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1987版:《血色黄昏》简介(李敖)—我没有慌
《血色黄昏》简介(李敖)
在大陆的动乱年代,每个人都有他的凄凉与不幸。但是,不用小说,也不用传记,而用血泪交织的文体,写出这一劫难的,却是这部奇书。它不屑成为纤丽典雅的文学艺术品。它是一块石头,在血色的黄昏里,投入人寰。
《血色黄昏》前言(老鬼)
八年的内蒙草原生活,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于是提笔把这一切写了出来。
在那动乱的年代,凡是有知青的地方都会有许多悲怆感人的故事。我写的这个只不过是其中的小小一曲。它算不上小说,也不是传记。比起那些纤丽典雅的文学艺术品来说,它只算是荒郊野外的一块石头,粗糙、坚硬。
不论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也不论世人如何评说,这块沾着泥污的石头将静静地躺在中国北方的大地上。
去内蒙
雷夏非要和我一起去车站送同学。“红红红”那派人,总想憋住他狠揍一顿。
“豁出去了,哪怕脸被破了相,肋骨断两根,也要去送送哥儿们。”
我和他腰里别着刀子,手里套着铁环,来到了北京火车站。
这是去黑龙江的那一批。
月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要走的同学被大家团团围着。他们神情激动,面带微笑,没有一个垂头丧气的——即使有些伤感,面对如此浩大的自发送行场面,也不能不被一种崇高的情感所淹没。
公元一九六八年,一股股青春的洪流,热血的洪流,稚气未尽的洪流涌向农村,涌向山区,涌向茫茫大野。这不是十字军东征,但将要在历史上留下记载;这不是人口大迁徙,却注定会使成千上万的家庭尝到离散之苦;这不是奔赴炮火连天的战场,却充满了一种军队出征的慷慨、义勇、悲壮。
文革开始后,一直没露面的同学在这里出现了;被“红红红”怀恨,准备开瓢儿的几个同学,也冒着危险前来送行。他们不时戒备地四处环顾……
经过“文化大革命”战火硝烟锻炼的红卫兵怎么还这样温情?一本本像册、日记本,一包包糖块、水果,塞进了要走同学的口袋、书包。到处是红肿的眼睛,到处是谆谆的喃呢。就是平日关系不好、见面不说话的人,现在也向你投来依恋的目光。
难忘啊,三年“文化大革命”的动荡岁月。在那紧张火热的日日夜夜结下了生死之谊的战友,如今就要天各一方,怎么不难舍难分?
“到了那儿来信。”
“嗯,忘不了你小丫弄的。”
……
“不要轻易相信人,社会复杂。”
“我他妈才不是傻子呢,你放心!”
……
“打仗就好了,咱们反修战场上见!”
“没准儿,咱们这辈子能赶上。”
……
“进入社会,说话可要注意,少吹。”
“对,对。”
……
千千万万人的低声细语,使得月台上嗡嗡嗡,乱哄哄的。
那些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手都不敢碰一下,竭力装得坦然,轻声地相互嘱托。母亲泪水涟涟,紧挽着女儿的胳膊,重复着不知说了多少遍的絮叨话。“红红红”那些专好武斗打人的家伙们个个挎包里都藏着菜刀,这时却变得温和起来,满头大汗地帮助要走的同学搬行李。
突然,电铃响了,与此同时,月台上的扩音器响起了嘹亮的毛主席语录歌: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歌声是那么亢昂激壮,一缕缕崇高的音流把年轻人身上的血鼓动得滚烫滚烫。
内燃机车低沉地长啸一声,车轮转动了!送行的人争先恐后涌向窗口……随着车速的渐渐加快,从女生堆里传出了呜咽声。连耻于流泪,抡起大板带抽人毫不在乎的我,也觉得鼻子有点酸。
数不清的小伙子跟着移动的车窗奔跑,雷夏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泪流满面,频频挥手,嘴里使劲喊着“老狗!老狗!”……有位母亲被撞倒了,橘子撒了一地,也顾不上拣,赶忙爬起来,随着车小跑,那姿势真像鸭子一样。
啊,走与工农相结合的大道也消除不了离开北京的悲痛;革命歌曲鼓劲也阻止不住一串串清泪下落。整个北京站月台上一片哭泣哽咽……
从打开的车窗闪过了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车窗太小了,有的人只好歪着脖子,用小半张脸,用一只眼从许多脑袋的缝隙中向首都告别。
火车在同学与亲人的告别声中行进。钢铁的吼声屡屡被肉体的呼唤压倒……几十秒钟后,火车从东方的铁轨上消失。那刚刚充塞在北京站月台上的呼叫、啜泣,也仿佛被远去的列车带走,人们很快就安静下来,一群群涌向出站口。
“红红红”那帮又横眉竖眼四处张望,企图寻衅滋事。
我用力向火车消失的方向伸出大拇指:
“你们是英雄!”
……
我和雷夏默默无言地走着,各自想着心事。高二有一帮子人徒步去西藏了,在山西让村里的民兵给抓住,洗得一干二净,跑回两个,多数仍继续向前走……初一有个小姑娘,才十三岁,就剃光了头,女扮男装,一个人闯进那茫茫的内蒙边陲……高一有个大黑帮的小子,一次又一次给党中央、毛主席写信,请求批准他到最苦最远的地方改造思想,数次找市革委会有关领导,流着泪苦苦哀求——可他妈死时,他眼圈连红都没红……
周围就是这个气氛,全争着抢着去。没有胆怯,没有抵触,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路的小心眼儿。全是一片自觉自愿,全是一片热血赤诚!
……
回到学校,我把上衣一脱,又龇牙咧嘴练起来。雷夏这活沙袋真经打,无论我怎么“猛驴”,怎么死砸,他也不带叫唤的……我脑里什么也不想,一拳一拳凶狠地打过去。
准备,快快准备。在临离开北京之前,我玩儿命练打拳,希望自己能有一副武松那样的拳头。这样,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打怵,还可以为民除害。
雷夏是个大个子,长得很漂亮。头发乌黑浓密,玉兰花一样洁白的脸上总是透着红光。皮肤光滑极了,一个青春包儿也没有;不大不小的眼睛孩子般澄澈;那小方鼻子绝了,秀美无比。他有两大优点:一是不色,从小学起,就有女生给他写信,直到“文化大革命”接连不断,但他从没搭理过。二是有骨头,因出身不好,他在学校多次被打,每次无论怎么打,他嘴从来没软过,老是那么傲。“红红红”那帮嫉妒死了,扬言要破了他的相。为了自卫和报仇,他常常与我练摔跤打拳,还不惜当活靶子供我练。
徐佐的父亲是个老红军,曾是卫生部副部长,五九年被罢了官,后郁郁而死。他身体瘦弱,细眉毛,薄嘴唇,头发又软又黄,小鼻子小脸儿,像个女孩子,可脾气极倔。六七年四月,我们一起组成“毛泽东抗美铁血团”去越南。在深山密林里被边境民兵发现,绑他时,他像小豹子似的不肯就范,还踢人家民兵的老二。串联回来后,他很少参加运动,成天躲在家里看书。那些枯燥无味的经典著作,他读起来津津有味。你要跟他辩论,很难赢得了他,他能背几百条毛主席语录……
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谈论今后的去向。经过反复研究,磋商,我们把目标对准了一个方向——成吉思汗的故乡。青草、旷野、风雪、烈马,构成一幅苍茫荒寂的壮观画面,迷住了我们。
将来打仗,这里是最前线。
一批批熟悉的同学,最优秀的青年都去农村、边疆了。我们心急如焚。看看学校里都剩下什么人了?不是哭哭啼啼的想家迷,就是犯错误进学习班的,要不就是没地方敢要的大黑帮子女,另外还有一群病号和瘸子……
雷夏起草了《告校工宣队书》,解释了我们要自己偷偷跑到内蒙,表明了我们上山下乡的决心。
徐佐从农大搞来了《养马学》、《养羊学》、《养牛学》……初中小孩金刚用塑料鞋底刻了一个校革委会的公章,盖了数张空白介绍信——沿途好到旅馆住宿。
金刚是雷夏介绍来的。他比徐佐还瘦,鼻尖、嘴尖、下巴尖,像只小山羊。他的特点是心灵手巧,擅长刻图章,画月票,拉手风琴和编瞎话。
似乎已成惯例,下去之前都要到天安门广场照张相。谁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呢?
那天,我们到天安门广场集合,在洁净如洗、正气冲天的英雄纪念碑前,留下了我们的合影。我们手捧毛主席语录,挺胸昂头。徐佐平时站着时,一条腿总爱三道弯儿,此时那腿直挺挺像根棍子;金刚嫌戴眼镜文弱,摘了眼镜。四个年轻人的眼睛闪闪发亮……
六八年以来,成千上万的北京知青,就是从脚下的这块花岗岩出发的,作为这股洪流的一员,我们感到自豪。
大家默默站了一会儿,什么豪言壮语也说不出来,然后默默地走了。
钱、全国粮票、衣服、行李、罗盘、主席像章、刀子、冻疮膏、止泻药……一件件都准备好。
头一次,因走漏消息,还没走,工宣队就把我给抓起来,关了两天。很快,在弄清了我们不是叛逃和我保证不再跑的情况下,又把我放了。但我们哪肯罢休,仍暗中准备,等待机会。
为了保密,这次直到临走的那天下午,我们每人才各自通知自己家里。
“妈,我今天晚上要去内蒙了。”
“什么?你今天晚上走?”母亲睁大眼睛望着我。
“嗯,今晚十一点五十的火车。”
一阵沉默,只听见寒风在窗外一声一声低吼。妈妈温和地问:“你响应毛主席号召去边疆是对的,但你们不通过组织,自己跑去,人家会要么?”
“没问题。我们学校有好几个人自己跑到内蒙,人家全要了。”
“那档案、户口等手续怎么办?”
“那边收下后,再回来办。”
妈妈沉默了。
“好吧,你既然决心已定,我也不拦你。走就走吧!都需要什么东西,我给你准备准备。”
“什么也不用准备,我就带一个行李。”
……晚上,到家已快七点了。爸爸又被叫到机关交代问题。我独自一人吃完妈妈为自己准备的饭菜。肉虽美,饭虽香,但味觉麻木,烧鸡吃进嘴里也没什么味道。
“这些东西给你。”妈妈抱着一堆衣服。
我没要。沿途我们还可能步行呢,不能带这么多东西!我的全部行李是:一条被子,一套内外衣,一个书包,一副摔跤衣和四个拳套。
漆黑的冬夜,只有妈妈一人送我走出大门。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咛:“小鹄,到了那要跟大家搞好关系,千万不要和人打架……”
昏黄的路灯下,妈妈头上的几缕白发被寒风吹起,缓缓飘拂。这两年来,她眼见着衰老了。头发掉了许多,几乎秃顶;脸上的皱纹又密又深,眼皮松弛,遮住小半个眼睛。
她的叮咛像雪花似的,轻柔柔落在我发烧的脑袋上。
“妈,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干!”
不由自主紧紧握住妈妈温暖肥厚的手。我知道她现在处境很不好,街上有批判她的大字报,说她写的那本《青春之歌》是大毒草。好几个单位都要揪斗她,把她吓得东躲西藏……联想到自己也曾造过她的反,骂过她,心里涌起一股同情和愧意。
妈妈用双手把我脖领子的扣子系上,轻轻拂平了我上衣口袋的褶皱,柔和地说:“你走吧,别误了火车。”
我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们母子分别没有一滴眼泪,也不像电影里那样难舍难分。
冬天的夜晚,厂桥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路灯在寒夜中闪着昏幽幽的青光。树上的枯枝弯弯曲曲,在深沉的夜色中伸出鬼一样的爪子。
黑暗与寒冷包围着我……眼前情景和北京火车站的热烈场面自然没法比。
四周一片阒寂。孤单单地走向社会,前途是吉是凶,实难预料。纷乱的脑子里掠过一丝畏怯。为鼓舞自己,我赶紧换了一个念头,想起自己的战友……
八·二一武斗,雷夏为掩护负了伤的我,不惜自己脑袋被打开了花儿,鲜血横流。连打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他够仗义!跟卫戍区副司令辩论,他声色俱厉,毫不怵老头子官儿大。
徐佐的母亲被赶到干校劳动,两个妹妹都已下乡,他完全可以留在北京,却非要插队!六六年去门头沟煤矿煽风点火,我们被数千名愤怒的工人团团围住,形势危险。徐佐坦然上台,引经据典,舌战群雄,扭转了局面——那胆量非常人能比。
身边有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可怕的?
何况自己悠双杠九十,铁泼脚左右开弓,摔雷夏就像摔一棵大白菜,二十栋捕俘拳练得滚瓜烂熟,挺举二百四,镇了全校。如此的威力在身,谁敢跟自己炸刺儿?
心里燃起了一团火,孤单、凄清的感觉在烈火中变成了一缕轻烟,马上就消失了。
我们乘火车到了张家口后,沿着一望无际的公路向北徒步行进。每个人都背着行李,带着五十年代流行的蓝布棉帽。一上了坝,温度明显冷一大块。我们鼻头冻得红红,无不感叹塞外的寒威,脚步不敢停……
也许是串联时养成的习惯吧,我们舍不得花钱买车票,太冤枉。能截车就截车,截不上就步行……
在张家口到宝昌的土面公路上,一来汽车,我们就站在公路中央,手舞足蹈地喊,也顾不上面子了,满脸堆笑地乞求,大哥大叔地猛叫……可十有八九碰壁挨尴。
在宝昌昏暗污浊的车马大店,我们和衣挤在土炕上过夜,静静地听着大车老板子吹牛、抬杠、聊老娘儿们。一股劣等烟草、羊皮袄、莜面的混和气味把我们送入梦乡……
这儿已经有了内蒙的气息。即使是冬天,那厕所也充满了浓烈的羊膻,令人难忘。
在盟革委会大楼的知青办公室,我们天天围着工作人员软磨硬蹭,说尽了好话。可是那个冷冰冰的小干部根本不为所动。理由是:各旗县已经安置饱和,没力量再接收。
一星期后,我们的钱越来越少。锡林浩特的饭馆邪贵,最贱的菜也七毛一盘。徐佐提议:“找军分区赵司令去,每人写份血书交给他,不走上层路线不行。”
对,好主意。让血来为我们开路!
自然,给自己肉上划一口子不是多困难的事,青年人还在乎这点血?不过毕竟不像剁猪肉馅,这是要割开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哇。我们四人沉默了好一会才下了刀。雷夏和我是用刮胡子刀片干的,每人给自己左手指来了一下,那冒出的殷红的血足够写一篇四、五百字的小说。徐佐是用水果刀割的,很钝,几刀不见血,他急了,猛一用力,差点把手指尖剁下来,血如泉涌,裤子给溅得血迹斑斑。唯有金刚,在我们的挖苦、踩伙下,就是不肯用刀,拿缝衣针扎了几下,刺破一个小眼儿,又是掐又是挤,好不容易弄出一丢丢血……——但不管气概如何,口子大小,颜色深浅,我们都很老实,确确实实是蘸着自己身上的鲜血写的。
狼藉的锡林浩特中学宿舍里,四个北京知青发出了,“是七尺男儿能舍家,做千秋雄鬼死不回城”的誓言。
然后,我们闯进了司令家,讲了我们的愿望。司令员不愧是个老八路,很和气,没架子。他一面责怪我们不该写血书,一面掏出钢笔,在我们的申请书上批道:“请知青办安置解决。”
经过千辛万苦,我们终于成功。盟安办把我们分配到西乌旗巴颜孟和牧场。哈哈!我们的血没有白流。不会再灰溜溜地折回北京了。
热血无敌!
巴颜孟和牧场位于西乌旗东北方向二百里,与东乌交界。场部的荒凉破旧,超出了我们的想像。一个县、团级单位不过是两排土坯房,另加几排地窝子,远远不如内地的一个生产队。印像最深的是那个群众专政大院——一个大马厩,里面挖了一排地窝子,关着四十来个牛鬼蛇神。什么“内人党”、“叛国分子”、“反革命”、“破鞋”、“盗马的”,应有尽有。每天,他们排着队,低着头,默默去上工。
几天后,七连的马车来场部接我们。
冬季的草原灰茫茫的,煞是荒凉。埋没在积雪下面的野草,稀稀拉拉,露出一点枯黄的草尖,僵僵伫立。偶有一堆牲畜的白骨点缀在冰雪之上,令人浮起几丝凄楚。纵目远眺,四面一望无际,只有大车道弯弯曲曲伸向天边。
辽阔啊,辽阔!辽阔得让人心里发虚,让人全身震骇!面对草原,最狂妄自大的人也会感到自己的生命微若尘埃。然而,如此空旷的漠漠大野却寂然无声,静得掉在地上一根针都能听见。
白皑皑,光秃秃,平坦坦,苍茫茫。
这就是草原,没有那种精巧典雅的媚秀,以原始般的巨大沉寂和莽苍,屹立在人们面前。
在北京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景色的——地地道道的未被雕琢的自然美,辐射着严酷的寒光。
马车像小蚂蚁似的,在茫无际涯的草原上移动。赶车的老姬头嘴里得得得不停地唠叨:“哎呀,这儿不穿皮裤、皮袄可不行。最冷的天,尿尿一出来就成冰柱!牧民多经冻哇,鼻子,耳朵可照样给冻掉。尤其是白毛风,好家伙,昏天暗日,伸出大鞭杆都看不见……咱这内蒙,六月天还冻死人呢。真的,白毛风来了,可不能出去……小青年甭逞雄。”
浩瀚的锡林郭勒草原啊,你真的这样冷酷、粗野、荒凉吗?
罩上一层冷峻的草原
蒙古包里的第一夜是难忘的。
临睡前,往铁炉里倒了一簸箕牛粪,憋了一阵,烟越来越浓。“呼”的一声,火呼呼烧起来,把一节烟筒烧得通红。毡子外面寒风刺骨,毡子里面却只穿背心裤衩还热得满头大汗。
蒙古包里火一灭,酷冷。半夜,我身上盖的羊皮滚掉了,一下子给冻醒,只好当“团长”。蒙古包顶有个通气的大圆窟窿,透过它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我实在冻得不行,只好硬钻进雷夏的被窝,凉凉的四肢把他冰得咝咝叫唤……
望着夜空,想起了白天到达东河与牧民见面的情景:场面冷冷清清,一点也没什么欢迎的气氛。那几个黝黑的蒙古牧民呆漠地望着我们,脸上连点笑容都没有。像看马一样毫无表情,用蒙语叽叽咕咕一阵后,骑着马扬长而去——跟报上登的完全不一样!
一个模样善良的中年妇女为我们的蒙古包生着火,刚想表示谢意,猛一瞥发现她的蒙古袍背后缝着一块白布,上面用蒙汉文写着:“牧主分子”……
阶级斗争是第一课。
这天晚上,我们参加了本队牧民召开的批斗会。昏黄的煤油灯下映着一张张又黑又糙的脸庞,他们穿着厚厚的皮得勒①,显得很魁梧、粗壮。宣布开会了,大家起立,面对毛主席像齐唱——“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昏屯得毛主席,昏屯得毛主席,
塔布勒马乃色个勒,
刀滔勒乌兰纳日……”
声音低而慢,参差不齐,好像有点沉重和疲倦。
被斗的三个都是“内人党”,他们皱着眉头,低着脑袋,脸色阴沉沉的。
会场上烟雾腾腾,牧民真能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大多数人心不在焉,或是闭目养神;或是几个人叽叽咕咕,或是从头到脚观看我们这几个知青,或是烤马鬃鞋垫……那四、五十岁的壮汉还动手动脚跟小伙子比力气,打着玩,一点都不稳重;妇女们埋头做着针线活儿;有个老头儿沉沉入睡,发出一种奇异而响亮的鼾声,惹得大家哄笑……
有个叫道尔吉的,吐口水的本领也很使我惊讶。他的嘴一咧,那口水被压成一道水线,射到炉旁烧红的羊粪蛋上,百发百中。
这第一课真使我们万万没料想到,贫下中牧在阶级斗争中的形像竟是这样——开批斗会时嬉皮笑脸穷逗,吹牛吐口水玩,东倒西歪睡大觉。跟报上说得完全不一样。
你看,他们手里的语录本,脏污污的,简直不堪入目。
会后,徐佐把牛粪火加旺,脱下棉袄,边烤边问:“你们说,这么挖内人党合适吗?”
雷夏说:“内蒙就这形势,都在挖。军代表不是说过吗,这里一半以上的蒙古干部都有问题。”
徐佐咧着嘴说:“我觉得有点过分了。”
金刚指着一份《内蒙日报》:“我也觉得有点偏,可这上面明明写着:右倾是当前的主要危险,还要继续深挖猛揭。”
徐佐摸着下巴没说话。
由于“挖肃”,各级领导班子处于瘫痪状态,七连也不例外。“达勒嘎”(干部)全靠边站了,连里的工作没人过问。我们几个知青整天闲呆着没事干,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顾自己的马上了。每天饮三遍水,刷毛、蹓、吊、喂青草……像照顾自己小弟弟一样,精心喂养。听牧民讲,冬天的马出一次汗,掉一层膘儿。我们从不轻易跑,只是实在瘾得不行了,才短距离拔他一蹦子。我的小青马以体型优美,头颅漂亮,善颠儿而为雷夏、金刚所羡慕。
有一次,小青马打梁②了,我自己扛着鞍子,牵着马走三十里地,被牧民当作笑料……谁都特别爱惜自己的马,借马比借钱还难。天气好时,我们常常趴在围墙上,仔细观看马吃草,倾听它咀嚼草时所发出的咔嚓嚓声。看它专心致志;吃得那么香,自己嘴里都冒口水。它嚼干草就像我们嚼大虾一样津津有味。当我给小青马搔痒痒时,它会把肥厚的脖子伸过来,让你使劲给它搔。
生活确实挺浪漫,出门骑马,喝茶吃肉,活儿可干可不干,成天四处周游。记得有一次,也是自己跑来的北京女知青刘英红去场部买东西,回来时刮白毛风,迷路了。我们全体知青出动,直到夜里十点才把她接回蒙古包。她在卸骆驼套时,不知怎地把骆驼弄惊了,把她撞个大跟头,大蹄子还把她的蒙古袍扯了二尺长的口子。她躺在雪里却哈哈笑了起来。当晚就给同学写信,洋洋洒洒三大张,介绍了这次迷路的经过,觉得非常好玩儿。在北京,一个姑娘哪有被野骆驼撞一跟头的乐趣?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吃完饺子,大家聚在一起听元旦社论。国际歌结束了,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旋律还在耳边轰隆隆回响。
雷夏被社论激动起来,提议道:“这里文化大革命后才划了阶级,那些牧主的财产从没抄过。蒙古老乡有点敌我不分。别连的知青都抄了牧主的家,咱们连也应该抄一次。”
雷夏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闪闪发亮。他这人一激动就脸红,血太爱热。
徐佐不客气地说:“我反对。牧区情况很复杂,咱们初来乍到还是摸摸情况再说。而且咱们单独去抄会影响与牧民的关系。”
老右!老右!大家议论纷纷,一致认为徐佐右了,同意雷夏的意见。徐佐见此情况,小白脸露出不快,他拿起一本“蒙汉会话课本”翻着,不理睬大家对他的批驳。
最后,我们决定翌日清晨开始行动,对本连所有牧主抄一次家。——七连的北京知青不比别连的知青落后,要以在阶级斗争第一线勇猛冲杀的行动,迎接新的一年!
第二天,一九六九年一月一日,阴霾密布。知识青年们备好马,分成数路开始行动。只有徐佐拒绝参加,自己串蒙古包去了。
我和雷夏闯进牧主贡哥勒家。
这是一座昏暗陈旧的蒙古包,里面大大小小挤着九口人。门旁边有个黑污污的碗架,一个老头儿盖着两层皮被,躺在门旁,奄奄一息。蓬头散发的老妇像个老妖婆似的,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打量着我们。主妇就是为我们生火的那个妇女,好像预感到不幸降临,泪汪汪的眼睛含着悲伤,三个衣着肮脏的小孩好奇地望着我们。
雷夏郑重宣布:“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们要对牧主贡哥勒进行抄家。”
贡哥勒频频点头,表示欢迎。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嘴角老是挂着笑容。
我们命令:除了主妇和三个小孩以外,其余人全部到蒙古包外面去,并且不准离开。贡哥勒驯服地第一个走出去,接着几个人帮着把病老头儿抬出去……一个十八、九的蒙古少女出去后想骑马溜,被雷夏厉声制止。在破勒勒车后面铺了一块毡子,他们坐着挤在一起。
包里空了,一堆破烂,哪里像我们想像的牧主那样富有阔绰?不过,也许是装的,值钱的都藏起来了。我俩开始搜查,七哩哐啷,乱翻一气。毡子上撒满了破衣服、小孩玩具、纸屑……当 我抄到一把牛角尖刀时,瞪着眼睛,向主妇冷笑一声,用手挥了挥,把几个小孩吓得躲在母亲身后。雷夏也毫不客气,以麻利熟练的动作,翻箱倒柜。当年他曾多次抄过“红红红”的据点,很有点经验。
我们希望能搜出武器或变天帐之类的东西,至少也要抄出点细软。
罐子、面袋、纸盒、勒勒车,全翻了个底朝天,蒙古靴里也逐个检查……
包外面,那几个老弱病残倒还老实,他们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站起来走动走动。我心里曾闪出几丝恻隐,但又觉得很危险,赶快压下这种念头。
整个蒙古包翻得乱七八糟,姑娘穿的色彩鲜艳的蒙古袍被我们踩在脚下,羊粪球散落在大毡上。变天帐没有,武器没有,反动书信没有,金银财宝没有!一无所获!怪哇,牧主怎么这么寒酸?没办法,一张皮被,两件皮得勒,一口袋奶豆腐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主妇的眼睛一直注视我们,目光中没有一点怨恨,只是充满忧伤,忧伤得使我俩都有些下不去手……
我们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蒙古包时,一条大黄狗咆哮着扑向我们。主妇怎么拉也拉不住。如此异乎寻常的凶恶,它为谁逞凶?这狗也够反动的了,应该就地消灭,杀掉牧主的威风!我们扔下东西,命令贡哥勒的女人把狗拴在勒勒车的木头轮子上,我抡起了铁锹……
贡哥勒冲过来抱住了我,苦苦哀求。我推开他,这个瘦老头子却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搂住狗,把脸埋在狗头上的毛里,用自己的身躯挡着狗……哼!老牧主竟胆敢跟我们对抗,找死哇!我揪住他脖领像抓一只小鸡儿,提溜起他,蹬了一脚。老家伙来个狗吃屎。他女人忙跑来扶起了他。
大黄狗越加暴怒,凶猛吠吼。它耸着毛,充血的眼里闪着凶光,一次次向我扑着,把绳子拽得梆梆响。
贡哥勒面若土灰,肮脏的胡子上沾着鼻涕。他厉声向大黄狗吆喝,还用脚使劲踢了它两下,双手却又怜爱地把它搂在怀里,嘴里嘟囔着:“巴乐怪,巴乐怪!”③
哎呀!老家伙吃了豹子胆,如此不听话。我又上去揪他,不料那狗挣脱出贡哥勒的双手,闪电般咬了我左手腕一口,疼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几乎就在同时,我狠狠抽了老头儿一个嘴巴。他那张干枯多皱的脸被抽得涕泪交流,可是却还给我一个毕恭毕敬的微笑,嘴里依然嗫嚅道:“巴乐怪,巴乐怪!”……
雷夏果决地说:“你把贡哥勒拖走,我来对付狗。”
成天练摔跤打拳,收拾这老头儿不跟玩儿一样?我右手一拧,老头儿就像个麻花被扭了个弯儿,拖了几步,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印痕,那个忧伤的母亲过来拉我,被我当胸一拳,打后退好几步。我刚把贡哥勒按倒,突然,头被人重重砸了一下,眼一黑,天旋地转,昏倒在地。
几秒钟后,我醒来,看见雷夏冲过去,一脚把看热闹的老姬头踢倒,大吼:“你为什么打人?”我马上就明白了:原来是老姬头替牧主鸣不平,抄起一根镐把,狠狠给了我一下子,镐把断为二截。
在我的打架史上还从来没有被人砸昏过,这是头一次啊!我拿起一把铁锹就向老姬头冲去,今天非要开开荤。
雷夏见我发了疯,忙紧紧抱住我,这一棒子把我打得浑身是劲,一抡就把雷夏抡个趔趄。金刚等闻讯赶来搂住我胳膊,随着一声怒吼,我脸一变,腰一扭,一个大别子把金刚在空中划个圈摔倒在地,又狠又脆,没人再敢拦我。
我嚎叫着像条受伤的野猪向老姬头冲去。这时徐佐挡住道,双手紧紧攥住我挥舞着的铁锹,向我大吼:“林鹄,松手!松手!”鬼知道,他怎么又冒出来了。
暴怒,仇恨,渴血压倒了一切!我什么理智也没有了,乱摇乱摆,拼命想甩开徐佐。他被我摔倒在地,又挨了两脚,仍紧握铁锹,死不撒手。我拖着他,费力地向老姬头一步一步移动。老家伙正雄纠纠地举着镐把骂大街。眼看离他还有几步远,这个徐佐一低头,死死咬住我手指头,好疼!手一松,铁锹被他夺走。徐佐脸色苍白,竟像猪皮胶一般粘在我身上了!任凭我怎么冲,他也不让我过去揍老姬头。片刻,老姬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急得我团团转。
这时,牧民、知青已聚集了数十人围观。
雷夏已把那条狗打死,我又扑向老牧主,用马笼头朝他身上猛抽。老头子穿着皮得勒,不解恨,我抄起一根木棍,乒乒乓乓一阵乱打。那老头子双手捂着脑袋,跪在地上,噢噢惨叫。
“不许叫!”一棍子砸下去。
老头子仍然叫。
“不许叫!”又狠狠打了一下。
老头子仍然叫。
好个贡哥勒,真是反动透顶,死不改悔!
“我让你叫!”一口气给了他十几棍子。
伛偻的身躯在地上滚动,躲避,然而棍子总是及时而准确地打中他。老头子徒劳地叫着……围观的牧民没有一个敢上前劝说,雷夏警觉地保卫着我的后背。
“妈的,狗牧主,越叫越打!”我手中的木棍嗖嗖挥舞,对准了他的屁股和大腿,又打了五、六下,老头子终于没声了。
徐佐拉我走时,我又卯足劲朝他屁股踢了一脚。这老牧主静静地躺在地上,似乎不省人事。
主妇哽咽着跑过来,老头儿睁开眼,一看到我,嘴角咧开露出一丝谦恭逢迎的干笑。
“雷夏,这老头儿神了,真经打!”
雷夏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的脑袋也够经打的,镐把都断了,居然没事。”
……
后来,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姬头,灰溜溜地套上马车,把贡哥勒送到邻近的东乌旗格日图大队(那时场部卫生所不给四类分子看病)。
等围观的牧民散去,徐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瞪着我说:“刚才你要是一冲过去把老姬头打死怎么办?他可是贫农哇!”
“唉,这就外行了。会打人的又把人打了,又打不坏。”
徐佐“哼”了一声,好像很不以为然。
平生头一次让人给打躺在地,真是把我给气懵了!
晚上,我们知青聚会研究,一致认为:这次流血事件是七连阶级斗争的尖锐表现。阶级敌人对我们抄家心怀不满,借不让打狗来抗拒。
只有徐佐提出异议,他说:“我不同意你们抄家,更不同意你们打人。就是牧主也不应该那么打!党的政策你们也都知道。为了一条狗,竟如此大打出手,兴师动众,太没意思了。”
什么一条狗?我心里想,徐佐也真够木的,这背后反映的问题还看不出来吗?我不明白徐佐为什么总和大家逆着茬儿?阶级观点哪去了?啃马列大本啃成个老右。
这人是有点怪,死倔。劝架就劝架呗,干嘛咬我一口,非依了他才行。
……第二天,场革委会就这一事件作出结论:一、七连知青抄牧主家是革命行动。二、老姬头首先持棍打人,关进群专,听候处理。三、贡哥勒对抄家态度恶劣,交群众批斗。
这是我们刚到草原所发生的事情。
打在我头上的并不是牧主的皮鞭,而是贫下中牧手中的镐把,贫下中牧为牧主抱打不平,拔刀相助。多么不可思议!社会啊,真是复杂。
抄家之后,牧民跟我们疏远了。我们怕走漏风声,抄家没告诉他们,他们很有意见。
我的拳头也出了名。不管多大块儿的牧民,见了我都有点惶惶然。
牛粪没了,我们决定下包。但从牧主那儿抄来的大批物品都堆放在库房,需要专人看守。我主动揽了这差事,一人住在知青的蒙古包里。
独自生活,最头痛的是做饭。自小到大从没干过这活儿。除了煮粥,啥也不会。一切都是凑合。小米饭糊了,硬吃下去,锅里有剩饭,就用茶壶煮肉,没案板,拿黑锅盖代替……
记得有一次,我准备炸一脸盆果子(牧民把面炸成小方块叫果子),油热了,面还没和好。我赶紧和,油冒烟了,才开始擀……我用举杠铃的劲头玩儿命擀,边擀边用毛主席语录鼓励自己:“在敌人十分起劲,自己十分困难的时候,正是敌人开始不利,自己开始有利的时候,往往有这种情形,有利的局面和主动的恢复,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坚持,坚持,马上就好了。我一面拼命切面条,一面安慰自己。就在这时,油“忽”地一下子着了。火苗窜到蒙古包顶。慌得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后来清醒了,忙把着火的油锅端到外面,眉毛给烧焦了,手也烫伤,案板上切好的面条留下一个大黑脚印……
蒙古老乡们常说:“聪明人做饭看火,傻瓜蛋做饭看锅”,我当时哪里知道?
对于不讲卫生的人来说,这儿可是个好地方。人烟少,又没女的,脸再脏、手再黑也没人笑话。
碗上积着一层灰尘,水桶里飘着羊粪渣儿,毡子上粘着一块块肉屑,手黑污污……全不吝,照样吃饭、喝茶、睡觉。就是大便受罪,在隆冬腊月暴风雪之际,草原坦平如坻,没一点遮挡,蹲一会,屁股就跟刀割般疼。
我准备了一根胳膊粗的棒子,怀里揣着那把从贡哥勒家抄的尖刀,十分警惕地保卫着三间破土房,保卫着我们抄家的成果。
一天,雷夏来找我,见了面特亲热。他穿着蒙古袍,津津有味地向我叙述着蒙古牧民的生活细节。
他们终年累月不脱衣服睡觉,他们吃饭不用筷子,舌头舔得特干净,根本用不着刷碗;他们一辈子不洗澡,衣服从新穿到烂,也从不洗;他们每天只晚上吃一顿饭,早上、中午都喝茶;他们的思想也不像报上宣传的那样革命,跟牧主来来往往,有的还是亲戚;他们好客,不管是谁(包括牧主、叛国分子)一进蒙古包,先给你一碗奶茶。并且开门容留过路人住宿;他们在男女问题上没有孔老二的影响,比较开放,但也不像传说的那么乱伦,蒙古姑娘也绝不像妓女一样随便接客;他们为了报答几分钱的情义,可以付出一头牛的代价,也常为一点鸡毛蒜皮动了杀机。
……
雷夏还告诉我:老姬头从场部放回来了,在群专关了一个星期。回来后就吹牛:“要不是我嘴硬,跟群专的头儿吵一架,他们还不放呢!我怕球啥,四八年的老兵,他能咋样我?”
转眼儿,六八年春节到了。真没想到牧民把过年看得那么重,整天忙忙碌碌买各种年货,有的提前两个月就开始采购,四十斤、五十斤的买白酒。
三十那天,寒流袭来,温度骤降,太阳灰蒙蒙地隐埋在阴云后面。刺骨的寒风刮起缕缕尘土,连狗都冻得蜷缩在牛粪堆里。
户外不见人影。
只有一个背后钉着白布条的老蒙,戴着顶油污污的小帽为我们知青杀牛。他在寒风中赤着一条胳膊伸到牛胸里掏心,之后又把牛皮剥了,把牛肉剔好,两只赤裸的双手沾满了牛血。累了,他就盘腿坐在地上,喘口气儿,不声不响地在严寒里干着——他就是贡哥勒。
说心里话,我有点可怜他。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张挨打之后仍向我微笑的老脸。
晚上,雷夏把我叫去喝酒,他暂住在羊倌道尔吉家。牧民喝酒不吃菜,干喝。我俩自然不是道尔吉的对手。一大碗酒他像喝白开水一样“咕咚咚”往肚里灌。喝了许多以后,满是疙瘩的脸胀得跟猪肝一样紫红。嘴里开始胡说八道,吹嘘他的褐栗马日行五百,夸他老婆为他生了四个小子……说着说着又唱起歌来:
“昏屯得毛主席,昏屯得毛主席,
塔布勒马耐色个勒刀涛勒,
乌兰纳……”
挺优美的歌从他嘴里唱出来,像从背五百斤大石头的胸腔里挤出来的惨叫,那么压抑,那么沉重。简直在糟蹋这首歌儿!唱完了,他的嘴不自然地笑着,粗糙的大脸上却滚动着两行泪花。——人们说老蒙爱激动,一点不假。沉默一会儿,他说:“文化大革命大大地好,可是,过年了,‘海河’烟抽不上,我地有意见。一毛七的‘光芒’不是玩艺儿,辣嗓子地厉害。”他的下巴咧了一下,仿佛像踩瘪的蛤蟆,痛苦地扭动着那张斜歪的大嘴。
我环视着这个又脏又破的蒙古包:只有两个油漆完全脱落的旧木箱,在木箱上面的哈那墙上挂着一块红布,上面别着大大小小三十来个毛主席像章;熏黑的食柜上放着一堆锅碗瓢盆;几个污浊的面口袋打着补丁,堆在柜旁;地毡上散乱着羊毛、纸屑、烟卷头、炉灰、羊粪沫儿,整个包里飘着小孩的尿臊味儿……
他的几个孩子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啃着手扒肉,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我们这俩汉人。
道尔吉“滋”了一下口水,那条线准确地落在小小的羊粪球上。他摇摇晃晃走出门外,骑上马串包去了。黑沉沉的草原,传来他啊啊呀呀的声音,七里拐弯,怪声怪调,嚎哭一般。
——听说蒙古牧民喝醉了就爱这么叫唤,常常叫得涕泪交流。
他三岁的小男孩,一面搂着大黑狗,一面啃着上面沾满羊毛的骨头,长长的鼻涕和着肉一同咽进肚里。大黑狗温顺地卧着,不时用舌头舔舔孩子手里的骨头……
回到蒙古包已是深夜。
几十头牛围着白天杀牛的地方哀哞。它们用蹄子刨着冻土,用舌头舔着同伴的血迹,放声恸号,那扑簌簌的泪水冻成冰渣挂在眼窝下面。有几条牛竟跑到蒙古包跟前,用鼻子闻着毡子,大声喘着粗气。
这一群牛的哽咽,是我毕生中头一次碰见,刚开始有点害怕——别冲进来给我们顶个稀巴烂。但后来发现它们并没有悲伤得失去理智。我拿着棍子丁当一顿乱打,把它们赶跑了……可不一会,它们又聚起来……没办法,赶不走。
下半夜到了高潮。它们齐声长哞,呜呜地哭,泣不成声,吵得我们根本睡不着觉。
我想起了群专大院里的那一队。阴沉沉的专政对像……旷野里那后背贴着白布条的孤独老妇……道尔吉蒙古包里那衣不蔽体的小孩和狗一起啃着骨头……
几十头牛在酷寒中哭了一夜。好凄凉!
富有浪漫色彩的锡林郭勒草原似乎被罩上一层冷峻。
①蒙古袍。
②马背破了。
③蒙语:不行。
为英古斯与徐佐绝交
每天早上一起床,我首先去抓马,然后饮马,拴上,再回来生火做饭……对自己的工作还有信心——我那特号粗的大棒子把老蒙唬得一愣一愣的,谁敢来偷东西?
就是太寂寞了,周围不要说人,就是苍鹰、老鼠也很少见。偶尔有几头离群的老牛,流浪到我的蒙古包附近,带来一点生命的影子。它们孤零零地站在井旁一动不动,眼角的泪结成细细的冰柱……
周围那么安静,时间那么空闲,没有任何压力,各种念头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脑中闪掠。真是不光彩啊,怎么所有这些念头中最经常出现的是女人!
从小学四年级,我就对一个女同学有了好感,但后来受挫,异性就成了一个谜。随着年龄增长,对异性的好奇感越来越强烈。可是我怕同学说我“流氓”,“色劲儿大”,不敢和女生多接触。平时对她们总是冷冷冰冰,电影里一出现男女接吻拥抱的镜头,也总是闭上眼睛。我佩服武松的神力,但更佩服武松在潘金莲面前岿然不动。
偷偷想女人似乎很卑鄙。我狠狠地压抑着。六四年学校搞自我革命运动时,我还把这种念头当成灵魂深处最肮脏最丑恶的坏思想挖出来,写成书面材料交给领导。交时由于紧张,全身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后来,仍偷偷想!我又努力想法儿把对女性的爱恋移到战友身上,想用战友来代替女人。我和雷夏曾彼此发誓:同生共死,互相忠诚,不再跟别的女人好。
一种神秘的初恋般的感情缭绕在我们中间。我像爱姑娘似地爱着他。
……可是来牧区后,一来和雷夏分开,二来牧区太荒凉寂寞,三来当地女的太少,光棍太多,我他妈的总是想女的!
独自一人,只好借助幻想来品尝青春的甜蜜。每天晚上,躺在蒙古包里胡思乱想。桃色的梦常常馋得流出口水。女人的那玩艺儿,把自己迷得昏昏沉沉。时常手淫。不过,早上起来后又总是很后悔,感到自己下流极了。写血书风尘仆仆来内蒙边疆,难道为的就是缩在被窝里作女人梦?我曾几次把这个问题写在日记里,进行反省。
两种思想经常打架:一种认为想女人可耻,见不得人;一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后一种思想略占上风。为了证明自己不“流氓”,我特地把鲁迅关于性欲的一段话抄在日记本里。
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的革命青年,是不应该过早考虑这个问题的。但我没出息,总偷偷想……
一个人生活实在闷得慌,有时我就跟路过此地的蒙古老乡摔跤,趁机显示一下威慑力量。什么“大背”、“勾子”、“搓窝儿”、“泼脚”、“得和乐”,用得得心应手。老蒙力气虽大,但没技巧,不灵活。连大古勒哥二百斤的壮汉也顶不住我这“泼脚”,统统把他们镇了,心里美滋滋的。
一天夜里,刮起了白毛风。早晨,我战战兢兢穿上衣服,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蒙古包门,外面的雪积了二尺多深。哟,门左侧的雪里蜷缩着一条小狗,鼻子伸进尾巴,全身披着一层厚雪。我赶忙把它抱进包,拍干净身上的雪花。
这是一条土灰色的狗,两只三角耳朵竖立,很是少见(当地狗耳朵全是搭拉着的)。它一点也不认生,吃饱了就和我玩起来。一会扑咬我的脚指头,一会叼着我帽子乱甩,一会又张牙舞爪和我的手搏斗,喉咙里发出兽性的呼噜声。
我给它取名为英古斯①。
我发现,这条狗跑得贼快,咬架特厉害。它咬得准,咬得快,咬了就跑,多大的狗也让它给咬得惨叫不已。当我去牧民蒙古包串时,一群狗冲向我,英古斯就勇敢迎上去,与它们撕杀。虽被咬得“噢噢”哀叫,也不逃跑,钻到勒勒车底下,守卫着我的小青马。
我常常轻轻地抚摸着英古斯的小脑袋。它前腿直立,雄武地坐在后腿上,瞪着稚气的黑眼睛望着我。这小东西不哭不闹,很懂事,比个小儿子还可爱。它起码不随地大小便。每逢解便总要出去,门如果不开,它就用爪子抓门,低声呜咽……但它有一个毛病:不爱咬人。为此,我特地用木头、旧军棉袄、棉裤、大头鞋做了一个假人,腰间放块肉,训练它扑咬。可这小狗对目标毫无兴趣,饿它两天,它也不去扑,实在是美中不足。
英古斯常常卧在我的脚旁,用它那湿润润的小舌头舔我的脏脚趾头,直至舔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儿为止。当我把脸贴着它毛茸茸的小脑瓜时,不由自主涌出一种父性般的感情。这是一条小生命,一个活泼泼的小肉蛋儿啊!平常,我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我还托雷夏买来炼乳给它营养。时不时还给这小家伙买江米条吃……每晚它的小脑袋躺在我的头旁,与我睡一被窝。睡梦中,它清鲜娇嫩的小舌头总要舔舔我的耳朵,怪痒痒的……
我、英古斯、小青马三口子在茫无涯际的草原上相依为命。
天气一天天暖和了。一天,我骑马去找雷夏玩儿,英古斯欢蹦乱跳,撒了欢儿似的在草原上狂跑。快到雷夏住的蒙古包了,一个牧民骑马疾驰而来,到跟前我认出是道尔吉。
“这狗是你的吗?”他用手指着英古斯问。
“是呵。”
“这狗得打死”。他板着面孔说。
“为什么?”
“它咬死了十多只羊羔,得打死!”道尔吉似乎忘了我曾在他蒙古包喝酒,看他满脸热泪唱嚎歌。好一本正经!我心想,牧民怎么这样啊?说变就变。我不高兴地问:“怎么回事?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说的,这狗得打死!”他的嘴一呲,一股口水钻进了地上的耗子洞里。
我强忍着怒火问:“咬死哪儿的羊羔了?”
“我地羊群地,这狗得打死!”
他满是疙瘩的大黑脸上挂着严厉,又瘪又歪的狮子鼻子不友好地皱着。难怪人们都说他孬种,翻脸不认人。我火了,冷冷说“你敢打?”
他气冲冲地喊:“这狗得打死!一定地!”
我不想再与他纠缠,把腿一夹,小青马跑起来,英古斯若无其事地在前头带路。
他狠狠地向我“滋”了一口唾沫,嚷道:“就得打死,一定地!”
我扭头向他挥挥拳头,骂了一句:“打你妈的蛋!”
身后传来暴怒的咬牙切齿声:“就打死,就打死!一定地打死!”
……
一人为队里看库房,没条狗怎么行呢?见了雷夏,告他这事。他坚决支持我,不让道尔吉打死英古斯,并告我道尔吉特小气,自住进他的包,没吃过一次手扒肉,有时茶里连炒米都不放!饿得要命,雷夏只好又搬到另外一家。
这个道尔吉是个羊倌,脾气极坏,常为鸡毛蒜皮小事大动肝火。他仗着自己是贫牧,羊放得不错,穷正经,老爱挑别人的毛病,跟人抬杠吵架,人缘很差。
英古斯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天知道,一眨眼它怎么咬死那么多羊羔!
第二天下午,徐佐骑马来到我处,说我的狗咬死十四只羊羔,按草原的规矩,凡咬死羊羔的狗就得打死。
“可我一个人单独生活需要条狗呀!”
“咱们马上就要改成兵团了,知青全要集中起来。”
“羊羔已死,打死狗解决什么问题呢?还不如赔钱,死多少,赔多少。”
“咬死羊的狗就是狼,下次还要咬。你应尊重牧区多年沿袭下来的规矩。”
我答应考虑考虑,心里却很不痛快。
道尔吉那么蛮横,打死英古斯岂不使他更趾高气扬?而且小英古斯饥寒交迫之中投到我的门下,为我站岗放哨,怎忍心杀之?
我于是到知青中寻找同情。
金刚在我们四人中岁数最小,除了画月票、刻公章外还喜欢音乐。初到草原,他目睹牛群为死去的同伴哭泣,曾感动得流下眼泪,以后再也不吃牛肉。我想他可能会站在我和英古斯一边。
听完我叙述后,他为难地说:“我也特喜欢英古斯。可是听说草原上确实有这么个规矩,无论谁的狗都不例外。”
小囊揣!玩勺子去!我一言未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的喊叫:“你听我说……”我没理他。这孩子指望不得。他平日只敢骑最老实的马,打了不走的肉疙瘩,见了牛群躲得远远的,生怕肚皮被牛角戳个眼儿。
我又去找刘英红,希望能得到她的支持。她是自己从北京跑来的,人好像还不错。
进了阿勒华的蒙古包,刘英红笑眯眯地和我打着招呼。她穿着油污的蒙古袍,脸变黑了,头发也不那么整齐。你从她身边走过时,一股子地地道道的老羊皮味钻入鼻孔。
阿勒华女人见我又黑又脏,忍不住笑了。刘英红也奇怪地问:“现在牧民们天天都刷牙洗脸,你怎么比牧民还不如啊?”
我自豪地笑了笑,告诉她们:“咱这是老八路作风。”
刘英红问:“是你把大古勒哥摔倒了吗?”
我矜持地点点头。
她惊奇道:“牧民们常议论你,说你力气大,一手能举起大车轱辘,还说你摔跤厉害,把西乌旗冠军都摔倒了。”
我听了甜滋滋的,舒服极了:“他们还说什么?”
“说你孬种。”
“比我孬种的有得是!”我把狗咬死羊羔,道尔吉坚决要打死的事就势告诉她,希望能得到她的同情。
不料她听完后毫不踌躇地说:“就是应该打死嘛,这是草原的规矩。”
可惜啊,刘英红,这么老实巴交的姑娘也不让我的英古斯活。整天帮阿勒华女人干这干那,放老弱畜,为什么对我的英古斯却这样狠毒?
……
望着白茫茫的雪原,我心里非常阴郁,好像压着一块巨石。天黑了,在大风凛冽之中回到了住地。我把马拴好,向蒙古包走去,突然身后有人抓住我,惊得我本能地抡起拳头向后一挥,只听尖叫一声。我收腹拢拳向后猛转,定睛一看:原来是英古斯!它在风雪中围着我,拼命地跳啊,蹦啊!一次又一次地立起来把前爪放在我的身上,用舌头舔着我的凉棉袄。一天不见,它对我那么热情,尾巴像小鸟翅膀一样欢快地忽扇着……
好样的,小瓦西里!我轻轻地拍拍它的头,它高兴得四处乱窜。
一进蒙古包,就见雷夏坐在包里。
“你怎么才回来?”他问。
“我找刘英红去了,在那还吃了顿热汤面,蒙古味的,挺不错。”
“你就知道吃?把我急死了,英古斯差点让人给弄死!”
原来这天下午,他来找我,发现马厩旁围着七八个牧民,并且还听见狗的惨叫声。赶忙跑去,只见英古斯被倒吊在木桩上,嘴角溢出一缕血。他冒起一股无名火,冲进人群,上去就把英古斯解下来。
道尔吉生硬地拦住他:“你干什么?”
雷夏毫不客气把道尔吉推开:“你管我干什么?”在一堆充满敌意的牧民包围中,他一手攥着马棒,一手抱着英古斯,满脸怒气,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道尔吉和另外几人用蒙语嘟囔了一阵后,没敢动手。——挖“内人党”把老蒙挖得心惊肉跳,胆子都特小。
……
我给了雷夏一拳:“狗小子,够仗义的!”
雷夏笑着说:“在道尔吉家饭都吃不饱,那家伙抠门儿透了,我一看他就来气。”
英古斯卧在我身边打盹,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血迹。我用手摸摸它冰凉的鼻子,它睁开眼睛望望我,用舌头温柔地舔舔我的手。
哼!道尔吉趁我不在,偷偷杀狗,胆子不小呵。一定敲掉他两颗门牙,为英古斯压惊,让小丫弄的狂!
又过了几天,全队开会,传达一个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通知。我的眼睛凶厉地“照”了道尔吉半天,琢磨着怎么和他“单练”一场。
中途我出去解手,碰见徐佐。
“林鹄,干脆把狗杀了吧!”
“为什么?”我皱着眉冷冷问。
“不要再为一只小狗跟牧民打架!牧民们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放牧,为的就是接羔,这是他们一年的劳动果实啊!你应理解牧民的感情。”
“完全可以赔钱嘛,为什么非打死狗呢?”心想,我的感情你就不理解吗?
他望着我说:“这是草原的传统,无论谁的狗,咬人没事,但要咬羊羔就不能留它。”
我一言不发。
“本来,牧民对你们抄家打死贡哥勒下夜的狗就很不满。知青和蒙古老乡关系很紧张,要再不注意,你今后还在这里呆不呆了?”
我一言不发。
徐佐见我沉默,犹豫了一会儿说:“告诉你,英古斯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刚才还见它卧在羊粪堆上呢。
徐佐故意用平淡的口气说:“真的,我刚刚用匕首把它给捅死了。”
“真的?”我大吃一惊,心都凉了。
“不骗你,我把它扔在马厩旁的沟里了。”
我赶忙跑到沟里,黑糊糊的夜,什么也看不见。摸了半天,才在一匹冻僵了的死马旁边找着了英古斯。它胸口被戳了一个窟窿,血还没完全凝固,染了我一手,我把它抱在怀里,与我朝夕相处的小生命呵,死得这样惨!英古斯粘稠的血沾染在棉衣上,一滴血一滴情渗透了我的心。
徐佐说:“林鹄,算了吧,别难受了,不至于呵!”
我默默地流下了泪。
“回去吧,外面好冷。”他双手捂着耳朵劝我。
多忠实的英古斯哇!无论我怎么考验他:拿烧红的牛粪烫它爪子,从它嘴里抢走吃得正香的骨头,用鞭子抽它……它都绝对忍受,而且照样细心地把我的脏脚丫舔干净。我甚至可以掰开它的嘴,把自己脖子塞进去。英古斯温存地含着喉管,让我几乎感觉不到它有锐利的牙齿。
然而,我的小瓦西里却葬身刀下!前两天,英古斯刚刚被吊了一通,惊魂未定,今天却让你给偷偷杀了!你,你……我对英古斯的感情徐佐是知道的。有一回他踢了英古斯一脚,我就气得要命。打它就是打我!
一股怒气在胸中翻滚。上次跟牧主干仗,你除了咬我手指头一口,连句安慰话也没说。这次我招你惹你了,你杀我的狗!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狠?也真下得去手。节骨眼儿上,从背后捅哥儿们一刀。好毒啊!
徐佐又推了我一下,劝我回去。热血一股股往脑袋上涌。你不仗义,我也不仗义!当他又推我时,我猛地给他下巴一拳:“去你妈的!”
徐佐冷不防被打了个踉跄,马上又豹子似地扑过来:“畜生!”
跟我打,他自然捞不上什么便宜。我也无心狠打,小教训两下就行。可他不依不饶,小拳头雨点般打来……我俩在黑暗的雪地上噼哩啪拉扭成一团。雷夏闻声赶到,忙把我们拉开。
“畜生!”徐佐恶狠狠骂着。
“你才是畜生!”
“畜生!”
……
金刚看着这场短促的恶战,愣住了。
蒙古包里,道尔吉气愤愤地说:“贡哥勒的狗,你们给打死了;你们的狗咬死羊羔为什么不打死?”
徐佐闯进蒙古包镇静地说:“狗已经杀了。”大家都很愕然,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人们看见他手上沾着血。
我倚着自己的行李闭目养神。鼻梁上被徐佐抓破了一长道,像个“!”。刘英红闻讯赶来,不满地说:“你是不是打人成性?怎么连一块从北京来的人也打呀?”
我缄默不语。
动手打他是不对,但我讨厌他!这个小白脸,这个女里女气的薄嘴唇,那双谋杀了小英古斯的细手指头……
开完会,徐佐严厉地对我说:“从今以后,我和你断绝一切来往!”说完,骑上马连夜赶回自己住的蒙古包。
不理就不理,我还有雷夏这样的忠勇朋友。
第二天,我在附近的敖包山上,含着泪把英古斯埋了。与我朝夕相处的一条小生命,带着我的脸、手、唇的气息,长眠在荒丘之巅。
为了英古斯,我与徐佐断交了。时间是来草原后的第四个月。
又过了一段日子,听说徐佐出了事。
这家伙公开反对“挖肃”,为此跟所有知青吵了个遍。他骂雷夏对贫下中牧没感情,指责刘英红是典型的奴隶主义;讽刺金刚是小爬虫,只会跟人家屁股后面跑……不知是狂还是偏执,大多数人的意见他根本听不进。他四处查访,了解情况,后给军代表写了一份报告,指出这么挖肃,本地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贫下中牧都将成了审查对像……没有反响,他自己就去找军代表面谈,没说几句就争辩起来。
军代表以腾海清②讲话为依据,批评徐佐怀疑党的领导,不紧跟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徐佐却断言:军代表百分之百地执行了一条左倾扩大化的路线。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场里其他几个头头也来帮助军代表反驳徐佐。可不管他们说什么,徐佐一口咬定要团结两个百分之九十五。
在座的人找不出什么理论来驳倒这条,拿他毫无办法。
军代表说:“你初来乍到的,不要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瞎议论,小心摔跟头!”
徐佐说:“你是军代表,你当然知道得多。宁肯冤枉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内人党。你是最关心蒙古人民的疾苦了,不惜丢了自己的乌纱帽!”
“你住嘴!”军代表火了,拍了一下办公桌。
“你别那么狂!”徐佐也对着拍了一下,比军代表还响。
“好呵,我要查查你什么出身,你想要干什么?”
“我出身恶霸地主,怎么样,你要干什么?”
负责保卫的干部叫来几个小伙子,让把徐佐拉出办公室。徐佐双手抠住办公桌角,死也不走。一个小伙子打了徐佐一拳,被他啐了一脸唾沫。扭打中,他还抄起墨水瓶砸人家……
在押他去群专大院的路上,一群大人小孩围着看热闹。徐佐也不在乎被大家观赏,竟旁若无人地唱起歌来:
“带镣长街行,告别众乡亲,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
他脸上挂着笑容,好像在演戏,从容不迫。
围观的人为之瞠目。
尽管只关了半天,他却出了名。
我真不理解,一个受过教育的北京知青,为什么让自己扮演这种被人们像看怪物一样争相睹看的角色。若不是极强的与众不同的自我表现欲,就是犯神经病。
雷夏不同意徐佐的观点,但对他在场部大街上引吭高歌,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①苏联一条屡建战功的军犬。
②当时内蒙最高领导人。
兵团接管
由于“挖肃”,我们知青和蒙古牧民关系很紧张。听说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要接管我场,大家都热烈欢迎。憧憬着军事化、战斗化的新生活。
一九六九年三月,一百多名现役军人率领二百多名复员战士和一千多天津知青来到了巴颜孟和牧场。
沉寂千年的草原有了生气。
六月,因为和人打架,我被调回连部。所谓连部,就三间土房,一个马厩,一口井。
很多天津知青似乎都听说过我,一见我回连,围上来问东问西,十分热情。他们刚来不久,带着城里人的味道,个个穿着干净整齐,白嫩清秀的小脸蛋闪着青春的光泽。相形之下,自己像个要饭的,棉袄又脏又破,袖口上露着油污污的棉花,蓬头垢面。
我为自己脏而自豪。脏也是一种美。
金刚见了我特高兴,使劲握着我的手。他感慨地说:“你可真行啊,换了我可受不了。一个人孤零零住那儿,整天见不着人,多没意思。”当了几个月的“鲁宾逊”,这孩子似乎对我很崇拜。
我向沈指导员报了到,交了库房钥匙。他从头到脚打量着我,问:“你就是林鹄?”
我拘谨地点点头。
“这回打架,你可没道理哟。”
“他说我的马绊是他的,想讹我马绊。”
“那也不能打呀。”
“我是不想打。他拿头顶着我,把我顶到墙上,非让我打。没办法,就给了他一下。”
“野蛮!”
我点点头。眼前这位解放军个子高大,肚子挺老凸。嘴角两侧各有一道深深的褶皱,眼睛不小,混浊,夹有血丝,大鹰勾鼻足有三个半厘米,那奇崛突起的肉疙瘩令人敬畏。
“听说你摔跤很厉害?”他问。
“一般。唉,流传的话往往都夸大了,瞎吹。”我认认真真回答。
“狗咬死羊羔是怎么回事?”
我把经过讲了一遍。
“嘿,你这位同志太野蛮了!人家徐佐做得对嘛。现在兵团组建了,要建立严格的组织纪律,可不敢再胡来噢!”
我点点头。
“去吧!”指导员的肚子特别大,还爱倒背双手挺立着,显得很有威严。
我转身刚要走,他又把我叫住:“你是不是还拿刀威吓过道尔吉,不让他杀狗?”
“根本没这事。”
“你有刀没有?”
“有。”
“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牛角把儿刀递给他。
他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么办吧,这刀先放我这儿,以后把事实查清了,再还给你。”
道尔吉可真会造谣。我什么时候拿刀吓唬过他?
徐佐下牧区搞落实政策,我、雷夏、金刚都分在一排(男生排),除全是女生的二排外,其余各排的班排长都是复员战士。全连共有沈指导员、王连长、王军医三名现役军人。
自从来到连部,我感到一股巨大的朝气扑面而来。绵延数千里,拥有十万知青的内蒙兵团在北疆组建后飞速发展。从我们这个荒远偏僻的小连队里也能看到它的雄厚力量和强大生机。
一台台康拜因运来了,一辆辆七十五①运来了,一个个大油罐运来了,一架架播种机运来了……各式各样的物资堆成了山。
马厩里堆满了红柳条子。我们先是在里面编柳笆,尔后知青被抽出脱土坯。
四野寂静无声,坯场上却是一片热气腾腾。三十来个人挤成一团,有的和泥,有的铲泥,有的抬筐,有的脱坯,力气花得不小,效率却很低,一上午才脱几十块。
小伙子们手上磨了泡,肩膀压肿了,裤腿上沾着泥全不在乎。谁都不好意思偷懒,也不会偷懒,全都不留余力地猛干,希望自己手上的泡越大越好,裤子上沾的泥巴越多越好,胳膊越疼越好——否则就觉得不光彩。
有人反映:金刚干活慢。他听说后,一天没笑脸,吃了晚饭又自个到大坑里挖泥去了,一直干到半夜……不过人们还是总嘲笑他:“软”,“二等劳力”。
草原天气变幻莫测,雨说下就下,并不像想像的那样干燥。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口哨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揉着眼睛,发着牢骚冲进大雨,去坯场垛坯盖坯。我们硬着头皮让自己淋个透湿,把雨衣、塑料布、席子、大毡盖在坯垛上。一道道闪电照亮了这群在大雨中飞速传坯的“落汤鸡”,全身淌着水,鞋上沾着一圈圈厚厚的泥巴……男女生都在一块,越干越有劲。
每逢下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我们或是聚在那间墙壁已经熏黑了的女生宿舍,学习毛主席“屯垦戍边”的指示,或是在自己的蒙古包里写家信、下棋、聊天。金刚最爱躺在行李上,翘着二郎腿,徐徐而歌:
革命风雷激荡,
战士胸有朝阳,
毛主席啊,毛主席,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
要对您讲……
唱完一首又一首:
彩灯把蓝色的大海照亮,
幸福的喜讯,
传遍了万里海疆,
战士见到了毛主席,
敬爱的毛主席……
雷夏五音不全,也跟着瞎凑合,他最爱唱“八角楼的灯光”。
这些曲调优美的歌儿在瓢泼大雨中时隐时现。
天晴了,蒙古包里还滴滴嗒嗒,下个不停。大家笑着嚷着把湿了的被子、褥子、衣服拿到外面去晒,之后又兴冲冲干活去了。
雨后的草原真美啊!巨大的彩虹悬在头顶,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新鲜,青草碧绿,几片墨色云朵湿淋淋地悠悠飘浮……金黄的委陵菜,兰紫色的矶松草散发着阵阵野香。远处一群黑马悠然吃着草,神采飘逸,尾巴不时甩打身上的蚊蝇。
盖房扔坯是个累活儿,尤其是垒山墙,越往上越高,全靠实打实的力气。我倒挺愿意扔——既干了活儿,又练了块儿。哼!刘英红也来凑分子了,抢着要干,结果一块也扔不到山墙上,白白摔坏了好几块土坯。我讥笑了她一番,给她弄个大红脸。这个刘英红干活儿总爱跟男的比,充大头:和泥脱光了脚,挖土比金刚不少,抬筐总要把绳子往自己这边拉……干得那么苦,使几个体质较弱的男生气得要命,——居然让个女的给超了!
往房上扔装满泥的铁锹要扔得准,并且还得让锹上去后转九十度,使锹把正对着接锹人的手。有人不是把锹扔得像箭一样刺向对方,就是掌握不住锹的平衡,把泥洒在地上。雷夏扔泥不错,又稳当又漂亮。别人扔锹一“露窃”,他好得意。红润润的脸上露着笑容,嘴里快活地哼起“沙家浜”。
金刚把泥和得细极了,跟包饺子面一样,又均匀又软乎又筋道。不要小看和泥,这里也有技术,草的搭配,水的多少都有讲究。生手和的不是疙瘩多,就是缺少粘性。金刚拼力气不行,干细致活儿却没比。他抹的墙平光如镜,他垒的坯上下左右一条线儿。也许他的山羊脸不招人喜欢吧,有人说他娇气,干活时总是干干净净的。他一赌气,几个星期不换洗衣服,裤子上沾满了泥巴……
脏,潜伏着光荣。
脏,潜伏着一个兵团战士的尊严。
连部周围到处都是一丛丛蓝幽幽的马兰花,在马蹄之下发出齐刷刷的声响,洁白的丝石竹像千千万万颗小白扣子在绿草中舞动;还有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麻花艽,给深绿色的草原染上一层浓淡不均的金黄。
一九六九年七月,这是我們度过的第一个草原之夏,每个人无不为草原的深幽雄美所叹服,对她,对生活,对自己的未来都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大家情绪饱满,干起活来争先恐后。你挑十担,我非挑十一担,你不休息,我也不休息,而且非要下班比你晚走一会……为了军垦建设事业,大家苦干,苦干,谁都想给草原,给连队,给自己的良心留个好印像。
那年“八一”是永远难忘的。
傍晚,大家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经过一天酷热之后的黄昏,温度降下来了,令人心旷神怡。天空碧蓝碧蓝,纯净如洗。那蓝那净白镇北京的。
大家快快活活地啃着上士②从千里之外的赤峰买来的黑梨,观看知青们自编自演的节目。
当然节目水平不高。
雷夏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调子起高了,唱着唱着像猪一样嚎起来,太动听了,猛受大家欢迎,天津女知青李晓华独唱:“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唱一半忘了词儿,双手捂住脸跑下去,又被铁面无情的指导员轰回来,令她再来个别的。她一咬牙,挺起肚子,倒背双手,学指导员的腔调:“同志们,请指导员给我们表演个节目好不好?”
“好!”大家用力吼着。
“乱弹琴哩!”老沈的脸红了。
金刚的小提琴还比较像回事。那声音婉转悦耳,细若一线;弓法很准,如同他画假月票一样一丝不苟。
我们几个还专门吆喝蒋宝富等山西老西儿唱,不唱就学狗叫。把那几个复员大兵吓得四处躲藏。
印像最深的是徐佐朗诵的一首诗。他被人推到大家面前,满不在乎地站着,一腿直立,一腿弯着三道弯。想了一会儿,他开始大声背诵:
阿巴嘎啊③,歇歇吧,
你腿上的关节又发了炎。
北京来的小伙子啊,躺一躺,
为下夜你有两天没合眼。
二排的女同志啊,请包包手,
柳芭上你的血迹已凝干。
晒黑了有什么?咱不怵当“老黑”,
手破了有什么?胶布一缠照样干。
编,编,编,
我们在茫茫草原编柳笆。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来,
我们还在这马厩里编啊,编!
诗极土,没有文采。可徐佐还像背普希金的诗一样,大动感情,抑扬顿挫。
团领导来后不久,就听说了徐佐大闹军管会的事,胖团长还曾批评过那位军代表,不该这么对待知识青年。连里对徐佐挺重用,一直让他在牧区搞落实政策工作。六九年六月,中央给内人党平反的文件传达了,实践证明徐佐的观点是正确的。倔脾气为他争了光,成了连里的大红人。在连里很少见到他,偶尔回连办事与我相遇,他把头一昂,看都不看我一眼。尽管他把我鼻梁上抓了一个“!”,我都想和好了,他却还跟我不罢休。这倔猴子!
晚会上除了梨外,上士又给大家发了西乌旗乳品厂出的黑糖块,粗糙得跟羊粪蛋一样。复员老战士们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塞,可逮着不要钱的东西了。知识青年也跟着抢,欢快地嚷着。
天黑了,报幕的说:“下一个节目是二班的男生小合唱。”
不知哪一位说:“灯光——林鹄”。吓了我一跳,不知怎么回事。全连人望着我哈哈大笑。
噢,原来,“八一”之前,我剃了一个光头。
散会之后,我们三个漫步草原。空气真新鲜啊,负氧离子真足啊,在北京是永远呼吸不到这样的空气的。蹦跶一会儿,雷夏和我就在漆黑的草地上摔起来,互相拿对方当靶子练。鞋、裤腿被露水浸湿全不在意。好久不摔了,关节里都长了锈,摔一摔特舒服。在黑黝黝的草原之夜,跟朋友一起练“大背胯”,“挑勾子”,还有一个小伙计在旁边喝采助威,那是一副多么浪漫的画面!
两人喘着,笑着,骂着,叫着……金刚不住地给雷夏出馊点子。我的铁泼脚发挥着威力,一百多斤的肉疙瘩时不时地从我脚上腾空,然后坠地跌倒。
草原的夜风夹着野草香味吹进嘴里、鼻子里,沿着舌头、喉咙像股泉水似的流到胸腔,浸着五脏六腑,舒服极了。
兵团组建后的第一个夏天是最美好的……
①铲轨拖拉机。
②食堂管理员。
③蒙语:大叔,当时有几个牧民在编笆。
八比零
南去的大雁一排排从头顶掠过,它们伸长脖子,“噗噗”地鼓动着翅膀。辽阔的天空回荡着“嘎嘎嘎”的叫声。天气渐渐凉了,绿草变得枯黄。
一九六九年秋收结束后,全连召开总结会,选举七连出席全团首届积代会的代表。
沉默片刻,雷夏首先提刘英红。
刘英红瞪了雷夏一眼,连连说:“不行,不行,干什么你?”
金刚站起来轻轻地说:“我觉得刘英红同志干活儿比较突出。秋收拔麦子时,手磨得血糊溜烂,硬是跟在男生后面,没被拉下。脱坯时,没扁担,她就双手提着两个大水桶,走老远去提水。也不知她提了多少趟,两大桶呵!换了我可受不了,一趟就趴下了……”
最后开始表决。当指导员念到“刘英红”时,大家权憋足劲高呼:“同意!”把刘英红急得坐立不安。她的腊黄脸没一丝血色,站起来气愤愤地对男生们说:“你们别捣乱!”
雷夏大声说:“不是咱北京的向着北京的,刘英红同志嘛,确实是挺可以的。就说她主动赶小马拉草吧,也不知挨过多少次摔了。别的不说,就说那个“晒”吧,咱们男的都怵,人家一个女同志却毫无怨言,大家可以看看,那脸就摆在那儿呢,有多黑呀!”
“你管人家黑不黑呢?”有人打断雷夏的话。
“是够黑的,跟老蒙一个样了。”一个复员老战士笑嘻嘻接了一句。
满屋欢笑,指导员挥挥手:“说正经的,不许搞人身攻击!”
那老战士一本正经地说,“我咋攻击了?家属们都这么反映嘛,小刘干活儿没说的,就是不像个姑娘样子,脸晒得那么黑,将来对像怎么找?”
在座的无不捧腹大笑。
“臭德行,讨厌!”刘英红头也不回地走出会场。
有些人工作干得好点,就觉得有了资本,对干活儿不如自己的人粗声厉气,革命得要命。刘英红没这毛病。对谁都特别关心体贴。天津女知青王英英比较娇,动不动就请病假。她有个习惯:每逢下雨总要借刘英红的雨鞋上厕所。别人都看不过去了,刘英红却毫不在意。
顺便说一句:草原上的露天厕所是很恶心的,一蹲下,上百只苍蝇就围着你团团转,手一停止运动,屁股立刻就会落下苍蝇,一下雨那就更触目惊心了。
还有,刘英红比较不自私,这也是她倍受大家喜欢的原因。听说阿勒华的大女儿想要套军装时,她把自己好不容易买来的一套女军服白送给阿勒华的女儿。她待人大方,没有“钱”的概念,常常为别人买这买那,毫不在意。——并非她是老财主,家里经济条件很一般,父母都是工人。自己平时总穿着一条打补丁的蓝布裤子。
刘英红虽叫英红,但既不“英”,也不“红”。她的面孔黄黑,小眼睛,厚嘴唇,黄瓜鼻子有严重的鼻窦炎。——这是一张很不生动的脸,难怪家属们担心!
她的体型是大奔儿头,上下细,中间粗,四肢短,躯干长,彼此搭配差好几号,显得极不匀称。整个体型给人一种松散无力,不利索,软绵绵,略微走形的感觉。
可就这身架还能提两大桶水走老远老远,让小伙子们都有点不好意思。
天津女知青齐淑贞也当上了代表。她发言时,小嘴皮说得满生动:“刚来草原,我特别想家,老偷偷到草原去哭。可后来被排长发现,我就躲到马厩里去哭。可马厩常有马倌,哭也哭不顺。我就只好钻进连部顶东头那个厕所里哭。厕所臭极了,熏得我眼睛睁不开。我一想到大草原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就更想家了。后来,在连首长和同志们的帮助下,我决心好好工作,尽量少哭,争取不哭。这几个月来,我基本上没有哭,除了那次跑肚。——去坯上给大家送开水,挺累的,肚子又不舒服,坯上没厕所,我撂下挑子就往回跑,拼命跑,也没赶上……气得我又哭了一场……”
小嘴儿麻雀一样喳喳说着,不时引起一阵笑声。她脸上闪着少女特有的红光,那细长的眼睛不时地瞥大家一眼,然后害羞地垂下眼睑,继续天真活泼地讲述。
会后,刘英红几次三番地找指导员,请求换人。“这算什么呀,还有很多同志干得比我好。”
指导员倒背双手,挺着肚子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行,让你去开个会怎么这么难?部队就得有个部队样子!这不是托儿所,有阿姨哄着、捧着,这是部队,懂吗?”
挨了一顿批评,刘英红低下了头。
她真傻啊,可惜不让我去。开会多好,又能吃点好的,又能看电影,还发纪念品,写信告家也光荣。刘英红好像不是客气,她可能觉得去开那个积极分子大会不如跟四班的女伴们一起在泥泞里起猪圈自在、随便。
刘英红有时也挺好斗。记得总结会后不几天,她跟菜园班长王连富辩论起部队里有没有阶级斗争。王连富唾沫星子四溅,嚷道:“解放军是毛泽东思想大学校,有球的阶级斗争?二排长,你污蔑长城哩,小心吃家伙!”
刘英红不甘示弱,以彭德怀、罗瑞卿为例子,据理反驳。最后,她把王连富说得哑口无言,跑到指导员那儿大骂:“刘英红什么屌毛玩意儿,她说军内也有阶级斗争,让她当代表!砍球屌哩!”
……
王连富是山西汾阳人,长方脸,眼睛小而亮。个子一米八,体格健壮,肉虽不多,可极有力气。当兵时,他曾一人背四百斤高粱秸走半里地,顶四个壮小伙,威震全团。他的饭量也出了名:二两一个的包子,一顿能吃十八个。据他说:他父亲是大队书记,会武术,抗战时曾手持大刀劈死过三个日本鬼子。他从父亲那儿学了不少绝招儿,全公社没人打得过他。连沈指导员都讲:王连富是个人物,刚到部队就摔倒了侦察连的一个特大块儿的老兵,为汾阳人露了脸。
六六年参军,六七年一入党,他就开始散漫了。当了三年兵,住了六次医院。他一想住医院就猛吃肥肉再猛喝凉水。这人脾气暴躁,像TNT说炸就炸。谁也不怕,动不动就骂:“砍球屌哩,你算老几?”一般人都怵他,尽量顺着他,所以他对刘英红反驳他气得要命。
辩论后的第二天早上,S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韦小立被派去菜园帮助干活。王连富叉着腰,看着韦小立双手举着扁担,吃力地和别人抬着筐,满脸不高兴。他找着刘英红大声嚷道:“砍球哩,二排长,你派来的人连筐菜也抬不动,你再给换一个吧,俺们菜园可不要老弱畜!”
人们都说王连富这人犯混,二杆子到家了。
一天,他对小知青们兴致勃勃讲起自己的本领:“在部队学了几天捕俘拳,多了不敢说,空手对付俩仨的还不成问题。你们知道燕飞吗?屌哩,就是他花和尚鲁智深也得给俺乖乖服绑。谁来试试?”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让他试。
“砍球屌哩,怕什么?俺又不使劲,就做个样子。”
出于好奇,我鼓起勇气趴到地上,体会体会他这个“燕飞”是什么滋味。
王连富一屁股坐在我的后腰上,把我两条胳膊反撅,放在他两腿上,一手揪住我头发,一手扣住我下巴,使劲往后一掰,差点儿把我脖子给扯断。他一面对大家解释动作,一面一次次地拨弄我脑袋,跟玩水萝卜似的毫不客气。在知青们怜悯而愉悦的目光注视下,我感到非常难堪,忙说:“行了,行了。”这壮汉子还骑在我身上不下来,舍不得结束自己的武功表演。
听说我喜欢摔跤,他客客气气找了我两次,要“试巴试巴”,我都谢辞了。我想兵团刚刚组建,不要太出风头,自己是个知识青年,应虚心接受再教育,总摔跤影响不好。
可是他却以为我怕他,背后跟别人说:“林鹄算老几?俺找他好几次都不敢跟俺摔,哼!不是吹的,俩林鹄也不是个儿!”他拍着自己的小臂嚷:“咱这胳膊,”又拍拍大腿嚷:“咱这腿,屌的,开玩笑哩,四百斤高粱秸,半里地!”
雷夏颇不服气,把这话告诉我,一下子就激起了我的摔跤欲。我可不是女生排的老弱畜,任他踩伙。
“十一”到了,秋收大忙暂告结束,全连休息三天。
下午去食堂打饭,碰见王连富。我低声对他说:“摔一跤。”他眯起小眼睛瞟了我一眼,不假思索地说:“好哇,不过得摔死跤。”
“行。”管他什么跤,我一口答应。
“抱好再摔。”
“行。”
“摔坏了俺不负责任。”
“行。”
把饭碗往窗台上一放,我们就在食堂门口招架起来。这是他们家乡的摔法,两人不抢把,先互相抱好再摔。王连富两腿左右叉开,认真地抱住我的腰,明显占了便宜。
一开始,他利用个子高大,想往后撅倒我,双臂虎虎用力勒勒,下巴顶着我的太阳穴往前压。可我一转身,他就没法了,又想把我抱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儿,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噢——噢——”他憋得青筋暴起却抱不动我。——我的左腿缠在他右腿上,两人联成一体。
我心里很紧张。这头一跤可是关键,千万不能输……谁都不敢贸然进攻,处于僵持状态……只要不进攻,他甭想摔倒我,我腿肚子也不细,有四十二个厘米……这么僵着有什么意思?跟这牛般的汉子拼体力没油水,还是得进攻,哪怕有风险,也得进攻。左进右退,运步完成,我一咬牙,转体挺臀,全身猛然爆发扭力,对方像麻袋似的被扭翻了个儿,“扑通”摔倒在地。别子成功!
我激动地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嘎巴巴响。好,看来王连富再有劲,在我屁股面前也束手无策。要知道摔跤手的屁股越大,就等于火炮的口径越大,勾、别、背等都仰仗有个好屁股。赢了一跤后,心里就塌实多了——反正我那玩艺儿的口径比他大!
王连富被摔得莫名其妙,一骨碌跳起来,忙紧紧抓住我,生怕我跑了。
二话没说,我们又摔第二跤。来来往往打饭的知青都被这激烈角逐吸引住了,围观的越来越多。
他抱得再紧,用反关节解脱法,几个冲撞就给崩开了。左拽,右扭,飞起一脚,好!一“泼脚”又把他踢倒在地。我这“泼脚”一般人防不住,主要是由于小腿粗,当重心临到支撑面边缘时,单腿能支撑住并还能用另一腿作出大功率动作。
连输二跤,他急红了眼。把衣服一脱,光着膀子,老虎般扑过来。鼻孔喘着粗气,咬牙切齿,煞是凶猛。他就怕我赢了不再跟他摔……小子脱了衣服,我很吃亏。肌肉光溜溜的,没抓头,而他却能牢牢抓住我。算了,不跟他计较!
围观的人们睁大眼睛,敛容屏息,紧张地注视着……
互相抱好。他的俩大胳膊铁钳般从右肩上和左腋下勒住我,两腿马步蹲裆,撅着腚,小心翼翼。我脖子被他挟在腋下,耳朵给挤贴在脑门上生疼。他身上湿淋淋,散发着浓浓的男子汉的味儿。
据说王连富一个胳膊能挟二百斤麻袋上拖车。挟我这一百四十斤却累得他满脸通红。任凭他怎么挟,怎么挤,怎么勒,却无法把我提高半尺——我的一条腿死死地缠在他腿上。
王连富累得张大嘴乱喘,不得不直起腰歇口气。这下机会到了,我左腿跳了一下,右腿猛上前挑,“大炮”往后一顶,转体变脸,双人凌空,把他砸在下面。耳朵让他头蹭一下,特疼。
站起来接着摔。他脸色铁青,小眼睛里闪着火,额上滚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子……
不到两分钟,又一个“搓窝儿”把他拧倒在地。这汉子真有股顽强劲儿,爬起来连汗都顾不得擦,抓住我又摔。他总以为我赢他是蒙的,凑巧了,总以为能捞回来。他力气是不小,但太死,用的力都是直出出的,对会摔的人威胁不大。
赢了他几跤后,我信心十足,技术动作用得更加准确大胆……第五跤,又来一个“泼脚”。这壮汉腿好像没根,使一个吃一个。
一直摔到第八跤,王连富终于明白:他一跤也赢不了我,再摔下去只会长我的战绩。那顽强劲儿突然没了。他擦擦脸上的汗,阴沉沉地说:“不摔了,俺摔活跤不行。”这个自称伸出一条胳膊,小伙子能在上面练单杠的大汉,低头走了,眼角里闪着强悍不服与痛苦的光。
打赌认为我一定赢的知青高呼着:“赢喽!赢喽!”催复员战士买糖。
金刚高兴得哼哼起来,这不要钱的表演太来情绪了。
刘英红笑咪咪地责怪:“干吗摔人那么狠?”
雷夏啧啧赞叹第三跤摔得漂亮干净,腾空一米,得三分都富裕。
我自然也高兴极了。虽然胸脯上满是伤痕、血印,左耳朵差点给蹭掉,火辣辣疼,但总算给知青们长了脸,争了点光彩。
这次轰动全连的角力将向人们证明:我们知青并不像报上说得那样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
驯烈马
连里又新来了四辆大车,成立了马车班,由王连富任班长。支部决定让我到马车班赶大车,我答应了。
那天,我一进马车班门,见王连富叼着烟卷儿,坐在炕上。屋里乱七八糟放着木头、料口袋、大车轮胎。他冷冷地说:“拴你的车吧!”
“怎么拴?”
“把车装起来。”他的小眼睛望着我,无任何表情,像一对羊眼珠。
我过去连摸也没摸过马车,什么也不会,只好硬着头皮向王连富请教。他板着脸说:“你看看俺的车嘛!自己学着点,俺赶车那阵谁教俺了?也不是照样混出来了。”
没人教自己瞎鼓捣,拖了两个礼拜,才在雷夏、金刚的帮助下把新大车装好。他俩都竭力劝我离开马车班。雷夏恳切地说:“你把王连富摔得那么惨,他不报复你才鬼呢。你在他手底下肯定没好儿。”
躲开吗?太丢人,别人会以为我怕他。我既已答应来马车班,就不能再变卦。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自己也算得上一条汉子。王连富有什么可怕呢?不就是一胳膊挟二百斤麻袋上拖车吗?
哼,被咱哥儿们摔得一溜儿滚儿!
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四个生个子①套上。十二月的寒冬,我只穿一件破绒衣,仍觉得燥热。一切就绪,我的马车开始首次行驶。
刚一拿起大鞭,外套银河马长嘶一声,立了起来,后腿碰着套绳,惊得乱尥蹶子。穿套(中间的)大红马把头一低,向前冲去,套绳崩得笔直。里套银鬃子不知所措向后转,套绳耷拉在地,——前面三匹马往三个方向乱窜。大黑辕马被套绳绊住腿,摇头晃脑,又嘶又咬,喘着粗气。马车在原地转着,渐渐挨墙近我被夹在中间。娘的,危险!我赶忙“嗖”地跳上车,才没被挤住。
王连富叼着烟卷骂道:“砍球屌哩!这么孬种!”从我手里抢过大鞭,没头没脑向银河马抽去。抽一下,银河马嘶叫一声,直立起来一次,鬃毛乱舞,前蹄几乎碰到房檐。
这场面城里人是看不见的,许多知青都围着观看。王连富来了劲儿,又噼哩啪啦猛打一气,前面三匹马乱成一团,让套绳缠住腿,跌倒,奋起……直到鞭子“咔巴”一声断了,王连富才怒冲冲离去,嘴里骂道:“球的,这是什么屌毛鞭子!”
首次行车就此结束。
第二次,忘了把闸拉上就套了车,四匹大马不等我拿鞭子就跑起来,一辆空车对这些野马来说就像几根稻草。银河马边跑边踢,大黑辕马也“铛铛”地尥,龇牙咧嘴的。我赶忙窜上大车,使劲打滑杠拉柳绳,车总算停下了。大黑辕马还不老实,一个劲往前撞,鼻子呼哧哧响。
我把前面三匹马卸了,收拾好乱糟糟的套绳,打上闸,让这黑小子独个拉,把它累得直喘。大黑马是王连长送给我的,一人多高,凭这个儿力气就不会小。每回套车都得三个人硬给它推进去,自己不进辕子。赶车时,不能碰它尾巴,一碰就尥蹶子,目瞪如灯,嘶嘶吼叫。它还有个毛病,爱回头咬人。我的大腿根就让它咬了一口,幸亏没咬着老二。
血红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在地平线下,洁白的雪野寂静无声。在通往小架子的土路上,大黑马自个儿拉着上闸的马车,脑袋一扬一低的,很是卖块儿。
……
当地人多用大鞭,又粗又长。打鞭子是赶车的基本功。有的人一鞭子能把马耳朵抽两半,又脆又响。我打鞭子不行,用力不小,鞭头却软搭搭的。
这天早晨,我对着墙头一鞭一鞭地练着大鞭。王连富蹲在门口啃着一块羊骨头,腮上鼓起一个包。看了一会儿,他讪笑道:“连大鞭都抽不响还赶车,唬日本人哩?哼,只比老母鸡的屁响球一点,屌门没有!”
我继续练,没理他。
“今天你送他们开会的去团部,敢不敢?”
“行啊。”我心想,这有啥不敢。我套好马,把车赶到连部门前,正准备把车头调过来,大黑辕马惊了,原来车梯子的绳子忘系,碰了它后腿。跟着前面三个马也惊了,一齐狂跑起来。那个天津小姑娘齐淑贞吓得尖叫一声钻进连部。
马车向草原跑去。我眼看要追不上了,急中生智忙把毡靴甩掉,光着脚在雪地上飞跑,速度猛增,终于赶上,一跃上了车。四匹大马奔腾,马车随大黑辕马的节奏一起一伏,剧烈颠簸。我跪着爬到前面,正准备拉闸时,车猛地一震,像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我被弹飞了出去,耳旁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过了好几秒才摔在雪地上,马车轱辘擦腿而过。
原来马车高速冲过一条二尺深的防火沟,突然卡了一下,我被惯性扔出去。雷夏随后骑马赶来,把毡靴扔给我,又匆匆去追马车。
我一瘸一拐走回连,头昏昏沉沉,脚胀得生疼。倒霉,在跤场上摔了那么多跤,也从没给摔得这么惨。凌空好几秒才坠地,肉与冻土相撞的声音,干脆清晰,白能得三分②。
去团部开会的班、排长们,穿着干干净净的军大衣,戴着白口罩、军皮帽,坐王连富的马车走了。
等雷夏找着车,车上的大毡、绳子全颠没了。我气得头直发懵。真想用刀戳死这黑辕马!躺在土炕上,一条一条算计着惩治这家伙的法子。
两天后,雷夏告我:王连富向指导员汇报,我赶车没几天就丢了俩鞭子、仨笼头,搭腰也给闹断了……说我赶不了车,请求换人。
王连富平时常说:“赶车这碗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一级车老板开一百多块钱哩,你当闹着玩儿的?”小眼睛炯炯有神。
我正憋着劲要驯服大黑马,听到这消息后,心里火辣辣的,咱可不是女生排的丫头片子,想不要就不要。我连夜给连党支部写了份决心书,请领导让我继续干。
不治住黑辕马,这口气不服!
从那以后,我逢人就打听驯马的方法:有勒牙床的,勒鼻梁的,夹耳朵的,绑住死揍的……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制服大黑马。
大黑马惊了几次以后,见大车就惊。一靠近大车就竖耳朵,扬脖子,瞪眼……我就日夜把它拴在大车上,让它惊!
雷夏劝我:干脆把马换了,跟牲口生什么气?四个都是生套不行。我没干,我不愿用别人驯出来的牲口,我希望自己驯出一匹“奥里克③”!
大黑马心眼坏,惊起来总往墙上靠,妄图挤死我,我就把它眼蒙住;它要拔蹦子狂跑,我就给它带上马绊;它不听指挥,不拐弯,我就给它上过梁子,把它的鼻子勒破露出骨头;它尾巴一碰东西就尥蹶子,我就用大绳把它后腰捆在车辕子上,再故意碰它尾巴,让它尥!
为了对付它,我还特地请牧民帮我编了一根又粗又硬的皮鞭子,怎么打都坏不了。
它只要惊一回,我就死揍它一回。给它带上马绊,牢牢拴在大车上。雷夏有时也帮着我打。大鞭、小鞭、自制的粗鞭、棍子、皮条,乒乒乓乓,暴风雨般倾落在它身上。隆冬腊月,打得我满头大汗,只穿一件衬衣。大黑马嘶嘶鸣叫,乱挣乱撞……最后一直把它打得脑袋钻到大车底下,尿一滩尿,不动弹为止。
这一顿猛敲。比拔麦子、脱大坯累多了。晚上累得脸不洗就瘫在被窝里,像死猪一样。临睡前,脑子里还一遍遍念叨着前几次惊车的教训:打闸,拉车梯,后鞧不能碰马屁股……
那一阵子,我完全陷入驯马的狂热中。吼牲口吼哑了嗓子,一天惊好几回车,颠得头昏眼花,五脏六腑都疼,脚被马踩肿过,裤子被扯破,挥鞭子胳膊累得连饭碗也端不动……一切精力都花在这上了:决心镇住大黑马!
金刚见我丢了魂似地沉浸在跟大黑马决一雌雄的斗争里,就劝我:“赶大车有什么好的?成天跟牲口打交道,又脏又累又危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小命儿搭上,快算了吧!”
没关系;危险可以锻炼胆量。在北京时,一经过马屁股,心就怦怦直跳,现在终日跟马耳鬓厮磨,在马屁股后面也无所谓了。有时大黑马像恶魔一样发脾气,脑袋要碰上它那雷霆般的铁蹄,定会粉碎。但我紧紧贴在它身上,笼头死不撒手,让它的怒火从自己身边冲射出去而不受其伤害,真是别有一番情趣。危险的中心往往是最安全的。正如台风中心反而风平浪静一样。当我伏在大黑马粗厚的脖子上时,能嗅到一股兽性的犷野气味,并能感到里面有千千万万缕雄烈的血液在激荡……
就像跟一个厉害的对手摔跤一样,我全神贯注地对付着大黑马,一心想赢它。连部每栋房子的屋角,马厩的四个拐角,都有我的大车磕碰的痕迹。
……
就在这时,雷夏告我:几个复员老战士私自拿了我们抄牧主的财物。蒋宝富整天穿着一件缎面得勒,王连富拿了一个大皮被子,一双高腰马靴……
队里库房的物品是我们冒着严寒从牧主家抄来的,除了我“贪污”一把刀外,没人拿一针一线。就是徐佐长期在牧区呆着,也没拣件得勒穿。本来谣言就够多的了,若再说我们贪污公物可不得了。
没想到我们挨着冻也不敢穿的得勒,现在穿在他们身上,我们克制着口腹之欲不敢吃的奶豆腐,现在也全进了他们的肠胃。当初自己手持大棍跟英古斯一起日日夜夜守着库房,守了半天,守进他们手里了。心里十分窝火!
小英古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就是这吗?
雷夏与我气冲冲地找了指导员。
他不动声色地听雷夏讲完,慢慢说:“这个问题支部研究了,那些防寒物品,经常外出的同志可以使用,放在库房里也是放着。当然,有些东西是不该拿的喽。嗯,你们先回去吧,我们再了解一下,好不好?”
从连部出来后,雷夏沉重地说:“完了,咱们抄的东西肯定要被他们这帮人私分了!”
不几天,王连富知道此事后,对老姬头吼道:“老子站了三年岗,没功劳也有苦劳!那帮烂屄知青有甚了不起,念了十年书,还不就是个这——抡大镐的。操蛋!告俺屌儿门没有!老子人是公家的,拿公家的怎么了?你眼儿红啦?屌儿门没有!”
王连富最大的嗜好是吃肉。他对肉的热爱是无限的,从来没有吃得不想吃了的时候。而且还特别喜欢吃白花花的肥肉。没人吃的羊尾巴,他抢着吃。据说:他曾一天吃了只两岁的羯子,近二十斤肉,拉了三大滩屎。他常常因胃疼不出车,这病很有规律:只要天一冷,活儿一累就犯。要治也容易:用不着什么乳酶生,胃舒平,只要一盆手扒肉,包好。
这位汾阳汉子的生活很有特点:晚饭后不到六点就躺下睡觉。约摸半夜一、二点爬起来嚷饿,烧水煮肉。他蹲在炕沿上,赤条条披着皮大衣,一边打着哆嗦,发着颤音,一边哼着小调儿:
……咬着牙闭住气忍挨几下,
为的是五尺好布二斤棉花……
折腾到三、四点钟,吃饱了,再钻进被窝继续睡。直到中午十一点来钟才起来,睡一圈多。他边哼着汾阳小调,边穿衣裳。穿好后,蹲在火炉旁,捡根羊骨头就啃……吃肉成了他早起后第一件要干的事。
也许是他这辈子没过过肉瘾?
除了吃,王连富过人的地方就是力气。他最喜欢谈论的也是自己的力气,他为自己浑身是劲,大骡子一样,自豪极了。那段扛四百斤高粱秸走半里地的事迹,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每次讲都那么兴致勃勃,绘声绘色。
据他说,他的牙也不一般,特有劲。如果有全国记录的话,他肯定名列前茅。在村里,曾用牙咬着一挑水绕场院走了一周,镇了全汾阳!
力气就是他暴躁、无畏、骄傲、满口“砍球屌哩”的资本。他常和别人掰腕子,拧手指头,比挟麻袋……有机会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力大无比,或再占点便宜,拧住知青胳膊让喊他声“姐夫”,他就像小孩子似地高兴,乱蹦乱跳,颇为天真。
王连富虽性情刚愎暴烈,也挺会来事。连里杀冬季肉羊时,他每晚上都要煮一锅羊下水过瘾。饱餐之后,从忘不了给指导员送上一盆。即使刮白毛风,已经赤条条进了被窝,也要裹上皮大衣跑着送去。另外,跟他那武松般魁梧身躯不相称的,是他特爱向指导员汇报别人一举一动。什么刘英红派来的跟车的带着白口罩干活儿,什么炊事班给菜偏向,有人碗里的肉冒了尖儿……事无巨细,啥都汇报。
我跟大黑马的较量,经过一段时间后,也有了眉目。这辆完全由四匹生个子拉的马车,已可以干些活儿了。不过,还是时不时的惊车。每惊一次,不是这坏了,就是那丢了什么东西。在寒风中修车,一站就是半天,有时还得钻到大车底下……雷夏常劝我:“算了吧,图啥呵?在马车班你要倒霉的。王连富那家伙是二杆子,你赢了他,他甘心吗?”
我点点头。是的,跟他在一起早晚得打一仗。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来了……
可是,王连富平时总骂知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把知青踩伙得一无是处,这口气实在难咽呵!我一身块儿,费了那么大力气再撂挑子,有点输面儿,好像我怕他。何况自己已向连里交了决心书,不能再打退堂鼓了。
再说大黑马已有了明显进步,我也舍不得扔了自己的劳动果实。打断了多少根棍子,抽坏了多少根鞭头啊!
我没听雷夏的劝告。
一九六九年冬,连里存煤越来越少。我们王班长深更半夜到食堂偷了一麻袋煤,吭哧吭哧扛回来,嘴里一个劲骂道:“这什么鸡巴地方,球的,冻得俺脑袋直疼!”
连里决定突击拉煤。二百里走了三天,沿途白雪茫茫,荒无人烟。到西乌旗后,老姬头领着王连富不知到哪儿吃饭去了。我一人走进西乌旗饭馆,多想碰见一个北京知青聊聊啊,可惜没有。里边只有几个穿蓝袍子、绿袍子的蒙古老乡。
举目无亲,四匹不招人喜欢的马就成了我的伴儿。
次日,到煤矿拉回煤,天气骤变。白毛风呜呜地刮。片刻,四周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几步之外的东西全看不见了。
四匹马拼力地拉着,身上的汗结成一层冰霜,它们不敢再捣蛋。大黑辕马的尾巴也可以随便摸了,尽管不那么情愿。
就在上一个大坡的时候,因路面被大雪埋住,我不小心把车赶到路边二尺深的厚雪里,四匹马乱拉一气后,就再也不动了。
白毛风漫天狂舞,刮得连呼吸都困难。只见王连富缩在皮得勒里,赶着车,从我身旁过去。好啊,刮白毛风,上大坡就这样见死不救!我没求他,这人身上是没有一点点同情心的。想想吧,为着白捞点下水,每次杀牛他都抢着干,有一回,他见要杀的牛直流眼泪,用刀子生生地把牛眼剜了出来。完了,还笑嘻嘻拿着血淋淋的牛眼吓唬女知青。
求这样一个屠夫帮忙,还不如靠自己的两只手。
荒凉的山坡只剩下我,狂风暴雪越发肆虐,这种天气冻死个人跟捻死个蚂蚁一样容易。滚蛋吧!没他王连富,我照样活着把车赶回七连。我脱下皮袄开始卸煤,顶着扑朔迷离的风雪,把煤一块块抱到路上……
这时,一辆大车从风雪中钻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老姬头。他向我喊道:“别卸了,把前头三个梢子④解下来。”
嘿,老姬头还挺仗义!自从我和他打架以后,他见面总跟我打招呼,但我不爱搭理他。倒不因为他给我一棒,这老头儿下流话一串一串,没事就爱讲搞破鞋的故事,特恶心。文化革命以前,还吹嘘乌兰夫是他舅。
他把自己的三匹马套在我的大车上,他打梢马,我打大黑辕马,一阵紧张凶猛的吆喝,终于把车赶上了路。
大黑辕马似乎理解我的心情,挺着胸脯,拼命地卖劲儿拉,鼻孔跟风箱一样邪响……
寒风刺骨,棉裤裆扯裂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嗖嗖地往里钻,把老二都冻僵了。我忙把皮手套塞进裤裆,以防冻出事。
严寒,好可怕的严寒!大黑马这回彻底松蛋了,别说摸尾巴,用大鞭杆捅它屁眼儿都没事。它“吭哧吭哧”拉得又卖力又听话,猛向我献殷勤。
回到连里,知青们像小燕子一样欢呼着,热情地帮我卸车,拉我进屋烤火。他们激动地诉说:怎么挨冻,怎么四处偷煤……现在宝贵的煤及时送到了,知青宿舍的炉子又可以旺旺地烧了!
听后,我心里甜丝丝的,掏出从西乌旗买来的月饼给大家吃。雷夏笑着问我:“那儿冻坏了没有?”
“哪儿啊?”我没听明白。
“关系到后继有人的地儿呵。”
我忙说:“没事。”
雷夏说:“王连富回连后就对人讲:路上刮白毛风,把林鹄的‘雀儿’给冻坏了,疼得直哭。”
“操他姥姥的!我的雀儿好好的呢!”气得我破口大骂起来。
大家全笑了。
年底临近,我希望自己能评上五好战士,让妈妈高兴高兴,尽量努力工作,三十匹马晚上添草,早上饮水,全是我和另外几个农工的事。刚开始王连富也干两下,后来就再也不露面了。挑草很累,因草压得很紧,又有雪,一杈子挑不多,添一次草,浑身都是雪花,满头大汗,内衣全湿透了……
累点,只要能当上五好战士也值得。
这时,王连富正叼着烟卷,眯着小眼睛听老姬头讲搞破鞋的故事。暖和和的屋子烟雾腾腾,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这种人配教育知识青年吗?整天谈论的就是挣钱,吃肉,大姑娘,捞东西,再也没有别的了。
新年前夕,王连富脾气更不好了,动不动就火,除了指导员,他谁都骂。听人说是他未婚妻要彩礼,否则就要跟他散伙,把他给气糊涂了。那些日子,他天天晚上喝酒,吃肉,白天蒙头睡大觉。让他出车就说胃疼,想想他一顿吃十八个大包子,也可以理解。但吃手扒肉时,胃不但不疼,还要吃双份。
咬着牙闭住气忍挨几下,
为的是五尺好布二斤棉花……
这首流氓民歌他百哼不厌。
王连富的消化功能极强,爱饿。——所以每晚上都要加一顿儿。渐渐地,半夜三更赤条条起来啃肉成了习惯,成了一大享受。有时啃一会儿,嫌骨头上肉少,就大骂:“娘的,谁剔得这么干净?比狗啃得还光溜,让老百姓活不活了?”
炊事班对他够照顾的了,他还三天两头跟食堂吵架,嫌肉给得少。指责给菜的知青狂,不老老实实接受再教育——一碗烧土豆里就那么两片肉。
一天晚上,我从马厩添完草回屋,经过王连富门前,听见里面说话:“念了十多年书,最后干这个,扯球蛋!还不如我呢,四十三块五毛七!”(知青当时每月三十二元)
“哎呀,连富,你可别小瞧这帮知识青年。不好对付哪!说话一不注意让他们抓住,就跟你辩个没完。”
“再难揍儿,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干活。”
“雷夏、林鹄他俩最灰了。在背后说什么:幸亏这帮复员兵是些班排长,鸡巴大一点儿的官,否则老百姓没法活了!”
“砍球屌哩!娘的,非好好收拾这几个!”
声音越来越低。
此时,正是一九六九年。报纸、广播、刊物,大张旗鼓地宣传知识青年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这样的形势自然助长了王连富之类复员大兵的自豪感。他们以工农兵自居,视知青为劳改分子,吹毛求疵,放个屁都要管一管……他们嘻皮笑脸地向知青索要衣物,一本正经地禁止男生跟女生接触,自己却整天整天泡在女生宿舍里不出来;他们一有机会就偷吃知青家里寄来的糕点糖果,如稍有异议,他们就教训道:“老实点,别穷狂!你们是接受再教育来了!”
啊,公元一九六九年。如果说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的话,那么知识青年就是臭老十。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社会地位比那些老知识分子更低一等。
文化大革命把这些农村兵推到了社会的最上层。运动中四处支左,军管,领导一切,自然不把小小的知青放在眼里。王连富常对人说:“哈!军管那阵,年轻的大闺女,八、九级的高干,全山西有名的造反派头头,哪一个不对咱笑脸迎,笑脸送?”
蒋宝富则对人吹:“‘一·二三事件’全仗着我们军区摩托连,要不刘格平早上西天了!”
每逢套车时,王连富无不慨叹道:“唉。俺在独立师跟机要,出门就是伏尔加。”
……其实不是踩伙他们,这批复员兵素质并不怎么样,文化极低,有的当了三年兵连靶也没打过。除了钻到女生宿舍卖嘴皮子挺行的,正经的本事实在有限。
①没驯过的马。
②摔跤一次可得一分或二分,最好的得三分。
③苏联电影,《山中防哨》里的一匹战马。
④前面的马叫梢子马。
血的较量
七〇年一月七日晨,寒风刺骨。王连长通知:马车全部上山拉石头。王连富的胃又疼了,我真羡慕他这个病,天一冷就犯,舒服服躺在炕上,人不挨冻,马又养膘儿。
老姬头的车先走了,我的车因不好套,比他晚走半个小时。等赶到山上,老姬头已装完石头往回返。我忙拣大块石头装,装好就下山,一路上猛赶,想追上老姬头。
大黑马宽大的屁股上凸着一道道肌纹,渗透出来的汗珠晶莹闪光;前面三匹马也都紧紧绷着套绳,大车无声地在压得光滑的雪路上疾驰。很快就出了山口,等快过河时,老姬头的大车已依稀可见。我盯着前面的三匹马,紧握大鞭,哪个稍微慢了点,就敲它一鞭子。
四匹马一溜小跑……道很好走,雪被压得又硬又平,满载石头的大车飞速平稳地前进。
离老姬头的大车就一里多地了,突然车猛地一震,好像撞上了一堵墙。我被弹飞二尺,重重摔在石头上。还不知怎么回事,就听见轮胎跑气的尖锐啸声。我赶忙勒马,待马车停住时,已离现场五十多米。下车一看,外手轮胎已完全瘪了。原来,路上一块棱角锋利的大石头把轮胎划破。没别的法子,只好把石头全部卸在道旁,空车回去。
到连部天已经黑了。老姬头问:“你怎么空车回来?”我告他轮胎被石头扎破。卸完马,我连饭也没顾得吃,就去连部汇报此事。指导员去师部开会,家里只剩下王连长。
我正说着时,门打开了,门挡住了我。王连富气势汹汹对王连长嚷道:“林鹄又把轮胎弄坏了,他没来汇报吧?他说是石头扎破的,扯球蛋哩!大车外胎拿刀捅都捅不破。”
“你胡说!”我再也忍不住了,从他身后站出来。王连富一下子愣住,没想到我在门后,嗓门低了下来:“哼,今天套断了,明天轴承坏了,这,你看轮胎又扎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砍球屌哩!这能赶车?”说完气冲冲走了。
我咬着嘴唇,忿恨得说不出话,脑子里什么词儿也没有了。妈的!让寒风冻了一天,颠簸了一天,回到家还要被这个装病的小子瞎汇报!这“二杆子”班长竟还怀疑我……
王连长拍拍我的肩膀:“林鹄,先回去吃饭。有事慢慢说。你放心,是不是石头扎破的,我们可以请专家鉴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领导会搞清楚的。”
到了食堂,炊事班的人说:晚饭是牛肉包子,男的一人五个,我的那份王连富打回去了。我又回到马车班,找遍了各处也找不着包子。一想起王连富见了肉,饿虎般的胃口,就明白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去食堂,要了三个凉馒头和上午的剩土豆菜,泡着开水,凑合着填饱肚子。
在黑暗的屋子里,我躺在土炕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当你冒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赶了一天车,累得筋疲力尽,一个装病不干活的小班长却汇报你搞破坏,你能不气愤吗?当你吆喝了一天牲口,胳膊舞了一天,肚子饿得咕咕乱叫,一个自称有胃病的家伙把你那份饭打走,一人吃了十个包子,让你啃冷馒头,你能不火吗?
一股股热血往头上冒,我使劲咬着嘴唇,快咬破了,也不觉得疼。怎么?知识青年就这样被欺负?
天天填草、饮马、扫地、倒炉灰……像旧社会的小徒弟一样辛苦又受气。王连富却摆着老师傅的架子,啥技术也舍不得教,可一个劲儿地骂我是“饭桶”、“笨蛋”、“蠢驴”……为了赶好车,给知青争口气,办点事,我一直硬着头皮忍着。
自从雷夏和我向连里汇报复原老兵私分牧主的东西后,王连富对我恨之入骨,利用他手中那点权,处处刁难我。这种敌意,除了班长对小兵的轻蔑之外,还夹杂有一个以力称雄的汉子对我的嫉妒。八比〇把他羞得一个多星期不敢在连里露面。
竟敢诬我搞破坏!竟敢抢走我的饭!全身一阵战栗,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不能再忍受了!不能!再忍下去就是癞蛆,就是王八,就是松屎包!自己过去太软弱了,被“再教育”这根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一边儿去吧“再教育”!
这回一定要当面警告他,他若动手就坚决反击。
全连人对他的勇猛、力量,诚惶诚恐,简直到了迷信的地步。复员兵们肉麻地阿谀他,说什么三个人也打不过他一个。老姬头还说:“林鹄那两下子根本不行,人家连富练过捕俘拳,会武。”
全连知青对他敢怒而不敢言。
哼,咱可不是女生排的老弱畜,我林鹄也没少打架,一定要镇镇他!
为了提高士气,激起对他的仇恨,我开始回忆他过去干的一件件坏事……
一次套车,他的里儿马腿夹套了。他用手掰马腿,半天也没掰动。我好心好意用大鞭杆敲了一下马腿,那马蹄就“蹭”地抬了起来,把王连富吓了一大跳,站起来就给了我胸口一拳,骂道:“砍球屌哩!你打什么?”为了工作,我克制了没计较。
一天晚上,他到二排“哨牛屄”,躺在女生干净整洁的褥子上,吹他怎么有劲,怎么能吃肉……已经十点多了还不走。李晓华想睡觉催了他几次,他不高兴了,骂李晓华是小妖婆。李晓华用手划着脸讥讽道:“没羞,没羞,深更半夜赖在女生宿舍不走。”一下子把王连富气懵了,抄起门旁的挑水扁担就要打。刘英红等人赶忙拦住。他祖宗三代地破口大骂,说李晓华是破烂货、随军妓女、骚女人……李晓华气得大哭一场。
就在前几天,王连富又和食堂打了一架,责怪食堂给他的菜少,一片肉也没有,吼得青筋暴起。炊事班长笑着说:“王班长,菜不多了,还有两个班没打饭呢。”他“啪”地抽了炊事班长一耳光,斥骂:“要你们孬球哩!为什么不多做点菜?”
连里领回三个料槽子,明明应该给我一个,王连富就是不给。他给了菜园老杨一个料槽子,老杨给了他一麻袋土豆。帮厨、卸车、堆牛粪等公差总是让我去,但班里发东西却总忘了我,像气门芯钥匙、电工刀等,一直没给我。
杀羊时,金刚没按住,羊腿乱蹬碰着他,他大骂金刚:“你是屎包哩,还是草包哩?大活人连只羊也按不住,可惜了你爹那点玩艺儿!”狠狠踢了金刚一脚。
……
这一件件事就像是一包包炸药,聚放在我的胸膛。我感到它们快要爆炸了,不敢再想下去。
一定要当面警告他,他若动手就坚决反击,一定!明天早饭行动。这是你王连富逼出来的,知识青年要都是接受你这样的“再教育”,那就完蛋了!
我预感到肯定要打。我知道镇王连富肯定符合全连广大知青的愿望。王连长也会高兴。然而兴奋之中总觉得有一团辛酸,仿佛我离开大家独自走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前途叵测。这么干,妈妈知道了一定难过。临走时,她还一遍遍嘱咐我不要打架。可是没别的法子了。
心乱如麻……
知识青年有何罪?为什么这么受歧视受虐待?不要犹豫,一定行动,一定行动!我脑子里闪出了武松除暴安良的形像,镇王连富就是为民除害,犯错误就犯错误,我认了。只要给全连知青出了这口气,我甘心犯这个错误。
头热得发昏,心里阵阵抽搐,牙齿也因激动而哆嗦起来,血一团一团地往上涌。
第二天,一九七〇年一月八日吃早饭时。
王连富蹲在饭桶旁,聚精会神地捞着面条。他一手端着碗,一手缓缓转着勺子,然后贴着桶壁提到水面,把汤倒尽,露出半勺面条和肉片。
当着众人,我严肃地质问王连富:“你昨天为什么偷领我的包子?”
他诧异了一下,坚决否认:“我没领。”
“你老实点!”
“谁他娘的拿你包子了?”他的小眼睛瞪得跟滚珠一样圆。
“你拿了!”我相信炊事班的同志不会骗我。
“俺拿你妈了个屄!”
“拿你妈了个屄!”
“操你妈的!”他站起来大吼,满脸通红,眼里喷着火。
“操你妈!”我迎上去。
“砍球屌哩!”王连富尖叫一声,右臂猛挥。下巴被重重打了一拳。我穿着皮裤毡靴,站立不稳,从炕沿一直踉跄到北墙上,差点摔倒。
轰隆一声,脑袋炸了,胸膛炸了,上万个气压爆炸了!一缕缕血,一片片肉,一块块骨头带着仇恨向他扑去。
“狗日的,俺一斧子砍死你!”
只见他横眉怒目,抄起土炉旁砸煤用的小斧子。我顺手抡起那个盛着半桶汤面的铁桶,砸在他脑袋上,瞬时浇了他一脑袋热汤面。手中的铁桶继续飞舞,砸在他脑门上咚咚作响,不让他清醒过来。粘糊糊的汤面模糊了他的视线,我准确地揪住他脖领,右脚一个“泼脚”,把他踢倒,顺势扑在他身上把斧头夺下。
这时,老姬头、马大山(马车班另一个复员兵)一左一右,分别搂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王连富咆哮着爬起,一下子又把斧头夺过去,恶狠狠向我砍来。那俩家伙死死抱住我的胳膊,混战中,王连富的斧头举得高高却没机会砍……我用力大叫:“好!你们拉偏手!”拼力左挣右扎。
在这危急时刻,雷夏一闪而出,霹手夺过王连富手中的斧头,并厉声对老姬头、马大山说:“你们不要命了?”
我用力一撞,从他俩手中挣脱,上去一脚又把王连富踢倒。这“泼脚”他根本防不了,我结结实实地把他按在地上。
他的脸疯狂地抽搐,双手乱舞,想抠我眼珠,又想掐我脖子,还使劲抓我小便——幸亏我穿着厚厚的皮裤,他抓不着。他张着大嘴想啃我的手,但他那发达有力的牙齿总是扑空。混战中倒是他的手碰到了我的嘴,被我一口咬住右手大拇指,疼得他嗷嗷直叫。我拼命咬着,直到把那片肉从他手上咬下来为止。
一个多月来所受的气,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用拳头狠命地砸,他龇牙咧嘴怪叫着,用手护着脑袋。拳头实在不解恨,我一瞥,看见旁边有个黑褐色的大玻璃瓶,里面装着敌百虫,便迅速拿起,用尽全身之力向他脑袋砸去。只见王连富脸变白了,紧张急促地喊:“林鹄别打!别打!”可惜用力过猛,近在咫尺却没击中。他在下面用力一顶,把我从他头上顶过去了。随着一声大吼,他狮子一般扑到我身上,张着大嘴掐我脖子。我没有慌,掀翻骑在身上的对手我和雷夏练过无数次了,屁股的爆发力足够用的……憋住气,左右虚晃几下,一个“格兰比大滚翻①”就俯过身把他压在底下。
我们搂在一起,拳头发挥不了威力。我松开手站了起来,他也迅速爬起,想拾一根木棍。我用快速连续的左右直拳把他打到西墙,又把他逼到墙角,排炮般猛轰一气。拳头力量很重,王连富只好弯腰低头用双臂护住脸,无暇反击。
此时,王连长闻讯赶来。他一见领导来了,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瘫倒在地。我用穿着毡靴的脚使劲踢他:“别装蒜!”他一声不吭,我又朝他脸打了一个耳光,他还一声不吭。这个号称扛四百斤高粱秸走半里地,三个人也对付不了的壮汉,就这样双目紧闭,软绵绵躺在地上。他的头发上,脖领里还残留着几根面条和圆白菜叶。
我痛恨他这么早就不反抗,使我没法再打他。我还没过瘾呢,尽管手指头关节已打得疼极了。看来,对付脑瓜最实惠的还是用瓶子……
据事后雷夏告诉我:当时我满脸是血,又吼又跳,样子煞是可怕。两个人才把我拉走……
全连很多人都跑来观看。天津知青刘福来笑嘻嘻拍着我的肩膀:“好样的,哥儿们震了!”金刚递给我一条白毛巾,敬畏地看着我把脸上的血擦掉。我的绒衣也浸着大片大片的血迹,领子给扯裂了一大道。
王连长把我叫去,询问事情经过。我用十倍于平常说话的声音向他吼道:“全赖王连富!是他首先骂的我,首先打的我,首先抄的斧头,他凭什么吃我的那份包子?他凭什么说我的大车胎不是石头扎破的?接受再教育就是任他随意欺负吗?”
王连长耐心地给我讲了许多道理,最后让我保证不再打了。我同意不打,但声明:如果他再首先动手,我得自卫,绝不白挨。
“林鹄,当心他报复。王连富心特黑。”李晓华见了我,很关切地说。
打晚饭时,炊事班长给我的一勺菜冒了尖。
晚上,感到头很晕,手指头关节也特疼——这王连富的头好硬啊。打一架虽只用几分钟,但消耗极大,极累。我早早就躺下,脑子还嗡嗡响,下巴还没知觉。全身烧得滚烫,不知是什么毛病,我一打架就全身发热。
这时雷夏推门进来:“你这么早就睡了?”
“嗯,乏得要命。”
他羡慕地说:“你的‘泼脚’神了,一踢一个准儿。”
我握握他的手,感到里面的血又热又赤。他向我微笑着……
雷夏不愧是雷夏!记得一九六八年春,我约体院预科的刘明打拳。为了帮我战胜对手,他主动先和对方打,让我了解对方实力。以自己肉体进行侦察,被揍了好几个跟头……狗是一种很伟大的动物,就它的忠实而言,雷夏完全可以称之为我的会说话的英古斯!
我使劲攥攥他的手,表示自己的感激与喜爱。
临走时,他低声告诉我:“王连富在换药时对卫生员说‘这事没完,七连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可提防着点。”
热血又开始一股一股往上冒,不猛烈,是慢慢地冒,冒……
王连富给我下巴那拳打得很重。我打了他许多拳没一拳比得上他这一下。吃饭都没法嚼,一嚼太阳穴特疼。斧子碰破头,流了好多血,足有三百CC。可他却没怎么流血……越想越觉得自己亏了。
不行,得捞回来!当年武松大闹飞云浦之后,马上又来个血溅鸳鸯楼。我也要这样,不怕疲劳,连续战斗,一定把他彻底打服了!反正这场架已经打了,犯错误就犯到底。我要痛快痛快!
最重要的是打他肯定顺应民心。
就这么盘算着,昏沉沉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早爬起。我换上绒裤,蹬上解放鞋,系紧鞋带,把装备收拾利索。挥挥双臂,活动一下腰腿,用拳头轻轻在脸上打了几下……感到经过一夜休息,竞技状态良好。
临行动前,又默默想了一会儿武松,酝酿酝酿情绪。
这时大约七点钟,天刚蒙蒙亮。我一脚踢开王连富屋的门,他正躺在被窝里抽烟,头上裹着白纱布,见我闯进,忙坐起来。
我厉声质问:“王连富,你是不是还想报复?”
“没有!没有!”他沙哑地说。
“别糊弄我了,”我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挡车围子用的木棍,蹿上炕。他倏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剪羊毛用的大剪子,杀气腾腾地叫:“你找死啊?”
我抡起棍子就打。他腾地跳起,赤条条只穿一条裤衩,大吼道:“砍屌哩!老子跟你拼了!”那大剪子寒光闪闪向我刺来。
“梆、梆、梆、……”我的棍子瓢泼般打在他的头、脸、颈、肩、胳膊、手指头,一阵猛驴终于把他挡住了,不敢靠前。我就势向他进逼……他只好从炕上跳到地下,我紧跟不舍,追到地上。
他的大剪子着实可怕,挨一下就够呛。我的棍子连续不断地打去,不让他有刺的机会。
“好哩!俺今天就要你在俺炕头上放三斤血!”他愤怒地叫喊,大剪子乱扎乱捅,尽管我的棍子把他脑袋打得“咚咚”作响,他依然不顾一切扑上来……转眼间,他一下子就把棍子抓住。我赶紧攥住他左手想摔倒他,但怎么也摔不倒。他拿大剪子的手乱舞,封锁着摔倒他所需要的进攻区域。这家伙光着膀子,皮肤滑溜溜,想抓也抓不住。我攥着他的手拼命抡着,拽着,拖着,使他总是踉踉跄跄,无法刺我。
“狗日的,不让你见阎王,俺王字倒着写!”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在狭窄的空地上,我扯着他团团转,睁大眼,寻觅着给他一“泼脚”,心紧张得快顶到嗓子眼儿了。
那把大剪子围着我飞舞,但却总扎不准,只是把我左手背捅了个小洞。两人都激动万分,气喘嘘嘘,都处于迅猛多变的运动状态,虽近在咫尺,却眼睁睁谁也打不准谁……终于,我抓住了他拿大剪子的手腕,他无计可施,急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突然又一次次用脚狠狠地蹬我小便。这家伙是真想把我置于死地,可惜那光脚丫老是蹬不准……
僵持了一会儿,雷夏冲进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利刃。我俯身夺过棍子朝他猛打,形势遽变。他急忙跳上炕,我追上炕,棍子打在他脊背上发出低沉的声响,跟打鼓一样,浑厚而幽深。一直把他追到炕上的一个墙角,慌乱中他拿起一条被子蒙住头来抵挡我的棍子。又一阵尽情地猛驴,这位魁梧的壮汉终于垮了,在花被下面哭喊道:“饶了俺吧,林鹄,不打了!不打了!咱们前无冤后无仇哇……”
我还想过过瘾,雷夏拦住我说:“算了,算了。”
王连富披着花被子,缩成一团,急切地说:“雷夏啊,这回全靠你了,全靠你了。”
屋里打得一塌糊涂。被子上踩了许多脚印,烟筒倒了,枕头躺在炉灰里。
我被拉出屋后不一会,里面就传来低沉的哭声:“呜呜……俺在七连呆不下去哟!呜呜……腰给打坏喽!呜呜……操他妈屄的,浑身都是血印子哟!……”
这条强悍的大汉凄切地叫唤起来。
那天中午,天阴沉沉的,飘着零落的雪花。王连富躺在老姬头的大车上,双目紧闭,盖着三床棉被,被送到团部医院。
我真是惊异:一个平日那么刚强、自尊、勇壮的人挨了打怎么是这个样子?
王连长把我叫到连部,摸着络腮胡子惋惜地说:“本来你有理,这么一闹又没理了,你干了件傻事。”他训了我一顿,最后让我高姿态作个检查。
第二天,我郑重其事给雷夏写了封信,表示衷心感谢。
雷夏:
此次恶战,关键时刻,你助了我一臂之力,谨表谢意!
在战火硝烟中诞生的友谊才是真正的友谊,我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自豪。
愿我们鲜血凝成的战斗情谊永垂不朽!
林 鹄 七〇、一、十
社会是复杂的。为防备王连富报复,我用剪羊毛用的大剪子做了两把匕首,藏在褥子下面。
当我流着污汗,穿着扯了半截袖子的脏绒衣,用力磨匕首时,一种武士的雄壮感油然而生。如果徐佐之类的书呆子知道我用大剪子做了两把匕首,吭哧吭哧磨了一下午,定会嘲笑我浅薄粗野。他就会津津有味啃大本,看四角号码词典。
哼!阉人的习气腐蚀了我们民族的精神。现在人们都他妈的爱玩儿小心眼儿,而怯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随着刀剑的淘汰,大丈夫气概也要被淘汰吗!男人都女性化了,对国家有何好处?
想想当年的秋瑾吧,她不惜千金买宝刀,嗜刀如命,作了许许多多歌颂刀的诗……真比今天的二串子男人伟大得多了!
我擦擦脸上的汗,望着匕首。它又黑又糙,一点也不精致,锋刃闪着雪亮的寒光。
“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国奇功赖尔收②”。
①国际摔跤中,被压者巧胜对手的一个技术动作。
②秋瑾的“宝剑歌”。
加紧防御
沈指导员从师部开完会回来,听说我和王连富连打两架,十分生气。责怪王连长没有采取紧急措施,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几天后,王连长被调去宝昌支左。他走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早晨,我去马厩为他抓上小黄马,又用吃饭水桶打了两桶水给马饮了,牵到连部。如果说这是溜须的话,那我甘心情愿溜了。和王连富打架,他明显地同情我,帮他忙是为了表表心意。
王连长亲切地说:“林鹄,要好好工作,努力学习,高姿态作个检查,可不敢再胡来了。”
我点点头:“嗯,连长,我一定作检查。”
相比之下,王连长比指导员跟下面的关系好。他比较随和,没架子。现在他走了,靠山没了,心里很舍不得……
不久,在一次全连大会上,指导员传达了师部政工会议精神,以及北京军区陈先瑞政委的报告:“一切围绕红太阳转”。
临结束时,我主动站起来向全连干部战士读了自己的检查,承认第二天早晨闯进门打王连富十分错误。
沈指导员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待我念完后,他要走了检查,坚定地说:“打架斗殴一直是七连的老大难问题,长期以来解决不了。这次马车班打架,性质恶劣,一定要严肃处理!”说完,那对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瞟了我两眼。
我想:是王连富首先骂我,首先打我,主要怪他。第二天我首先动手,原因是他扬言要报仇。反正他错误比我严重,处理就处理,没什么了不起。
这检查毫无作用。
一天,沈指导员让我们几个自己跑到内蒙的北京知青填表,出身我填“革干”。指导员看后嗔怪道:“哪有什么革干出身?你父亲的出身是什么?填你父亲的出身。”
我望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派头。幸灾乐祸的,立时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文化大革命后,你父母都在受审查,还想填革干?没门!”
自从听说沈指导员在太原公检法支左,把那儿的姑娘肚子支大以后,我对他就缺乏好感。明明是个十九级的连指导员,却总爱挺着大肚子,背着双手,摆出一副团首长的架势。训人跟捡破烂是他的两大特点。几天没训人,就像抽烟的没烟抽一样别扭。什么帽子没戴正呵,吃饭吧唧嘴呵,在房后解小便呵,他全管。平时走路,遇见什么破布条、烂毡头、瓶子、罐子,他总要捡起来,放到一个地方……不知什么心理,他对干部子弟很反感,连革干出身都不让填。
打完架后,形势并非像预想的那样好。虽然给大伙儿出了气,但一些知青在言谈话语中总流露出对我爱打架的贬意,复员兵就更别提了。
指导员在班排长会议上一再强调,马车班这件事没有完,要严肃处理。前两天,我的《斯巴达克思》借给刘英红,被指导员发现给没收了,说是黄色小说。指导员平时见了我理也不理。能替自己说话的王连长又支左去了……
形势对自己很不利,为此我确定了三个政策,一、努力工作,好好劳动,以突出的表现来将功补过,消除打架所造成的不良影响。二、努力搞好群众关系,一定要和老姬头、徐佐等缓和关系。三、向刘英红靠拢,她是出席兵团积代会的代表,政委对她印像很好,与她联系紧密能加强自己的安全。
跟老姬头缓和好办,夸夸他的大辕马,听他讲搞破鞋的故事时,使劲笑笑,就解决了。可跟徐佐就不好办了。我主动与他接触了好几次,都被冷冰冰地回绝了。他一见我就拉下脸,根本没有一点和好的气氛,我只好作罢。
这天晚上,我和雷夏在屋里聊天。他嘲笑了一番王连富,说他骨子里特怕死,打架不敢动真家伙。还给我讲了一个土匪拿烧红的煤块点烟的故事——把手指头烧得吱吱响,嗤嗤冒烟却面不改色,谈笑自若。
雷夏说:“人家虽是土匪,但这一点你不得不佩服。王连富五大三粗,松蛋一个,怎么哭也没人同情。”
我问:“连里对我打架有什么反应?”
“反应不好。都说你太野蛮,打人成性。”
唉,这就是锄强扶弱的悲剧,我作出了巨大牺牲,却一点没落好。
野蛮?哼,对野蛮人只能用野蛮办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咬王连富的手,吃他的肉,是因为他仗着当了几年兵目中无人,太欺负知青了。我并不愿意打架,有人以为打架很有趣,很浪漫,其实根本不是。电影里保尔一拳把对手打到河里的运气是极不容易碰上的,而通常是两个人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兽性的呼喊,像狗咬架一样搅成一团……那形像在美学上没一点价值。
打架使人内心深处潜藏的凶残,全部溢于嘴脸,绝对不像电影里演得那么英武潇洒。
我用拳头是被迫的。
“雷夏,我打了指导员的红人,指导员可能要往狠里整我,你跟我接近不害怕吗?”
他微笑着捅了我一拳:“你别试探我了。你放心,我决不会在朋友有困难时扔了朋友。不是吹的,咱这辈子从来没干过那种事。我雷夏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雷夏唯一的毛病就是有点爱吹。
为了帮我镇王连富,他上了手,从而得罪了指导员,得罪了连里掌有实权的众多复员老战士。可你看,他眼睛里闪着刚强的光,清秀的脸上浮着两片桃花,毫无惧色。有这样一个忠诚义气的朋友,还怕什么?
雷夏还告我:前两天,徐佐为自留畜问题,又跟李主任干一仗。
七〇年一月,连部召开了一个落实政策座谈会。团政治处李主任也参加了。会上,徐佐就团党委最近决定牧民自留畜一律没收的事提出不同意见。李主任在会上耐着性子没吭声,晚上把徐佐叫到他的房间。
“小徐啊,不知道你在今天会上的发言是怎么考虑的。自留畜是私有财产,我们兵团属于北京军区序列,百分之百是全民所有制,怎能允许自己内部还保存私有制呢?”
徐佐摇摇头,没说话。
李主任点着了他的高级烟斗,那水晶烟嘴晶莹耀眼,亮光闪闪。他倚着被子,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上,吸了一口烟,享受片刻,又接着说:“你看有些牧民就是不自觉嘛!自留畜个个都喂得膘肥体壮,而公家的羊群却瘦巴巴好可怜!没收了自留畜,看他们还怎么损公肥私。”
徐佐沉吟了片刻说:“那牧民的实际生活水平就下降了。”
“怎么会下降呢?锅里有,碗里才会有嘛!只要你一心为公,好好放牧,生产搞上去了,你个人的生活也自然会有所改善。”
“毛主席说过‘六十条’三十年不变。”
“什么‘六十条’?噢——,噢,我想起来了。团党委这个决定也不是我们自己瞎定的,是根据兵团党委的有关指示定的。”李主任有点不耐烦了,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在巴颜孟和团部大街上高唱“带镣长街行”的书呆子。
徐佐目不转睛地盯着李主任说:“牧民的自留畜是为了切实解决牧民生活困难的一个措施,‘二十一条’也明确肯定了的。”
李主任缓缓坐起来,面露嗔色:“你这个小青年太傲慢了。团党委决定传达后,广大贫下中牧都非常拥护,都认为很正确嘛!”
“正确个屁!”徐佐从牙缝里清清楚楚地吐出这几个字。
李主任惊愕了一下,脸胀红了:“徐佐,你跟领导这么讲话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这个态度。”
李主任气得说话都结巴了:“你,你,给我……出去!”
“走就走,咱大老爷们儿当然不如二排小姑娘招人喜欢。”他嘟囔说。
“混蛋!”
“李主任,你别骂人。”
“我骂的就是你,他妈的,反了天了!”
“哼,没理才骂人呢!”
李主任气得直哆嗦,想拍桌子,但炕上啥也没有,大吼道:“通讯员!来,给我绑起来!”连吼三声,通讯员、文书才进来,把徐佐劝出去。李主任气得也没心思去二排视察了。
言语中,雷夏流露出钦佩。他是极力主张我尽快和徐佐恢复外交关系的。
连里很多人都不理解徐佐,觉得他怪僻,有点精神病。我却不认为。他这小子没事就研究《红旗》杂志,看马列大本,往好里说是虔诚的理想主义者,往坏里说是那种靠政治上与众不同来一鸣惊人的人。
说着徐佐倒霉,跟李主任吵完架后不几天,因马踩进耗子洞里,把锁骨摔断,回北京治伤去了。他坚决不跟我缓和关系就随他的便吧,没他,我也能度过这段危机。
大车已坏,王班长去团部住院。指导员也不给我派活儿,成天呆着没事干。这时,男排全去三连学开拖拉机,连里只剩下女知青。为了好好表现,我主动跟四班一起劳动,希望能将功补过,评个五好战士。
大雪飞扬,严寒刺骨。我们步履维艰走到菜园打井,所谓菜园不过是四十亩光秃秃的草原。
在一丈多深的井底下,土冻得跟石头一样。刘英红赤手攥着冰凉的镐把,抡起来。她的黄脸被冻出一点淡淡的粉红,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霜。她力气一般,可每回都要比别人多抡几下。
李晓华这个很招眼的天津姑娘长得有点像谢芳,相当漂亮。她到草原后一吃牛羊肉就吐,有时一天只吃二两饭,但也坚持出工抡大镐。
韦小立虽然新来不久,一镐下去没多大劲儿,但拼命干着,每次非得别人从她手里抢走镐才停。
四米见方的井底,就是这样的情景:北京、天津、太原的知青姑娘们聚在一起……“咚咚”的声音从地下传来,持续不断。这些女孩子们在家里都是父母疼爱的掌上明珠,干净、漂亮,现在却穿着肥厚的绿棉裤、绿棉袄,土里土气站在内蒙旷野的井底下抡大镐。冻土被一片一片刨了下来。
就我一个男的,干得又猛又多,一人顶她们四个——刘英红向指导员汇报工作时,肯定要表扬表扬我。
雪花在飞。我用大镐,用手上的血泡,用一大片一大片冻土来改善着自己的形像,扭转自己的不利处境。
后来,金刚就我到四班干活儿,讥笑我“色”,跟女的一块干就特卖劲……他一点都不了解指导员恶狠狠地窥视着我,我不这样就无法赢得群众的同情。
多少年后,一回忆起在菜园打井的情景,心里仍能浮出一丝暖意。北疆那千千万万片雪花里,搀杂有多少缕少女身上的温馨?一缕缕,一缕缕……为什么锡林郭勒草原不再像往日那么寒冷?是成千上万各地来的姑娘用身上的体温温暖了它啊!
这时,我收到姐姐一封信,告我家里面情况很糟,父亲已被正式隔离审查,有人揭发他是叛徒,妈妈四处被揪斗,给整得狼狈不堪。
这个消息,我没敢告任何人。谁知不几天后,雷夏也偷偷告我:我父亲是叛徒,消息绝对可靠,他还说:我母亲也出了事,听说是假党员,她写的那本书流毒全国,要彻底批判。——这些都是一个亲戚从北京写信告诉雷夏的。
我简直傻了眼。实在不敢相信,可又不敢不相信……情绪很坏。进入社会后,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人们对我的态度和父母密切相联。父亲是普通人,对我是一个样子,父亲是副部长,马上对我又是一个样子。许多人以为我父母是中央一级的官儿,待我特客气。求人办事时,顺顺当当,从没碰过钉子。现在父母一倒,靠山就没了,再也没人“尿球”。
从前,我从没把沈指导员放在眼里。父亲的级别跟兵团司令一样,这小指导员算老几?现在老爹成了叛徒,指导员整我不白整?
忧心忡忡,愁闷极了。
父亲三〇年入党,母亲三六年入党。干了一辈子革命,最后倒成了叛徒,假党员!
咳!
六九年总评结束,不要说五好战士,连表扬也没我。——全连没表扬的仅仅二人:我和雷夏。在马车班苦干半天,最后却是这个结局,怎么跟妈妈交代呢?
咳!老沈会就此罢休吗?心里罩上一层乌云。
按既定政策,我密切了与刘英红的关系。心情不好,就去找她聊聊天。每次,她待我都很热情,不在乎我是打过架,等待处理的人。还帮我拆洗了臭哄哄、黑污污的被子。
刘英红是一个极典型的损己利人的女的。她住哪屋,就把哪屋的炉子生得旺旺的,打水,扫地,撮炉灰,铲煤,抢着干。为了补别人的衣裳,她可以把自己还挺新的衣服撕了当补丁。她对谁都特别好。
刚到草原时,她看见达姑拉老额吉孤独一人生活,又有胃病,穿得破破烂烂,她马上给家里写信,让从北京捎来好大米给额吉熬粥,还把自己准备做棉衣的十四尺布、三斤棉花送给她。老额吉活了六十多岁,头一次喝大米粥,感动得呜呜哭起来……这事在牧区传开,刘英红的威信刷地上去了。
她参加了团积代会后,又作为六十一团代表出席了七师积代会。就在这次会议上,大家才知道了她一个秘密。
一九六八年上山下乡热潮中,她积极要求去边疆。军训团政委见她平日表现很好,出身又好,想把她结合进学校领导班子当革委会副主任。
这年十一月,蔡立坚①的父亲来学校作报告。他女儿的英雄事迹激励着刘英红,决心自己去内蒙插队,决不留校当官儿。她无法容忍自己言行不一——成天对别人宣传上山下乡,自己却留在城里。
妈妈非常疼爱她,舍不得她,她只能暗中准备。临走那天,她告诉了弟弟。弟弟非常支持姐姐的逃跑行动,觉得姐姐是个英雄,偷偷把姐姐送到车站,并把自己攒的所有钱买了六十块巧克力送给她。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十一日,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怀揣毛主席语录,背着父母独自踏上征程。全国这个时候,偷偷离开家门,自己跑去插队的姑娘有许多许多。但像她这样放着校革委会副主任的官儿不当,一心一意要去内蒙荒原放羊的恐怕也没几个。
她什么介绍信也没有,沿途睡在火车站、汽车站,历尽艰辛才到锡林浩特。她写了血书,找了盟军分区司令……
我是在西乌旗革委会招待所头一次看见她的。屋里很静很冷,一个人披着花被子,盘腿坐在炕上专心看书。——这就是她,利用等候班车的时间学毛著。
越是不想当什么先进、模范,人家越让她当。在七师积代会上,上上下下一致推举她作为本师代表出席内蒙兵团首届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她的发言和事迹也铅印成册发到全师各团……
这人不像七〇年大多数先进模范那样,一说话就成套成套《人民日报》腔,满嘴豪言壮语。她老爱骂自己,老向人家检讨自己的阴暗面:什么好虚荣,贪图享受,胆小怕死,私心重啦等等,态度那么诚恳,让人听了心里怪难受的。
劳动时,她总抢最脏最累的活儿干,也从不和别人争工具,常常卖了很大力气却是个老末。下了班,她很少串门闲扯,也很少到连部亲近领导。不是帮人缝补衣服,就是学毛选,抄英雄语录。
有一次我问她:“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的?”
她咯咯笑着:“我怎么好呀?”
“你是挺不错的。”
她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我算什么呀!告诉你吧,我认识一个东乌旗的知青,北大附中的,那才是个好样的呢!她叫罗湘歌,为了办好合作医疗,她把自己的四百元储蓄全捐给了生产队。当了赤脚医生后,她救活了许多牧民,医术简直神了。有的蒙古老乡跑三四百里,来找她看病;有一个瘫痪三十多年的蒙古老头让她用针灸硬是扎好了……不管风吹雨打,不管白天黑夜,她骑着马为方圆一百多里的牧民看病,脸晒得黑极了,戴上帽子你根本看不出她是女的,更看不出她是个北京知识青年……”
说起别人怎么好,刘英红兴致勃勃。
我每次找她聊一会,就感到惭愧,刘英红的品行没一点伪装,自然、纯正、无我。与她相比,我是一身毛病,又臭又脏。我心里明白,自己与她接近是别有用心的。——她群众威信高,被团领导所喜欢,老沈绝不敢整到她头上,我与她来往,自然使老沈也不好狠狠地整我……
把个先进模范当成自己的核保护伞,是身处逆境的我在面临挨整之时,本能地采取的一个防卫手段。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阴谋诡计。
①《人民日报》宣传过的一位到山西插队的北京女知青。
同情
一天晚上,我找刘英红帮我补补破棉裤。她不在,屋里只有韦小立一人。她睁大眼睛望着我。
对这位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很有些好奇,我坐在炕沿上问:“你是怎么来的?”
“我们姐妹俩自己跑来的。在兵团司令部泡了四个月也不敢要我们。后来我们给林副主席、周总理写了信才批准接收。”
“为什么到这儿来?”
“为了打仗呗!”
“怎么不跟你姐姐在一个连呢?”
“都在一个连呆着没意思。”
从外表上看,韦小立并不漂亮,圆圆脸,小鼻子,脖子很短,明显地让人觉得不顺眼。但也不丑,端正中还有一两分秀气,嘴唇特鲜嫩。她的眼睛清澈见底,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坏心眼儿,完全可以放心。
“你是为包子跟王连富打架的吧?”她问道。眼睛直视前方,并不看我。
“不是!根本不是包子的问题。咱们团山西复员兵和知青矛盾特别大。这些人仗着当了几天兵,连里大大小小的官儿都由他们垄断,狂极了,自以为高人一等,随便欺压知识青年……王连富是有名的二杆子,谁都骂,谁都不放在眼里。这次打架,包子只不过是导火索。”
我的眼睛也直视前方。
她专心地看着对面墙上的语录,目不斜视地问:“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打仗!中苏如果要打的话,这里是前线。”
“那你为什么不去越南?”她继续发问,眼睛仍盯着那张语录。
“六七年四月,我闯过三次边境,过去两次,但最终还是没戏,给送回来了。”
“那时,我们也曾打算去越南。”
沈指导员穿着崭新的绿军装,挺着大肚子,进屋找刘英红,他注意地看了我们两个一眼,出去了。
“我的破棉裤扯得很厉害,帮我缝缝吧!”
她点点头,默默地拿过去。
三天以后,我拿回棉裤。她缝得歪七扭八,补上了两块绿补丁。针脚又粗又乱,傻呵呵的,一点也不像女人缝的,但还算结实。
韦小立是六九年九月份来我连的,平时不爱说话。她的父亲在六七年被整死了,尸体解剖后,塞了一肚子大字报纸扔进火葬场。家被洗劫一空,赶出省委大院。全家七口人挤在一间普通市民住的小屋里。屋窄人多,孩子们不得不睡在桌子上、箱子上。
当我在茫无际涯的雪原上,看见韦小立孤零零的身影时,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觉得干部子弟好像是一棵树上的叶子。
虽然和她接触很少,却一见如故。
一天,我去食堂打饭,听他们正在议论着韦小立。
“她啥也不会干,到井边打桶水,半小时也打不满。”
“帮厨时,连葱都不知怎么剥,笨得要死。”
“嘿,千金小姐嘛!”
我想起韦小立在风雪中拼着力气抡大镐,看见别人几下就能刨下一大片冻土,而自己十几下也刨不下来,急得要命。手上磨了血泡还坚持干,这怎么是娇小姐呢?
“她父亲是不是定成走资派了?”
连部文书说:“是走资派。兵团介绍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其父走资派已定,她们系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我忍不住道:“可我听好多现役军人说,她父亲没啥历史问题,不是坏人。”
他们看着我,沉默了。
我并不偏袒干部子弟。有许多干部子弟在声色犬马中腐化堕落,猪狗不如。但是就像过去许多官僚地主子弟投身革命一样,干部子弟当中也有抛弃安逸舒适,一心追求真理,一心为老百姓谋利益的。有的人对干部子弟抱有偏见,父母一倒台,他们幸灾乐祸,甚至落井下石。我觉得这不太仗义。
自打完架后,关于我的谣言一个又一个。什么持刀威胁贫下中牧,什么驯狗咬解放军(给假人穿件绿棉袄就成了解放军);还有人说我 是联动,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才跑到内蒙来……
王连富在团部到处告状,几个头头都找遍了。逢人就解开衣服让人看他身上的紫血印,一条条诉说我怎么孬种,怎么野蛮……
另外,尽管我绝对保密,关于家里的事也有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我父亲被捕了,是他在军调处给王光美开的介绍信……
为什么自己陷入这个处境?为什么恶语谗言总围绕着我?是我力气不大,拳头不硬吗?不!挺举二百,悠双杠九十,白镇六十一团,是我脑子笨吗?不,在学校我的数学常常是九十、一百。
关键就是自己的出身不硬。文艺界的名人在社会上是非常臭的。在兵团,更是被团长、政委所鄙视!这些革命军人最厌恶文化人,最瞧不起文艺界,我自然不招他们喜欢。
这个当了作家的老娘啊,可把我坑了!
一个健壮、花大力气练过摔跤打拳的男子汉进入社会后,步子尚且如此艰辛,沉默寡言,孤单单的韦小立更不知有多困难呢!谁不知道:她父亲是S省有名的大走资派,《人民日报》点了名的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呢。大家都会记得,在一九六七年首都红卫兵战果展览会上,有一幅巨大的漫画,上面画着一棵树,树根是刘少奇、邓小平、陶铸三个人头,树上有很多果子,全是各省第一书记的脑袋。其中有一颗就是韦小立的父亲。
我很同情她。
在六九年春节前夕,我给刘英红写了一封信,感谢她平时对我的帮助,感谢她常常跟我接近,用她的威信支援了我,提高了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最后,我又请她多多关心一下韦小立,父亲有问题,不应歧视孩子。
后来这封信被韦小立看见,她哭了。
开门整党
每一个支部,都要重新在群众里头整顿。要经过群众,不仅是几个党员,要有党外群众参加会议,参加评论。——毛泽东
七〇年一月底,全六十一团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开门整党运动。连里各项工作全部停止,集中在一起学习最高指示。沈指导员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传达着左一个文件,右一个文件。
在整党动员大会上,指导员代表支部表示热烈欢迎全连广大群众对支部工作提出批评意见,不要顾虑,保证绝不打击报复。他微笑着对大家说:“我是指导员,欢迎同志们首先向我开炮。如果我打击报复谁了,请同志们向上级党委揭发检举。我要给谁穿小鞋了,你们全体给我穿!”他坦然地望着大家,眼里涌出一股真诚的光。
只有三排土房的七连,表面上看冷冷清清。户外,除了木桩上拴着几匹备着蒙古马鞍的马之外,见不着什么活物。严寒主宰了一切。然而在土坯墙内,六、七十名知青却在各班宿舍热烈讨论着。
“开门整党好!否则兵团内部的歪风邪气就要泛滥成灾了。”
“七连支部是该整一整了……细想想,问题还真不少。”
“可别走形式。”
……
男排还比较谨慎,女排的丫头们可真敢说,啥都提。
“连里向上级汇报,报喜不报忧。秋收打草明明不到六十万斤,却硬说九十万斤。”
“指导员不尊重少数民族。自己的马跑到四连,被四连的马倌骑了,就大发雷霆,对连部马倌说:‘以后抓住四连的马,也狠狠地骑,骑死我负责!’这像指导员说的话吗?”
“为什么农工买一车牛粪要二十块钱,而指导员家却一分不要?”
“为什么指导员把公家的半导体一直放到他家里?”
“指导员把牧民道尔吉最好的马抢过来,送给团政治处李主任,这是不是溜须?算无产阶级行为吗?”
……
年轻的军垦战士怀着对解放军的美好感情,怀着颗童贞,把平日积蓄在心的所有意见全赤诚地端出来了。
在勤杂班召开的小组会上,雷夏也开了一炮。他目光炯炯,双颊赤红:
“沈指导员对某些复员兵贪污查抄物品不闻不问,我一直有看法。我觉得原因在于指导员自己就爱贪占小便宜。像什么碎毡子、旧铁桶等等烂七八糟的破东西,猛往自己家捡。甚至知青查抄牧主的地毡、蒙古柜子,也拿到自己家用,影响极不好。”
他嗓门宏亮,也不怕指导员听见。真够狠的。老沈要是听见了,非得给气躺下。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还有,连里平常不搞卫生,知青宿舍乱得像狗窝。师长一来,就停下工作突击搞,被子要四棱八角,长、宽、高都得用尺子量,为了检查,炕上连坐坐都不行。这完全是装门面,给领导看的。我觉得这种作风很不好,提出来,请支部领导考虑。”
这家伙啥也不吝,说话时,声音那么响。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人们就紧张地瞅一番,生怕让指导员撞上。
雷夏平时爱和大家说说笑笑,聊些“小八义”、“窦尔敦大战黄天霸”之类的故事。但他说正经就正经,一革命起来,恨不得马上就去杀身成仁。拍马屁溜勾子之类的事,他深恶痛绝。
刘英红,这位积极分子,连里、团里的大红人也一条一条地给支部提着意见。她双手抱着一个膝盖,倚在墙上,温和地说:“我觉得沈指导员工作作风太简单粗暴。战士有问题,不是和风细雨地作思想工作,而是以势压人,以权压人,甚至动用武力。比如,当得知连里有人看黄色小说,指导员就下令搜查,人不在还撬锁。这是根本违反党的政策的。更何况像鲁迅的《华盖集》、姚文元的《新松集》、高尔基的《母亲》,并不是黄色小说,也给没收了……搜查知青宿舍已发生好几起,食堂丢白糖,丢馒头等都搜过。还有,连里很不注意听取群众意见,什么事都是指导员一人说了算。比如夏天打菜园井时,大家都说两口井离得太近了,应相隔远一点。但指导员却非要打在一块,结果井水很少,还得重新打……我们真诚希望指导员能虚心听取群众意见,改进工作方法,把我连建设成为一个三忠于四无限的战斗集体,圆满完成‘屯垦戍边’和‘五保卫’的光荣任务。”
通常的先进都跟领导关系特好,绝不会在公开场合揭领导的短。可刘英红却揭了不老少,挺“个路”的。
记录人埋头刷刷地记着。
另外,全连知青对党员个人也逐个进行了评议。下面是几段整党记录:
“我连党员从他们来兵团后的表现看,没有几个符合毛主席提出的五项党员标准。”
“王军医对病人不一视同仁。男的去了,敷衍了事,穷对付;女的去了,特热情,猛给好药。”
“蒋宝富(一排长)老对知青讲下流故事。见了女的骨头都酥了,甜不罗嗦,嘻皮笑脸。光天化日之下,向人介绍怎么和他老婆发生关系。一想老婆,就赤条条搂着男知青睡觉。自私自利,爱占小便宜。借知青的钱不还,四处寻摸为自己捞东西。偷知青袜子、裤衩、肥皂、手绢……向知青要了许多大个儿主席像章,然后一块钱一个卖给牧民。爱偷看知青日记、信件,并添油加醋瞎汇报。”
“王连富(马车班长)整日骂骂咧咧,称王称霸,打人成性。马车班成了‘独立王国’,不参加学习,不按点上下班。把公家的得勒、皮被、大毡、马靴、木箱等归为己有。工作上吊儿浪当,老泡病号。天天给自己煮肉吃,占公家的便宜,还说,没油水才不来马车班哩!”
……
知青幼稚年轻,看法难免片面,但这种敢给自己顶头上司提意见的精神,却着着实实是一种精神。比起那些老油条来,更难能可贵。
连里整党的日程表安排得很不合理。学习文件、思想整顿、三查三批等花了两个星期,真正给支部提意见仅仅两个半天。言犹未尽,时候已过。为此,雷夏和刘英红商量,想再给支部写一份书面材料。
这个东西由雷夏执笔,很快就搞出来了。大家都反映不错。连齐淑贞看后也认为态度诚恳,观点正确。——这小姑娘在整党过程中猛护着指导员,她特想入党,三天两头到指导员那儿汇报思想,靠近组织。
可雷夏还不满意,继续修改。
整党期间搞过一次夜间紧急集合。黑暗中刘英红穿错了鞋,大得要命。在跑步行军中,不一会就跑丢了。她怕丢队,没敢吭声,赤着双脚继续在雪中跑……等人们发现时,她的双脚鼓得像圆面包一样,油亮。第二天,刘英红被送到了团部医院。
为了写好给支部的意见信,雷夏只好骑上马去团部医院找她,一起商量。来回六十多里,回到连里往往都夜里十点了。点上煤油灯继续修改稿子。
在遥远的边陲草原,一年看不上几回电影。团部电影队来七连放映《红灯记》时,小小的连队轰动了。牧区的妇女、老婆婆、小孩赶着牛车,带着干粮来看电影。知青们听说晚上有电影,下午就无心工作了,人人喜气洋洋。
可雷夏这小子却放弃了看电影,远离大家,伏在炕上疾写。他要赶在整党总结会前交上去。当老姬头眨巴着眼睛,绘声绘色讲搞破鞋的故事时,当王连富躺在团部医院兴冲冲地吹他多有力气时,当全连人都在看电影时,雷夏却在为一封给指导员的意见信绞尽脑汁,冥思苦索。
他用四个夜晚,终于修改好。共二十来页,既指出了支部存在的问题,又肯定了成绩。言辞极客气,极委婉。我看后觉得不过瘾,一点也没火药味,像幼儿园的阿姨哄小孩。
谁也不知道这封信的后果是什么?但在一九七〇年的中国,实在是凶多吉少。
我曾正式劝他:“你出身不好,在连里处境也不怎么样,写那玩意刺激领导图个啥?”
“我他妈想向上爬,想抱老沈的粗腿!”
“我可没这么说哇。”
他笑笑,“唉,不这样干,心里就难受。”
“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吧。”
“没事。”
这小子不听我的。
金刚也劝他不要交这封信。沈指导员被知青这么“肆无忌惮”给他提意见气懵了头,交这封信更会惹火他,小心整党结束后吃家伙。
……刘英红后来又劝雷夏不要署他的名,信由她一人来交。雷夏坚决拒绝。
“你出身不好,小心出事。”
“我不怕。”雷夏咬着牙说。
这家伙的胆子我是服了。在学校八·二一武斗时,他被对方围住给打得头破血流,可面无惧色。一个小子不甘心,脱了鞋,用塑料鞋底猛抽他的脸,想让他有点惧色。可脸和脖子都抽肿了,他还是那样不在乎。
拳头、班房、兵团现役军人的赫赫权势,他都无所谓。要知道,他爹是国民党潜逃了,他妈也不过是个小工厂的会计。
交意见信那天,刘英红特地一瘸一拐从团部医院赶回连。她在前,雷夏在后,庄重地走进连部。沈指导员抽着烟,毫无表情地端详着他们。王军医客客气气请他俩坐下,但他俩谁也不肯坐。雷夏对着全体支委,严肃地读了一遍意见信,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刘英红由张芳玲扶着,一直站到雷夏念完意见信。她嘴角上挂着一抹歉意的微笑。
最后,雷夏双腿立正,挺胸昂头,像递交国书似的,双手捧信,交给指导员,神情异常庄重。
老沈板着脸,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接过意见信,一句话没说。
刘英红的十个脚指甲全烂掉了,伤势不轻,交完信后又回到团部医院。她这种人也少见,难道她不怕得罪领导,不怕被取消去兵团开会的资格吗?当有人担心地问她时,她却说:“我根本不配去参加会。还有许多同志比我强,材料上讲的那些都言过其实了,我并不那么好。”
我在马车班也给指导员提了两条,受不了他的家长式统治。
一条是他对待知青就像对待他家的三个小丫头,什么都管,太过份了。比如,北京话里常说“白”,他却在大会上宣布:禁止说“白”,还上纲道:“白吃”、“白干”有剥削阶级情调(其实“白”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有的知青不愿刮胡子,怕越刮越长,他骂是臭美、流气,硬逼着人家给刮掉。甚至“八一”节食堂会餐的菜谱,也全由他来最后审定,带着浓浓的山西味……另一条是对待下面的合理要求不理不睬,如连里发的料槽子,王连富不给我,送给菜园换土豆。我数次向指导员反映都不给解决。
经过全连知青酝酿,“吐故纳新”名单如下:建议支部将王连富、蒋宝富“吐故”,将刘英红“纳新”为中共党员。
对于七连开门整党,那几个复员老战士义愤填膺,坐卧不安。沈指导员也没料到小知青这么猛烈地给他提意见,整党开始后不久就气病了。他组织党员在家里密谈,用五七年反右的经验布置工作,交代任务,让复员兵(连里党员除三名现役军人外,其余全是复员兵)密切观察形势,及时汇报,先硬着头皮顶住,诱蛇出洞,然后再进行反击。
“甭急,沉住气。让他们蹦吧,表演吧!早晚要收拾他们。哼,叫他们胡闹!”老沈噙着热泪说。他的脸潮红,头上敷着热毛巾,身上盖着两床棉被,老婆把炕烧得滚烫,还冷得哆嗦。
党员骨干们四处活动,竖起耳朵捕捉一切对连领导不满的言论,并记在小本本上。他们找要求进步的知青个别谈话,提醒他们擦亮眼睛,明辨是非。他们在女排公开讲:“连里有人在整党中混水摸鱼,搞黑串联,企图搞垮党支部!”
那位积极要求入党的齐淑贞像个小侦察员似地,扒门缝,偷听人们谈话,给指导员提供一件件最新情报。
王连富也在一个晚上悄悄溜回连,向指导员报告了雷夏数次去团部医院跟刘英红接头。
……
雷夏、刘英红啊!你们为什么这么干呢?难道专心给领导写意见信就会倍受领导宠爱,就能入党、当干部、参加积代会吗?难道不提这些意见,你们就会掉几斤肉,牙就疼,领导就要迫害吗?怪不得有人说你们是吃饱了撑的,革命革红了眼,瞎逞能,傻蛋!
……
不管怎么说,那从未向官儿谄笑的嘴唇总是纯美的,他们这种情操值得肯定。
最后的结局却是:
沈指导员在整党总结时,作了一个长达四十五分钟的“检查”。成绩讲了四十分钟,缺点讲了五分钟。然后他严正指出,七连整党中存在着严重的无政府主义,点了雷夏、刘英红的名。说他们写联名信是完全错误的,没有按照连里规定的组织系统提意见,而是另搞一套,打破班排界限,私自结合写小字报,把地方上的无政府主义带到了部队……并宣布:免去刘英红二排长职务,由齐淑贞接替。
哎哟,那样一封哄小孩般婉转和气的意见信竟成了无政府主义的罪证!知青们个个都傻了眼。
接着,各班排就指导员讲话进行了讨论。被整党整得灰溜溜的班排长们纷纷带头表态,拥护支部决定……
连“八一”节会餐菜谱都由一个人决定的小小连队,顿时掀起了一场反击无政府主义热潮。在连部黑板墙上,用红粉笔写着:“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用白粉笔写着:“坚决打倒无政府主义!”
整党时热腾腾的连队一下子安静了,静得邪忽。知青们敢怒而不敢言,私下嘀嘀咕咕。那些在部队靠百分比混上党票的复员兵们,却精神振奋,以胜利者自居,自豪得很。
二十多天的整党就此结束。
一切照旧。党员还照样是党员。指导员还照样从从容容挺着大肚子走路。他家炕头还照样铺着公家的蒙古大地毯,摆着镶有蒙古花纹的大红柜子。那个公用的一百五十多元的红灯牌收音机,依然放在桌子上,为他们一家播放新闻和山西梆子。
雷夏提醒我要头脑清醒
整党结束后,我去四班问韦小立:“你们班都给连里提什么意见了?”
“你到连部看记录吧!”她一扭身就走了。
我发现自从我上次和她说过话后,她总是有意回避我,干活儿时总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这为什么呢?嫌我落后,为包子跟班长打架?或嫌我长得太凶,尖脑袋、厚嘴唇、三角眼?每次与她相遇时,我都要仔细观察她的面部表情,想弄个明白。可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她对我有何恶感,非常友善和活泼,更加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躲着我。
联想到头一次与韦小立说话时,被指导员看见了,很可能是他对韦说了我的坏话。还有那几个复员兵也少不了骂我……真想把自己的一切全告诉她,别相信那些王八蛋的话。
有一次,齐淑贞和女生们聊天,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批斗天津市委第一书记万晓唐的情况,细致地描述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怎么挨撅,怎么戴高帽游街,怎么耍滑头装死……
韦小立听着听着,扑簌簌滚下泪珠,弄得大家莫名其妙。问她怎么回事?她一句话也不说,径自走了。
齐排长气愤愤地向指导员汇了报:“韦小立太娇气了。我说万晓唐呢,也没说她父亲,干嘛那么伤心。我觉得她立场有点问题……”以后,齐排长一对别人提起这事,就说韦小立神经过敏,疑神疑鬼。不过,只要韦小立的身影一出现,她的话嘎然而止。
我听说这件事后,对韦小立越发同情。真想朝那小骚丫头鼻梁上捅一拳。同情一个人必须有同情的行动,否则这同情没价值。经过一番考虑,我决定给韦小立写封信,向她表示一下自己的同情。
我希望她能了解我,不要象躲避坏人一样躲着我。如果她以为我对她有什么邪念的话,那太委屈我了。我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与蒋宝富流着涎水怀念和老婆发生关系的心情是根本不一样的。当一个孱弱的遭逢不幸的小姑娘引起了你的同情心,这种情感绝不是儿马子①“闹妖儿②”。我同情她就象同情一只在暴风雪中瑟缩的小羊羔;就象同情无家可归的小英古斯。在这样一个死了父亲的少女面前,是不能怀有觊觎之心的。否则好死不了!
除了写封信,我还决定把文化大革命直至到牧区这一段,自己的所作所为全写出来,让她看看我的所谓“问题”都是什么……
周身热得发烫。
我开始认认真真地写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着,写着,连班也不上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搜索枯肠找“好词儿”,生动的,不俗气的……如果发现一本书上有个好词儿,马上记下来,回到宿舍,看看信里能否用得上。
我一天到晚写,夜以继日写。要把自己全部的同情融化在字里行间,当做最珍贵的礼物送给她。
改了一遍又一遍,足足有十来遍,仍不满意。
……
我并不是只知瞪眼、摔跤、打架、割羊脖子的粗野之辈。为了抚摸抚摸井边老牛的头,我常常给它打好几桶水喝,满头大汗磨完匕首,我总要哼曲比较柔情的歌,如“宝贝”什么的……
狂风暴雨固然壮美,但不能总是狂风暴雨,总是就令人乏味了。
跟王连富打完架,特别希望多得到一点温暖,一点理解。“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正是在这种心情下,韦小立的影子越来越经常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她的身影笼罩着文化大革命与古老草原相撞击的凄美柔光;她的身世就象唐古拉山深谷里的藏族民歌,高亢、婉转、悲凉;她那短脖子纯朴得跟小白猪一样。
隔几天见不着韦小立,心里就不塌实。总想看看她,哪怕看一眼啊。打饭时,死死盯住窗户,只要她的身影一掠,我计算好时间再走,以便在半路上与她相遇。
这位小姑娘一发现是我,远远地就低下了头……
脑子一天到晚总围着她转。过去,我也曾对一些女的有过好感,偷偷的想入非非。然而,没有一个女的象韦小立这样激起我如此的兴奋;也没有一个女的象韦小立那样,从我的淫乱欲念中诱发出如此真纯的情愫。
尽管我努力约束自己,不往那方面想,但实际上,在同情的下面已经萌发了那种感情,不过我当时没勇气承认,以为这太丢人。
唉,武松真伟大,我自愧不如。
象天鹅绒一样洁白轻柔的雪花无声地飘着,悠悠飘着。我能闻见枯草的香味,我能听见雪粒的歌吟……呀,区区的一个小姑娘能把整个世界照得那么光明灿烂!
活着真好,生活真有意思。如果苦难的生与甜美的死两条路任我选择,那我一千次、一万次选择生。
一种神秘的情感缭绕着我,甜丝丝的……土房、马厩、打草机、冻白菜……都甜丝丝的……
我什么都忘了。
七〇年二月的一天,吃过早饭,我正要去饮马,只见雷夏溜进屋,一扭身把门插上。我预感到有事。
雷夏严肃地说:“现在形势越来越不好,指导员硬逼着我写检查,非让我承认这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陈政委在全团整党总结大会上说:七连整党发生了一起政治事故!操他娘,写份意见信就成了政治事故。还有,刘英红已被撤销兵团积代会代表资格。刘副政委专门到医院找刘英红谈了两个多小时,把她训哭了。”
这些情况,我多少也听到一点,但因沉醉于给韦小立写信,没顾上认真考虑。
雷夏沉默了一会,望着我说:“鉴于这种形势,我希望你写给韦小立的信先不要给。因为这上面提到搞枪。我准备最近找指导员谈一次,等我把咱们过去那些事跟指导员讲清楚以后,你再给行不行?”
给韦小立的信他偷看了!我不高兴地闪出这个念头。但此时此刻,在老沈的虎视眈眈下,我怎能拒绝朋友的请求呢?
“行,我先不给她。”
“好!”雷夏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做好准备啊,老沈肯定要报复咱们。妈的,写个联名信就成了政治事故,简直可笑!以后一举一动可要多加小心。还有,我不赞成你给韦小立写信,她是全团有名的黑帮子女,少跟她搅和。别忘了你打架的事还没处理呢,谨慎点好。”
我告诉他:韦小立的父亲没什么问题。
“我也听说他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沈要整咱们,他给你扣个帽子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点点头,没说话。
“咱们自己的事就够复杂的了,再加上个她,你能招架得住吗?”
我笑笑,想驳他几句,可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词儿。
“你父母的事,没跟别人说吧?”雷夏问。
“我没对任何人讲过,但好象有人知道了。”
“千万不能讲!记住!”雷夏焦急地说:“讲了就完了。”
……
①没阉的马。
②发情。
爱整人的指导员
他个子高大,一对很大的眼睛总挂着血丝,鼻子长而高,略有鹰勾,鼻尖上还有无数个小黑点,油光光的。走路时,他不但胸脯挺着,肚子也挺着,这使他本来就够个儿的肚子显得更大了。连七师姜师长的肚子也没他挺得高。
我们在背后都叫他“沈大肚子。”
在国产电影里,连长往往是暴躁的,粗鲁的;而指导员往往是理智的,谦和的。我们七连的现实却恰恰相反。
听说三连的大车偷拉我们连的石头,他气得脸通红,在班排长会上吼道:“再偷就揍小狗日的,抓住了狠狠揍,出了事找我。”
自然,他的脾气因地而异,超出了一定环境,脾气也就变了。在团部招待所,一个小服务员因他把洗脸水倒进炉子里,臭骂他时,他满脸堆笑,谦和极了。
他是个老政工人员。家里墙上贴着毛主席像,桌上摆着毛主席雕塑,镜框里除了几张像片外,也挂满了主席像章。他给三个丫头起的名字是“卫国”、“卫红”、“卫东”。
搞忆苦教育时,他吃“忆苦饭”吃得最多。满满一大碗!事后,他老婆向人诉苦道:“你们指导员三天没解大便。”
来兵团后,三百多口人的命运掌管在他手中。每天,他都倒背双手,挺着大肚子四处巡视,监工。看到地上有个破泥板、烂铁丝,也要弯下腰拾起,拿回去……
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胸狭窄,记仇,爱报复人。你如果得罪了他,他就想方设法逮你的漏子,不回敬你一下好象对不起党,对不起他这么多年的政工生涯。实在找不着茬儿,就放长线钓大鱼。假装把你忘了,见面还跟你打个招呼,笑笑,以此来麻痹你的警惕性,诱使你得意忘形……
雷夏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事先指导员明明知道他要剪点马鬃做鞋垫,也不说。等他剪完后,却在全连大会上狠狠点了一下子。雷夏好生奇怪:自己从没得罪过指导员呀?仔细回忆,才想起了夏天发生的一件事:那天中午,他骑马从指导员家门口经过,跑得很快,马蹄声把指导员惊醒了。屋里传来吼声:“大晌午家,干球甚哩!”雷夏一溜烟骑马跑了,以为指导员没看见他,模仿指导员的山西口音又大声学了一遍:“大晌午家,干球甚哩!”这小小玩笑,指导员记了他三个月!
老沈这种慢慢的按部就班地整人,就好象是吃菜慢慢品味一样,成了他的一种生活情趣,一种政工人员的嗜好。有时为了整一个人,他不惜潜伏半年,甚至一年,象老虎似的躺着一动不动,让猎物放松戒备,自己走过来。
而且老沈报复人不是对等的报复。他是十倍、百倍的报复。你若碰破了他一个手指头,他非要砍下你一条胳膊……
知识青年捣蛋吗?取消你今年的探亲假,停止工作检查,扣发津贴!罚上山打石头,冻你一冬天。再不老实,给个警告处分塞你档案里!
农工耍滑头吗?停止工作,不发工资!不卖你冬季肉!不给你派车拉牛粪,困难补助金更没你的份儿。再不,上山背石头去,让你一冬天就穿破两双毡疙瘩!
牧民孬种吗?来连部办学习班,停工停薪,不给你分奶牛,死了牲畜必须照价赔偿!放牧,门儿也没有,打井去吧,抡大镐去吧……再不老实,我查你搞了多少破鞋,上报抓你狗日的……
面临挨整之时,雷夏四处活动,搜集情报。他向我讲述了他潜在指导员家窗根下面,亲眼目睹的情况。
几个班排长聚在沈指导员家的热炕头上,边聊边喝,烟雾腾腾……
“指导员,喝啊!这一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真够辛苦的。来,敬指导员一杯!”
“操他姥姥的,这帮知识青年反了天了!咱连党员一个个全被他们骂得里外不是人!”
“哼!得好好收拾收拾那几个北京的。整党时,他们到处煽惑,岁数不大,野心不小!”
“打倒了党支部,他们好上台?娘的,屎壳郎还想上天哩。”
“指导员,共产党不能这么熊,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来,指导员,把这盅酒喝了。”
……老沈喝得面红耳赤,晕晕沉沉。他躺在炕上,呆呆地望着房顶,伤感地说:“唉,我当了二十多年兵,还头一次被这么骂哩!”说着说着,大眼珠子里滚出了两颗泪,鼻孔里流出了一股水。
几个班排长赶忙站起拿毛巾,端脸盆,递烟卷,围着指导员说安慰话。
知青都有文化,骂人没脏字,他着实受不了。那涕泪交流的样子,也挺可怜。蒋宝富弯着腰,细心地给指导员擦脸。
泪水扑簌簌流一阵后,老沈睁开眼说:“没事,没事,革命嘛,就不能怕挨骂。”
蒋宝富谄笑道:“他们还说我是大流氓哩,要劁我一个蛋子……”
“正确对待,正确对待。”老沈眼睛一亮,坐了起来:“哼,雷夏出身是特务,金刚是资本家,林鹄他爹给抓起来了。他们都有问题,在北京让他们给溜了,跑到这儿,哼,下一步就是搞他们了!”
蒋宝富连连点头:“对,对,那几个北京的最灰了。日他娘的,老王差点叫他们活活敲死!”
“刘英红也骄傲了,她这先进还不是支部一手培养起来的。”
“治他们,一定治他们!”
“烂屄知青穷狂什么?太嚣张了。”
……夜深了,老沈还在分析敌情,研究怎么反击……一整起人来,老沈不怕苦不怕累,有着老农民耪地般的毅力。
那间充满酒气烟雾的屋子,直到凌晨二时仍亮着灯光。
猝然一击
七〇年二月下旬,刘英红出院回连。
关于她紧急集合,跑掉鞋把双脚冻坏的事,在连里引起了争论。有人认为她积极过头了,没必要,有人认为可以理解,几个复员兵认为:她这样做纯粹是为了表扬,给自己攒英雄事迹。
刘英红回连的那天晚上,雷夏偷偷溜到我的屋。
“听说王连富在团部医院公开叫嚷,刘英红在雪地上光脚丫是想出人头地想的。”
雷夏凝视着我,严肃地说:“放他的狗屁!刘英红跟我讲,当时她什么都忘了,就怕掉队。再说黑灯瞎火,大野地里想找也没法找。”
“这二杆子以为别人全跟他一样,总想逞逞能,显白显白,他不愿身边有好人,别人一好就显出他不好了。”
“刘英红还告我,指导员从没去医院看过她。”
“妈的,写封意见信有多大罪哇?我真想给党中央去封信问问,给支部提意见,写个联名信,怎么错了?怎么无政府主义了?”
雷夏紧张地:“嘘——”了一声:“小点声!外面有人。”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齐淑贞那孩子挺天真的吧?老趴窗户偷听,监视咱们,可得小心。”
我住的屋和刘英红住的屋仅隔一个门,但我们不敢去看她。
“好哇,咱们连人身自由都快没了。”
雷夏点点头:“是呵,现在没事我不敢到你这儿来。上次,我到你这聊一会,第二天指导员就知道了,真他妈怪事!我估计可能就是齐淑贞告的。”
“这小骚屄!小特务!”我挥挥拳头:“秘密行动一次怎么样?给她几土坷垃,晚上打,没人知道。”
“不行!绝对不行!王连富还在团里一个劲告你呢!”
我问:“你跟指导员谈完了吗?”
“谈了一次。指导员态度强硬,非要我上纲认识,从立场上挖根源。说我对支部缺乏感情就是对党缺乏感情,批评支部就是批评党。我打算过几天再谈一次。你再晚几天给那封信好不好?”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雷夏打开门,左右环顾一下,迅速地消失在黑夜里。
给韦小立的信早已写好,我激动地等了好几天了。雷夏一点都不替别人考虑,这么拖,非常扫兴。我决定不再等了——不是我不哥儿们,我这封信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影响不了他的处境,他想得过多了。
我焦急地要用这封二十一页的长信,给那朵孤零零的小百合花一点安慰。
第二天,借着打饭之机,我把信交给刘英红,请她转交给韦小立。她很热情地答应,并好奇地问:“我可以看看吗?”信封是开着口的。
“当然可以,我干的所有事都写在上面了。”远处,有人走来,我赶紧端着饭碗跑回宿舍。
熬了两天,忍不住了。我瞅个空子,偷偷钻到刘英红的屋子里。这天天气阴沉,屋里很昏暗,炉子烧得轰轰作响。刘英红正俯在自己腿上学毛著。
“信给她了吗?”
刘英红温厚地笑笑:“我给她了,她不要,弄得我特尴尬。”
“轰”地一声,好象炸了一个雷。
“怎,怎么……回事?”我有点结巴地问。
“昨天下午,我把信给她,说:‘林鹄给你一封信。’她说,‘我不要,没意思。’连接也不接,我尴尬极了。事后我考虑你这样做也确实不好。都在一个连队,有话就说嘛,干嘛非写信,让人往那方面想。”
“我没那种意思。我觉得同情一个人应该有同情的行动,所以写了那封信。”心咚咚直跳,一说瞎话就紧张,鼻头冒汗。
“你写的我全看了,很感动。我不认为你是坏人。”她轻轻说。
我目瞪口呆,脑袋懵了,什么话也说不出。
刘英红把信还给我,同情地说:“你有什么话就找她当面说吧,要不,我再替你说说。”
我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外。光着脑袋,在刺骨的严寒里根本不觉得冷。刘英红一瘸一拐追上我,递给我帽子。
连看也不看就退回来,还说“没意思”,这是多么大的轻蔑!脸滚烫滚烫,好象挨了个大嘴巴子。
关上门,重重往炕上一躺,一动不动。开晚饭了,也没心思去吃。
万万没想到我花了那么多天的辛苦,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凝聚了那么真挚的情感,却被不屑一理。
为了写好这封信,我绞尽脑汁。二十一页八千四百字,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横平竖直。连个句号也一丝不苟,画得圆圆的,跟阿Q画圆圈一样认真……花这么大心血写的信,她竟然不屑一顾,还说“没意思”!
操你个妈的!这家伙不是人,毫无人性!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我恨得牙齿直打颤,紧张地思索着怎么报复,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是不是指导员在她面前说我坏话了呢?一个大黑帮的女儿胆子小,不敢接近我也很自然。这么一想,仇恨减弱了一大半。
身子象得了疟疾,一会冷,一会热,一会恨不得把她撕了,一会又想在寒冷的月光下为少女的不幸痛哭一场。
直到深夜,我还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烙了一夜烧饼,胡思乱想了一夜。
……
你爱美,常常在没人的时候,掏出口袋里的小镜子偷偷照照。你时常为自己长相凶,不招人喜欢发愁。你多羡慕雷夏啊!
不只是为你的尖脑袋、三角眼、厚嘴唇发愁,还常为你思想深处的淫乱龌龊发愁。当你借助一位姑娘,在自己胸膛里培养出了一点稍微干净的感情时,你如醉如痴,万分珍惜。
为了表示你对一个不幸少女的同情,你主动把你卑污躯体内唯一那点最干净、最透明的感情奉献给她,可她非但不要,还轻蔑地说:“没意思”,请问,你能不气愤吗?
那用青年人对美的无限幻想所蒸馏过的神圣之情,可不是肺痨咳出的脓痰啊!
臭女的,摆什么谱?哼,把我的同情当成了烂西瓜皮,日你个老祖宗的!
第二天,一九七〇年二月二十七日。
快吃早饭了,我昏沉沉爬起来,穿上衣服。彻夜未眠,韦小立的影子象浓硝酸一样烧着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突然,雷夏又出现在我面前。他机警地插上门,眼睛闪闪发光。为了避免指导员说我们搞黑串联,这几天他一直没来。
“林鹄,现在我已和指导员谈完,你的信可以给韦小立了。”
我呆漠地摇摇头。
“怎么了?”
“我已给她,她不要。”
一阵沉默。
“上次就对你说过,我不同意你这样贸然给她写信。本来嘛,她才来几个月,对新环境还不熟悉,对你也一点不了解,怎能收下你的信呢?换了我,我也不要。”
我嗫嚅道:“要是我就不这么干,首先拿过来看完,再决定怎么对待。”
“人家觉得你动机不纯,有那方面的意思,当然不愿和你纠缠。”
麻子最忌讳人家说“坑”,我最忌讳人家说我看上她,忙申辩说:“这并不是求爱信啊!我敢贴在黑板墙上向全连公开。文化大革命整死了多少老干部?她父亲就是其中一个。当我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看见她孤单弱小的身影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特别同情。我记得《意志的培养》一书中说过:感情只有变成与之相适应的行动才有价值,否则就是廉价的,怯懦的。由于我平时没有和韦小立接触的机会,这种同情,除了信之外没有其他途径来表达,所以才决定写信。何况我天生不善说话,有什么事总爱写信,这是我的习惯。”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林鹄,你是不是趁人之危,在感情上捞人一把呢?现在交个走资派女儿当朋友,将来他爹再解放,蹭!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婿,那有多油水!”雷夏睁大眼睛坦率地问。
我恼怒地说:“我对她只是同情,没有其他想法。六六年六月,陆平①刚被揪出来时,我也给他的孩子——我的同班同学写过一封信,表示同情。这次一样!即使我爱上她也不是要占她什么便宜,她父亲就是给平反也当不上第一书记了,人一死茶就凉,你还不明白吗?吸引我的是她的悲剧,老韦的悲剧,不是什么油水!如果他爹还在台上,我绝对不会理她!”
眼睛随之向雷夏射去一道凶光。
雷夏的脸由疑惑渐渐转为微笑,“要是这样,那我误会你了。其实我也很同情她,可现在咱们不能跟她搅在一起。老沈正憋着劲要整咱们呢!等过了这一段后,我帮你再想法跟她联系,现在先停一停,怎么样?”
我答应了。
记得六八年在学校时,我们曾相互发誓:绝不让女人置于战友的位置之上。有一次,雷夏特别佩服的胡贝贝要去东北兵团了,他准备送给她一个大日记本。我知道后很是嫉妒,担心那个女的要代替了我在雷夏心中的第一位置,亲口恶狠狠地告诉雷夏:胡贝贝对他的看法特别坏。雷夏惊呆了,眼神里涌出几缕哀伤……
如今,我给韦小立写信,他却没有一点妒意,甚至还答应帮忙。人家这样宽宏大量,咱再不答应就太不够意思了。
雷夏镇静地说:“林鹄,现在形势越发严重了。中央一打三反的文件已经下来,重点是打击现行反革命。这个运动规模很大,是七〇年全党的中心任务。老沈对咱们恨之入骨,肯定要借这个运动来报复我们。”
“他能把咱们打成反革命?”
“小心一点,没坏处。他们散布流言蜚语就是在做舆论呢!什么野心勃勃,妄图搞垮党支部,进行非组织活动……杀气腾腾,这架势不是小整,是要大整呵!”
“咱们一不反党,二不反社会主义,他整个球!”
“唉!”雷夏叹了一声,低声说道:“你消息太闭塞了。指导员昨天在骨干会上说:‘下一步就是整他们啦!’还说:‘雷夏相当反动,相当狡猾,比林鹄还坏。’说你跟王连富打架是我捅鼓的!这几天,我发现指导员对我特横,原来他还跟我打打招呼,现在见了面连理也不理。我估计可能要出事,你可千万别大意,要防备万一。”
“不会吧?为一封意见信还能抓你去坐牢?”
雷夏没说话。
“提提意见有啥的?文化革命中,新疆兵团就可以搞四大嘛,咱们兵团为什么不让搞?我非得给中央写封信问问。”
雷夏点点头,表示同意我给中央写信。他思索了一会,正视着我说:“林鹄,算来算去,也就是你靠得住了。徐佐嫌我跟你好,跟我关系疏远,现在又在北京养伤,指望不上;金刚岁数太小,又怕事,靠不住。你过去对我的帮助我可从来没忘。在拉萨,我病了时,你把我背到医院。“一二·七”武斗,是你冲进重围护着我。我搞枪被抓,你自己走进局子与我一同坐牢……这一回大考验来了,老沈粗暴凶狠,肯定要往死里整我,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到时你还得多关照点,扶兄弟一把。我已做了最坏的准备,谁叫咱出身不好的。”
“不至于吧?”
雷夏:“你不了解内情。”
我心想:出身不好的人都过于敏感。
“有一件事我还得提醒你。”
“什么事?”
“咱们过去议论中央领导人的一些话就再也别提了,权当没说!行吗?”
我用力握握他的手:“放心吧!”
“搞枪的那些事也少说,有些人能理解你,但有些人却不理解你。”
“反正咱们藏枪是为了国家有难,出来报效国家。好,我不跟别人说。”
“另外,你自己要多加小心。王连富在团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赖着不走。还屡次到政委那儿去告,要求处理你。我劝你最好把所有信件全烧掉,日记也要处理掉,别麻痹,有备无患。”
我忧心忡忡地问:“到时批判我怎么办?”
他笑了笑,拍着我的肩膀说:“不会的,你放心。如果真要斗你的话,我自愿上去与你陪斗!”
“真的?”
“真的。”
望着他关公一样赤红刚正的双颊,俊秀的眉发,我相信他是有这个义气的。
雷夏皱了一下眉头又说:“你最多也就是打架的事,人民内部矛盾。不像我,猛往政治上拉,动不动就是阶级斗争,阶级报复……”
不知怎么搞的,我竟有点嫉妒雷夏成了老沈首要打击的目标。本来这个首要目标是我,雷夏的意见信,把对准我的炮口吸引到了他身上。
我为有这样的哥儿们欣慰。
我们的交情象辆铁甲坦克,已冲过无数炮火。巍巍唐古拉山留下它的印迹,滔滔大渡河映过它的身影。牢房、武斗、拳头把我们的友谊弄得与众不同。多少次考验都经住了,这次有什么了不起?等经过这段危机之后,我们的交情又多了一段惊险故事……多够味儿哇!
沉默片刻,雷夏盯着我问:“你说世界上什么词儿最肮脏?”
冷不丁地问这个。我想了好一会也想不出来。
……
“苍蝇?”
“臭蛆?”
“妓女的那玩艺儿?”
雷夏摇摇头,咬牙切齿地说:“叛徒!在一切词汇中,‘叛徒’这个词儿是最肮脏的了。”
我真想上去亲他一口,世上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有几个呢?这绝不是装蒜,当我第一次拿他练拳,象揍实心球般揍他脑瓜时,就发现他有一副少见的骨头。
雷夏目光如炬,抓住我的手。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我们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对自己的灵魂庄严宣誓。
①原北京大学党委书记。
老沈的目的达到了
雷夏走后,我把洗脸盆坐在炉子上,准备用热水洗洗脸。
我坐在水桶上,呆呆望着脸盆,韦小立的阴影又重新集结在心头,摆脱不掉。
水冒热气了……
蒋宝富走进屋:“林鹄,指导员叫你。”
“我还没洗脸呢。”
他一本正经道:“回来再洗,先去吧!”
我只好随他向连部走去,路上,脑里还琢磨着韦小立的事。
到了连部,沈指导员见了我,大眼睛转了两下,脸上堆出一副不自然的笑容。
“你坐下吧!”
我坐在他对面,小心地问:“有什么事啊,指导员?”
他把头朝天仰了仰,漫不经心地说:“咱们随便聊聊,谈谈心。”
“谈什么呢?”我不解地问。
“嘿嘿!”他干笑了几下说:“在全连大会上,你吗,也检查了自己的错误……嗯?”他咳嗽了几下说:“先谈谈你的家庭吧!”说着掏出一个小红本子准备记录。
我迅速盘算了一下,决定不说父母现在挨整的情况。我总觉得他们不会永远被打倒,早晚有一天还要解放。我不愿让指导员知道我是叛徒的儿子,听了雷夏的话后,我更怵“叛徒”这个词儿了。
于是我就开始讲我爷爷家土改前的情况,没说几句,老蒋走进来。
“指导员,团里汽车来了,集合吧?”
“嗯,全连到四班集合。”
“嘟——嘟——”老蒋边走边吹着哨。
团部来人肯定是传达什么文件,或是哪个头头来讲话。他们全开会去,让我一人呆在这,跟老沈谈心,真倒霉。韦小立昨天把信退给我后,还没见过她呢。我真想去开会,再见见她,看看她的眼睛……给她的那封长信就放在自己贴胸的内衣口袋里。
门开了,簇拥着进来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战士,端着上了枪刺的七·六二和冲锋枪。个个面孔严肃,视线不约而同一齐射向我,枪刺和枪口也随之对准了我。
气氛骤然紧张。
接着,陈政委、齐团长、李主任都进来了。陈政委脸色黑黄,用手指指我,对指导员说:“就是他吧?”
老沈赶忙站了起来,点点头:“嗯,就是他。”
陈政委看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鹄。”
“铐起来!”老家伙眉头一皱,暴躁地喊。
这时,两个持冲锋枪的战士从右侧向我逼近,团保卫干事赵世贵拿着黄铜铐子从左侧向我走来,背后是炕,再过二秒就要被铐上了!太阳穴上的血在沸腾,拳头悄悄攥紧,周身各块肌肉绷得跟石块一样硬。
在这瞬间,脑里闪出了反抗的念头……大拳头狂舞,把这帮人砸个鼻青脸肿,该多镇!但此念头转瞬即逝。赤手空拳跟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装班打,肯定占不了便宜,而且还要使问题复杂化。
于是束手就擒。
两个战士拧住我胳膊,赵干事给我反戴上黄铜铐子。
我大声质问:“陈政委,为什么铐我?”
他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带上手铐,被韦小立折腾得萎靡不振的精神为之一振!又紧张又激昂。颓唐无力的感觉,挨了一耳光的自卑心理,顷刻让铁铐子惊得无影无踪。
平时见了政委那种拘束、胆怯、腼腆也全消失了。我恶狠狠地盯住政委,给他来顿“照”。就像盯着打拳对手的下巴,毫不客气。
政委吃架不住我这样的目光,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赵干事和几个战士。
我问:“为什么抓我!”
赵干事面无表情地问:“你读过宪法吗?”
“读过。”
“打人犯法知道不知道?”
“知道。”
他不再说话了,很熟练地解开我的棉袄扣子,从外到里仔细搜查。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走;给韦小立的那封信也很快被他发现,草草地看了几眼,放进了他的大黑皮包。
这一幕又严肃又滑稽的场面,我终生难忘:为了一个小小的马车倌,六十一团竟出动了一个班的全副武装,由政委、团长亲自率领抓捕。真可笑,我就是世界拳击冠军阿里,一支五四小手枪也足能对付,用得了这么兴师动众吗?刚开始的那种紧张心情消失了,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好玩,一种令人想哭的好玩。
我默默想着词儿,准备在押我与全连知青见面时,义正辞严地向他们提出质问。
李晓华进连部拿凳子,吃惊地望着我——双手被反铐,敞胸露怀。我向她点点头笑了一下,表示抱歉……
蒋宝富摆出一副胜利者的架势问:“早上,雷夏跟你说些什么?”
“没说什么。”
“不要不服气。”他微笑着说。
我挺着胸,两腿直立,端端正正站着,学着白公馆的革命烈士。
赵干事提着我自制的那两把匕首问:“你要这干什么?”
“吃手扒肉用。”
“胡说八道!你不是计划要秘密行动一次吗?”
“没有。”
“哈哈,你再说没有?你自己说的话难道忘了吗?”
妈的!哪个小子又偷听我和雷夏谈话了!
赵干事冷笑着问:“你要血洗七连,就这两把刀子吗?还有没有?”
“没有了。”
这时沈指导员走进来,他瞪着眼睛说:“你还有一把蒙古刀呢?!”
“没有,那把刀你要走了,一直没给我。”
“我给你了!”他大声说,布满血丝的眼瞪圆了,老大老大,鹰勾鼻两旁出现了两道愤怒的深皱纹。
“你没给,根本没给!”我用力地说,气得眼冒金星。这老沈好毒啊,妄图给我扣一条私藏凶器的罪名。我那把刀一直放在他们家桌子上,杀羊、剔肉、切大萝卜总用,还倒打一耙!
这回我算是尝到了指导员整人的厉害,打架之后,让我逍遥了六十天,等“一打三反”运动一来,再突然把我抓起来。好他妈狠!
政委、团长等一帮人又进来,我第二次问他:“陈政委,为什么抓我?”
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干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带走!带走!”老家伙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摆摆手。
“不去会场了?”
“不去了。”
唉,我多想看看雷夏,让自己的目光与朋友的目光偎依一会;我多想看看刘英红,多想看看韦小立啊!可是他们不允许我和大家见面了。
一出连部,武装战士从门口到救护车排成两排,“夹道欢送”。背着子弹带,挎着手榴弹兜的战士们笔直站立,枪刺在阳光下闪着蓝幽幽的光。
这场面在荒远偏僻的草原上煞是威严,充分显示出了兵团六十一团无产阶级专政的虎威。——别看咱这地方小,论抓人的排场,比北京威风!比北京隆重!
我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留一个畏畏缩缩的形象。在两排寒光闪闪的枪刺中间,大敞着怀,毫不在乎地向车门口走去。表情正常,速度正常,胸比平时挺得略高……然后,不用别人帮忙,自己跳上救护车。
——洁白的救护车是用来实行人道主义的,六十一团却用它当囚车。
整个连部冷冷清清。户外凛寒刺骨,一个人没有。只是临上车时,我看见李晓华去连部送凳子。她睁着一双恐惧的眼睛望着我,脸色苍白,嘴微微张着,目光里含着惊讶,好奇,害怕。
被一个漂亮姑娘这么专注地看,又悲伤又骄傲。我都不害怕,她却怕成那样,心里涌出一丝雄壮而阴沉的自豪感。
汽车开走了,我看见她还呆呆站着。
赵干事坐在我旁边,帽耳朵放下,双手戴着发亮的黑皮手套,鲜红的帽徽领章十分炸眼。
汽车飞速行驶,很冷。不能缩脖弯腰,我正襟危坐,严肃地望着白雪皑皑的草原。早晨雷夏说的话又在耳边出现:“同生共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胸大肌狠狠鼓起来,足有三指厚。
唉,可惜我不善辞令,没法用犀利幽默的俏皮话挖苦挖苦这帮领导。但我有一双凶恶的眼睛。恶狠狠瞪人,令对方感到害怕是我多年打架练就的一个功夫。用行话叫作:“照”。有一双厉害的眼睛等于多了半拉拳头……
那七、八个武装战士包围着我。我开始一一“照”他们。
努力运足气,让自己眼睛变圆、变凸,把一道凶光射进对方眼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只要对方眼一眨就算胜了,再重新“照”另一个人。一个、二个、三个……对方虽然顽强,但经不住我这“半拉拳头”,纷纷首先眨了眼。
我想“照”赵干事,可惜他不看我,非常遗憾。
渐渐地,眼前浮现出一个孤独的征人,他无声地踏上漫漫长途,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草原的地平线下……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首凄厉的歌,为这个征人送行……那是六七年从八宿到昌都的路上,沿途全是高山深谷。当经过一个阴暗峭壁时,我看见一个美丽的藏族少女,披着肮脏的氆氇,头发蓬乱,脸蛋红红,在十二月的隆冬赤着双脚放羊。她边走边对羊群唱着藏歌,那声音和才旦卓玛一个样,又高又细又悦耳,还带点悲凉……汽车飞快,她的歌声转眼间就埋没在冰冷的峡谷里。多少年了,我总忘不了这个荒野中的小姑娘。
现在好象又听见了她那金子般的嗓音,用一缕深情哀婉的歌声送我去监狱。
到了团部,我自己跳下车。许多知青围在周围观看……赵干事皱着眉头,厉声喝道:“有什么可看的?散开!散开!”
在众目睽睽之下,昂头敞怀,从从容容走进六十一团为“一打三反”准备的临时牢房。
铁锁链花啦啦在门上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我心里默默想:老沈的目的达到了。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历史将宣判我无罪。
血信
这是团部最北面的一间房子,靠着草原。室内很昏暗,只有一个窗户,上面钉着四块厚厚的木板,光线只能从几条狭窄的缝隙中透进来,由于长年累月无人居住,墙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屋顶被烟熏黑,残留着许多蜘蛛网。
门紧紧锁着,背着步枪的哨兵日夜站岗,不许人靠近。与外界的联系完全隔断了。
牢房里还有两个人:二连的天津知青任长发,戴着皮帽子,穿着军大衣,用棉被裹住腿坐在地毡上;营建连的严曙(天津知青),披着棉被,盘腿坐在一张课桌上,活象一个栖息的猫头鹰。
我们三人彼此谁也不理,都是阴沉沉的脸。气氛沉重冰冷。
屋里没有炕,地上铺点苇子,盖块大毡就是我们的床。夜里,我蒙着大皮得勒,团缩着身体,将双手夹在两大腿中间温暖。时间一长,铐子也被暖温了……
屋里有个土炉子,但没生火,酷冷。
冬夜,除了偶尔传来几声北风凄叫外,寂静无声。我努力闭上眼睛,命令自己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耳朵里轰隆隆作响,眼前有无数金花飘舞。这是自小到大,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戴着铐子睡觉,连衣服也不能脱。
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把我抓起来?在学校还打过比这架厉害得多的呢,也没事。我不是雷锋,身上有许多毛病,但这样铐我,把我抓起来也太过份了!
心疼,疼得全身上下冒冷气。
开门整党刚结束就抓人,这不是报复是什么?老沈想借抓我来镇压那股给他提意见的“歪风邪气”。
由于韦小立的干扰,使我对连里各种异常情况没有作出正确判断。特别是对老沈的主攻方向判断错了。现在看来,老沈的第一目标是我,并非雷夏所说是他。
我预感到,在“一打三反”运动中把我抓起来,肯定是想把我整成个反革命,好杀鸡给猴看,惩一儆百。
得给政委、团长写封信表表态……
写!
一直到深夜很晚,还斟酌着信的措词。
寒冷、黑暗包围着我。任长发在睡梦中时不时地呻吟……
第二天,很早就醒了。环顾四周,空空荡荡,只有窗户上贴着一小片残剩下的白纸,已经发黄变脆。我把它扯下来,撕成两半。用一半,另一半藏在芦苇里储备。
钢笔被搜走了,只能用血写。没有刀子,就靠牙了。我开始咬自己冰凉的左手指头,咬了好几下也咬不破,心疼得要命,好象咬的不是手指头上的一小块肉,而是大半个手指头。那么多细细的毛细血管,使劲一咬就全断了,总不敢下狠心咬,不愿撕碎那块光滑滑的肉皮……
真疼哇,有把刀子就方便了,又快又不疼,出血又多。牙齿太钝,咬了半天,只咬进四个深深的牙印。
我决定把手指暖热了再咬,那样肯定容易一点。我煮过肉,有这个常识。此时此刻,我才理解到徐特立当年咬断手指以示爱国绝非一时之勇,没有平时的修养谈何容易?
我以徐特立来激励自己,用嘴哈着热气加热手指头……后又把手指含在嘴里,让口水把皮肤泡软……任长发盖着厚厚的被子翻了个身,严曙也咳嗽了两下。他俩好象都醒了……不行,得在他们起床前写完。我的牙齿咬住手指,开始酝酿情绪:割断自己脖子的项羽,砍掉自己胳膊的王佐,削去自己鼻子的聂政,挖去自己一个眼的志愿军无名战俘……全都在脑里闪了一遍。去他妈的!心一横,迅猛一咬,略有暖气的小手指被咬下了一片皮肉,咸味的血溢出来。
我在白纸上写下了以下一封信: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陈政委、齐团长:
来牧区后,因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许多严重错误,我愿意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理。但是我不反党,不反社会主义,不是反革命。
敬爱的团首长,恳请你们不要轻信谣言,不要偏听偏信,尽快恢复我的人身自由。
此致
敬礼!
永远忠于毛主席!
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
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七连 林鹄
另:沈指导员那把刀根本没还给我,我敢发誓。
这封鲜血写成的一百四十八个字的信绝非虚构,它直到现在还保存着。
吃早饭了,哨兵一班长老杨端着一脸盆小米饭进来。饭是凉的,也没菜,仅仅泼了点煮手扒肉的汤。
没有碗,我把头伸到盆沿,嘴贴着盆,用戴铐子的双手捏着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拨拉着饭块。不习惯,有点笨。
老杨注视着我,眼神里涌出同情。他原是三连的复员兵,秋收时见过我,摔跤镇了他们连那几个天津小玩闹后,他对我挺敬重。
我考虑了一会儿,决定利用他对我的同情。
“班长,能不能帮我给政委送封信?”
“行”。他很痛快地答应。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政委、齐团长收”。他望着紫红色的字迹愕然了一下。
这块从衬衣上扯下的白布就包着那封用血写的信。
千钧压力落到这群人头上
我被抓走后,连里发生的事情,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
七〇年二月二十六日晚,指导员接到团政治处李主任电话,通知第二天要来抓我。沈指导员连夜就派人把我监视起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全连集合,听李主任传达中央文件。
他中等身材,粗壮结实。大黑脸盘上嵌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络腮胡子黑密密、硬扎扎的。他不慌不忙地抽口烟,眯着眼,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起来:
中共中央文件
中发〔1970〕3号
毛主席批示:照办
中共中央关于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指示
自从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来……形势大好。但是,国内外阶级敌人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加紧进行破坏活动。……有的散布战争恐怖,造谣惑众;有的窃盗国家机密,为敌效劳;有的乘机翻案,不服管制;有的秘密串联,阴谋暴乱;……有的破坏插队,下放。……为了落实战备,巩固国防……必须坚决地稳、准、狠地予以打击。……一、要放手发动群众……二、要突出重点。打击的重点是现行的反革命分子。……必须坚决镇压。三、要严格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四、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动员。杀、判之前要交给群众讨论,……要召开群众大会,公开宣判,立即执行。……五、要统一掌握批准权限。按照中央规定杀人由省、市自治区革委会批准,报中央备案……六、要加强各级革委会和军管会对公安工作的领导……
……
一九七〇年一月三十一日
(此件只发到省、军级领导核心,以下各级均由省、军级派人口头传达。本件不再印发,更不许登报、广播、出文件。)
中共中央办公厅 一九七〇年二月二日发出
共印一八二七份
念完之后,李主任用犀利的目光扫了大家一眼:“根据团党委决定,你连林鹄需要隔离审查。党委号召七连广大群众,积极地对他进行揭发检举。”
寥寥几句话,在屋子里造成了强烈震动。知青们惊得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等待他说下去。
李主任呷了口茶,不说了。
指导员喊了一声:“散会,各班、排长留下!”
……我的屋子被赵干事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书,炕上扔满了破烂衣服。手提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日记、书信、照片、“毛泽东抗美铁血团”的大印、去越南带的国旗……全被抄走。
第三天,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说:“团党委指示:林鹄问题严重,是我团‘一打三反’的重点专案之一。”
他还宣布了人事变动:刘英红代理班长职务暂停,边工作边检查;雷夏、金刚调出机务队,去农工排干活;韦小立去食堂喂猪。
会场上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齐淑贞在大家面前一提起偷听,气得脸通红,大骂卑鄙可耻。可有谁知道,正是这位十八岁少女自己常常踮着脚尖在门外偷听别人说话,密告领导。她曾老老实实承认:作梦也想着入党。
在班务会上,她口气很硬地对韦小立说:“大家都发言了,揭发了林鹄不少问题。你给他补过棉裤,还跟他单独聊过,也该说说了。”韦小立不知说什么好,急得眼泪汪汪。
晚上,韦小立跑到刘英红那里哭了。刘英红安慰道:“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不说,反正得实事求是。”
门外,一个苗条的身影立刻向指导员家走去……
次日,指导员把刘英红叫到连部。
“刘英红哇,组织上号召大家揭发林鹄,并不是要整谁,而是为了把他的问题搞清楚。你不但应该支持群众揭发,你自己也应该积极地揭发,你是位很优秀的同志,可千万不要在这件事上摔跟头呀!”
刘英红很诚恳地对指导员说:“我要知道我就揭发,可我确实不了解林鹄,原来和他根本不认识,我们不是一个学校的。”
“你们关系很密切嘛!”
“也就是一般关系。”
“什么一般?你看,林鹄在日记里怎么写的。”指导员把一本红皮日记递给刘英红。
她看见一行潦草难看的字迹:
“我觉得刘英红是一个充满正气的光明辐射体,象是一团干净柔和的空气,没有刺人的棱角,又象棉花一样,洁白温暖而又有烈度。每逢和她接触一次后,我就觉得惭愧。自己太自私太肮脏了,象粪坑里的屎。”
指导员盯着刘英红说:“你要觉悟哩,一般关系,他能说出这种话吗?”
刘英红低头不语。
指导员的大眼睛里闪着严厉的光,嘴角上却挂着微笑,象烧饼吊在驴腚上一样不和谐。
保卫干事赵世贵温和地说:“小刘啊!你是师、团树立的先进典型,你吃亏就吃亏在这儿了。”用手指指头:“少了一根弦,少一根阶级斗争的弦。林鹄、雷夏与你接近是想借助你的威信来达到他们的个人目的。他们拉拢你,是要把你当成他们的挡箭牌。你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小刘啊,你可是工人阶级的后代,一定要听党的话。你不是要求入党了吗?现在是党考验你的时候了。忠不忠于毛主席就看你能不能和林鹄划清界限,揭发他。”
赵干事微笑着,那样子十分诚恳。
刘英红不会迎合,不会装假,她直不愣及地说:“我确实不知道林鹄的问题,在整党中也没和他联系过。”
指导员脸上的肉颤颤:“你的态度有问题。”
“那也不能昧着良心瞎说呀!”
沈指导员、赵干事面带愠色,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温敦敦的姑娘。
不久,政委亲自给刘英红打了个电话问:“你看过林鹄给韦小立的信吗?”
“看过。”
“你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呀。”
话筒里传来严厉的声音:“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还有没有点阶级斗争观念?他那封信非常反动,非常恶毒,充满了对文化大革命的不满,明目张胆地为走资派喊冤叫屈。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林鹄决不单单是打人的问题,还有许多更严重的政治问题。组织上相信你是要革命的,希望你能跟他划清界限,听见没有?领导花了那么多心血培养你,不希望你犯错误。我们都很为你着急呀!听说你现在还有一些情绪,是不是?要相信党,相信组织,可不敢有什么情绪噢!”
刘英红含着泪“嗯”了一声。
为了预防万一,刘英红决定把自己的日记全部烧掉。
那天晚上,她们插上门,放下窗帘。张芳玲站在门旁放哨,韦小立帮助刘英红一页一页撕日记,刘英红一面往炉子里扔纸一面叹气。
火苗跳跃着,黑蝶似的纸灰随着热空气缓缓飘扬。
这厚厚的两大本日记,记载着一个北京知识青年在边疆一年来的战斗生活。在阿勒华蒙古包里,她写下了第一次和牧民放羊的情景,在赤日炎炎的东河草场,她描述了一个黝黑的女驭手怎样制服了惊马。无论在宝昌公共汽车站,还是在西乌旗招待所,无论干活儿多累,事情多忙,她总要挤出点时间写几句……其中有不少是十冬腊月缩在被窝里写成的。
可是现在,那一篇篇心血的结晶,却无声无息地葬身在火焰之中。
它有什么过错?不能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第一页是用钢笔描黑的几个字:“牢记七·三批示,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第二页是工工整整抄的《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密密麻麻十几万字,不是学习心得,就是斗私批修,灵魂深处的任何一个可疑闪念,都坦白在此。连到商店买东西挑一挑都作为只顾自己不顾国家和别人的坏意识而痛心反省,猛烈批判……此刻,这本贞女修行录般的日记却不得不往火里扔。
刘英红知道:只要老沈随便从这个本子里找点事,就可以把她说得里外不是人。
火苗活泼地跳跃着,三个姑娘表情沉重,黯然无语。为了避免冒烟,被人发现,她们十几页十几页地烧,整整用一个晚上。那插队生活的各种速写,一大堆赤诚的感情,近乎残酷的自我批判,顷刻全变成了灰烬。 临到后来,她们也不害怕了,边烧边轻轻唱: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想念毛泽东……
三个人泪流满面。
这个画面绝不是我编的,而是真实地发生在七〇年“一打三反”运动时的茫茫锡林郭勒草原……
“小韦啊!你来兵团的时间虽然不长,表现却还不错。父亲的问题终究是父亲的,儿女没有责任。这次连队嘉奖,支部还是给你报上去了嘛!怎么样,向组织谈谈林鹄的问题吧!”赵干事十分亲切地说。
“我就跟他说过一次话,对他的事一点儿也不了解。”
“林鹄这家伙很狡猾哇!你知道他为什么给你写信吗?他嘴里嚷嚷什么‘同情’,‘同情’,骨子里没安好心。你不要他的信是很对的。这个人道德败坏,他的日记写得下流极了,简直说不出口。这家伙生活上是个流氓,政治上反动透顶!看,你多危险啊!” 韦小立惊呆了,一声不吭。
“他刺探过省委内部什么情况没有?”
沉默片刻:“没有”。
“比如,省委班子里有多少人被打倒了,有多少人被整死了……他问过没有?”
“没有”。
“他提过建立什么组织没有?”
沉默片刻:“没有”。
“小韦啊!不要怕,问题是谁的就是谁的。党的政策是重在表现,出身不能选择,走什么道路自己能选择嘛!”
……
晚上,韦小立伏在被子上啜泣。她害怕笼罩在头上的恐怖阴影。
开完会后,雷夏的心象压了块大石头。他茫无头绪,站在雪地上不知到哪里去。
沈指导员把他叫到连部,很不客气地说:“你是林鹄最好的朋友,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或者跟他划清界限,积极揭发检举,或者与他同流合污,继续顽抗。两条路由你自己选。七连整党中发生的政治事故,你是为首的。除了揭发林鹄之外,你还要坦白交代你自己在整党中的所作所为。明白吗?”
雷夏瞪着大眼睛,“照”了一会指导员,什么话也没说。
抓了人,知青们都很紧张。形势遽变……过去每天晚上,常有些小知青到雷夏的屋里聊天,听他讲些绿林好汉的故事,现在也没人敢去了,过去到食堂打饭时,他身边总是一大帮人,彼此说说笑笑的,现在他独来独往,没人敢跟他走在一块儿。大家都知道他是林鹄的死党,父亲是国民党特务,过几天很可能也被抓走,尽量躲着他……
连里还有人说:金刚也是“林鹄分子”。因为他吹过我,向我学过摔跤打拳,还模仿我不洗脸,不洗脚,穿破衣服……金刚听说后,紧张得要命,马上找到指导员,噙着泪为自己辩解,他是很会编瞎话的,但让指导员戳穿了,训了他一顿。他只好交代了我唆使他私刻公章,伪造介绍信来内蒙的事……还说我 是海狼式的人物,为人阴狠,用不着徐佐了,就把人家打一顿……并说我好色,爱在女的面前装积极。
他跟雷夏也疏远了。
雷夏除了在宿舍里写材料,检查交代外,外出活动要向指导员请假,批准后才能走。连里还宣布:在停止工作检查期间,工资全部扣除,只给伙食费。
他的脸消瘦了,眼里充满血丝,紧锁双眉终日缄默不语。他曾对指导员说:“别耗着了,你干脆也把我抓起来吧!”
指导员冷冷一笑:“你别想得太多,要相信组织。”
指导员每次找他,他从不为自己过多辩解,也绝没有屈服认错的表示,只是冷冷地说:“我考虑考虑。”
他引颈就戮,闭上眼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
我没有慌
白天,趴到窗户上来观看犯人的越来越多,哨兵根本拦不住。我不愿猴儿一样被人观赏,半天半天地躺着,蒙着大皮得勒。这时,我才理解了动物园里的狮子老虎为什么总爱躺着睡觉,不理睬游客的挑逗。——陷在囹圄中,只能用这个姿势保卫尊严,不使自己的身体变成娱乐品。
窗户上不时有往里窥视的眼睛。
“哪个是林鹄呀?”
“可能躺着的那个。”
“听说逮他时,特狂。”
“这家伙有点尿儿,把他们连一个老战士打毁了。”
……
“来看呀,就这儿。”
“哟,里面好黑,啥也看不见。”
“都躺着呢,你看那不是。奇怪,大白天咋都躺着?”
“真够瘆的。”
人头不时在窗户上的木板缝隙间晃动。
记得红卫兵大串联时,我在成都动物园看见一只狗熊,它被关在一个勉强装得下它的铁笼里,连转身的自由都没有,从早到晚只能面向观众趴着。
现在自己也成了那只熊了。门上的大铁锁,几乎封住的窗户,手上的铁铐,寒光闪闪的刺刀,昼夜值班站岗……都显示出了对我这只“熊”的高度戒备。
我们三个捂得严严实实,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每天两顿饭,以小米饭为主,偶有馒头。菜全是汤,干的很少。小米饭一次一脸盆,不够忍着点,吃不了,下顿接着吃。
虽然被关在牢里,整天躺着,但吃得却特多,三个人终日愁眉苦脸,默默无语,可胃口一个比一个好。吃起饭来狼吞虎咽,一疙瘩一疙瘩的小米饭吃得那么香,就象是啃鸡腿……不要说哨兵,就是自己也觉得奇怪。那一脸盆小米饭一个班也吃不了,我们三个却吃个精光!
生理学家实在应该研究研究,为什么在牢里什么活儿不干,还那么能吃?
可能精神紧张,空虚单调也是一种高体力消耗吧。我们老觉得饿,总是盼着吃饭,并尽量延长吃饭时间。只有吃饭才能给监禁生活带来一点点生气,一点点别的内容。
说是总盼吃饭,其实是盼日子快点过。早饭一开,预示一晚上熬过去了;晚饭一开,预示又熬过了一个白天……
据说团里没煤,因此牢房没生火。内蒙的烤火期为六个月,三月的天气仍然很冷。在屋里必须戴帽子,帽耳朵还得放下。鼻子冻得很疼,脸色蜡黄,一说话一团白气。
哨兵规定:一天解一次大便,三次小便,吃饭喝水都要适应这个上厕所次数,否则不给开门。他们省事了,我们的生理现象却被纳入定时定量的控制!
三个人里,唯有我戴着手铐,日日夜夜戴着,上厕所也不给摘。小便自己还可以,大便最后一道工序可没办法了,得靠任长发帮忙代劳——这种情景恐怕连西方资产阶级监狱也不会有吧!
将来谁要编写中国监狱史,一定得在“私牢”这章里把此情景写进去。
任长发是这样给抓进来的:他这人心眼儿小,因老受班长的欺负,几次告到连里。班长怀恨在心,大年初一,纠集几人合伙把他打了一顿。他忍无可忍,跑到连部要求调班。又撞墙,又打滚,又砸暖瓶,哭闹不休。连长劝他回去,他说宁进监狱也不回班了,大过年的挨打,实在受不了,他要连长把他送监狱去。连长不理他,他就说:“连长,我说反动话了,你把我抓起来吧!”
连长问:“你说什么了?”
“毛主席不好,蒋介石好。”
连长怕听错了,又特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任长发含着泪又大声重复了一次。
连长脸色勃然一变,命令通讯员把他捆起来。他的班长听说他恶毒攻击伟大领袖,又率一帮知青着实狠打了他一顿。脑袋让砖头敲开了瓢儿,眼睛给打肿了,全身是血。——尽管彼此都是天津来的知青,也毫不客气。
关到团部后,他开始后悔了,动不动就哭,裹着棉被发呆……他才十七岁哇。
严曙成天缩着脖子,象老农民一样把双手对插在棉袄袖里。据他说,他的一个朋友在过年包饺子时和一个复员兵打了起来。他见朋友吃了亏,用擀面杖打了那复员兵一下。复员兵想报复,被拉偏架的给拉住,当场气昏了。严曙就给铐起来,抓到这儿。
在七〇年“一打三反”运动中,六十一团所打击的就是我们这三个知识青年,平均年龄十九岁。
一天、二天、三天……许多天过去了,没人找我。团里似乎把我忘记了。紧张的思想逐渐松开,各种各样的想法冒出来。
即使给我戴上铐子,我也认为:七连开门整党给支部提意见没有错。所谓“有野心”纯属诬蔑。想往上爬就不这么干了,没人稀罕指导员那鸡巴大点的官儿。
一股强烈的怀恋之情象洪水似地涌进脑海。我想念七连的知青弟兄,万分想念他们。我知道他们在外面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重义气的雷夏呵,你放心,我决不出卖你一个字。哥儿们现在竞技状态良好,勇气完好无损,对自己的忠实性极有信心。
温良正直的刘英红呵,非常对不起你。本想把你当成核保护伞,混过这段困难日子,没想到却连累了你。即使自己倍受领导器重,你也守正不挠,给领导照提意见,仅这一条就值得上小说,大加歌颂……你的脚好些了吗?那天,你还一瘸一拐地给我送帽子。
回想起自己来草原三个月就跟徐佐断绝外交关系,心痛如绞。为了一条狗,突然袭击自己多年的老朋友,太说不过去了!当我疯狂想打老姬头时,是他死死抱住我,使我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然而,当他摔断锁骨时,我却没对他说一句安慰话。前些天,自己虽向他表示了缓和关系的愿望,但却是被迫的,是为摆脱孤立的一个策略……徐佐呵,请原谅我吧,我向你诚恳道歉!
人在临死时会变得对谁都很宽和。我一点也不恨韦小立了。不过脑里只一掠而过地闪闪她的身影,不敢停下来,害怕陷进她所引起的悲痛里……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谁将审我呢?团长?政委?脑里浮现出六十一团审判官的形象:雪亮的电灯光下,肥胖的身躯,浓黑的眉毛,红闪闪的领章,机警严厉的目光……不由自主联想到审判牛虻的军曹。
我又琢磨自己应取的表情与姿势,设计着自己被审时的形象:两条腿要站直,稍稍岔开以表示稳如磐石,不那么好打倒;挺胸扬头,伸长脖子好显得很从容;两肩一高一低,上身后仰——这样才能表现出力量感;嘴唇紧闭,右边嘴角要皱出一条斜沟,露出自己饱经风霜;“照”对方时,要把目光凝缩成一把三棱刮刀尖儿,狠狠扎进对方眼里,迫使他在最短时间内眨眼。
我为自己将有机会扮演一个大义凛然的角色而兴奋。哼,你们别以为我怵了,慌了,松蛋了。我是绝不会象小炉匠栾平那样给你们磕头求饶的。
万籁俱寂,北风时不时在遥远的天空凄厉地嘶叫几声。
黑暗里,任长发不住地呻吟,仿佛是个垂危的病人。“喔哟……喔哟——”不知他是真难受的呢,还是为了让别人可怜。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干什么?”
“你别叫唤了,影响别人睡觉。”
……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喔哟”起来,一声一声要死不活的。当初他受不了班长的歧视,想进监狱。现在呢,又一个劲后悔。见了赵干事,腰都直不起来,低眉顺眼,说话声象蚊子叫。
夜很深了,他还在呻吟,搅得我无法睡觉。好汉做事好汉当,干吗这样呢?你痛苦,我也痛苦,大家谁都别压谁,互相应体贴着点……
真是,你越说他,他哼得越响,根本不理你的茬。黑暗中,我摸着了扫帚,顺手砸过去。只听见他“哎呀”一声,骂了几句“小妈妈的”,就安静下来,不再“喔哟”了。
屋里冷似冰窖。我全身紧紧缩成一团,努力多聚集一点热量,以濡温冰凉的四肢……
早晨醒来,见任长发正照着小镜子。他右额上有一小缕凝干的血迹——昨晚扫帚划破了一层皮。
吃过早饭,他对哨兵说:“头疼得厉害,”并恶狠狠瞪了我一眼。
哨兵把他带走了。
大约九点,他回来了。我被叫到赵干事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