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1987版:最后的诡计—编后(编者)
最后的诡计
关于兵团解散归地方的消息传说纷纷,尽管康政委在全团大会上公开宣布:“这纯粹是谣言,是别有用心的捏造,警惕阶级敌人捣乱!”但私下,一个个看过有关文件,参加过有关会议的干部却证实:这消息确实,兵团建制年底就要撤消了。
命运的转折又一次冲击着每一颗知识青年的心。
与此同时,一九七五年大学招生工作开始了,这是一次空前激烈的竞争。
我连报名的一共十三人,其中有金刚、韦小立、李晓华。徐佐没报,他说不赶这时髦。
为了上大学,金刚使出浑身解数,数月前就精心准备,四处疏通关系,不惜血本,一张张地花票子,到月底穷得向别人借饭票。他知道:兵团解散后领导全要调换,必须趁王连长还有权的时候,全力以赴争取。
已是深更半夜,他还去找机务排长老戈商量对策。连里航空灭草时,老戈负责联络,李晓华带着几个女生给飞机打旗。在大野地里,老戈似乎对二排长有不检点举动。后来,李晓华告到连里,舆论大哗。金刚坚定地替老戈辩护,说那地方没扣不是有意的,是李晓华为抬高身价诬陷老戈。于是,二人结为莫逆之交。老戈保证:要动员机务排全体人员推荐金刚,非压倒“大天鹅”不可!
他找到马车班长,花十来块钱(除去饭费,工资的二分之一)买了几盒罐头,又是喝又是抽,猛干了一顿。席间,他请马车班的弟兄们替他说几句好话,投票时照顾一下。马车班长满口答应,只是希望多派几个跟车的,一天拉两趟草实在疲劳。金刚二话没说,从场院抽了四个壮小伙儿跟车。
他又辛辛苦苦跑到山上,和徐佐促膝谈心。他讲了自己的困境:为了协助王连长工作,他得罪了七连不少人。连长一撤走,他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因此这次上学必须争取走。徐佐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有看法,但并没有责怪他,同意在农工排帮他使劲。
临下山时,他给石头山的老农工留下半麻袋大葱。
唯一遗憾的是:女生排没有跟他关系特铁的。排长李晓华又是他的竞争对手,为避免矛盾激化,没敢去李的地盘游说。
另外,他还偷偷找了团招生办负责人刘副主任。去时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用报纸包着不知什么东西。在刘副主任面前,他显得那么拘谨腼腆,只用小半个屁股坐在椅子边上,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头,脸上露着微笑……
总之,为了搞到一个上大学名额,他是作出了最大努力,上至团政治处的主任,下至掏厕所的菜园老曹头,他都一个个地找,一个个地疏通。物质上也付出了巨大代价。
但是,他还是忧心忡忡——最信任他的王连长在这关键时刻回家探亲了。
兵团解散的消息震动了营、连两级现役干部,他们纷纷四处活动,为自己今后的出路奔忙。王连长破例在秋收大忙前回家,就是去联系自己将来的工作。这可把金刚急坏了,象热锅上的蚂蚁,天天盼着连长快快回来。
……群众推荐的最后结果:韦小立获票数全连第一。李晓华也被推荐上了,票数比韦小立差一截子。因为她得罪了一帮男知青,又为上大学发过神经。
金刚在机务排、农工排、马车班、一排,大获全胜,但在女生排却遭惨败。全排仅仅只有三个人同意,没通过。
原因是他得罪了半边天。
金刚走红了之后,总爱用挑剔别人毛病来显示自己能干。二排几个女知青就成了他挖苦的对象。特别是他总是异常骁勇地同王连长不喜欢的人吵架,损人,战斗在第一线。上面的器重他赢得了,下面的群众却得罪了……那次王英英在连部哭闹,他利用体力上的优势硬把王推出门外,引起许多女知青反感。
他担任团支书以后,把上一任团支部踩伙得一无是处。他工作很卖力,可大小权独揽,什么事都舍不得给别人干,生怕人一多,自己废寝忘食地工作的形象就不突出了。为此,韦小立和几个女支委对他一肚子意见。
他很少在领导面前说别人好话,看见别人和连长亲热就不高兴,总想一人垄断连长的好感,一人独占连长的心。他本能地把女知青看成与他争宠的危险对手,发现谁跟连长多接触几次,他就满脸怒气,有意无意地向连长透露点那人的毛病:“×××说瞎话骗你了,她肯定不是好货,好些人反映,她一见男的就发情,都拉拉胯了!”
他一口咬定:“李晓华就是作风有问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说卫生员报名上大学是“瞎凑热闹,自讨没趣。”见连长让宋素云去呼市师院代培,他鄙夷道:“这家伙肯定送东西了,否则根本轮不上她。”
女知青们对他都很反感。
经过复审,九月份团里宣布最后结果是韦小立、李晓华、李国强三人。
金刚气得顿足捶胸。“操他娘的,活该我倒霉,没找李主任!谁知道他被停了职还管事呢?亏大发了,唉,雷夏眼力真准!”
雷夏春播后又陪李主任回北京看病,猛热乎,这回上了吉林大学。
金刚忽而垂头丧气,忽而激愤满腔,似乎在为自己进攻错了目标深深懊悔。
他怒冲冲对老戈说:“‘大天鹅’捞着了,犯一次精神病,捡个大学上。哼,谁知道她肚里种没种上籽儿呢!”
这就是当初带着《养马学》、《养羊学》来到草原,看见井边站着几头老牛,总要为它们打好几桶水喝的金刚啊!
大学招生工作结束后,连队懒懒散散,开会时人们稀稀拉拉,干活无精打采,能少扔一锹就少扔一锹,扫羊粪时连腰都不弯。
九月中旬,王连长从家回来,见场院上粮食都堆满了,马上组织突击。这王连长仿佛是连队的灵魂,他一回来就没人再敢偷懒、磨洋工。大家互相比着,彼此开着玩笑,努力地干,生怕连长那庄稼人的奚落挖苦落到自己头上。一麻袋一麻袋的小麦入了库,直到深夜,场院上还走动着一条条黑影。
在寒冷的深秋夜晚,我看见韦小立也背着一百六、七十斤的麻袋,颤颤巍巍地挪动着双腿。那被压弯了的少女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大麻袋下面。李晓华、宋春燕等女知青们,也都默默无声地扛着麻袋,哆哆嗦嗦地走着……在场院库房的阴影里,不时传来卸了重负之后,女孩子们喜悦的尖叫声。
我想,全世界恐怕也就是中国有这样的场面了!一大群工人的、职员的、教授的、部长的、省委书记的女孩们,从城市来到遥远的边疆,扛着一百六、七十斤的麻袋,步履艰难地行走。就是以尚武强健著称的古斯巴达妇女,也未必扛得动这么沉的麻袋啊!
我故意大声和别人说话,然而韦小立却始终没有向我们这个方向看一眼。
发电机“突突”响着,夜幕笼罩下,电灯泡发出一小团白亮的光。一个个年轻人幽灵似地拖着长影子,在半明半暗中晃动。
永远难忘呵,兵团最后一个秋收!永远难忘呵,扛麻袋的女军垦战士!
听说韦小立要上大连外语学院后,我颓丧地躺在炕上。为了能混上统计,我拼命干活儿,车车超载,自己主动装卸,争取每次表扬都有自己……可是仍没当上。我只能以赶大车的身份与她分别。
现实中的接触,总是平凡和缺少诗意的。为了保持住那美好而又神圣的境界,我一直没有采取什么行动,更不敢找她摊牌。我害怕这会把自己的幻想完全粉碎。哪怕不明不白、蒙蒙眬眬地拖下去,心中总还能有个爱情的幻影,总还有一线希望。
当然,我也有我的诡计。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疏远一个女人,冷淡一个女人,对这个女人来说就是一种魅力。我硬着头皮装作不爱见她。不愿理她。每次交报费,从不多说一句话,即使屋里没别人也不多呆,办完事就走,用离开她来刺激她!去食堂买饭,目光与她相遇,首先移开交点,用不看她来刺激她!坐拖车去团部,离她远远地站着,象躲麻疯病人,用不想挨近她来刺激她!有一次拉草时,甚至还向正在马厩里垛草的她吼道:“快把道腾出来,大车进不来了!”让这小魔鬼也听听我的咆哮,尝尝被我吆喝的滋味!
我知道,有的女人专爱骂自己打自己的男人……
现在她要走了,不行!在我失去她之前,先让她失去我一次。
三间房离连部有三十多里,打了不少草,需要大车拉到东河马厩。我请求连长让我去,他同意了,并让大傻、刘福来与我同行,吃住自己解决。
临走时,我去韦小立处退伙食(她临时兼任司务长)并叮嘱她:“好好保存我的报纸,别弄丢了。”她很大方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知道,她顶多再呆两个礼拜就走了。我转过身,抬起腿,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拉开门,“砰”地关上……身后静悄悄的,什么也没发生。我脸羞得有些发热。哼!再也不让你看见我;哼!摆什么谱儿?哼!老子的形象比二分一斤的大萝卜可值钱多了!绝不给你看!魔鬼。
天地一线,野草茫茫。三间土房在水气之中更显得孤零零、凄惨惨。
天天下雨,我们只好休息。
刘福来、大傻除了打牌就是喝酒。
我睡在另外一间屋,把门关上,但划拳声仍从门缝里钻进来:
螃蟹一呀,
脚八个呀,
两头尖尖这么大的个呵
俩好呀,该谁喝呀……
外面,秋雨绵绵,雾气迷蒙,一股股潮湿的寒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我裹着皮得勒躺在土炕上,静静沉思。
不由自主想起了韦小立,我苦苦思索着她内心的秘密。你如果讨厌一个人,会把枕头扯开,给他荞麦皮装小鞍水屉吗?会把自己东要一颗,西要一颗,辛辛苦苦攒的几十发子弹让他打吗?会大老远就伸着胳膊把介绍信递过来吗?她肯定知道我想跟她好,还这么干是什么意思?
依照离开草原的惯例,她临走时应跟我打个招呼……
金刚说这根本不叫爱情,是单相思。就算这样吧,那单相思给了我多大力量!有她在,刘木匠那年轻风流的老婆,无论怎么向我微笑,帮我补袜子,也毫不动心,在她身边,两个麻袋压在身上跟小菜儿一样……也只有她使我对猪产生了特殊感情,甘愿变成一只老黑。每逢看见她用纤细的手给黑肥猪刷毛洗澡时,我真嫉妒那畜生。
她呆过的地方,空气清新扑鼻,并夹有一缕幽香;她坐过的地方,我只要坐一会,屁股上能感到股股热流;她摸过的东西,全散发着淡淡的芬芳。
我幻想着,但不敢幻想与她接吻。只要能握握她的手,再得到她一个微笑就够了,就足以使我在三间房的雨天中快乐一上午了!
秋雨连绵,房檐上的水珠嘀嘀嗒嗒掉在地上。
反正起来也没事干。刘福来、大傻缩在被窝里聊天。大傻伤感地讲起他妈如何疼他,六十多岁的老母亲上街从不坐车,不管多远都走着去走着回,一分一分地给他攒钱。他妈还从不跟他一桌吃饭,总分着吃。他吃鸡蛋炒肉,他妈吃熬大白菜,他吃烙饼夹香肠,他妈啃窝头就咸萝卜……说着说着,大傻眼泪汪汪,来兵团后不久,妈妈想他哭坏了眼睛,心脏病日益严重。他赶忙回家探亲,气息奄奄的妈妈总算活了过来。但他刚一回内蒙,老妈妈就哭着要儿子,最后呼唤着儿子惨然去世。
大傻伤心地絮叨,声音都变了。
刘福来同情地说:“别他妈想了,想也没用。”
沉默了一会,刘福来唱起来:
纵然游遍美丽的宫殿,享尽富贵荣华,
但是无论到哪里,都怀念我的家。
当我漫游在荒野上,凝望着天边的月亮,
好象看见我的母亲,把爱儿思念……
这是一首当时在知青中很流行的歌曲,调子悲凉、优美。可从刘福来嘴中唱出来就变成了一股满不在乎的邪调,恐怕他是在笑着唱呢,这孩子!他用一声声放纵的喊叫来撕碎乡愁、母爱、孤独和三间房的寂寞!
青草浸在水里,大车被淋个透湿,叉子生了锈,阴暗低垂的天还在掉点儿;大傻的鼻子随着雨声,吸溜吸溜响着;刘福来单纯的童音像条肉滚滚的小花猪,不知疲倦地吱吱欢叫……
将近中午,他们爬起来吃饭。
“操你妈福来,为啥不让带猪肉?你这酒真不错,再来点猪头肉没治了!”
“去你妈的!”“啪”地传来一记清脆耳光声。刘福来是回民。
大傻吼道:“你别他妈驴鸡巴穿大褂装成个人样,以为我不知道呢,大肉梆梆地吃!……哼,跟我上这个你可没有!球的,不把你放这,哥儿们眼珠儿让你当泡儿踩!”
七哩哐啷,喘气,咒骂……我赶忙跑过去劝架,这俩已撕打成一团。
“操你妈的杂毛驴!”大傻头上有好些白头发。
“操你妈的大猪头!”回答更恶毒。大傻听说回民祖先是猪。
“我操你的六十岁老娘!”刘福来凶狠狠地说。
大傻嚎叫着飞起一脚踢在他大腿上,自己差点跌倒。
俩人一来一往对骂,唇枪舌剑一番。可不大一会儿,又都平静下来,又都寂寞难耐,最后言归于好,玩起扑克。
总下雨没法干活儿。过了几天,大傻、刘福来就借口找马回连了(我们没马倌,十二匹马晚上或用绳觅或上绊,老丢)。
三间房就剩下我一人。
韦小立走没走呢?真的就这样分手了吗?我反复琢磨着。她走的时候不可能忘记我这个给她写过信的反革命,不可能。嘿嘿,让她难受难受吧,并不是所有人都巴结她,为她送行的!
一天一天过去了。阴雨把人下得愁眉苦脸,一点精神也没有。心里老是想着她:我这个计策管用吗?能给她的心划上一道印痕吗?能把她的感情吸引回来吗?
我在牧区草场里躲着,熬着,储存着自己的形象,不给韦小立有看见我的机会。希望借着人最珍惜失去了的东西之心理来促使她想念我。一种直觉告诉我:欲擒故纵的战略要比赤裸裸地追求,威力大得多。很多俊俏姑娘不理睬屁股后面的一大群追求者,却偏偏看中对她不感兴趣的陌生男子。
十天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决定回连探探风声。
大雨下了一夜,早晨依然飘着零星雨点。草原上雾气弥漫。南方,墨黑的浓云滚滚而来,低得几乎贴到地面。耀眼的闪电骤然裂开天空。又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我赶忙抓上大黑马,备好鞭子,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出发了。
草原被雨水清洗得碧绿碧绿,连空气也是水淋淋的,沁人心脾。草丛里到处是一滩滩积水,大黑马勇猛地冲过去,飞溅起的水花浸湿了我的裤腿。沉重的马蹄声和激越的胯骨声①震碎了草原细雨中的静谧。
我纵马向东南跑去。大黑马浓密的尾巴顺风飘拂,强壮的胸脯在奔驰中凸动着一块块肌肉。
大雨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灰茫茫,分不清天地。周围一片哗哗雨声,齐刷刷,密集集。凉凉的雨水从头发里流到脸上,又流进胸脯、小腹、大腿根……环顾四周,整个世界变得缥缥缈缈,烟雾弥漫的水气掩住了一切。全身淋个落汤鸡却觉得别有滋味,痛快,激奋,酸溜溜地甜。
她千万别走了。
一个男子在瓢泼大雨中纵马驰骋。
快到连部雨停了。我下马拧干了衣服,站在山坡上让风吹了半天。思想斗争起来:如果韦小立没走,见不见她?一找她,就又让她看见我。白藏了那么些天。贱货,干嘛我总找她呢?可是……也不能不取报纸呵,要不让人代领一下?……干什么扭扭怩怩的,越这样越让人讨厌,好象有什么鬼。对,还是自己去一趟。欲擒故纵也不能过份,否则就真“纵”了……如果她在,就只说一句话,呆两秒钟。
我又掏出小镜子仔细照了照,演习了一遍跟她见面时的表情,没发现什么问题,骑上马缓缓向连部走去。
大黑马汗涔涔走到她的屋门口。我下了马,生硬地敲了敲门。
一个姑娘出现在面前,正是她!瞪着一双惊诧的眼睛看着我。
“报纸来了吗?”
“没有。”
我扭身就走,心“突突”跳着。跨上马,用脚后跟磕了磕,大黑马威风凛凛地向一排跑去。
她嘴角连百分之一的微笑表示都没有。姓韦的,你知道我在大雨里跑三十多里是来看你一眼吗?
不知怎么搞的,我又有点后悔,假如再坚持几天,把自己形象多储存一段时间,她可能会对我更热情一些……
金刚告诉我:要是不下雨,三天以前,她们就走了。因为下雨,道路泥泞,出发日期往后推了。——这就是说:直到临走,她也没想到通知我一下,告个别。
用冷淡疏远的刺激,用欲擒故纵的诡计,毫无效果。
这个魔鬼!为什么那场大火没把她烧个满脸大疤?
①肥壮的马,一跑起来,胯骨铮铮作响。
分别
她要走了。
这个激励我七年的姑娘,要永远和我分开了!我不甘心就这么结束,窥伺着机会要再和她说一次话。
她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躲在女生排宿舍的山墙阴影里,象猫一样睁大眼,盯着她的屋子。
里面传来欢笑声。那些女生真婆婆妈妈,聊起天来没完没了,无非是香皂、手绢、小辫绳之类的琐事。我盼着她们快快走,明天白天没机会,今晚不说就永远说不成了!
八点,八点半,九点,九点半。这些女的可恶之至,怎么还不走?西瓜皮擦屁股——没完没了!难道和她说话的最后一个机会也要失去吗?我敛容屏息,耐心等待。偶有人来,装作刚从厕所出来途经这里的样子,等人一走再返回原处。
十点来钟,这几个女生终于走出来了。我不由得窃窃私喜:“妈的,有啥可叽咕的?害得人家在黑暗里站两小时。”
等她们走远,我蹑手蹑脚,来到她的屋门口,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敲门。
“请进。”
她愣住了,困惑地望着我。
“嗯……你要走了,我想跟你……”看她脸色冰冷,我咽了口唾沫,把“聊聊”换成了“说几句话”。
她无动于衷地坐着,眼睛注视着对面炉子上的烟筒。
“这几年专政,我被骂得狗血淋头,但并不是真的……”我口气很硬,板着脸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正专注地研究着炉筒子。
“告诉你,那些都是谣言。”
沉默。
“哼,棒子、铐子,拳打脚踢,批斗会,卖苦大力,也就那么回事,我还是我!”
沉默,屋里静极了。
“欸,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话呢。”
她平视前方的炉筒,低声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时候不早了。”
完了,彻底完了!看这架势,她对我的话毫无兴趣。我尝到黔驴技穷的悲哀,窘极了,赶忙像个贼轻轻退出去,把门关上。
深夜,她那盏灯直到很晚才灭。我站在黑暗中焦苦地喃喃道:“魔鬼啊!地地道道的魔鬼!”
契诃夫曾说:“只要你行为特殊,就会有女人爱上你。我认识一个男人,他不分冬夏都穿着毡靴,因此许多女人爱他。”
我也够特殊的了:喝过洗脚水,眼睛一瞪,能照人一跟头;把全团有名的力士王连富打扒了蛋……可是在韦小立眼里,我却连节炉筒子都不如。
第二天,一九七五年九月二十六日。徐佐下山回连给大家照相,一见我就微笑着打招呼:“鬼,昨晚上睡好了吗?”
“睡好了。”
“想开点。”
“没事。”
“强扭的瓜不甜,真的,算了。”
“我没强扭,你少跟我上这个。”我心想,赵军医太惨了,付出多大牺牲!禁不住狠狠瞪他一眼。
“你呀,自作自受。”徐佐小声嘟囔着走了。
罗湘歌听说韦小立要走,特地赶来送行。她的气色很不好,脸黑黑的,蒙着一层阴郁。
借着陪罗湘歌的名义,我走进韦小立的屋。炕上堆满了知识青年送的笔记本、毛巾、解放鞋、缸子、衣服和老蒙送的甜奶豆腐等等。韦小立脸红红的,正忙着整理。桌子上摆着一堆糖块、瓜子。罗湘歌表情呆漠地坐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
徐佐用钳子帮助李晓华给木箱子缠上一圈铁丝,累得满头大汗。李晓华欢喜雀跃,指指点点。宋春燕一针一线把韦小立行李包上的一个小口子补好。李国强吹着口哨,从茶炉打来四暖瓶开水。
经常念叨刘英红好的阿乐华女人,也赶着牛车送韦小立来了。老婆子握着她的手难过地苦笑,丑陋的嘴一歪一歪颤抖着,煞是惨然。她硬塞给韦小立十块钱两丈布票,满是皱纹的松软眼皮里包着一汪泪水。
秋风徐徐,枯草萋萋。灿烂的太阳斜挂蓝天,空气干燥凉爽。
那光辉明亮的场面,我至今还记忆犹新:韦小立、罗湘歌、李晓华、宋春燕在连部门前排成一行,面向东方。徐佐弯腰给她们拍照。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七年来头一次有这么一个好机会可以长时间地光明正大地端详她。我尽情地、使劲地看着,头发、眼睛、额头、脖子一样一样贪婪地欣赏着。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兵团服,绿绿的象棵白菜一样新鲜、质朴,椭圆的脸蛋,小蒜头鼻子,鼓鼓的前额,短短的颈,都焕发着青春的光泽;她挺着还没充分发育的胸脯,微笑着,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一对单眼皮眼睛晶晶闪亮,满怀对新生活的憧憬……
照完相,大家又陪着她们回到屋里等拖拉机。李晓华请徐佐在她笔记本上签名留念,徐佐写道:“这一段生活是光荣的,永远记住!”
据说,徐佐跟李晓华谈了一次,这姑娘不象军医那样固执,很大方地表示没关系……
男知青们聚在一起说着粗话:“别他妈一上学就不理咱们了,写信啊!”
“将来混个什么干部,还认咱弟兄吗?”
“布勒格特走谁的后门了?介绍介绍经验。”
“告诉你,忘了兵团战友就是婊子养的!”
“有事来信呵,咱别的不行,牛羊肉、蘑菇之类的,还可以小帮一下。”
李国强吹牛,他在石头山装的一铁盒虱子保存至今,要带到大学震震去,为石头山一群叫花子扬扬名。
女知青们叽叽喳喳,车轱辘话来回说。彼此千叮咛万嘱咐,一遍又一遍,好象是在永诀。
“一定不会忘的!平常天天盼着走,真要离开了,心里又特别舍不得。”李晓华满面泪痕地嗫嚅。她总算上了大学,结局还不错。要留在草原非彻底疯了。在兵团,一张漂亮的脸蛋给她招来多少麻烦?正正经经的姑娘,却背个“随军妓女”的外号!
离别仿佛有一种净化感情的神力,平日的嫌恶、仇恨、嫉妒、轻蔑,全被离别驱跑了。听说李晓华没买着黄油,金刚把自己准备带回家的两瓶子黄油送给她。尽管平时俩人谁也不理谁,这次上大学又结下新怨,但在离别的一刹那,全都顾不得计较。
只有罗湘歌的神情特别奇怪,一句话也不说,表情呆愕。韦小立用胳膊搂着她的脖子,坐在板凳上,俩人紧紧挨在一起,默默无语。
我们从全国四面八方汇拢来的知识青年,相聚在这茫茫草原,同甘共苦过了七年,离别时才发现这点点滴滴的友谊竟是那样美好难忘。
大冬天,当你干一天活儿回到屋,生病的弟兄早帮你把饭打回,放到火炉上,滋滋冒着热气……当你生病了,会有人连夜套上勒勒车,一步步牵着牛,穿过荒原,把你送到连部卫生室……谁探亲回来,一无例外地把鸡蛋糕、糖块、花生米共产给馋得眼发蓝的弟兄们……当你没有卫生纸时,小知青会毫不犹豫地从精装的日记本上撕下几张光滑滑的白纸……
场院加夜班多困哪!到夜里两三点钟,眼皮几乎粘住了。等车功夫,你困得倚在同伴肩上睡着了。可你脑袋底下的肩膀却努力挺着,酸了麻了也不敢换个姿势,生怕把你惊醒……
在荒寒的草原,要再没这一点点看似不起眼的温暖,你可怎么活?
不同的家庭、生活经历、性格、爱好,聚在一起免不了碰碰撞撞。他们之间斗过心眼儿,彼此瞧不起过,吵过架告过状,甚至还动过手,但共同的命运把他们联在一起。同住一个蒙古包,同吃一锅饭,同用一口井,同使一个搓板,七年的朝夕相处已把彼此的生活习惯,表达感情的方式、语言、嗜好,都互相混杂起来,分不清你的我的。
这个相濡以沫的青年集体群,象暖房似地抗御着北疆的严寒。如今走了几个人,少了几颗热腾腾的心,顿觉一股寒意。
大家轻轻说着话,嗑着瓜子,努力抑止心中的激动、伤感、空虚。彼此交换着临别赠言及通讯地址。谁也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再见面。
连长没宣布休息,也没通知欢送,但所有知青都自动停下工作,聚集在连部门口。平时脑子封建、很少跟女生说话的小青年,现在也纷纷跟韦小立、李晓华打着招呼。
“突突突”,胶轮拖拉机冒着浓烟从机务排开过来。大家争先恐后,抢着帮她们把箱子、行李装到车上。
“林鹄,我走了。拖拉机送完她们后上山去。”徐佐一纵,爬上了车。我没顾上理他,站在人群后面,死死盯着韦小立。她已经上车,红光满面,十分兴奋。我紧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哟,我有一个书包忘在屋里了!”韦小立对李晓华说了一声。
“赶快下去拿,来得及,来得及。”
韦小立匆匆忙忙爬下车,跑到屋里。这时,人们都出来送行,她的房间一个人没有。
我象一头敏捷的豹子尾随而进,悄然无声。她拿起书包,刚一转身,正好和我相遇。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惊讶。
热血涌上脑海。
“韦小立,你要走……走了,我,我再跟你说一句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的词儿忘得干干净净。哎呀,跟她说话比跟小桑杰摔跤还费劲儿!
“嗯,嗯……也没什么,昨晚上都对你说了。嗯,嗯……完了。再见吧!”最后三个字是用背大石头的力量说出来的。
她惊诧的脸终于笑了,笑得那么温和,整个屋子“忽”地亮起来。这个笑是她完完全全给我的!给我一个人的!
外面拖拉机的油门加大了,“突突突”,震耳欲聋,似乎在催促她快点上车。
我又使劲看了她一眼,心一横,轻轻说:“走吧!”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激动得满脸绯红,向我点了一下头,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我顺手从桌子上抓了一把从她嘴里吐出的瓜子皮(事先瞄好的),塞在口袋里,跟着跑出来。
她攀着车帮,踏着轮胎,爬上车。
“突突突”,拖拉机吼着,喷着黑烟,车轮移动了,一寸一寸地移动了!油门很大,轰轰震耳,但车走得很慢。
大家不约而同举起手臂,向走的人招手……有个女生抑制不住“哇”地哭了一声。大胶轱辘碾过几十颗青年的心,挣脱开几十双青年的臂,一尺一尺离开了连部。
女知青们最初默默啜泣,继而呜咽,随着拖拉机的离去,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索性大哭起来。那么多姑娘汇成的哭喊声,令人听了不寒而栗。
脊背上窜起一道冷流,我向她扬起手,清清楚楚看见她低下头,用手指擦着脸上的热泪。李晓华简直忍受不了,把脸偎在韦小立身上,哽咽起来。李国强扶着徐佐向车底下的人拼命挥手。下面有人使劲喊:“布勒格特——操你屁股!”他笑着,感激地笑着。
人生道路的离别,青春的离别,荒凉的离别,动乱年代的离别。离别啊!这个场面插过队的人永远难忘!
在秋高气爽的灿烂阳光下,四十多个姑娘失声痛哭。有的瘫在地上,有的倚着墙,有的顿足捶胸,这集体的嚎哭,呜呜的声浪比那B—52型轰炸机扔炸弹还惊心动魄!连平日最爱胡打乱闹的刘福来也老老实实严肃站立。
拖拉机无情地向西南跑着,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女知青们仍聚在一起哭泣。她们哭离别、哭自己、哭命运。怎么办啊?别人一个个上大学、转调、病退、招工……自己的归宿在哪儿呢?莫非三十大几才能回去,再干学徒工,再去解决个人问题吗?一张老太婆脸还有什么意思?就在这儿找一个老蒙,动物性地结合吗?给人做饭、下小崽、缝皮得勒……不敢想了,她们只是放声大哭。
命运对这些女孩子是残酷的。
少先队的大队主席,门门功课得五分的三好生,妈妈膝下的娇千金,少年宫歌舞队的女演员,全校的数学竞赛第一名,现在全无一例外地持锹抡镐,从事艰苦劳动。她们觉得被社会遗弃越来越远,急得尖叫、跺脚、号啕,用拳头捶打连部土墙……
在漠漠大野、浩浩蓝空之下,那维系着姑娘生命的一丝丝细线,简直被嘶哑的哭声震断了。最后,连长一一哄着、劝着,她们才哭哭啼啼,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回到宿舍。
男知青们也阴沉沉地走散了。
罗湘歌送完韦小立后,执意要回去。天已快黑,我们劝她住下,她很冷淡地摇摇头,跨上鞍子,头也不回,纵马向黑茫茫的草原跑去。突然,在嗒嗒马蹄声中,传来一声男性般的狂叫:“啊——”干巴巴,似笑非笑。我们不禁肃然立正,站得笔直笔直。
她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浓浓暮色里。
这次见罗湘歌,感觉她十分显老,额上皱纹极明显,鼻旁也出现了两道很难看的褶皱。非常爱笑的她,这次却没有一点笑容,表情淡漠疲惫。我不由自主想起了夹在她日记本里的那朵蝴蝶翅膀般的花,干枯褪色,灰旧,失去了光泽。
一个快三十岁的北京姑娘,看见熟悉的人一个个都走了。无边无际的草原就剩下自己,尽管入了党,被牧民誉为神医,在旗里小有名气,她内心的滋味也不会全是甜美的,有谁知道她的苦涩和难言之隐呢?
我好象理解了她的笑,从柔韧角弓发出的强劲啸响;理解了那马蹄声下爆发的荒凉而苦楚的大叫,一声一声浸着泪,滴着血。
连部前空荡荡的,送行的人早就没了。哭声听不见了;食堂开饭时的喧闹听不见了;“拱猪”的喊叫听不见了;每间屋子都静悄悄的。这一片黑黝黝的空地死气沉沉。
我回到马车班,看见大傻趴在炕上,双手捂着眼睛抽泣……嘿呀,我也想好好哭一哭!真想割下自己屁股上的一块肉吃了!或是喝他一桶白酒瘫在臭猪圈里!哎哟,我受不了,受不了这孤独,赶忙走到卫生室,借要点镇静药和宋春燕说会儿话。宋春燕是韦小立最好的朋友,一见了她,不知怎么搞的,泪水涌进眼眶,眼看就要溢出,这时刘福来进来。我的自尊心马上把感情压下去,泪水悄悄顺着鼻泪管咽到肚里。
六点多了,天色已黑。我走到外面,遥望西方,看见还有一丝丝白光在天边顽强挣扎。几只南飞的大雁扑翅翅从头顶飞过,高空中传来它们“嘎嘎”的喑哑叫声……
我真的和那个神永远分开了吗?不,她姐姐还在,她是联系我和神的纽带,我要紧紧抓住这根纽带。
六神无主,坐卧不安。我决定马上去找她姐姐,她说过让我找她。
我立刻备好鞍子,系紧肚带,翻身上马。大黑马打着喷嚏,雄厚有力的脖子向后仰着,昂头阔步冲进黑黑的草原。我伏在马背上想:大黑马啊,今晚你辛苦一下吧!
快!快!不停地用笼头梢儿抽打着马。穿过七连的草场,耳边响着呼呼风声;越过三连的荒地,大黑马象条强壮的黑龙,一起一伏向前腾跃;闯过六连的沙丘,上了大道,激烈的马蹄声回荡得很远很远。
在九连烟雾缭绕的巴颜孟和山中,她也和韦小立一样,被一团芬芳高洁的鲜花所围簇,闪烁着异彩神光。此时此刻,我不顾脸皮,发疯似地想和她说说话。
大黑马风驰电掣般疾跑,在漆黑的荒野上移动着一张疯狂的脸……
晚上九点来钟,到了九连炊事班宿舍门前。系上马,走进食堂。狂风还在脸上扑拂,大地还在脚下晃动,腾腾腾走到一个门前,不客气地敲着。
“谁啊!”
“我。”
门开了,一个胖胖的女青年,蓬乱着头发,警惕地打量我。
“韦小凌在吗?”
“她不在,前天就去团部了。”
透过门缝,我看见一张空床上放着三个用麻袋和草绳包着的箱子,草绳上挂着的浅蓝布条被门外的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十分不解地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办回去了。不过,现在还可能在团里。”
“轰”的一声,鼻梁骨好象重重挨了一拳,头晕眼花。
我定了定神,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扭身就走。这时已快十点了。
她却变得很热情起来,微笑着送我出门:“你这就走呵?别着急,韦小凌也许跟上大学的一块儿走。”
大黑马汗水淋漓,顾不得心疼它了,一蹦子又向团部跑去。被汽车、马车压得很平很硬的土路迎面扑来,周围的山岗小丘缓缓向后移动,大黑马气喘嘘嘘,越跑越慢。我凶狠地抽打它,不许它跑蛤蟆蹦子①。
夜幕沉沉,马蹄嗒嗒。脑子发昏,屁股磨破,裤腿被马身上的汗浸湿,小腿骨让蹬条蹭得生疼,全然不吝。他妈的,疯狂吧!疯狂才痛快、才过瘾、才解愁。噢,人在疯狂时才最纯洁、最无畏、最有生命力。疯狂也是一种创造奇迹的伟大力量!
深夜十二点到了团部,整个一条街都回荡着我的马蹄声。我头脑渐渐清醒,谁知道她住哪儿呢?就算找着她住处,她也早睡觉了。
大黑马疲倦地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回走。当经过团部招待所时,我勒住马,望着一个黑糊糊的窗户想:韦小立也许就在这间屋里睡觉,她永远不会知道今晚十二点,一个鬼似的人影孤零零向她住的屋子窥望。
就这样骑马跑了八个钟头,一百八十里地。强壮的大黑马口吐白沫,腿上沾满泥浆,一瘸一拐,全身跟水洗了一样,瘦了一圈。绕了一个大圆周又回到马车班门前。这时已深夜两点了。
又困又累,腰酸腿疼。大黑马腰硬,骑着特颠,骨头简直给震散了架儿。
啊,追求了七年的神,最后给我的只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我使劲攥着偷来的瓜子皮——一把神圣的废物。
①马一蹦一蹦,是速度较慢的蹦子。
小草没了
七连黯淡了。她住的那间屋不再散发芳香,肚子快搭拉到地的猪妈妈也变得丑陋不堪,连草原上的蓝天也仿佛暗了许多。
白天无精打采地出车,套绳夹着马腿也不管,晚上使劲地写自己的内蒙插队史。我要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写进去,全写进去……
二十多天后,我收到的一封从太原寄来的信,是她!又紧张又兴奋,哆哆嗦嗦把信封撕开,好象一个犯人看自己的判决书,心怦怦跳着。
林鹄:
你好!
我已办回去,在省城给你写信。临离开的那几天,心情是无法形容的,象一只被打伤的羔羊,灰灰溜溜。
由于父亲惨死,我们的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来边疆六年,虽没受到你那样的对待,但也是饱尝艰辛的。临走时,我连团员也不是。
现在父亲虽然恢复了名誉,但父亲的生命却永远不能恢复了。回到家后,心情并不痛快,总不能真诚地开怀大笑。六年草原生活交织成的那幅灰暗亢奋画面常常绞痛我的心,我是永远忘不了草原的!
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真想不出。现在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生活,别的拐棍是没有的,即使父亲残留的那些影响,也会很快消失。
邓小平八月份指示:给父亲恢复名誉。我是经省委批准,作为落实政策调回省城的,可我的男朋友却仍然留在草原。
对你个人的事,我非常同情,但也无能为力。小立是个很固执的人,她不愿过早考虑这个问题。我曾劝她对你好些,看来作用不大。希望你克制一些,不要过于难过。一般说初恋往往是不能实现的,因为她太美丽了,而生活本身却是丑陋的。
另外,小立跟你完全是两类人,她最不喜欢武力,即使你们勉强能成,将来也未必幸福。
在你坎坷不平的生活中,充满了悲壮的浪漫气息。我很同情你的遭遇,并十分钦佩你斗角士般的毅力。希望你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为社会作出一点贡献。你不是可以虚度的人,我一向这样认为。
祝好
韦小凌 七五、十、二十
翻来复去看了十多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努力品着里面的滋味。
天已昏黑,我沉重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西藏唐古拉山深谷里的少女歌声又凄厉地在耳边响起……秋风萧萧,她站在一群黑猪中间闪烁着破碎光彩,冰凉彻骨。
傍晚,下雨了。天也在为我哭……
第二天,寒凉的秋雨不停地下,滴滴嗒嗒,呻吟着。从早到晚,下得人有气无力,下得人毫无食欲。
秋天的草萎谢枯黄,
秋天的夜昏暗凄伤,
秋天的风轻轻呜咽,
秋天的雨如泪流淌……
我静静躺着,蒙着大皮得勒,把自己浸在一小块黑暗里,长长的浓密羊毛围簇着我的脸颊。暇思悠悠,我想起了海涅的一首诗:
他们使我苦恼,
气得我脸发青,
一些人用他们的恨,
一些人用他们的爱,
可是她最使我苦恼和悲哀,
她对我从来没有恨,
也对我从来没有爱……
人最大的不幸莫过于此。
好啊,生命的希望大鹏一样振翼高飞,无边的荒野里只剩下了我。
那株小草没了。
不吃不喝躺了一天。我希望寂静,希望黑暗,希望裹在皮得勒里躺着没人打扰。呵,活着太苦了,一点意思没有。真想抱一包炸药跟老慈禧同归于尽了。
第三天又静静躺了一天。两只沉甸甸的老鼠相互追逐,屡屡翻越我的身体,我明知动一动胳膊,就能把它们吓得逃之夭夭,可懒得动。
晚上,上山拉石头的老常给我送来徐佐一个条子。
老鬼:
听说你两天没吃饭,卧在炕上不起。很理解你的心情,但要有理智。
我觉得,衡量一个朋友必须有一个最起码的强度标准。在危难时候不能与我同甘共苦的人,无论她多可爱,我是绝对不考虑做我生活伴侣的。恕我直言:韦小立是个好同志,但失去她也不值得你如此伤心。她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你吗?勇敢地向你表示过同情吗?没有,都没有!我不否认她是一个很正派很老实的女孩子。但这种女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由于你接触女的太少,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从各方面看,她都谈不上出类拔萃。莎士比亚曾说过:“你要爱她,你就看不清她。”冷静想想你所追求的那个美丽绝伦的韦小立在现实生活中存在吗?
你对金刚说:单相思是一种伟大的爱。怎么说呢?有对权力的单相思,有对电影明星的单相思……我觉得在所有单相思中最不简单的是对自己祖国的单相思。你现在的心情恐怕也听不进去,不过我还是要这样劝你。
从小学时代我们就知道:祖国是一位饱经沧桑的慈爱母亲,千千万万中华儿女的骨肉筑成了她的躯体,千千万万中华儿女的心肝聚合成了她的灵魂。不要以为祖国离我们很远很远,你脚下的每一把土,头上的每一块云,身边的每一棵夏格草都可以看见母亲映在那上面的面容。
当然,对某些人来说,她是抽象空洞的——你对她的爱往往得不到实惠,没人发奖金;你替她说话常常要受到打击,得不到提拔重用;你卖力为她干活却屡屡被人讥笑,得不到漂亮妞儿垂青。母亲太苛刻了,她只需要一颗廉洁的有来无回的单相思般的心!
这样的单相思,要比你的那个体面多了,光荣多了。
现在母亲多灾多难,正处于最困难的时候,老鬼啊,快把你对一个女人的感情拿出来奉献给她吧!
此时此刻,我们的老母亲多么需要有人关心关心她啊!
徐佐 七五、十、一
扯蛋!满篇大道理,空空洞洞,味同干窝头渣。奇怪,那个军医怎么一往情深于这个书呆子!
第四天,徐佐回连。一见他,不知怎么搞的,眼泪汩汩地冒出来,心里很平静,可眼泪却哗哗流,止也止不住。
“两天没吃饭?”徐佐问。
我没言语。
“真没想到你这么没出息。”
“莎士比亚说过,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爱情的奴隶。”
他喝道:“奴隶也没有你这样的奴隶法。”
“她是我苦难生活中的一株小草。”
“那也得对等,不能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人家根本不理你,还死乞白赖追人家,无耻!”
我直勾勾瞪着他,大声说:“真正的爱情就是无耻,她不爱我,我也爱她!告诉你,临走时她还冲我笑了呢。”
“你是不是有病呵?总以为人家对你有意思,一举一动都暗示着对你的好感。”
“没有。”
“那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值得你这么爱。”
“我也不明白。”
“我看你是乱爱,饥不择食的爱,稀里糊涂的爱!”徐佐恶毒地说:“奉劝把你的爱拿出一些献给正经地方吧!”
“真正的爱情就是稀里糊涂的爱,说不上什么原因就爱上了。”
“放屁!亏你还自吹是什么尚武男子,真他妈不要脸,恶心透了!”
他的话象刀子似的刺疼我的心。掀开大皮得勒,我一下子坐起来向他吼道:“你他妈是阉了蛋的二胰子①!根本不懂感情,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吧!”
“早想过了。没出息的人不少,但从来没见过象你这样的没出息。惊人的没出息!”
“我就是没出息,你少管我,一边儿去!”
“哼!”徐佐愠怒地走了。
金刚在旁边悒郁地说:“我发现有不少人就是醉心于他所不懂或完全误解的东西里。正因为误解才爱。”
……未来就象春天的草原,远远望去一片嫩绿,相当可爱,走到跟前却是光秃秃,一片枯黄。我过去所渴望的平反后的光明未来就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要求高吗?一叶小草,一块糖。
死了算了。
呸!徐佐,狗小子,你别瞧不起我。我就是没出息也不至于没出息到瘫在炕头上爬不起来。咱也有爱国热忱,而且不比你少多少!一刀子捅进去,胸膛里还能喷出一股热血。
首先把这个东西写好,一定写出来,然后交给韦小立她姐姐,然后就去死。将来韦小立一定会看见的。
几天之后,难受劲儿过去,极点消失,又活了过来。我更紧张地投入写。写是寄托,写是抚平伤口的镇痛剂。本来就很少的交际活动全部取消,干完活后除了去食堂、厕所,就龟缩在自己小土屋里写。不串门、不闲扯、不洗衣服,所有闲暇都用于写。比给韦小立写头一封信还专心致志,还废寝忘食。
周围环境淡漠了。徐佐那张带着嘲笑的小白脸,她那间宿舍的芬芳气息,套包上的皮臭味,脸盆里的一堆脏衣服,全都离我而去。真实世界只存在我脑海里:一幅幅兵团生活图景,荒凉的、欢乐的、残酷的、艰苦的、壮烈的,全在眼前回旋。最后汇聚成一个个亮点凝到笔尖。
那二十页,她给退回来了,这回我要写五十个二十页,让她退!让她吹!让她跑!
混乱的情潮源源不停地流淌在纸上,一行行、一页页、一迭迭地写着。桌子没有,土炕就是我的写字台。凳子没有,水桶就是我的座椅。
写啊,写,常常写得头晕眼花,胸闷气短。晕吧,闷吧,豁出去了。反正不费脑子,一切都是真的,不用编词,不用设计情节,照实说就行。
字迹写得很潦草,歪扭扭乱糟糟的。没关系,先把骨架子搭起来再说……
除了写,我还请大傻拿拳头捣捣我,清醒清醒。
在马厩里,两个男人喘着粗气,斗鸡似地相互对视,小心地转着圈,扑过去猛击,低声怪叫。
——残酷是斩杀缠绵,消愁的好办法。
“别客气,狠狠打!”我睁大眼喊。
在我的鼓励下,大傻就象蟋蟀开了牙,拳头越来越猛。他乱打王八拳,毫无章法,拳头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洪水般扑来,而且中途还老拐弯,命中率挺高。
当他把我逼到墙角时住了手。他不忍象抽打拴在木桩上的生个子马一样打我。
“打啊!大傻,活沙袋不要钱。让你白打!”我几乎恳求他。
他鼓鼓气,一咬牙扑将过来,猪头小队长般“——啊”地吼着……
来吧,小爷爷的,给你眼睛,给你鼻梁。来吧,小狗狗的,给你下巴,给你肋巴骨!只要你把那潜在体内的强韧不死的兽性给我打出来。
“呯!”、“啪!”、“呯!”一排重拳砸在头上。眼前爆炸了一团团金花,从粗大的主动脉弓,坚硬的颈椎椎体、心脏、肺叶深处,涌出了一缕缕热流,麻涩涩的。
双腿摇晃了,天旋地转了,雷鸣轰耳了,视象恍惚了。可比起韦小立来,这一顿王八拳就象盛夏时的小凉风。
没出息,大傻的拳头怎么象娘儿们一样软?我咧咧嘴,使劲笑了笑:“狠狠打,再狠点!放心吧,我不还手。”
……残酷能治病,癫痫病人要放血,中了魔的范进要几记耳光,以毒攻毒是良方。猛烈的打击才能收到猛烈的回力,如同一株被扭弯了的大树,强行直拉是不行的,只有再深深压弯下去,才能使它反弹回原来位置。
和脱一千五大坯一样,我相信,这种活沙袋疗法,有时候对改变人的心情会起一点小小作用。
不过上山拉石头再也没劲头装那么多,王连长不高兴就不高兴吧。统计这个官儿对我也失去诱力,一想起它就恶心。脏衣服泡在脸盆里一个星期了,也没情绪洗,黄黄的水散发出一股霉味。
①两性人。
兵团解散
七五年十一月,按照国务院、中央军委(九十五)号文件,兵团建制撤消,移交地方,农牧团改为国营农牧场。所有现役干部全部撤走。
临走时,不少人狠狠捞了一把。刚从天津回来的谢春花,向大家讲了她在赤峰亲眼看见的事。
李主任带着金丝眼镜,披着军大衣,缓缓走进火车站。他倒背双手,很有派头,象大首长般巡视着一列列车厢。干部股许股长、赵干事、梁干事等尾随在后。
许股长找着了火车站站长:“同志哇,有一批麦种要发到山西军区,您是不是帮助给联系一下办个手续。”说着递上一支中华牌过滤嘴香烟。
站长摸着下巴打量对方。
许股长恳切地说:“老同志,给优先照顾一下吧,已经误了节气了。”
站长咳嗽两声说:“现在车皮很紧。”
许股长掏出火柴,麻利地点着火,双手捧到站长嘴边。站长忙把烟叼在嘴里,轻轻地点点头。
“唉,军区的王司令员亲自打电话催,再晚就不好交差喽!你看,那是我们刘副政委,老汉接到电话就坐不住了,亲自来找你们铁路局吴局长。他们都认识。”
站长瞟了一眼李主任,也不知是多大的干部。
许股长亲热地拍拍站长瘦削的肩膀:“怎么样,就给办了吧!我们已跟你们吴局长说了,他让找您……”
站长一言未发,走进值班室打了个电话,通知军运组来人办手续。
于是,这几个现役干部就指挥着八辆卡车开进月台,直接往火车上装。
赵干事肥胖的身躯跑得满头大汗,从转运站叫来许多六十一团知青帮助装车。和谢春花同路的三个男生都被抓了公差。
几十吨的小麦、白面、羊肉、菜籽油、木材、玻璃、皮毛、五合板,裹得严严实实,神不知鬼不觉地按照战备军用物资,分文不付运回他们家。
正在赤峰的刘副政委听说李主任打着他的旗号跟自己路局熟人要军运,气愤得跟李主任吵了一架。他虽然有作风问题,但经济上还比较清白,真可谓:不爱钱财爱小女儿。
讲到这儿,小谢鼻翼颤抖,怒冲冲地说:“团里数政治处这帮人胆大了,就差没把粮囤扛回自己家去。”她因一次手术事故被绝了育,师里已批准病退回天津,这次回来是拿东西的。一提起团里那几个干部,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王连长临走前可悲地挨了两棍子。
刘福来回家探亲超了一个月假,连长扣了他一个月工资。他不服,当众质问连长:“为什么卫生员超假就不扣工资?”王连长火了:“人家有妇女病,你也有妇女病?”刘福来嘴皮子一动,上了句荤的。王连长大怒,立刻把他从马车班罚到石头山打石头。
刘福来恨得牙直冒火,丢了一个月工资等于剜了他一块肉。
兵团移交工作开始后,王连长向新领导交了权。现役军人全到团部集中,他却还没走,挨门挨户地与七连群众一一告别。环境再苦,得罪人再多,工作六年也会产生一点感情的。卸职后第三天,连长决定到东河草场再跟那里的牧民们最后见见面。
下午,王连长正在东河棚圈旁的土屋里与牧民们开座谈会。一阵马蹄声临近,刘福来狂妄地闯进:“姓王的,你要走了,咱们得谈谈。”
“你有什么事?”连长非常平静。
“我的处分,你给我从档案里拿出来行不行?”
“不行。”
“那扣的工资怎么办?”
“支部决定暂时不发,看你对自己错误的认识,将来再说。”
“你凭什么不给?”眼珠子瞪圆了。
“支部决定,我个人不能改变。”
“别糊弄老百姓了,谁不知道,七连你王大扒皮一手遮天。”
“我们正在开会,你先出去吧。”
“我让你开娘蛋的会!”刘福来蹭地从身后拿出一根马棒,挥了一个圆弧,打在王连长脑门上。
在座的牧民个个瞠目结舌。
王连长脸色发青,但纹丝没动,冷笑道:“球的,你打死俄(我)也没用!”
“你给不给我工资?不给,我今儿个就给你撂躺下这儿!”
“休想!屎壳郎滚粪球——你也就这点本事!”
“操你小妈妈的,我他妈豁出去了。不把你王大扒皮收拾了,我刘字倒着写!”
刘福来冲过去,又抡起马棒……周围牧民赶忙过来劝阻,棍子偏了,打在老连长肩膀上。
“嘿嘿,你还能再给我来个记过吗?姓王的!”
“小流氓,俄(我)不稀理你。”王连长鄙夷道,还是一动不动。
“我流你妈了!狗操的,临滚蛋前吃爷两棒还不老实?”
“你狗儿的再来两棒也没用,工资就是扣定了!”
“仨鸡巴绑一块,瞧你那屌架儿!”刘福来低下头,使劲向后甩了甩头发,扫了围在连长身边的牧民一眼,大摇大摆走了。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闪电式的。
王连长脸色很难看,没有一点血色。
牧民们叽哩咕噜,赶紧套车备马,准备把王连长送到团部医院。
王连长揉揉脑袋,嘶哑地说:“算了,咱们继续开会。俄(我)就要走了,你们有什么意见、要求统统说出来。能解决的就马上解决,俄(我)不能解决的转告你们新领导解决。”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太婆罗罗嗦嗦地请求连长批给她一个饮羊用的帆布水兜。
阿四楞请连长在报销单上签字。
马倌单巴让连长给会计写个条子,他骑马摔伤属于工伤,应照发工资……
连长硬着头皮一一处理,他脑门上的冷汗密密麻麻。
牧民们平日积累的事太多了:工作调整,走场路线,和十连为草场发生的纠葛,牛粪盘的分配,割条子的野外补助等等,大大小小的事,一鼓脑提了出来,请连长解决。
在小小煤油灯下,王连长度过了来牧区后最后一个夜晚。夜里,他就盖着有霉味的脏得勒,睡在弥漫着烟草、马粪、牛皮味的小土屋里。
第二天早晨,王连长头晕恶心,牧民吐尔巴图赶着骆驼车把他送走。
深秋的草原,一片枯黄。浓密挺拔的夏格草被晨风刮得飒飒作响。漠漠大野辽阔而萧索。王连长躺在简陋的轻便车上,盖着个旧皮得勒,脸上的褶子一道道又黑又深。骆驼哀怨地叫着,喷着白色的唾沫向团部慢慢走去。
一个貌不起眼的土包子连长,一个被人咒为王大扒皮的基层领导,就这样狼狈地离开了七连。
几天后,刘福来因打人闹事,破坏兵团交接工作被抓走。
沈指导员听说王连长挨了打,高兴极了。
连长最大的失败是他片面强调苦干,总是实行四个一点政策(早上点,晚下点,多干点,少歇点)。舍不得让大家好好休息休息,补充补充。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结果把一些人累得对他很反感。另外,王连长又是个权威主义者,对别人唯一的要求就是服从,无条件服从。即使你再有理也不能顶撞他,比如强迫每人种一分试验田,明明行不通还不能反,谁反他就在大会上点谁。致使不少人对他产生不满。
王连长虽是个大老粗,还不太虚心。七四年,团宣传队下连演出期间,他听了男女生二重唱后嘲笑道:“怎么两个人唱还唱不整齐?”金刚告他:“二重唱就是一高一低。”他却强词夺理道:“那作曲的也有问题儿。高的、低的,不能差这么多啊!乱糟糟的,俄(我)什么词儿也听不出来。”
这老农民还往往以大老粗为荣,看不上文化人。他一说起知识分子总是挤眉弄眼,明夸暗贬。
即使王连长有这些毛病,仍算是个基本不错的干部。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每天早上,全连他第一个起床,然后象老农巡视自己庭院似地绕全连走一圈,各个角落都逃不脱他锐利的眼睛。往坯场上看一眼,谁昨天干得多,谁干得少,他就了如指掌。走这一趟,全天三个排的劳力安排就计划得周周到到。
别看王连长没文化,讲起话来却非常生动。当他披着棉袄,大雕似地蹲在椅子上,用一张老农民的嘴挖苦那些偷懒装病的人时,大家都被那庄稼汉的幽默、尖酸、土气,晋中方言俚语,逗得捧腹大笑。他骂偷公家东西的农工小孩是歪模子脱不出好坯;他称老姬头的申诉是瘸子放屁——一股邪气。
这老连长啊,把全七连的草场、沙窝、丘陵、棚圈、河湾,统统装进自己心坎里。他的散发着烟草味的小本本上,记着各种各样要办的事:从秋收表扬名单,新盖的鸡房平面图,到大车班所需要的小鞍水屉,应有尽有。当然那上面错别字很多,甲骨文一般。
我永远忘不了连长到石头山找我谈话的样子:身体瘦高,微驼,深沉的眼睛,方志敏式的络腮胡子,不那么整洁的军服上沾着油污、饭渍……活象个仓库保管员。也忘不了连长身上那可爱的乡巴佬气:吃饭时总靠墙蹲着,有椅子也不坐;开会时,当着大家面解开衣服,搔痒痒、找虱子;传达文件时,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并大口大口地往地上啐唾沫。
可是,他走时却如此怆然,脑袋挨两棒子却没几个人去医院看望。
在兵团,一个共产党员能做到王连长这样,就算相当不错了。他挨骂主要是因为工作,不注意劳逸结合,拧得太狠。在经济上当然也有问题,但往自己家拿公家东西还是有节制的。最影响他形象的一个污点是:知青探亲回来,总要给他带点东西,意思意思。他基本上都收下了:有些转送别人,有些(象烟酒之类)他自己就消费掉……
我出车去团部,曾到医院看过他一次。老连长很高兴,轻声告我:“你的工作俄(我)已跟新领导说了,请他们有机会给调整一下。”
我苦笑地摇摇头。她已经走了,就是给我个连长干还有什么用?
“脑袋没打坏吧?”
“没关系,俄(我)这头顶硬,不比八十号水泥软。”
“就把他关了三天,太便宜他了。”
“饼再大也大不过烙饼的锅。他有啥尿头子?整也没球油水。”连长心平气和地说。
……后来听说:老连长临走时,热泪涟涟,不住慨叹:“唉,俄(我)让他们入党、立功、受奖,俄(我)帮他们调动、上学,从档案里拿材料……咋对不住他们哩?哼,一交了权就没人理喽。”孤孤单单离去,颇使老连长伤感,一肚子委屈。
哎呀,谁叫你倔出头了呢?临交权的前一天,还命令去团部办事的拖拉机绕个大圈去六十三团拉一趟煤,惹得驾驶员满脸不高兴,嘀咕道:“王大扒皮哟,临走也不让咱清闲点。”
趁着兵团移交地方的混乱劲儿,我偷偷找金刚商量:能否把我档案中的那张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的决定给拿出来。
金刚当时接了韦小立的文书工作,有档案柜的钥匙。他听说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要是让人发现,我可完蛋了。”
“没关系,就咱俩知道。”我盯着他,眼里闪着热切的光。
“真够悬得忽儿的,拿是可以拿,但得找个机会。”他的狐狸眼转了两下,观察我的反映。
还找什么机会?钥匙在他手里,机会随时都有。再过两天,他这权就交出去了,还有球机会?
我掩饰住内心的不满,用尽量友好的口吻说:“没事,有啥了不起的,操,一张破纸!”
……第二天晚上,金刚来到我住处:把门关上,轻轻说,“我给你拿出来了,您可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点头答应,接过了那张纸,用火柴点着……这份错误的处理决定,无声地被我消灭了。
“老鬼,你永远不要跟任何人说啊!永远,永远。真的,就是将来咱们天各一方,你也别说!”
随着兵团解散,又有一大批知青办走了。团里的现役干部临走前都特别通情达理,调动一点不卡,有手续就放。那些救火被毁了容,几年来终日戴着大口罩的姑娘们,全让回去了。另外还突击提了一批干部,发展了一批党员,撤销了一批人的处分。真是开恩了——或许他们有一种负疚之心吧,个个都变得和和气气,对老百姓要求也尽量满足。但是广大牧民还是骂他们……
七连新领导一上任就开会宣布:过去大面积开荒,破坏了草原的生态平衡,使水土流失,草原严重沙化。根据盟农管局指示,七连由半农半牧改为纯牧业连,机务排划归三连领导。从今以后,再也不种地了,坚决执行以牧为主的方针。
这么说,七连组建六年以来,所开的二万亩地全部作废!盖的四十个粮囤也全部变成没用的土包。一个粮囤用二万块坯,四十个就八十万块哇!还有那三十间种子库也变成牲口棚,牛驴猪在里面拉粪、睡觉、歇凉、蹭痒痒。
这么说,三千五百平方米的水泥场院也白费了我们的汗水。坦荡如坻,足球场般大的水泥地面下全都铺着多半尺厚的石块——那是我们辛辛苦苦一块一块捡出来的,日日夜夜突击,装了上百车。现在它一点用也没了,光溜溜的水泥地上散着一滩滩牛粪,库房和围墙交接处积满了一团团枯干的风滚草。
在大城市,这是一个多么理想的旱冰场呵,可惜只有几条牛和驴在上面溜。
完了,完了,知识青年干了八年,最后的结果却是一场无效劳动!岂止无效,而且是一场对草原亘古未有的大破坏!
操蛋的,拼死拼活地干,倒对草原犯下了罪!
我们辛辛苦苦打的石头,扔在野地,无人理睬;我们发疯般脱的数百万块土坯,一堆一堆倒塌;我们冒着烈日伐的木材,全让人一根根偷走……
多么大的国际玩笑哇!无法计数的物资损耗,成千上万劳动力的浪费,几个亿的亏损,着实把人们镇住了。大家听了这消息后,心情实在难以用语言表达。有人难看地笑着,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切齿怒骂,有人无动于衷……
这地方还有什么呆头?谁还有心思干活?知青们终日盘算的是怎么离开这儿,怎么想法搞一张假诊断证明,怎么玩弄个小花招儿,透视时在肺部放一个二分硬币。有人还试着用胡萝卜刻假公章……
人们一个又一个地走了,连里的知青越来越少,剩下的人急得团团转。
沸腾、紧张、充实的兵团连队生活,永远逝去了。深夜,没玻璃的破窗户在寒风中来回摆动,发出嘶哑的嘎嘎声。一栋栋屋子空了,门前到处是走了的知青扔弃的破鞋烂袜,废纸箱子……
北面,我们认真学习三十一团无木建筑的先进经验,精心建造的粮囤在风雨中一座座坍塌。每座废墟底下都掩埋着十来方石头。
南面,我们七〇年冬学大寨,在坚硬如铁的冻地上,用炸药炸,马粪熏,拼命挖掘的水渠早已被黄沙埋没。去年秋天,王连长下令重挖,也仍没摆脱同样命运。
西面,王连长让每人种的一分试验田全长满了膝盖高的荒草。庄稼早被牲口美餐一光……
东面,大片大片新开垦的荒地长满了野蒿子,比人还高,马牛羊根本不吃。机务排日夜加班,五辆“七五”耗费上千吨油料所换来的——只是把河畔那块上等好草场退化成一片荒沙地!
兵团的结局如此破败、凄然。
好一片荒凉,荒凉得让人心寒,荒凉得不敢看,荒凉得想杀人!
我们痛心,美丽如画的草原,绿草如茵的大平地,变成象狗啃的一样。
山西干部子弟全走了,呼市的也走了一大半。走不了的整夜整夜打扑克,或拼命喝酒,把自己灌醉。看手相、打牌、算命,风靡全连。
刘福来大骂七连小女女没一个水灵的,又跟团部一女护士粘糊上。他同时跟好几个女的搞。有人说他流氓,他猛地甩了一下长头发,愤慨地骂:“别他妈糊弄老百姓了!这鬼地方,不是麻袋干部,就是裤带干部。从指导员到兵团司令,越大个蛋越流氓!轮不上咱小兵拉拉。”
大傻除了四处串家属,蹭一顿好饭外,集中全力搞对象。当地人都瞧不起光棍,谁要总搞不上老婆就被认为是窝囊废。大傻最大的恐怖莫过于此了。一天到晚穷捣饰:换衣服,擦皮鞋,染头发,挤青春疙瘩……为增加魅力,他健壮高大的身躯总抹着浓浓的雪花膏,几丈开外就能闻见香味,雄麝一样。
受金刚的影响,他对皮鞋的兴趣与日俱增。矮腰、高腰、尖的、方的……置了一大堆。他还不罢休,又托人买带刺花的亮面马靴,象要开皮鞋铺。大有争夺金刚的全七连皮鞋储备之首的势头。他常借用金刚的话说:“宁肯披麻袋片,也得穿上好的牛皮鞋,要不全身没劲儿。”
……金刚既没上了大学,又得罪了许多人,威信大跌。人们说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那辆自行车也等于白买了,金刚是哑巴吃黄连——有苦没法说。新领导一上任,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终日闭门不出,郁郁寡欢。
冷峻的现实粉碎了他的希望,粉碎了他潜伏在心中的小小野心。他对一切都厌倦了,他最大的一点快乐就是喝酒吃肉,除此之外,什么兴趣也没有。
甚至跟新交的女朋友睡觉都觉得无所谓……团部学校一女教师看上了他,常往连里跑,送货上门。金刚自然照收不误,可心不在焉,马马虎虎。每次不是门忘了插,就是窗户没遮严,让人撞上好几回。无论别人怎么议论,他毫不在乎。
入党、上大学、回北京,统统化为泡沫。他万念俱灰,把主要精力放在做小锅饭上。没事就坐着小板凳削土豆皮,仔仔细细,削一上午也不烦,或者用镊子拔猪肉皮上的毛,直拔到睡觉。他平日总阴着个脸,沉默无语,只有喝酒才能使他滔滔不绝地说话,脸上露出些笑容。别看他干巴瘦,喝一斤半白酒脸不变色,镇了好些个老蒙……
他对猪肉的癖好尤其惊人。一听说某连有卖猪肉的,他马上找人借马,辛辛苦苦跑几十里地去买。每礼拜必须得吃一大块肉!当你走进他屋时,他对你的态度远不如对锅里的炖猪肉热情,说话冷冷淡淡,心不在焉,视线很少离开铁锅。他的屋里热气腾腾,弥漫着肉香和鲜姜味,炉灰里扔着碎鸡蛋壳和剥下的烂葱叶。金刚解释:他必须隔几天来一顿儿,要是几天没吃猪肉,全身发软,心慌气短。
——这就是那个过去总嘲笑大傻饕餮的人。
不过,牧区成年累月啃牛羊肉,吃顿猪肉或搞点猪油抹馒头吃,确实是一种令人垂涎的享受。
我每天出车回来,就钻进自己的小屋里写,不敢环顾四周景象。
写,写,写……
我好象看见了笔尖下面吐着火舌,冒着浓烟。在一页页又难看又潦草的大扁字下面,躺着一颗染着血的心。
我一定要让她看见这颗心。
什么铁泼脚,什么统计,什么欲擒故纵,全滚一边儿去吧!我要捧着这颗心走完自己的路。
妈妈来信,说父亲的一个战友正帮我调到D市。走不走呢?内心很矛盾。我想起了八年前自己发出的:“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的誓言。那么气势汹汹,现在又溜号了,岂不自己打自己嘴巴?
可又实在不甘心在这儿呆一辈子。
我赶着车上山拉石头。
徐佐还在山上一个深深的石头坑底下干着。他耗子一般钻进岩石缝中剁凿、挖掘。坑里堆着一大堆石头。他的皮手套已经磨烂,露出三个手指头。头发上、背上、屁股上,都是石粉沫,膝盖处鼓着两个包包,沾满灰土。
钎子撞击岩石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只有在当官的面前敢照旧歇着的人,才能在这没人的地方如此苦干。记得有一年,大家正在坯场上休息,突然有人喊:“呀,团里的官儿来了!”瞬间,人们蹭地跳起来,赶忙弯下腰拼命干,眼里的余光却瞟着一群越来越临近的领导。唯有徐佐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草地上,拿着一朵小黄花闻着……
他见了我很高兴,似乎忘了上次吵架不欢而散。我不想再跟他谈论韦小立的事,聊了聊兵团移交地方后,连里的情况。
“你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徐佐问。
“都想离开这儿。”
“我看,一方面是想离开这儿,另一方面也是对兵团某些干部特权的不满。老姬头偷几百斤料就给戴上坏分子帽子,三连范连长搞了上千斤小麦却没人管,小乌拉他因男女关系判了七年刑,而刘副政委呢?哼,你说谁愿在这地方呆?”
“对哇,说是人民当家作主,可咱这儿的老百姓连选个小组长的权利都没有!”
“人民掌管不了干部也就掌管不了生产资料,所谓生产资料全民所有就是一句空话。”
“你在山上还琢磨这些问题吗?”
他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难怪老百姓雇佣意识那么浓,疲疲沓沓,缺少主动性!”
“咳,你一个小知青,卖苦大力的,琢磨这些有啥用?”
“管他有没有用,没办法,我就是爱想,不想就憋得难受。”他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开始滔滔不绝讲他的理论。从他嘴里喷出一股又一股恶臭的烟味。
他谈科学社会主义就象光棍汉谈老婆,总是兴致勃勃。
……烟灭了,他划根火柴点上,接着说:“我真担心社会主义国家制度上的某些缺陷,会使某些单位的领导人将党和人民所给予的必要照顾膨胀为政治和经济的特权,并无限制地荫及他们的亲族和好友……”
“你这些观点可危险啊,要慎重。”
“我只是想想而已,还没整理出来。怎么,老鬼,你被专政怕了吧?”
“我要害怕就不写插队史了。”
“没关系,真理是斧头消灭不了的。应该让后人知道:我们这一代青年并不都是怕死鬼。”
他抽着烟,牙黄黄的。一说话,嘴里就吐出一团臭哄哄的烟味。
“有人说你不成熟。”
“对!我没有见风使舵、明哲保身的成熟。中国人要都是这么成熟就完蛋了!”
“还有人说你有精神病。”
“他说他说去。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有没有。”
“那你给我的条子上说要追祖国,要跟她谈恋爱,压草原?”我开玩笑问。
“对,我是说过要保持住对祖国的单相思。祖国是什么?她和民族、山河、领袖等等,并不完全等同。在这许多概念中,她的主体只有一个——那就是人民。人民并非是一个抽象的集合名词,而是千千万万活生生的个体。道尔吉、贡哥勒、刘英红、王连长、雷科长、布勒格特、金刚、大傻、老常……尽管单个个人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他们集合起来构成的民众,却是一个伟大神圣的统一体。人民——我们的上帝哇!”
徐佐就象对几千人讲演,大声说道,手舞足蹈,嘴角泛起一堆白沫。
“别犯神经了,小点声。”我擦擦脸,又闻到了那股臭鸡屎味。
他笑道:“滚你的!你才有精神病呢,总以为人家爱着你。”
我狠狠盯着他的眼睛,真想骂声答丢夫!
该下山了,徐佐帮我装好石头。我一直没理睬他。
“老鬼,你不想调调?”
“不想。”
“你别太狭隘了。我发现你有时心眼儿特小,比虱子腿上的毛还小。”
我冷冷问:“家里来信,要帮我调走。你说怎么办?”
“走,当然走。”
“心里总不塌实。当初自己跑来时说了好些激动话,现在又走了,好象个逃兵,没脸见人。”
“不能这么说。你应该换一个环境,重新生活。人生到处是青山,何必马革裹尸还?而且你不是正在写东西吗?如果你把咱巴颜孟和所发生的这一切全写出来,就更不是逃兵了。”
“有时我写着写着,觉得老是我,我,太自私了吧?”
“不,你这个‘我’,不只是一个人,他是无数上山下乡知青的‘我’,是经过文化大革命的这一代青年的‘我’。大胆写吧,但我提醒你,写东西是为了讴歌美,鞭挞丑,而不是诉个人之苦。我尊重你的自尊心,但不得不指出你的狭隘,不应把出气当作自己写作目的,也不要把争得别人同情作为目的。说实话,对于咱们从牢房里过来的人,同情是太微不足道了。你在感情上是自私的,总想得到却缺乏宽容,象个孩子似地斤斤计较,不能容人。比如对金刚,我不同意你把他贬得那么低。对待那些折磨过我的小哨兵,我从没想过要报复他们,早忘球了。你写的时候,要有点胸怀,切忌小心眼儿。只有这样,才能使那些整过你的人转变立场。痛骂一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把我送到路上,又回石头坑干活去了。庞大的一堆石头挡住了他的身影。为提高效率,他们一人一个石头坑。
苍灰寂静的白音德勒石头山啊!
枯草疏疏把你覆盖,群山绵绵将你围抱。除了乱石、废土、残坑,不见生命。有谁知道,在你顶巅西南角的大石头坑底下,还跳跃着一颗活人的心脏,一颗患过肝炎的心脏!
在有些事上,徐佐很不招人喜欢。他为人缺乏敦厚,太不讲情面,嘴尖牙利爱咬人,象个冷血动物。但他真心热爱马列,热爱共产党,对事物有独立见解,不随波逐流。尽管他志大才疏,看不出在理论研究上会有什么建树……
自己身无分文,耪土坷垃,却对国家的兴衰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数不清的疑问烦扰着他们,老百姓的哭喊震骇着他们。什么健康,女朋友,节假日休息,与领导密切关系的社交活动,全舍弃了。他们过着简朴生活,孤居独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厚厚的经典大本……
我们这一代确实有一小批他这样的人。
然而,某些具有克格勃般嗅觉的政工干部却不喜欢他们,总怀疑他们。
一天碰上两个耍酒疯的
低矮的小土屋里,书籍、报纸、《红旗》杂志,一摞摞堆放在墙角;装过牛粪的脸盆里,结了一层薄冰,暗淡无光;半块馒头放在炉台上,落了一层煤灰。我坐着水桶,伏炕疾书,一打草稿纸零乱地摆在铺盖上。——这就是我的战场。
写,写!把我的爱、我的恨、我的耻辱全写进去。我要让世人知道!
写,写!抓紧每一个晚上,每一个出车回来的间隙,时候不多了,要加把劲快快生产这颗炸弹。
写完后就去炸一炮,为民除害。过去镇王连富算得了啥?区区一个小班长。这回一定要找个大官儿:最好是那位慈夫人,让咱啃马屁股的大车倌也在历史上留颗丹心。
多神秘呵,当我把雷管两极电线对准六节电池时,能听见那惊天动地的一响吗?看得见那一团硝烟吗?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是什么滋味?能感觉到疼吗?猛烈爆炸把一个灵魂粉碎后,那一个个有思想的神经细胞飘向何处?
生与死的交界点呵,永恒的谜,永恒的朦胧,黑暗之中的一丝涩甜。
写,写!埋头苦苦雕凿着这块荒野中的粗石。
十二月初,我去西乌旗办调动手续。想搭乘雷达站的汽车。他们连长不让,硬说已经超载。求爷爷告奶奶,央求了半天才上了汽车。
车厢里装得满满的,全是各式各样的家具,高出车帮一大块。据说是一个现役干部的东西。
傍晚,过了阿尔善,汽车“误”在一条小冰河里。司机费了好大力气也开不出来。天色渐渐黑了,没办法,只好卸车。一个个木箱,一卷卷大毡,一捆捆木板,一袋袋白面,一摞摞皮子……东西真多啊!同车的几个女知青一边往下搬一边骂:“这帮官儿拿了多少东西?来时一个行李卷,走时五吨大卡车装冒了尖。”
“他妈的,听说四连连长更邪虎,两卡车还拉不完。”
我从车上把一个用草绳捆牢的柜子胡乱扔到地上。“哐啷”一声,柜子门开了。活该,把它摔破了才好呢。从柜里掉出一把刀,借着月光,我拾起来一看,和自己69年抄牧主的那把十分相似。指导员把它财迷了却反诬我窝藏没交。我又仔细看了看那个木柜子,上面画着蒙古风味的图案,突然明白了!
好哇,沈家满,我们从牧主那儿抄来的柜子成了你的私有财产。
“哐啷”,“哐啷”,我毫不客气地往下仍着,象扔坏灯泡一样。其他知青也同样如此。
“砰!”又一个木箱子被摔破了,一堆破烂东西撒在雪地上。真贪婪呀,知青扔了不要的钢笔帽,肥皂盒,暖瓶壳子,小半拉被套,张了嘴的破皮鞋全收集来了。真是穷红了眼,连牧民扔在野地里的烂骆驼套,破得做不了两副鞋垫,也塞进了他的箱子。财迷成这样,简直让人可怜!
只剩下两个大木箱了。司机又开车往上冲。发动机吼了半天,车轮只是在冰河上空转。不行,我们只好搬大箱子。
好家伙,这俩箱子又长又宽,比两口棺材还大。四个壮小伙推了半天纹丝不动。司机揩着脑门的汗说:“这你们哪抬得动?拿汽车吊装上的。”
“里头什么东西呵?死沉死沉。”
“粮食呗,你们兵团的官儿真敢干,我拉过好几个了,都这么多,满载了还硬要装,能不误车?”
直到深夜十点,旗雷达站来车,才把汽车拉出来。沈指导员的东西,又乒乒乓乓象扔石块一样装上车。锅盖踩裂了,一捆烟筒瘪了两个大坑。
在等汽车的时候,我想起了七三年夏天,一排的徐佐、金刚、李国强等知识青年用被子盖粮库的情景。在滂沱大雨中,他们个个淋成落汤鸡,满脸是水。库房顶上,铺着五颜六色的被子、褥子、毯子、大衣……
当初抄牧主家时,就属我不老实,也只敢贪污一把刀。对那些细软,大家秋毫无犯。刘英红宁肯盖一条又脏又薄的公用被,也不借用个皮得勒。可结果呢?所有抄来的东西全被指导员他们瓜分得干干净净。
难怪老姬头暗地里骂:“我偷他妈!老地主没干出的事,这帮‘共产党’全干出来了!”
我耳边又响起鲁迅的话:那些青年拼命地使尽他们稚弱的心力和体力,奔走于风沙泥泞之中,想于中国有些微的裨益……真不知有多少了。显然他们没有先见之明,这些用血汗换来的果实,大抵仅供虎狼一舐……
正是这位沈指导员,孜孜不倦地领导我们学毛主席著作,学两个决议,苦口婆心地教育我们要树立革命人生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说也奇怪,这种人又搞破鞋又捞东西,原则性却还那么强。真不明白是一种什么心理……
第二天上午,我找到了雷科长。他正在家中抱小孩,见了我很高兴。
“林鹄,你好吧?”雷科长热情和我握手,又是递烟又是沏茶。
我向他讲明来意,想托他帮我办办手续。
师司令部管调动的人我不认识,卡住就坏了,只好走雷科长的后门。
“行,行,你把手续交给我吧。”
我把来西乌旗路上,看见老沈搞了满满一卡车东西告诉他。雷科长毫无表情地说:“你们沈指导员给提了。调到内蒙独立二师当个团后勤处副处长。”
“嘿呀!让这样的人当后勤处长,真是瞎了狗眼!”
雷科长若有所思道:“师部干部可没有象你们团这么干的。基层工作直接和物资打交道,有这个方便条件。”
“我们团刘副政委、李主任怎么处理了?”
雷科长平静地望着我说:“这种问题不好弄呵,李春是一点也不承认,证据又不充足,也就这么着了。刘志忠是留党察看一年,调到山西军区农场当政委去了。”
我们聊了很长时间。雷科长抱着孩子的样子给我留下很深印象。侦察刑事案件,缉捕凶犯的保卫科长,竟也敞着棉袄,躬着腰,温柔小心地抱着个软绵绵的娃娃,胳膊上还垫着一块干尿布。
这老雷不是靠手枪、铐子吓唬人的干部,很有人情味。
临分手时,雷科长让我代向徐佐问好,连连称赞他是条汉子。
“雷科长,我过去的日记、书信都应该还给我吧?”
他笑眯眯说:“那些东西全在兵团保卫处。算了吧,别要了。里面还是有许多错误嘛!”
不知他是不是指那段鲁迅语录。没办法,给韦小立的情书也只好继续躺在保卫机关的文件柜里。
雷科长一直把我送到师部大门口才停步。
这时快到中午了,我决定到西乌旗饭馆吃午饭,下午就乘车回团。
走进饭馆,马上发现顶南端的大圆桌围坐着一帮兵团知识青年。他们高声说笑,骂大街,旁若无人。为首的那個穿一身蓝涤卡的高个子,一下子就被我认出来了。
他是雷夏。
这小子不是上大学了吗,怎么在这儿呢?真纳闷儿。我要了一斤肉饼,找了个位子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雷夏闷头猛喝,双颊、眼眶、前额紫红。其余几人也都有几分醉意,高喊着:“为早日离开这儿干杯!”喝了一瓶又一瓶,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
雷夏喝到最后,额上青筋暴起,满头大汗。他解开衣服扣子,神情严肃,目光如电,“拍”地捶了一下桌子,大吼道:“不是吹的,我姓雷的原来也是条钢铮铮的汉子,八磅拳套打脑袋,眼睛不带眨的。在兵团这几年可窝囊透了,当了他妈的好几年狗!”
“七〇年‘一打三反’,着实架不住了。咱这出身没靠!狗屄操的,团里让我揭发一个人,我如不揭发,自己就得进去!你们说我怎么办?别人提没事,我要给领导提点意见,一大堆帽子就扣上来,什么本质问题,立场问题,阶级烙印问题……哼,我如果帮他们整个人、告个密,写几份揭发材料按上红手印,啥鸡巴本质也没有了。操他个妈的!我只有说假话,耍两面派,变戏法,才能调到团机关,才能入团、上大学。幸亏我从李主任手底下走了,那婊子养的除了钱不革命,小姑娘不革命,什么都革命!哎呀……呀,真惨!真惨!我这张脸面算是毁了哟!”
他狂叫着,胸口似乎挨了一刀,用双手揪着自己心窝,整个身躯躁烈地摇曳。随后,他又猛地伏在桌上呜呜哭起来,边哭边喝,那英俊、勇武的面庞皱成一个疙瘩,凶恶异常,象一张咬架中的狼脸。
李主任要是知道雷夏背后这么骂他,非惊一跟头。要是没他保驾,雷夏何以战胜重重对手,上了大学?
我甚至有点嫉妒他那股痛骂自己的气概……一种说不出的心情使我想马上离开此地。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林鹄!”有人认出了我。
“嘿,林鹄来了!”旁人赶紧告诉雷夏。
他收敛激情,一下子变安静了。抬起头,严厉地盯着我,那目光带着火。
我俩开始对“照”,两个一眨不眨的眼睛对着两个一眨不眨的眼睛,四道光碰撞,四把剑相刺。
他首先打破沉默,冷笑道:“吃点啊。”
我默默无语,走到他身旁。
“怎么样,不吃点?这儿可没人骂你是属猪的。”
我仍一言不发,“照”着他。
雷夏面带愠色:“哼,能吃就吃,不吃拉倒!”
怒火在暗暗燃烧。对方共六人,全是团宣传队的,娇弱无力,细皮嫩肉。给他们脸上一爪子或嘴上一拳头,饭碗就受影响,打起来肯定不敢上手。实际对手只是雷夏一人!而且饭馆里有的是凳子。
雷夏的眼皮眨了,为扭转被动,他很随便地擤了一下鼻子……把我气得头直发昏,迅速后移重心,变成左虚步,猛地推了他一下:“你别炸刺儿!”脸上很轻松,内心却十分紧张:只等着他开第一拳,就把乌拉斯泰林场的耻辱倒过来重演一遍。
他睥睨着我,没有还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又随便地摸着他的肩膀、胳膊,象摸一匹马,不,象老流氓摸一个姑娘,肆意调戏他。
“怎么样,完了没有?”雷夏静静地忍受着。
“八拳。”
“哈哈,给你当靶子时,我挨了多少拳?这算得了啥?”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双手往后一背,后仰着头:“来吧!”
那个下巴正对着我。
距离不到一米,高度一米六,只需左脚向前一步,右下勾拳就会在一个弧线的终端,击中那个漂亮目标。过去一次次憧憬即可化为现实。我的心绷紧,右臂缓缓收缩,拳眼外扭,收腹敛颔,完成攻击准备。
反正是他让我打的!
——然而我没有打,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那么强的撕杀欲突然冒出又突然逝去……只一瞬间,竞技状态就全没了。打也没油水,算了,让他良心上永远插着一把刀吧!哼,用拳头来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实在是太低级、太草率、太便宜了。如今我已不是过去的林鹄,斤斤计较多一拳少一脚的亏赢。
我虽没动手,但我的面目却是可怕的。团宣传队的几个人大喊着拥上前,把我往后拉。“你呀,说得冠冕堂皇,可你干的呢?”我恶声问。
“嘿!林鹄,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别老以为是我出卖了你!咱们可以到师保卫科查去,怎么样,你敢去吗?”他锐利的目光射向我,双颊因气愤而变得绯红。
我冷笑一声。
他推开人群,走了两步嚷道:“走啊,孙子才不去呢,小杂种操的才不去呢!”
我一动不动。
“去不去?”
“没那功夫。”
“那就别怪我了。哼,什么背信弃义,出卖哥儿们轮不到我头上。妈个蛋的,这年头告密的多了,甭提这个!”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再告诉你一遍:真正出卖了你的是你自己写的日记。”
“你没落井下石吗?”
“没有!”他简直在吼。
“那乌拉斯泰山的八拳呢?六个对一个,喝饱了的对没吃饭的,休息的对干活的。”我压低声音,一阵鼻酸。
“你别老克着这个不放。你那手指头差点把我喉管戳瘪了。”他瞥了一眼几个人按着我的双臂,大声道:“好!咱今天就替你把这笔债还了!男子汉,大丈夫,还颤乎这?”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酒瓶,龇着牙,由下到上闪电般一挥,瓶子打在自己嘴上。底儿碎了,他满脸是酒,嘴唇青紫。“呸”,他漫不经心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然后用手往嘴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妈的,这么结实。”他脸色变了,手中的瓶子掉在地上,眼里扑簌簌滚出一行泪花。
——可能是瓶子打着鼻子,疼的,也可能是为这一手榴弹没敲下一小块牙齿,委屈的,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好牙!”我叫道,就象八年前他夸我脑袋硬一样。在这种场合,他骨头一向是铮铮硬的。
他还要找瓶子砸,宣传队那伙人蜂拥而上,毕恭毕敬地搀扶着他走向门口,如同簇拥着一位英雄。
这汉子挣脱着,拼力扭回头,向我瞋目怒视。打肿了的嘴唇,咬牙切齿地蠕动了一下,脖子、肩膀上一片湿迹。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傻了眼。
对手走了,我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雷夏在我面前总是保持着一种精神上居高临下的架势。哪怕他自己刚才还在流泪忏悔,一见我却又理直气壮。那样子倒象他是许云峰,我是甫志高。
真是完全颠倒,他的怒气比我大,他的委屈比我多,他的形象比我正义!
我懊恼地把地上的碎瓶踢了一脚,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周围人的好奇目光,湿地上的几片碎玻璃,狼藉的羊骨头、肥肉片、剩饭,以及他那几口血唾,影响了我的食欲。一斤肉饼毫无味道地进了肚。
脑袋乱轰轰,又回忆了一遍刚才的经过,别让赵干事抓住什么辫子……
事后,我才听说:雷夏回北京后,高兴得忘乎所以,没到三天就让人把书包偷了。户口、粮油关系、入学通知书等等,丢个干净。这次回来是补办手续的。
我不想再见他,却偏偏又与他见了一面,命运啊,真是不可思议。
当天晚上,我就回到连里。
夜里,大傻喝得醉醺醺回来了,他因为和刘福来总吵架,便搬到我屋里住。
“大傻又喝酒了?”
“嗯。”
“有意思吗?”
“当……当然有意思。肉吃着,酒喝着,‘海河’烟抽着,那啥成晒?神仙一样的……的日子。”
他沉重地倒在炕上,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言自语:“他小妈妈的,以后再也不能喝酒,脸上的疙瘩又起了……”不一会儿就呼呼入睡了。
满屋子充满酒味。
半夜三更,他啜泣起来:“妈,我想您啦!您听见没有?妈,我的妈——妈呀!”他低声哽咽着,鼻涕甩了一地。别看大傻五大三粗,黑不溜秋,象个大猩猩,内心却相当脆弱。平日哪有乐儿,哪儿人多,他往哪儿凑,总要把自己置于红火热闹里。一旦夜深人静,他孤零零一人看见自己时就忍受不了。
夜已很深了,他仍在哽咽。唉呀,我从西乌旗回来,辛苦了一天,情绪那么疲劳,晚上还被他吵得睡不着觉,亏透了。
“呜呜……妈呀,妈……您快回来哇……”
谢天谢地,他终于安静了下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白云,棕榈林,流沙,少女,英古斯,拉磨的黑猫,遥远的星空,全都悠悠飘来。柔美的月光在地平线上奔驰,婀娜的雪花翩翩起舞,向着太阳飘舞……突然,野狼嚎般的一声惨叫,把我惊醒。
大傻又嚎哭起来:“妈!妈——”他拼命吼着、呼唤着、哀求着。一声一声长号跟火葬场里的嘶哭一模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气得我真想拿笤帚疙瘩给他两下,但一想到他对母亲的感情,又有点可怜起这孩子。对他来说,母爱是赖以生存的支柱,没有了母亲犹如掉了两条大腿的蟋蟀,毫无自卫能力。谁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妈——”“妈——”凄切凶猛的叫喊持续了一个来钟头。大傻嗓子喊哑,还使劲喊,两脚拼命蹬着被子,似乎只要这样玩儿命喊,上帝就能还给他一个妈妈。
太不凑巧了,一天碰上两个耍酒疯的。我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过了很久,那火葬场里一样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后死一般的寂静伴我进入梦乡。
痛饮
一九七六年初,一切手续均已办妥。一月三日,我给团运输连打电话,得知后天有车。我当即告诉上山拉石头的老常,通知徐佐下山,并骑马到东乌旗格日图大队与罗湘歌告别。
一月四日中午,大伙凑钱买了几瓶酒,几盒罐头。大傻热心张罗,不知从哪儿搞来两斤猪肉,五个鸡蛋。金刚掌勺,做起他最拿手的炖猪肉。四人聚在马车班那间破库房里,准备美美吃一顿。
说到鸡蛋,大傻盘腿坐在炕上,忿忿道:“告你们个新闻:咱连沈指导员为了多下鸡蛋,在他们家鸡窝里安了三个二百度大灯泡。这老小子也懂得人工光照,挺有科学脑瓜哇。”
“老沈真他妈可以,连破毡子头、烂袜子都要带回家去。财迷到家了,跟收废品的一样。”
“人家一文不掏,弄了多少木头,打了多少家具,鼓捣了多少东西,不照样上去了。”金刚平淡地接了一句。
徐佐双眼盯着我:“还有,跟你打了几年交道的保卫干事赵世贵,一向爱在别人面前显示自己如何清白。提起贪污受贿来,他比谁都气愤,骂这骂那。其实,巴颜孟和的贪污犯他怕是名列前茅。一米见方的大木箱,足足运走了九个,多少东西哪!他家原来特穷,可来兵团后,几年就新盖了三间大瓦房。他自己吃得跟猪一样,长了几十斤膘,临走时,还怒气冲冲地叫嚷:“他妈的,谁也别眼红谁!哼,巴颜孟和没一个好人,连我在内!”
徐佐的眼睛喷射着怒火。
赵干事的口头语是:“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到底谁在跟姓共的碰?
“他就仗着会拍,李主任的大红人。”
“唉,别提这些了,喝酒吧。”大傻直勾勾望着打开的猪肉罐头。
徐佐咬牙切齿道:“这些拍马屁的真该枪毙几个!”
金刚低头沉默不语。自从王连长走后,他在连里处境一落千丈。过去,他亲近连长太过份了,得罪了许多人。
没有精致的酒杯,我们向前平端着饭碗、白茶缸、水壶盖,庄严说道:
“为我们这一代人干杯!”
咕咚咚,每人喝了一大口。
“为乌拉斯泰救火献身的同志们干杯!”
咕咚咚又喝了一大口。
“为咱们的倒霉兵团……”
“为老鬼大难不死……”
“为大傻找个理想老婆……”
……从老常那儿借来的小木桌上,摆着咸核桃仁、午餐肉、红烧猪肉、凤尾鱼等罐头。我们一碗又一碗地喝着,象喝白开水一样,同时大口大口嚼着平日垂涎欲滴的猪肉。
四个嘴巴“吧叽吧叽”的咀嚼声在又破又冷的小土屋里回荡。大傻甜蜜地眯起眼睛,发达的颌部飞快运动,一块接一块的肥肉往嘴里填。
“嘿,我说闷头吃没意思,唱个歌吧!”徐佐提议。
“金刚先唱,唱《航标兵之歌》。”我说。
金刚抹抹嘴,咳嗽几声,沉默一会儿阴郁地唱起来:
歌声迎来了金色的太阳,
双桨划破了千层波浪……
年轻的航标兵用生命的火花,
点燃了永不熄灭的明灯……
在东乌旗格日图大队,我曾听韦小立唱过这支歌。熟悉的音律,一下子触动了那根最隐秘最刺激人的神经。我不禁流了泪。
我永远失去了她!她给我留下的纪念只是七〇年帮我补棉裤用的两块绿布补丁和一把瓜子皮。还有一堆幻象,如同封闭在琥珀里的小昆虫一样,封闭在我内心深处。
不!我心中所爱的姑娘是现实中那个韦小立所消灭不了的。她是一尊最神圣的神……我将永远保持对她的单恋……若干时候,当我怀揣炸弹,投向妲己,或是某个杀人不眨眼的小小党支部书记时,这身一百四十斤的肉将在眩目一闪中化为碎屑就是证明。
……喝酒有速度才象条汉子!一大碗黑红的葡萄酒,我一口气喝下肚,金刚虽能喝,也不敢这么干。立刻,一股气浪冲进大脑,头轻飘飘的,好象看见全屋弥漫着蒸蒸血气。
徐佐又给我倒了满满一碗:“老鬼,喝吧!不要瞧不起喝酒。牧民们说,喝酒时人的私心最少,人和人之间才最肝胆相照……”
是这样,大傻一喝酒,心里什么念头都向别人讲,完全透明了;金刚一喝酒,能把他珍藏在大木箱里的高级烟拿出来给大家共产。
我笑着又喝完这碗黑红的甜汁。
“老鬼,听说你在西乌旗饭馆又碰上雷夏了?”大傻望着我问,顺手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
“嗯,他让我打他,我没打。小子醉醺醺地自己给自己一瓶子。”
金刚:“老鬼啊,你做得对。拳头对拳头是小孩子的把戏,你早该从这个概念中摆脱出来了。”
“我真不稀罕碰他,过去摔他跟摔大白菜一样,一分钟仨滚儿。”
徐佐:“我又要攻击你了,别总炫耀自己的本领,以体力为生是靠不住的。你再厉害,岁数一到也得垮台。不是我扫你的兴。小桑杰摔倒是你必然的,这是自然规律,你的屁股、胳膊、粗腿肚儿吃不了一辈子。而且还把韦小立吓跑了,不是吗?如果当初韦小立看见你野猪般揍贡哥勒,抽他、踢他、满脸杀气,我相信临走时,她连那个微笑也不会给你。真的,我不骗你。”
“喝酒,喝酒。”我大声说,这个话题太不愉快了,想换个话题。
“你别打叉,我还没说完呢。”徐佐叫道:“咱们内蒙兵团号称十万知青,有六个机械化师,汽车、拖拉机几千辆,那力量不可谓不大——开垦了上百万亩荒地,打了几十万方石头。然而凭着力气蛮干得到什么结果?草原得多少年才能缓过元气!弄到最后连年亏损,自己都混不下去了。对个人来说也如此,凭仗粗胳膊壮腿在社会上闯是根本站不住脚的。告诉你。一个明白脑瓜儿顶你十条大腿!”
“喝酒,别老训我了。真的,不是我不虚心,你讲的这些,从跟小桑杰摔完跤后,我也想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换个话题行不行?来,为你这个书呆子在理论上能有点出息干杯!”
徐佐认认真真地喝完这一碗。他的小白脸发红了,又斟满了一大碗:“还有,咱们祝金刚早日混上党票,远走高飞。”
金刚白了他一眼:“你喝多了是不是?别拿我糟改了。”
“谁糟改你了?老愁眉苦脸干什么?”
“老鬼呵,走后别忘了边疆,别忘了抡大镐的弟兄。”金刚悒悒地说。
“不会的,不会的!”我恶狠狠地回答。
原来连部仅有三间房,现在变成有近二百间房的居民点;原来草原上没有一棵树,现在连部北面出现了一片绿油油的树林;原来牧民吃不上青菜,现在连里有了五十亩菜园,萝卜、角瓜、土豆、大葱等敞开供应。
——草原上这一切变化都是知青们来了以后发生的啊!
他们拿着微薄工资,穿着撕破的沾满尘沙的兵团战士服,吃着砂粒般糙硬的小米饭……他们在冰渣地里割豆子,腿上划破了一条条血口……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救火,脸上、手上、腿上留下了一个个可怕的大疤……他们在泥堆里脱坯,累得抬不起胳膊端饭碗……他们在石头里爬,石头里滚,冻得直流眼泪,压得青筋暴起……仍热气腾腾地贡献,贡献!
我怎能忘记他们呢?这些脏手脏脚的,腰里缠着旧电线,颈上围着破裤子的知青们!
耳朵轰隆隆响着,这声音几乎把一切都淹没了。我用发抖的手端起一大碗红红的酒,仔细望着它,那黑红平静的水波里似乎蕴蓄着绿草的芳甜,烈马的狂暴。
我低下头一饮而尽。海啸般的吼声又排山倒海扑将过来……
“金刚,唱唱那首马车夫的歌吧!”我奋斗了半天,当干部的美梦也没实现,临走时仍是个赶大车的,喜欢听我们赶车人的歌。
金刚一言不发,他喝了一口酒,瞪着血红的眼睛说:“唱他闹球哩!喝吧,酒胜过最美的歌。”
徐佐脱了棉衣。全力以赴地喝,边喝边叹道:“兵团啊,兵团,没想到就这么完了。象一个魁梧的壮汉,筋疲力竭后悄悄倒下……”他扫了大家一眼:“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对兵团怀有感情的。”
嘿呀,谁能忘记兵团呢?尽管我们都挨过它整,不被它所宠爱,常常暗地里骂它咒它,但它解散之后又都对它怀着一种似乎是眷恋的复杂情感。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哇!
你容纳了十万知青,你稳定了六八年各级领导都瘫痪了的边疆秩序;你把先进的生产力带进千里草原;你为大规模开荒提供了血的教训;你的艰苦诞生和黯然结束让人们体会到了国家经济建设事业的艰辛;你约束了大批青年没在邪道上变坏;你把千千万万无知学生锻炼成为坚韧耐劳的劳动者,使他们心力体力都得到提高,有的长肥几十斤,从背麻袋、脱坯到养自留畜,都建立了自己难忘的记录!
兵团啊,让我们再为你干一杯,你这亏损了几个亿的倒霉兵团;你这一分钱都没给国家上交的短命兵团!
我们都举起杯,严肃地追忆着那梦一般的过去,为一个伤害了不少人的庞大巨人惋惜。这种骑士风度不是装蒜,是发自我们的内心情感。
徐佐带着醉意哼起了兵团初期唱过的歌:
我们——毛主席的军垦战士,
红心向党,意志如钢,
屯垦戍边为革命,
手握锄头肩扛枪……
一缕缕昔日的声音把我引溯到过去。
被人揪着鼻孔朝天批斗……那次加夜班背糜子几乎累趴蛋……在乌拉斯泰深山里光着脚逃跑……平常我不愿想这些,怕受刺激,怕消耗掉憋抑在胸的压力,怕麻木了情感的灵敏度。今天我可都要想想,好好刺激刺激,疯狂疯狂!
这种回忆简直象吃一顿蛔虫、苍蝇、老鼠尾巴做成的三鲜馅水饺,心里直打哆嗦,头皮要炸……
来内蒙后,兵团啊,给了我最严厉无情的打击!
这段生活,有人是平平安安熬过来的,有人是缺胳膊断腿闯过来的,还有极少数人青云直上,坐飞机过来的。而我呢?却是一步步爬过来的,从崚嶒巨岩的缝隙中拼老命爬出来的,象打断腿的狗。
八年,人的青春有几个八年?
——然而,这些回忆,在情感上所激起的疯狂,无论多么歇斯底里,也不足以使我對兵团来个完全否定。尽管自己被兵团定成敌我矛盾,我却不忍心也从没想到要给它定个敌我矛盾。我没有理由全盘否定它(尽管它问题成了堆,尽管它被国务院撤消),即使是李主任、沈指导员这样的干部,我也不敢断定他们就是蜕化变质分子。
现在,临别时对这个整过自己的,被自己偷偷上告过无数次的对头,却居然有些依恋。苦的、甜的、酸的、辣的,参杂混合,百感交集,难于言状,复杂的心情说不明,道不清,只是想好好哭一场。
平时,我不愿流泪,我知道自己一哭,形象就差了许多:驴脸拉长,鼻头变红,眼睛三角……可现在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不断往下掉。
徐佐也热泪盈眶,为兵团感慨万千。
感谢你呵,兵团!给了我一段诗般的传奇经历,这种生活本身就是财富。
大傻同情地劝道:“快喝酒吧,你们不要太激动。”
没法不激动。真想痛痛快快放声嚎哭,鼻头红就红。
一碗碗红酒与热泪哗哗喝进肚里,眼前金星乱舞,一股又一股暖流小虫子似地爬向身体各部,耳朵里的海啸声雷鸣般轰响。喝呵,喝呵,越喝想象力越丰富,越喝越想说说从没说过的话……
为什么我们总觉得活着不自在?好象头上总压着一块大石头。
脑子里浮现出慈禧那张阴险苍白的脸。
血涌脑海,我垂泪涕道:“毛主席呀,您老人家为什么这么糊涂,娶她当老婆呢?”仗着酒劲,我喊出了平日不敢公开说的话。
金刚脸色发青,他一手使劲揪着头发,一手不住地往嘴里填着肉,听了我这反动话,毫无反应。
徐佐伏在桌上,头也不抬地说:“十二月四日,《人民日报》发表北大、清华大批判组的文章,气势汹汹,一派杀气。昨天收音机又广播‘今日小靳庄’,吹得天花乱坠,真他妈恶心!这帮文人戏子也太猖狂了!”他一拳捶在小木桌上,失声痛哭。
大傻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还在专心致志地搜索着罐头盒底的肉块:“管那闲事呢,小心要你盒儿钱!”
“炸你的油饼去吧!要盒儿钱就给他。”我对大傻嚷道。
“我炸你脑袋!”大傻龇着白牙向我吼。
……哭喊,叹息,怒骂,混成一团。血,模模糊糊遮住了视线,什么都是殷红殷红,遍地都是血,血。
金刚一直不说话,低头猛干。他的嘴巴就没闲着,瘦削的身躯竟能盛下那许多酒和肉,几乎镇住了我和大傻。为了更来情绪,他中途跑回宿舍,从箱底里拿了一瓶二锅头、两盒牡丹烟。
我的喉咙几乎要炸,胃几乎要炸,脑子几乎要炸!周围一切东西都飘浮起来,马笼头、套包、筛子、料口袋、大鞭杆,全在空中飞舞晃动。
可怜,可怜,那么可怜!
为了一个大学名额,一项好差事,一句表扬话,人们互相争夺,不惜打得头破血流。
我暗暗垂涎统计的位置,盼着把白音拉摔个全身瘫痪;天真伶俐的齐淑贞勇敢地以肉体来换取党票;刚勇仗义的雷夏不得不靠告同事的密来保存和发展自己,还有的人为了当一个小卫生员、开二十八的司机、粮食保管、烧茶炉的……算尽了心计。
为什么年轻人都变成这样?为什么?万恶之源在哪里?
我们被愚弄得象狗一样狂吠阶级斗争,乱咬人。
……
祖国啊,祖国,您在妖妇的裙袍下颤抖!
我们哭得泣不成声,我们哭兵团蛮干所造成的浩大浪费,我们哭多年狂热劳动几乎毫无价值,我们哭国家,我们也哭自己身上的创伤。
平日蛰伏在心中不好意思露出的那点点美好感情,现在全扑腾腾涌出来了,没一点装的……
当地牧民总爱用痛饮来表达离情,这不愧是一种发泄感情、调节情绪的好办法。喝一通后再哭吼几声,好象洗了个热水澡,舒畅得很。
我们几个已酩酊大醉,仍拼命喝着。似乎多喝一口就能为草原多消灭一只狼,多喝一口就能给国家多贡献几斤粮食。
徐佐因肝病很少喝酒,现在也豁出去了,干了四、五碗。不知何故,他神神叨叨,吹嘘起种草:“一亩小麦,哼,撑死一百五十斤,哼,才值一块五。嗯……要种草木樨,哼,一亩至少收入一百块,哼,牲口又爱吃。喔呀,你说这帮领导糊涂不糊涂?”他喝得双眼发直,嘴巴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叨,俨然以权威自居。
大傻已经吃饱,腹部凸起一脸盆大,皮带扣松了好几个眼。他撑得躺在炕上快乐地哼哼,满头大汗。听说铁锅、小木桌是老常借给用的,他深深忏悔不该总蹭他的饭吃,不该偷他家的小鸡,“这件棉背心还是他老婆给我做的呢!”他拍拍胸口,眼里闪着泪花,“唉,我妈要活着该多好呀!诸位,来,祝你们有母亲的,老人身体健康!”大傻挣扎坐起,忍着肚胀,忍着要撑破的胃,又为母亲喝了一杯。
只剩下金刚还在战斗,连大傻都挟而弃之的冰凉油腻的大肥肉块,被他逐一消灭。他的嘴巴上粘着一小道儿炖猪肉的浓汁;他的脸好象蒙了一层褐灰色的土,什么表情也透不出来,偶尔低声叹道:“服了,服了。”
血红血红的葡萄酒洒在桌子上、大毡上、地上,飘浮在空中。红的雾气,红的光波,红的身影,到处都是红,红,红!从雷夏嘴中吐出的几口血也浸在其中……一滩一滩,一团一团,散发着浓烈醇香。
哎哟,亿万吨鲜血浩浩荡荡,扑涌过来,这么深,几乎要把我淹死了。
一望无际的鲜红流向山峦,流向沟壑,流向田野,流向茫茫草原……啊,为什么任它洪水般四处流淌?莫非年轻人的血就不值钱么?
渐渐地,我晕眩了,只觉得眼前有无数黑影在血波中晃动。乌拉斯泰大火又在眼前熊熊燃烧,那冲天的火焰映红了夜空。
刘英红在烈火中微笑地看着我,一阵火浪将她那中间粗两头小的体型吞没。六十八名知识青年满头大汗,在火海里奋扑、嘶喊、怒骂、惨叫……慢慢倒下,变成黑黑的焦炭。
到处都是张勇,边疆有无数个张勇。
再见吧,锡林郭勒草原
晚上,运输连来电话说:汽车因故明天不走了。
我们几个挤在土炕上,死猪一样睡了,连衣服也没脱。夜里,我“哇哇”吐了一地,喷泉似的稠液溅得四处都是,差点把胃、肠子给吐出来,狼狈极了。满屋子秽臭气。
这红果酒、葡萄酒、苹果酒、梨酒、二锅头,可不能一块儿喝。
第二天,新上任的连领导催促徐佐快快上山。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开完后,自治区农管局指示,要在这年冬季掀起一个学大寨,变农闲为农忙的大干高潮,连领导怕徐佐不在,山上那帮农工偷懒。
徐佐见此情况只好返回石头山。他对我说:“老鬼,不能送你了,连里一个劲儿催。”
我劝他:“都在磨洋工,你也别那么玩命干了。”
他点点头,痛心地说:“看见咱们打的石头全埋在地里,咱们盖的房子一间间倒塌,咱们挖的水渠都被黄沙埋没,真不是滋味!当官的一句话,累死当兵的。有多少国家财富被瞎指挥浪费掉了呀!今后我是不想那么干了,反正对得起自己那三十二块五就行。抓紧时间多看点书才是真格的。”
我疑惑不解地问:“难道你就一辈子呆在这儿?现在关于上山下乡有许多说法,你也得想想你的前途呀!在这儿当个简单劳动力就是热爱国家吗?”
他思索了一会儿,诚恳地说:“我对上山下乡这条道路一点也不后悔。只有在这条道路上,我才体会到了劳动人民脸上皱纹里的艰辛,才知道了他们肚里装的是什么吃的。也正是在这条道路上,我由一个骄傲自负的中学生锻炼成为一个自愿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的老农工。我认为上山下乡政策是符合中国国情的,真的。当然,我自己恐怕也扎不了根,要搞理论,这里太受局限了。但在未走之前,我还是想静下心来多看几本书,好好思索思索。反正我现在对走还不那么迫切,真的,我不骗你。何况我妹妹刚办回去,这事还麻烦着呢!”
“那你的个人问题怎么办?”
“凑凑合合找一个还不容易?没意思。要找就找一个理想的,否则就光棍下去。”
“你也老爱走极端。”
“唉,你说如果我随便找一个,万一我要是再进去,不是坑了人家吗?就说李晓华吧,非把她彻底弄疯了。”他认认真真向我板着脸说:“光棍儿一身轻,来去自由。我不相信这辈子就碰不上一个对眼的。”他掰起手指头数着老同学中还剩下的光棍。
“赵红军没戏了?”
“没戏了。”他狡狯地向我眨眨眼睛微笑。
但愿赵军医能和答丢夫重归于好。
上山的大车已经套上。他和金刚赶忙进进出出,把要带上山的工具、炸药、食物等装上车。新领导上任后,金刚被免去一排长职务,这次学大寨运动也要跟着徐佐上石头山干活。
趁他们不在时,我从那硬纸壳的硝酸铵炸药箱里拿出一包炸药(二十管)和三个电雷管,藏在书包里。
临上车时,徐佐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我:“你是不是还打算报复一下刘福来?”
他猜对了,我确实想临走前跟他谈谈。肩膀重重挨了一棍,心里总是有点儿窝火。这孩子从团部回来后,更加神气,他用棍子欢送走王连长,颇得到一些人赏识。
“算了吧!”徐佐拿着钢笔晃了晃:“别因小失大,刘福来那样的小痞子不值一理。”
金刚在旁小声说:“老鬼,临走前别再惹事了。”
我点点头,想起老连长的话:“饼再大也大不过烙饼的锅。”跟这毛孩子纠缠也没球油水。让他威风去吧,吹牛把我打一跟头去吧。
金刚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干瘦干瘦。他拼命奋斗了半天,党票、上大学、提干,什么也没捞着,只落个威信扫地。别人都远走高飞,他却仍旧留在这儿。
老山羊啊,虽然我没说一句感谢你的话,但内心是知道你帮我抽出那张纸的份量的……
“金刚,给我写首诗留个纪念吧。”他还真行,当即就吟了一首,没带纸,顺手写在一旧信封上:
赠林鹄
苍桑八载渡异洲,历尽艰辛志难酬。
雪野石山同洒汗,蒙古包中共相忧。
火里逃生身犹在,明刀暗箭命难求。
挥泪一别君远去,何当重逢在哪洲?
我把罗曼·罗兰的一句话赠给金刚:
“唯有看到克服困难的壮烈悲剧,才能帮助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唯有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才能挽救一个萎靡而自私的民族。”
金刚瞟了一眼,阴郁地说:“我再最后一次劝你少过问政治,政治是最肮脏的了。”
徐佐大声说:“我也赠你一句话,马克思说的:有渎神明的人不是不敬神明的人,而是符合庸众盲从神明的人。”
他潦潦草草写在破信封反面。
我回赠他一句:“好人命短,恶者长寿,当心保卫干事!”没纸了,只好写在食堂饭票后面。
徐佐轻轻道:“给我这话,太丧气了。”
“你也挨了不少整,该老实一点了。”
“嘿,蛤蟆不长毛,就是这个种。有什么办法?实在改不了呵。我就这样,坐牢就坐牢,认了。”
我严肃地望着他,不知道这个人最后是个什么结局。
“老鬼啊,记住,”徐佐咽了口唾沫,激动地说:“你过去之所以很容易被打倒,原因之一就是你太自私,与人无关。假如你活着不是为了自己,你把自己溶化于人民之中,那就很难打倒你,懂吗?”他的唇角泛起白沫,口中又喷出了一股烟草和臭鸡屎的混合气味,恶臭难闻。这怪物好象从不刷牙!
八年前那张秀气细嫩的小白脸上,现已胡须满腮,鼻子上的冻伤还依稀可辨。过去,我的拳头就曾打在这张脸上。
现在这张有女人气的脸已经变老了。他的背有些伛偻,头顶上毛发稀疏,面色苍白,左腿三道弯站着,毫无美感。真难以想象他就是猪蹄扣、吊死鬼、捂大棉被等刑罚下折不弯压不服的汉子。从衣着到盖头儿,从熏黄的门牙到四毛儿的打火机,完完全全是个老农工。
六八年上山下乡高潮时,学校里有那么一些人死活不插队,最后终于留在了北京。他们之中有的当上了车间党支部书记,有的当上了商店经理,还有的成为街道办事处的一二把手……然而大多数同学仍在农村、牧区当着老农民、老羊倌。比起那些一帆风顺的俊杰,徐佐这样抡大镐的更令人欷歔不已。
好铁总是沉在最底下。
再见吧,傻子。
他们穿上毡靴、大衣,戴上皮帽、手套,系好腰一横,变得十分魁梧笨拙,好象出征的登山队员。
我跟他们一一握手告别。徐佐爬上车,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学大寨去喽!”金刚低声嘀咕:“越学越完蛋,糟蹋吧,反正草原不是我的。”
大车上路了,他俩向我点头笑笑,然后把头扭向前方,缩在皮大衣里。
寒气凝冻了一切。寂静的雪原,四野洁白,马车不大功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空旷里。
送走他们之后,我赶忙回到屋里继续写,连着写了两天。
在这最后的日子里,脸都顾不上洗,早晨爬起来就写,拼命写,跟脱坯和泥一样,恨不得让脑袋也上手。
大傻催我快点收拾收拾东西。就一个行李,几本书,两件摔跤衣,一个手提包,有什么可收拾的?铺盖一卷,捆根绳子就能走。
大傻还劝我洗个澡,免得到家挨骂。但我真不想把身上的草原气味洗掉,让这些内蒙的泥儿留在我身上吧!
平时我很懒,整整八年从未洗过澡,如果比赛脏的话,本人自信能在全六十一团知青里获得冠军。可临走前这次脏却不是懒,实在是舍不得。
愿那夏格草的清香,白音德勒山的沙砾,连部马厩里的粪沫子多在身上呆些天吧。
晚上早早就躺下了,屋里太冷。
第二天起床后,擦把脸,用得勒裹着腿,铺开纸又写。情绪很平静,屏息凝神,拿着笔猛冲一气,要说的话太多了。
一上午过去,屁股坐得麻辣辣的——铁桶在捣我的蛋。噢,没关系,咱这擅长用拱子①的大口径屁股坐一天也没事!
吃了午饭继续写,怀着一股强烈的感情写,写!尽管这感情不干净、不美,象一团裹着黄沙的风,吹到哪儿,那儿就是一层尘土。
写,写!缺少文学色彩,象土坷垃怎么啦?就是要写!这是一段千千万万人都经历过的生活,这是千千万万条生命!
写,写!要让赶大车的、喂猪的、背石头的、耪土坷垃的、身上有“自留畜”的,也闯到文艺殿堂里溜达一圈……
写,写!
草原上最后一个白天就这样孤寂紧张地度过了。
傍晚。
这是在草原的最后一个傍晚。
我步行到连部西面的草库伦处,再看看我们的草原,再看看我所打的石头。
石头墙宛若小长城一眼望不到边。我的青春就埋葬在这石头墙里,有的石头上还沾着我的血迹。
石头,我们打了多少石头啊!
在全连每栋房子底下,在场院水泥地下面,在每口井里,在油罐底座,在十几个棚圈,在四十个粮囤地基……都埋藏着我们所打的石头。
我轻轻抚摸着石头。
为了打这些石头,我们挨饿受冻,流血流汗,用脊梁背,肚皮顶,肩膀扛。一冬天穿开嘴一双新大头鞋,磨烂一条新西装裤。手、背、胳膊,直至肚皮,都磨出了茧子……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块块石头都是我们用骨肉从岩石上生生砸下来的呵!
一块块坚硬、沉重、粗糙的石头,印着血斑、茧纹、汗珠的石头,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之歌。
现在,我们变老了,变丑了。头上有了白发,脸上出现皱纹和胡须,成千上万方石头耗尽了我们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年华。那沾着我们血汗的岩石,一堆堆遗弃在荒野,任凭风吹雨打,尘沙掩埋。
最惨的是我们所干的这一切都随着兵团解散而变得毫无意义。盖那么多房,拉那么多肥,种那么多地,全是白费一场。
难道岁月就把这一切全干干净净掩盖了吗?
不,不!
借此一隅纸角,我要大呼:
自公元一九六八年大规模上山下乡插队以来,那奋斗在祖国农村、牧区、边疆的一代青年,将在历史上留下痕迹!
这些腾飞于文化大革命之初的红卫兵,历经坎坷,饱受磨难,已完成了从打手向普通劳动者的痛苦转化。他们再也不是高喊“造反有理”,四处打人抄家的狂热分子……
……空旷寂静的草原呵,你变得多么丑陋和荒凉!一片片牛皮癣般的黄沙侵蚀着你的光滑肌肤,一挂挂锋利的铁犁划开了你的广阔胸膛,无数个老鼠洞、灶火坑、车辙、电线杆、防火沟,在你秀丽的面容上留下许多麻点、疮疤……
空旷寂静的草原呵,你古老的生命正被那遮天蔽日的黄沙一点一点吞噬!孤零零的茅草说明你毛发稀疏;举目皆是的盐碱地说明你伤口溃烂严重,裸露出白骨……可是你却一声不吭,默默忍受。只有当隆冬腊月,白毛风嘶吼的时候,才能隐约听见你粗嘎悲凉的歌声。
锡林郭勒草原,请原谅我们的无知、狂热、残酷吧,我们往自己母亲身上撒了尿……
值得安慰的是我们自己也吃了不少苦头,付出巨大代价,甚至还有人献出了命。
千千万万朵貌不起眼的小花,曾在这里默默开放又默默凋谢。
锡林郭勒大草原,你永远难忘!尽管你荒凉、贫瘠、沙化、落后,人烟稀少。可是在你这块土地上,曾回荡过屯垦兵团的激昂号角,无数生命的怒潮也曾在你广袤的旷野上汹涌澎湃。
冲入你茫茫苍苍草海里的啊,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青春大进军。
天寒地坼,滴水成冰。我浑身冻僵了,仍疯子似地一个人在石头墙旁乱转,胡思乱想。
远方,血红的夕阳隐没在地平线下,空旷迷蒙的天空越来越暗淡。只有天边还剩下细细一缕红霞,有如赤血飞沫奔流于荒寒之空。它的身躯是那么渺小单薄,却一声不响,冲进滚滚寒流——它要濡温酷冷的蓝天!它要吻热千里的冰雪!
汪洋般的凛寒扑剿着它,吞噬着它,它不要命了,撕掉自己一只膀子给南面那块云,砍下半拉脑袋投进北面那股风……
天空越加昏暗,暮色把它团团围住。
红霞垂死了,仍拼力散发着一点点微弱热量,它的身躯已抽搐成渺微一线,仍把最后那束破碎的红光抛进严寒,抛进夜空。
夜,严肃地降临,它身披黑袍,为逝去的红,逝去的热,逝去的心肝静静默哀。
精卫填海的歌啊,发生于万里高空的云端,无声无息飘向远方。
我的眼睛潮湿了。每每看见这血色黄昏,总要被它悲壮的场面所感动。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来,烧盆水,仔细洗了个脸,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捆上行李卷,然后抓来马,喂上料,静静等着老蒋把我的大车套好。
大傻还在梦中呼哧。
老蒋带着狗皮帽子走进我的屋,他边寒暄边四处寻摸。我明白他的意思,把剩下不要的破东西全给了他了。一个凹水桶,半截大鞭杆,一副锈炉盘,他全当宝贝,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
当我把五十来斤的行李放到车上时,老蒋惊奇地问:“你就这么点东西?”
我点点头。
老蒋的小眼睛眯缝起来,鼻孔凸起两个小包。他虽没说话,但那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在说,“犯傻了,在内蒙混这么多年,怎么不捞点东西?就是破毡烂肉也得弄点带回去啊!”
当兵团某些干部整卡车整卡车往家运东西时,我挟着一个行李卷,光秃秃离开内蒙,觉得特别自豪,特别快活。自己虽是个啃马屁股的,也还有一点点强过他们的地方。
老蒋因小偷小摸被调到九连赶大车后,毛病不改,又在那儿偷知青的衣服、汇款单、半导体……九连发现后坚决不要,又把他退回七连。正好我要走,连里让他接我的大车。
连部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还没起床。只有马车班里最不起眼儿的老常一人送我,他每天早早出来拾牛粪。想起送韦小立他们那次场面,心里很难受:赶大车的离开草原和上大学的离开草原就是不一样。
老常憨笑着,托我到北京后给他儿子买几本绘画方面的书。
我点点头。
“将来混好了,再回来看看。”老常双手对插在袄袖里,冻得缩着脖子。
“再见了,老常。”我低声说。
“得儿,得儿,”老蒋用大鞭引着里儿马,把大车头调了过来,然后跳上车:“驾!”抽了一个响鞭。
大车一点声也没有地启动了。
大傻仍在呼哧,我走对他来说无所谓。
离开了泥墙斑驳的大车班,离开了凸凸凹凹的马厩土围墙,离开了沟沟壑壑的坯场,冷冷清清地离开了。
到了团部运输连,和老蒋分手时,我嘱托他一定照顾好这几匹老马,别用得太狠。它们岁数都大了,曾救过我的命。
老蒋正用大鞭杆拨着辕马蹄子,漫不经心地答应着。一瞬间,真想把自己所有衣物都送给他,只要他好好对待我的马。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围巾,一副皮手套送给老蒋,他很慷慨地收下,连连说:“你放心,大黑马、青大肚儿,我一定好好养膘儿,赶车的不爱惜牲口,作贱的还不是自己?”
再见了,亲爱的“拉菲克!”我把脸埋在大黑马粗硬的鬃毛里,深深闻了闻它身上那股兽性气味。大黑马很不高兴地晃晃脖子,好象讨厌我动感情。
发动机在怒吼,汽车在白雪皑皑的草原上飞驰。我默默注视着越走越远的巴颜孟和,心里非常平静。脑子里断断续续闪出一些模糊糊的影子……贡哥勒老头,那张挨了打还向我陪笑的脸已经烂完了吧?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头顶破麻袋,冒雨牵着牛车一步一步送我去看病了;曾给我俩馒头的杨淑芬仍在光线昏暗的伙房里刷锅洗碗。七年了,我一直忘不了她那对瞳仁黑白分明,闪闪发亮的眼睛;金刚呀,你这个在背后不断说我坏话的小变色龙,最后时刻却很仗义地把我档案里的污点去掉了;孤孤单单生活在格日图大队那间小土房里的罗湘歌,情绪好些了吗?她曾盛情款待过一个“反革命分子”并还为他唱古老的蒙古民歌《森吉德玛》……还有,那向我问好的素不相识的白音花公社的北京知青,他们长的什么样子?是些什么人?
再见吧,患难中曾帮助过我的人。我将刻骨铭心,永远记住你们。
再见吧,白音德勒石头山!
再见吧,山萝卜、丝石竹、委陵菜、麻花头、野百合。祝你们这些荒野中的小花永不衰败!
汽车颠簸着,吼叫着,全速行驶。
再见呵,寒风;再见呵,积雪;再见呵,苍鹰;再见呵,老鼠;再见呵,牛粪;再见呵,驰名中外的夏格草;再见呵,枯黄的蘑菇盘。
我一个一个跟内蒙草原上的东西告别。连公路旁的一堵断壁残垣,草丛底下的几缕羊毛,蒙古包搬走后剩下的一小堆残炉灰,也郑重其事地向它打着招呼,默默告别。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团部早已看不见了。同车的一个旅伴偎在大衣里说:“过来吧,你那儿风大!”我扭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努力把头探出车外,索性摘掉皮帽,让利刃般的寒风吹着发热的脑袋。吹吧,尽情地吹吧,冻掉一个耳朵才好。
草原就是“她”。让她咬下一块肉该多舒服哇!
八年前,曾经欢迎过我的锡林郭勒草原凛冽的寒风重新吹着我,撕裂着我。脑袋冻僵,鼻子麻酸,耳朵刀割般疼痛,但我心里觉得高兴。从狼爪一般犀利的寒风中,我嗅到了神身上的馨香,触到了她丰满的肉体。
锡盟大草原呵,我干过不少坏事,荒唐事,傻事,在这最后时刻,我再次向您道歉……
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就象是一位披着白雪轻纱的温厚母亲静静沉睡,根本不知道有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在向她虔诚告别。
从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六年,整整八年,我一直在这块土地上挨整,混得如此凄惨,但我依然热爱草原,依恋草原,把什么最珍贵的东西留给她呢?
可惜我没有立功奖状,没有积极进步的牌子……双手紧紧攥拳,一股神圣而阴沉的气流在胸中激荡,顶得嗓子眼儿喘不上气。此时此刻,如果一条腿能走路,我真想割下一条腿送给她。慢慢打开手提包,拿出了摔跤衣。我抓住上面捆成十字形的绿色宽背包带,向公路旁的雪地上,用力掷去。
撕扯无数次,被汗血染污的战服掉在地上,一点声也没有。
从六八年到七六年,整整八年。
……
我紧紧抱着书包,那里面有一个油纸包,沉甸甸的,憋抑着山崩地裂的一响。
又最后一次向巴颜孟和方向望去:远方,渺茫苍灰的巴颜孟和山已变得很小很小,在地平线上似隐似现,好象一群褴褛的知识青年,崛立于遥远的天边。
①摔跤一技。
编后(编者)
读着这部作品,我被深深地震惊了。
它那庄严而残忍的真实,有着可怕的魅力,置身其中,我常常忘记是在编稿,慨叹、忧愤、惊悸……种种情感,迫使我的灵魂颤栗不已。这里,是一片浩渺广袤的没有爱的荒凉世界,看不见月亮和星光,生活失去色彩,悲欢缺少真实,爱情没有内容,出卖贞操可以荣华一身,维护自尊却要步入地狱。无过的人们,天天诚惶诚恐,向圣人请罪忏悔;有罪的丑类,日日坦然庄严,高坐于神圣的殿堂。那古已有之的人类最纯洁美好的感情,竟象拖死猪一样,被拽到人造的太阳下,扒得精赤条条,八方游斗,历尽唾、踢、踩、耍。当读到六十八名知青在火中烧成黑炭,尸体七横八竖,象麻袋一样堆在菜窖前时,我唏嘘出声了。那个面部麻木、思维变得破裂的主人公林鹄,与苦恋七年却不能相爱的“女神”告别时,偷偷珍藏起她吐的一把瓜籽皮,欲哭泪已干。读到这里,我泪如雨下,那万般感受仿佛一直渗透到我的筋肉里。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生活的、最痛苦的、最倔强的、最具有精神创造力的灵魂。我不忍卒读,可又不能不读!我感受到了很少有过的震撼。我觉得,此时我的眼睛竟那么象两个伤口,痛苦地注视着这一颗颗裹在补丁里的沉重而迷惘的灵魂,注视生命与死亡、理想与幻惑、毁灭与再创造交织的巨大活剧,注视着这不加一点粉饰的真实的历史与历史的真实。
难道,只有黑暗,才能理解光明的价值?难道,只有毁灭,才能认识生命的真谛?作为作者的同代人,我们都希望“血色黄昏”不再重现,灵魂不再被放逐,思想不再被扼杀,信仰不再呻吟。为了在所有当事人离开这个世界之后,那咬啮过他们心灵的悔恨与醒悟,象龟甲卜辞和铜鼎铭文一样永存;为了让曾经是孩子的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在未来世界也要记住这使整个人类耻辱的年月;我感到,我对这部作品的出版,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否则,不如回家去吆喝大碗茶。
感谢作者直面人生的勇气;对生活与历史的忠诚;从无爱以至泯灭人性的氛围中展示道德价值观念的努力;以及在作品中表现出的对透明的生活和人与人关系的向往,即使在亘古罕见的黑夜,也要探寻人们精神宇宙中的星光的执着。
当然,作品似有不足,语言于沉劲粗砺中有失精致,情节、结构常见失控,行文与人物安排屡屡仓促。但是,为了它的价值、强烈的真实性,为了它雄性笔法的全貌,我们同意作者的恳求,除修改笔误之外,一字不动,全部予以保留,并将其作为《新世纪长篇小说系列》中的第二本,与广大读者见面。我相信,作者将完全能够进入美学与历史相结合的更新更高境界,使作品在再版时得到升华,从而以史诗般的苦难与英雄主义,在最优秀的小说林中岿然屹立。对此!我们寄予同志式的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