不是使我满意的“时间的支出”,过去我一直剪不破这层网,现在我要开始在这些事情上做一次“惊人之举”了——老马的理想,我来实行了,老马消极的一个想法,被我积极化起来了。这是我二十四岁尾声的一个大收割——我要养成一个任何人所不能及的忍耐寂寞的能力。

三、夜读Algernon C. Swinbums 之The Garden of Proserpins中二句,最喜I am tired of tears and laughter/And men that laugh and weep.

四、归见清茂二信,一为限时,附之于此:

敖:

本来早就想给你写信,没想到一拖再拖,拖到今天。主要的原因是计划给你写封十三张以上的信,但一直等不到那股劲儿,看样子,该向你敬谢不敏,投降了。不久以前,尔琳告诉我,你日内将会给我信,于是我天天等着,等到今天,竟无片纸只字,很感失望。我只好提起笔,先问候李排长的安。

李敖的生日快到了,该送他什么玩意儿呢?我常在心里这样想。我不忍送人一只乌龟,骂人一声王八,何况对我这位劳苦功高的李排长?毓刚的生日,不知你送他什么贵重的礼物?我有时想,算了,送什么礼物!但继又回想步校时代,你用香烟盒为我装满礼物,得意洋洋地送我的情形,总觉得受礼而不报,总违反了我们“礼尚往来”的“古训”。正在考虑时,忽然接到艺文印书馆寄来的《元杂剧研究》。我看就送你一本做生日礼物,不知你可愿意?这本书印得还算讲究,但内容如何,还等你来“指责”。在步校时,我为写篇译者附记,还麻烦过你,但我并没采纳你的意见,实在很抱歉。当然,宽宏大量的李排长绝不会计较这一点点小事儿的。不是吗?

这本书,我还没有寄出,希望你回信时告诉我寄的地址。因为有人说你们又要乔迁了。

进干校已快七星期,这里的生活固然比步校轻松,但整天坐在教室里,也怪累怪闷的。本来已决心干排长,没想到被分发到这里。我很羡慕你跟毓刚,每想到你们发号施令的雄姿,为之向往不已。仁甦、镇京等人曾来干校玩过。你何时北上,也欢迎你来玩玩,北投真是个好地方,但天天阴雨,难得见到太阳。南部的天气一定是很好的。我虽不怎么想念凤山,但却很想念高雄,尤其是在高雄那一段“美丽的回忆”。可是那个妞儿也不在高雄了,音讯也断了。

贵教官“地雷与爆破”教得如何?我把你教课的消息告诉这里的朋友,大家都说:李敖好大胆子,想到凤山示范的诡雷,仍然心有余悸,而李敖竟教起这玩意儿来了。真不得了,不,应该说“了不得”。李敖真有两手。但不知是光教不示范,还是又教又示范?

毓刚在金门搞得好像很不错,他来信说,副团长请他教英文,指导员请他写稿子,他又懂得台、客方言,与战士们谈得来,大概过得很愉快。他的胆子也真不小,晚上查哨,经常单枪匹马,不带随从。想他那副学者风度,竟也是个模范排长,我看你也不好意思替自己大吹大擂了。你的五个官衔恐怕已丢了几个,不知现在还保有几个头衔?

自来干校,我跟小侯坐在一起,天天耳鬓厮磨,我非圣人,焉能不生爱慕之情?他长得这么可爱,够得上“小巧玲珑”。尔琳看我跟他调情,每为之醋劲大发。毓刚对小侯该也死了心了。但小侯虽可爱,却很难伺候呢。

星期例假,可往台北畅游,是一大乐事。但在台北街头徘徊的次数,也不太多了。

4月25日,李排长阁下的生日就要到了。谨率小侯一同在“阳明山前复兴岗上”遥祝李排长万寿无疆。并愿张丽珍小姐——李敖的梦里情人——赶快投到李排长的怀抱里。

清茂 1960年4月22日

五、尔琳来一片,说我对毓刚“太残忍”——信太少故。诚然,甚念小潘,眼前男朋友中想他甚于想任何人——真像同性恋了!哈哈。

六、鸿骏来一片。

七、今日明琳言:美大使馆考试,女人不会可一笑,而我们男人就不行了,“你笑——贼笑——什么?”

4月25日 星期一 (二十五岁生日初度,至少还要活三个二十五岁才过瘾!)

一、镜昌、尔昭、武杰、明宏、树生等皆断言我讲课必佳。

二、镜昌言贾排长说我是他所看到的“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三、午后洗一浴,结果还是满身大汗。

四、想不到讲课竟出这么多的汗!好像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多的汗!吾口才极好(只有三个人知道,吕不韦、邯郸女和我,众大笑),并尽量提出在场之人,如曹梓华京戏,曾福高地雷比我还内行等等。又述讲不好二原因,一为在步校时睡觉没听,二为不敢班门弄斧。教书真适合我,我真喜欢教书,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讲课”。

五、马戈来函,附此:

敖:

在你那样的环境中,一定渴望着收到朋友和家人的信的,可是总不太希望收令人不快的,这就是我一直未给你写信的缘故,除非处在同一的环境中,人们是不会有太相同的感受的,这自然是指的“小异”,如果我们所指的环境是整个的宇宙、整个的人生、悠长的文化、大块的问题,我相信我们仍然能侃侃而谈的,这也就是我一直勉励自己投身到工作里面,也这样期望于朋友的道理,Russell认为快乐之道在不ego-centric,佛家倡无我,都有至理在!

不知你最近如何,从听到和可以想到的你一定很忙、很苦、很孤独、很寂寞,当然你可以不孤独不寂寞,因为你是个善于交游的人,提到这点就扯到对环境的适应的问题上,同样的富厚,不是每个才人都被磨损,歌德就是一个;同样的困苦,不是每个人都能脱颖而出,你和我都可能是一个,我们不仅是要适应它,有时还要克服它,这不完全是高调。当于我们对所处环境的了解,就尽够我们受用不穷了,可是如果因之我们能对心性有所变易岂不更妙,在年后和尚义曾谈到变化气质问题,我看不出他和尚德有何成绩,我也是,我只是益发地深藏,虽然我毫无能力,我仍梦想着能在学术上或创作上有所贡献,根据这个前提,我有时简直在感觉和一般朋友甚至像样朋友的肤浅的交往有何意义?自然你有你的理想和方向,你有你的做法,但我却希望你是正面的、坚强的,社会是一辆笨重的大车,有的人在前面拉,有的人在后面推,在一个险陡的坡上前行,你自己不推,可是还有无数的人在推,个人的态度如何,文化总像条大河一般,有时沉默,有时汹涌地流着。

说起来很羞愧,我的生活仍然在圣洁与罪恶中间摆动,有时我能很用心地念点书,有时会忘情地嬉戏,我很难过,虽然我从追悔中得到半丝一毫的对人生的洞解,如果这是由于遗传的根性,那么我绝不怪我的祖先,我要以我的修养和尽力来克服它,我永不屈服,永远努力,即使以一生的力量,如果是由于我自己缺乏意志,既然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理想与现实、个人与社会、人欲与道德……的斗争是永恒的、尖锐的,那么就让这斗争继续,我无可奈何地对于身为“此身非我有”的战争,总有一天我能“从吾所欲”能“不惑”。

昨日见庄因,听说你打算参加出国考试,我极赞成,经费问题如何解决,有腹案无?我常想如果大家合力凑钱也许不太困难,其实如为了做学问,你是大可以进中研院的,那里书够多,时间够多,尽可以搞些与己无害与人有益的“大事业”——立言是可以不朽的,而有分量的知识分子,还是受尊重的、有影响力的。

随信寄去钞票五十,菲薄之数,聊备零用耳!

专此祝

快哉!

宏祥 4月18日

将信箱写成7750退回,故于4月22日再寄。

六、夜成一长信(六页),报马戈。另给老太太一信(限时)。

马戈:

这次该记你一个大功!去年我过生日,佯言避寿,你竟信以为真,未来申贺,至今思之,尚代为汝歉,悻悻不已。今日是我二十五岁生日,仅得你一函及“冰炭敬”半百,实在觉得你比他们都好!——虽然这只是个巧合,因为你糊糊涂涂一定不记得我生日的,但我仍愿把它当作你的Letter of Congratulation,愿记你一个大功!

这个的“寿”真“避”得彻底,远处南台,孤家寡人,实在妙哉妙哉,故人多我遐弃,最是可恨,我在人言寿,我去人额手,真是妈妈的。

今早一起来照旧是没水洗脸,每天我都先不洗脸,今天因为华诞良辰,所以费了半天劲搞来一盆水,洗了一阵便去跑步,一千米下来,伫立在野外看从云层里溜出来的晨曦,又看青山隐隐,实在很痛快。

今天又是我开讲“地雷与诡雷”之日,上下午各两小时,累得满身大汗,元气消耗不少,可是收获也很多——这些老兵好像对我很着迷,多次鼓掌欢迎李教官,他们欢迎这位满口“生殖器”、“私窑子”、“欢喜佛”、“王八兔子”的“老百姓”,四小时中讲到地雷的大概加起来不到半小时,其余的时间,全是节外生枝借题发挥:例如从“坑道战”一扯扯到曾国荃打金陵,转而扯到太平军与女人的小脚;从“铁道雷”一扯扯到张作霖的“凤还巢”,转而比较吴大舌头与嫪毐生殖器的大小;从“M1延期信管”一扯扯到陈涉的大泽乡,转而扯到楚汉的争雄与韩信之死……天南地北,古往今来,信口乱扯,换来的是一片嗟叹与谀誉声,有的说:“别的教官讲课,我都要睡觉,只有你讲课,我最高兴听,一点也不困了。”有的说:“我在别的教官上课时都在下面偷看小说,可是你今天却害得我没看成——你讲得太好了。”还有的说:“你讲的是我一生中所听的最好的。”……

今天走运的地方是那位与武二的哥哥同高的大队长没来查课,也没有看到我在黑板上画的一个王八与二条生殖器。他大概很赏识这位“预官”(他们都呼我“预官”),所以又派我十二小时的“土木作业”(即“野战筑城”)的课,这十二小时前天已向副连长拒绝,今早大队长出面挽我担任,实在逃不脱了,这回真要变成“工兵少尉”了(队长大概怕我累着,杨言向大队长再去交涉)。

这里讲课最大的困难是程度上太大的悬殊,许多词汇与语句完全不是他们所能领悟的。他们生理年龄都有点过老,可是心理年龄又太年轻了,所以一不小心,他们便“听没有懂”,许多有味的故事与幽默,我都不能说,因为我想象到他们的水准与了解力可怜到什么程度,尤其是满脑袋“七侠五义的史观”,更是难以“交通”的。

一个大量卖膏药的生日,今晚已近尾声,写了一首小词算做自寿:

浣溪沙

四×六年飞掉了,

老夫人老心不老,

无忧无虑无烦恼。

整日教书闲扯淡,

抢菜时候要吃饱,

还梦钱塘苏小小。

敖 1960年4月25日二十五岁生日

谢谢你寄来的钱,旧债已使我囊无阿堵,今日得你周济,居然能照一次相,亦算生日中之快事。如果我没记错,我在欠你账上已达二二〇数字,当然你会对这种世俗性的形迹感到多余的。

1960年4月26日-5月8日(在那一连串苦斗的日子)

4月26日 星期二

一、我决定订此册为《在那一连串苦斗的日子》。

牙根咬住;

嘴唇闭紧。

沉着着,

深敛着一股憎恶的力量——

锤炼,锤炼

在那一连串苦斗的日子。

我要把自己锤炼成一个有力量的人,而不是这些男女们中的一分子,因此我知道如何过度的要求我自己,我不再是个清闲的人,也不再是一个在世俗场中游手好闲的人。

二、午前又是两小时地雷,讲了一大堆故事,他们舍不得我下课,建议我多上几堂课。

三、今日苦热。

4月27日 星期三

一、老太爷死了五周年。

二、晨师长“训”了全队一阵。

三、曹梓华言周毅之跋扈,甚好玩。其一老友昨死于荣誉之家。五十八岁。枪穿一目,给他信,令焚之。

四、又是4月27了,本拟给黄梅莉写封短短的英文信,既而又拟改寄白纸一张,表示无言——“没有什么可谈的”,又以地址不在手边终又作罢,罢,罢,罢,算了,算了。假如我写短短的中文信,我就这样写:

写给黄梅莉

也许我永远不会忘记一年前的今天在电话里,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想起 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 的两句诗:

Better by far you should forget and smile ;

Than that you should remember and be sad.

也许那句话在我心里永不褪色,但我希望它不再使我耿耿于怀。契阔经年,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只愿你快乐、纯真,永远的。

李敖 1960年4月27日在仁武乡

晚饭前本拟写一中文短信玩——并不寄,不料一写即油然而生投邮之念,晚饭后誊出以限时托鼓应“代转”,另给鼓应一片(限时),语以勿偷看。

五、这是我从去年12月20日以来(四个半月以来),第一次又扯这些事,只是好玩而已,只不过是纸上罗曼斯,带点无所为而为的伤感味儿,聊抒怀中所蕴耳。

六、晚接有美一信。

七、接史大哥喜帖,居然喜讯突来,令人惊讶,新娘是王兆祺,下月8日择吉成婚。

八、清茂寄来《元杂剧研究》作生日礼物。

送给 李排长

并祝生日快乐

九、毓刚来一信及一片,并寄来照片,照得真妙。

李敖:

昨晚镇京来访,问及你的通讯处,我说许久没有你的消息,可能你的通讯处又变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不过他可能还会把信寄到你的老通讯处去。他服务的单位不错,本月初高检还曾乘飞机回台湾一趟。我自到差以来一直忙碌得很,白天工作,晚上还应副团长之请教他英文,自己自修的时间非常少,不过这一周来已稍闲些,应《大学生活》杂志社社长之请,替他们《现代思潮》专号上写了一篇文章,题为:《现代物理学在人类思想发展的现阶段之地位》,文长七千字,在碉堡的克难桌上赶了两晚赶出来的,留学考试的消息我也不清楚(可能比你还不清楚,因为我在此时,连台湾的报纸都看不到,要跑到连部去看,有时跑去早被人捷足先登,等得不耐烦,干脆不看)。故无甚“灵通消息”可奉告,请见谅。诗集还未收到,我想我会喜欢它的,在此预先谢谢你。你本月25日也要度大寿了,我不会写诗——连歪诗都不会,想在金门买点其他的东西,但除金门高粱外没有什么可做礼物,可惜金门高粱又不准寄,所以我还是把那本被你“扣押”的《爱因斯坦传》送你好了,请勿以礼轻为怪。清茂小猴我与他们通讯的密度很大,你常与他们写信吗?潘步岳我不认得,但潘文仰是我的疏堂兄,他到日本是我父亲保证的,不过潘步岳一定认得我祖父及父亲,我祖父是潘祥初,我父亲是从前安仁中学校长。

金门日来天气还有点冷,不能洗冷水浴,只好一星期到金门城浴室去洗一次热水浴,个人池每次七元,相当贵。

镇京的通讯处为金门7768附21号,前次在台大照的照片底片在金门洗的,技术不高明,洗得很模糊,随函寄上。匆此即祝

潘毓刚 4月22日晚

十、连长说:“我看你一天满用功的。”

十一、今晚睡得甚晏。

4月28日 星期四

一、我早就说军中男似女,整日喋喋,斤斤小事,实无远谋气象。

二、梦及Y在Concentration Camp中带队,衣中山装。

三、对造句兴趣奇高。

四、上午四小时地雷,最末一节考试,想不到他们竟如此认真,今日讲故事亦多,副座来查课,我忽转话锋于地雷上,他走我又转回来,机巧过人,丁忠等言我口才好,说话动听。我表情亦极自然微妙,潇洒放浪不已。能设今譬古(如坐三轮车)最佳。

五、午后洗澡,步校背心烂得报销一件,连长高升,醉醺醺的与我穷谈了一阵,许久才得脱身。明宏言施珂归来,走访未遇。明宏、树生说讲课是我看家本领。

六、老太寄来背心及书,六小姐寄来五十元,并说:“前天看到莫宜春,新电的头发,好像比以前美了点。”

七、接到有美寄来的挂号五本笔记,都是黄淑兰的。

八、题二十五岁造像:

势如江海气如山;

妙语如花现一斑,

口里谈兵君莫笑,

土头土脑李教官。

1960年4月6日下午

(这张照片照得真漂亮、真美,清逸超凡,敖骨绝尘。1960年5月10日)

九、曹梓华对军法法条多可背出,法官亦无如之何。

十、工作时一直面前有人来穷扯,一神要多用,良非易易,吾为今日之凤雏矣。

十一、给老太一信,附照片。六小姐一信附之。启庆一信附照片,马戈一信附与毓刚合照相,善培一信。彦增5月1日生日,以不得外出购礼物,只写一信与之,劝“多多努力”、“生日紧张”……

十二、周排附说我“最标准”,“不声不响,埋头苦干”,“贵官真有一套,讲历史名字,一个个记得清清楚楚的。”

十三、写奇短的短信亦一妙途,短信最性格有力。

4月29日 星期五

一、早晨很想跟黄梅莉性交,上朝会时仍念念不忘此太虚幻景。

二、很快的改完了试卷,一百者四,五十者二,虞步云夸我工作效率之高。

三、养鸭子不用食物,吃茅房的蛆足够了。大便时见蛆之奋斗,忽想到“求自由,解束缚”亦为动物(乃至植物)之本能之一,最明显的例子是钻破茧的蚕,是一个解除束缚的最恰当的例子。

四、我照相照得太少了,该多照些,每月一次。

五、整个下午是斥候,少将及副师长来参观,大队长讲课,半道插入“刚才我们讲到……”云云,殊令人发噱。在田里跑来跑去,与老兵们谈。

六、李起鹏全家自杀,亦一可叹之新闻也。彼死可也,何必二子一妻同死耶?李承晚亦黯然离总统府矣。

七、夜珂来,请其吃凤梨花生等,珂言“小事不愿做,大事做不了”。

八、居然把我分到第四连兵器排!真是意外!这回有车坐了,真是好消息!此事益使我深信“绝不要有意去安排自己的命运”!兵器排人事较复杂,据说老油条的最多,好在我也是老油条——大家一起耍油条。夜深研究此排编制表。

九、看到新汉在“联副”上的《未成的交易》。新汉此文盖写我之故事也。此文甚佳,文锋深受Hemingway影响,夜以一信述Laura Kieler被Ibsen用作模特儿事,并附照片。

十、给弘一信,附照一片。

4月30日 星期六

一、要好好复习一下七五(罗列所谓“炮后喷火的七五山炮”)及六〇炮,真出了洋相就糟了!这回该向张宏谋“学习”了。

二、尔昭早上送来派令,正式调四九团第二营第四连兵器排排长。中午送旧迎新,新连长坚邀我去,中午“参见”连长,人多说连长甚好,很客气。喝酒微醉,后归四二炮连洗澡,与天昭看理发店中的小女人,有点像梅莉与忠琳。访施珂。

三、连长赞我对兵器排知之甚稔,不知我昨晚在编制表上开了夜车也。

四、广诚来了一信,述留学考6月举行。

五、马戈来一英文信。

六、夜桌子又被他们拿去打桥牌,与石恨时聊天而过,有点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