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1987版:当头一棒—伐木
当头一棒
这是赵干事的宿舍,空空荡荡的,一个白洗脸盆放在门口,炕沿旁堆着一小堆牛粪,墙角立着个半新不旧的文件柜,铁丝上挂着毛巾和尼龙袜子……
屋里并没有雪亮的灯泡,土墙上连白灰也没刷,光线很暗;也没有政委、团长来,炕上只坐着一个黑粗粗的复员兵,煞是冷落。跟想象中的第一次提审完全不一样。——没有一个大头头到场,没有审讯室的威严,颇使我有点失望。
赵干事叼着一支烟,坐在办公桌旁,正跟那位复员兵聊天。我进屋后,他瞟了我一眼,仍旧跟那人说着话。
这位保卫干事个头不高,挺瘦,大脑袋,大耳朵,脸狭长,一对大金鱼眼闪着肉糊糊的光,鼻子象条丝瓜垂在脸中央。可能是五官分布不太匀称,他的表情很不标准。喜怒哀乐透过他的五官表现出来都走了形。乍一接触,我搞不清楚他的笑是冷笑呢,还是微笑。是善意呢,还是恶意。他笑起来,龇牙咧嘴的,特凶。
我用早已准备好的神态迎接他,两腿直立,挺胸昂头,左肩低,右肩高,上身略向后仰。他坐着,我站着,高度上占有优势……
沉默了几秒钟,赵干事觉察到我的挑战,扭头转向我,两人相互正视。把力量挤在眼眶里,加压再喷射出去!这是一场无声的眼珠与眼珠的较量。凶恶就是炮弹,无情就是镇慑力。
两对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渐渐地他的脸变长了,鼻子变粗了,嘴的两侧露出深深的八字形皱纹……目光继续对峙,对峙,直到他最后不小心眨了眼,我的目光才象击落了一架敌机,悠然收回。
“你为什么打人?”他阴沉沉问。山西忻县口音。
“我没打!”
“操你祖宗的,老实点!”旁边那个复员兵横眉怒目扑上来,没等我明白怎么回事,“呯”一个大嘴巴掴在左脸上,搧得耳朵嗡嗡响。
“不要打!不要打!”赵干事劝道,然后又问我:“你到底打没打?”
“没有”。我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这一下打得头昏沉沉的,鼻子好象也给抽歪了。
“那任长发的头怎么破了?”
“他晚上老叫唤,唉声叹气的,吵得人睡不着,我用扫帚捅了他一下。”
“你狗日的在里面还打人,真是胆大包天!”
“我没打。”
那个复员兵站起来,用手指着我脸:“再说没打,你他妈的穷狂,老子揍你!”
我沉默了。
赵干事打开抽屉,取出一堆铐子。我最初戴的那副洋铐子也在里面。这副铐因磨得很光滑,中间还带有几节链条,带着比较舒服,赵干事早就给我换下来了。他挑了半天,拣了一个既小毛刺又多的。摘下原来的铐子后,复员兵把我的双手扭到后背,赵干事给我反戴那个小铐子。铐了半天也铐不上,铐子实在太小了。我猜这可能是专门铐十三四岁孩子的。
“老实点!”赵干事吼道。
……最后,还是那位复员兵痛快。他把我的手腕按在桌上,两个眼对准,用拳头狠砸,终于铐上。
赵干事掏出手绢擦擦脸上的汗,咬牙切齿道:“我看你狗小子骨头有多硬,关在里面还打人,这还了得!”
铐子极紧,表面又很糙,无丝毫活动余地,紧勒着骨头。但我是绝不会哀求他的。我知道世人皆笑吕布的怯懦。
“赵干事,为什么抓我?”
“你干的事,你心里最明白。”
“我一点也不明白。”
“你来牧区后打了多少架?凭这一条,抓你就不冤枉。”
“可每次都是他们先动手的。”
“我告诉你,团党委是根据七连广大群众的要求才把你拿到这儿。回去后,好好想想你的问题,写血书救不了你,只有老老实实坦白交代,才有出路。”
给政委的信他知道了?
……哨兵把我押回牢房,任长发低着头,不敢正眼看我。
不一刻,两肩上的三角肌就疼起来。铐子是本团铁匠炉打的,铁刺极多,一点也不光溜。稍一不慎,就会把手腕子刮破……
站着难受,趴着也难受,只好一圈一圈在屋里走。三角肌的疼渐蔓延到两臂,虽不剧烈,但那种缓慢的疼,好比钝刀子割肉,疼的滋味一点不落,全得尝到,更受罪!我一圈一圈遛着,神经被“疼”折磨得又累又躁。
一直熬到下午五点吃晚饭。哨兵端来一脸盆小米饭,见我背铐没法吃就去找赵干事要钥匙。赵干事不给,让别的犯人喂我。
任长发、严曙吃完饭后,都争着要喂我。我摇摇头,让他们把饭盆放到炉子上。我蹲着把头伸进盆里,用舌头舔着,吸着……饭团总跑,得伸长脖子用嘴去追。越到后来,越不好吃。饭都散了,弄得鼻子、下巴都沾着小米粒。任长发于心不忍,用筷子帮我把饭聚到一堆,想往我嘴里填。
我拒绝了,不愿接受这位小告密者的怜悯。头部垂直起落,一次一口,也能凑合着吃……这场面是很难忘的:双手反铐,一条腿跪在地上,象猪一样把头伸进脸盆里啃。
哨兵的眼里充满怜悯。
天渐渐黑了,肩膀疼得我真想大叫几声。两个活鲜鲜的膀子反铐在一起真不是滋味……
夜深人静,整个团部进入梦乡。任长发、严曙早已钻进厚厚的被窝。我趴在大毡上呆了一会,双肩疼痛难忍——静止状态特显疼。只好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转着圈,就象笼子里的狼。
半夜,哨兵用手电照着我问:“为什么不躺下睡觉?”我把身子转了转,让他看看反铐的双手。
他走了,过一会回来说:“没办法,赵干事不给你开。”
……恐怕有一点钟了吧,更深夜静,只有这间房里,还响着沉重的脚步声。我仰头叹口气,不小心帽子掉在地上。眼睁睁看它就在脚下,却无法戴到头上。
屋里寒气袭人,不一会儿耳朵就冻疼了,看来,还非得戴上帽子。我跪到地上,伸头用牙咬住帽子,然后站起来放到窗台,再用牙齿把帽耳朵拉开,露出一个圆洞,再蹲下,把头对准圆洞塞进去。这比联盟号宇宙飞船对接容易不了多少,因为帽子是软的……
一次不行,两次也不行。我突然发现任长发在黑暗中坐了起来。他低声说:“我帮你戴上吧!”
“不用!”
他嘟囔了一句,又钻进了被窝。
我用牙把帽子叼圆,塌软的地方叼直,终于使头钻进帽里。但眼睛给遮住了,又把脑袋抵在墙上蹭,利用摩擦力把帽子找正……
两胳膊血液不畅通,酸麻酸麻,肩韧带阵阵巨疼。我只好用剜肉补疮的法子,把双臂尽量往前拉,任手铐深深勒进皮肉来换得几毫米的空隙,让肩部的疼痛缓和一点。
疼啊,疼啊!走几步骂一声:“操他妈的!”也不知骂谁,反正骂骂轻松点。记得书上说:在运动状态下,生理上的疲劳能分散痛点,减轻疼的强度。我来回转圈以转移注意力,干燥的土地上走出了一层浮土。
任长发似乎睡着了,梦中又不时呻吟。
好难受哟,除了肩膀,脖子也疼,下巴也疼,后半拉脑袋也疼。真没想到反铐的威力这么大!好象有千万只毒蝎子在皮肤下面乱爬,蜇着我的肉……随着疼痛加剧,脚步声和骂声也越来越大,到后来走一步骂一声。
他俩静静地躺着,睡得那么香。我却在黑暗里被疼得来回转圈。我故意“咚咚”地踏着地,故意大声骂着“操他妈”……不甘心让他们睡好。他们应该知道,身边有一条上了刑的生命。
就这样,不停地走了一夜,鞋上满是尘土,也骂了一夜,嗓子都哑了。
第二天上午,我趴在毡上蔫了。任长发时不时拿水壶往我嘴里灌点水,但这也止不了疼哇。严曙劝我找找赵干事——我这样受罪,他俩都很不自在。
我知道:绝不能求赵干事,绝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愿望。他是处处要跟我作对的,你越怕背铐,他一定越给你戴。
昏昏沉沉打了会儿盹,又被疼醒了。奇怪,反铐着手,怎么后脑勺也疼?过去从没听说过戴背铐这么难受,也没见书里描绘过。
……
整整反铐了两天,走了几万步,骂了几万个“他妈的”,全身疲惫无力,昏昏欲倒。
第三天吃早饭时,哨兵把我领进赵干事那暖和和的屋。我又困又乏,眼皮几乎睁不开了。
赵干事叼着烟上下端详了我一会儿,讥笑道:“怎么样,以后还打不打人了?”
“不打了”:我表示屈服。
“你不是没打人吗?”
“打了。”我闭着眼睛说。
他笑了。
左右肩膀疼啊,象堆火一样烧着头,烧得鼻干口燥。此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结束反铐,快点睡一觉。
赵干事从容不迫地吸了口烟,又欣赏了一下我老实柔顺的样子,才慢慢走过来,给我开铐。
摘下铐后,我发现两臂动不了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把双手从后腰移到了屁股,再移到两大腿外侧……又过好一会儿,把双臂移到身前,曲肘,这才敢轻轻地活动胳膊。动一下特舒服,就像坐老虎凳的人一下子掉进席梦思软床里,惬意得“噢噢”叫起来。我贪婪地咧着大嘴,尽情地甩着胳膊,享受着自由挥舞胳膊的生理快感……
赵干事似笑非笑,很古怪地望着我。
手腕被磨破,左右两侧各露着一片鲜红的肉。
让我甩了几分钟胳膊后,赵干事说:“行了。”又把原来的铐子从前面给我带上。
“说说吧,你都有什么问题?”
我打了个哈欠,开始重复给政委的信:“来牧区后,由于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很多严重错误……”
“什么错误?你犯了罪!”他瞪着眼大声说。
“我犯了什么罪?”
“你不是读过宪法吗?打人犯法你懂不懂?刚到草原你就殴打贫下中牧,这次又毒打复员军人!哼,你的罪行多了!你驯狗咬解放军;还扬言要打掉牧民两颗门牙为你的狗报仇;你持刀威胁贫下中牧,扎坏大车带;和雷夏密谋行凶打人……多了,你的罪行多了。”
我逐条反驳。和老姬头打架,原场军管会已作过处理;和王连富打架是他先动的手;持刀威胁贫下中牧纯属造谣;驯狗咬解放军也纯属诬陷……
“不要扯了!你辩解也没用,组织上都会查清的。”赵干事皱着眉头说:“好吧,既然你都对,你一点错也没有,那我问你,兵团明确规定三年以内不准谈恋爱,你为什么破坏?给韦小立写情书。”
“那不是情书,我同情她才写的。”
“什么同情?谁还不明白你这一套!不要驴鸡巴穿大褂,假充圣人。你这家伙的灵魂肮脏透顶!”
我用庄重的口气说:“我对她的感情是纯洁的,即使她对我不好,我也不会变。”
他那对大金鱼眼盯着我笑道:“纯洁?看看你的日记写得什么烂七八糟,性欲啦,手淫啦……哼,纯洁个屁!你他妈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当头一棒,打得我睡意全无,精神为之一振。
“哼哼,别当我们是白吃饭的。你的日记不仅低级下流,还非常反动。我告诉你,这回是新帐旧帐跟你一块儿算!”
浑身倏地发冷,腿竟然颤了起来,但我尽量不露声色。
“你回去后,好好想想你的问题。哼!跟姓共的碰没好下场!”他厉声说。
我晕晕糊糊被押回牢房,晕晕糊糊躺在地铺上。
多狠毒啊!初来草原时,自己在日记里所作的自我批判,现在成了“低级下流”的罪状,所抄的鲁迅那段语录也成了“灵魂肮脏透顶”的证据!唉,要是把那些流氓思想抖露出去,今后还怎么见人?刘英红、雷夏、韦小立他们会怎样想我?
赵干事不愧老练,他首先从男女问题下刀,把我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我蒙着大皮得勒,难过得想嚎。戴了两天两夜背铐之后,又受到这样的打击,怎么应付?
然而,我无暇深思,顾头不顾腚地睡着了。
……锡林郭勒草原的夜漆黑寒冷,但比起那些会整人的老油条来,你是多么光明温暖。
元气大伤
七〇年四月某日上午。
手持冲锋枪的战士在门口站岗。赵干事见我进来,把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一边。
“怎么样,考虑好没有?说说吧!”
我依旧重复着给政委的那封信:“来牧区后,由于不注意思想改造,犯了许多严重错误……”
“啪!”赵干事用手拍了一下桌子:“什么错误,你犯了罪。”
停了二秒,我轻轻地说:“我没犯罪。”
“你小子还这么嚣张!这回可不是海淀分局了,你不老实就甭想出去!党的政策是重证据,轻口供,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们照样能判你!”
“赵干事,”我恳切地说:“分清敌我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我虽有错误可并不是敌人哪!”
“你林鹄不是个好东西!”
我仍旧很客气地说:“赵干事,您可别偏听偏信哇。”
“你交代不交代?”
“我不反党反社会主义,又没偷东西,又没杀人放火,你让我交代什么呀?”
他“嗖”地站起,皱着丝瓜鼻子恶狠狠地问:“球毛的,我问你,你为什么偷听敌台?”
我打了个寒战,脊梁上袭来一股凉气。
“说呵,你为什么偷听敌台?”
“珍宝岛事件发生后,我想知道中苏会不会打仗,就听了。为的是了解形势。连里很多人都听过。”
“哼,你小子还说什么:两边都听听,才能判断出谁对谁错。哼,明目张胆地攻击。”
“是啊,毛主席说过:研究问题忌带片面性,……比如只了解中国一方,不了解日本一方;只了解共产党一方,不了解国民党一方……”
“那毛主席让你偷听敌台了?”
“毛主席也没说不让听啊!”
“你好反动!林副主席说过:部队里严禁偷听敌台;六〇年军委扩大会议决议也明文规定禁止偷听敌台,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
“偷听敌台是现行反革命行为。你不但听,而且还散播,罪上加罪!”
“那连里好多人都听过了呀!”
“他们反革命,你也反革命?”
我额头上直冒虚汗,心腾腾地跳着。过去看的判刑布告上,偷听敌台确实是一条反革命罪状。
赵干事严肃地说:“你除了偷听敌台,还有攻击伟大领袖的问题……你要放明白点。最近锡林浩特召开了万人公判大会,枪毙了俩,都是现行反革命。一个岁数比你还小。哼,你可别是这个下场!”
我头脑紧张得发晕。原来以为就是打架之类的事,满不在乎。现在政治上又出了问题,胸膛里象塞了一堆死老鼠,又腻歪,又惶恐。
“你回去考虑考虑吧!”他递给我十张纸,厉声说:“听着,老老实实交代你的问题,不许写别的!”
……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木板缝间隙射进室内,给小牢房带来光明和温暖。快中午了,我仍裹着大皮得勒,蒙头躺在大毡上……
表面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异常紧张地思索。
一想到自己变成政治犯,心里就发毛。政治问题的可怕在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七〇年,对反革命是最不客气的。流氓小偷可以任其泛滥成灾,反革命却宁可错抓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偷钱包,抢银行,很少开批斗会,可说一句“反动话”却得大会批、小会斗,甚至还能要你的命!
听哨兵们闲谈,内蒙各盟陆陆续续开公判会,毙了不少反革命。这样的形势,心里怎么不发怵呢?
政治问题的可怕还在于它不像刑事问题有一个衡量罪恶大小的客观尺度。它完全随着领导人的好恶而变化。文革前,反刘少奇就是反革命,文革后,反刘少奇就成了英雄……而且政治问题还有无限的伸缩性,如想整你,你喊“毛主席万岁”,也可以说是打着红旗反红旗……政治上整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连一个小麻雀都能被打成“反革命”,全国共诛之,何况一个大活人呢?
所以,当赵干事说我偷听敌台时,真吓坏了。这不明摆着要从政治上整我。我紧张地盘算着,努力寻找理由为自己辩解……
过了三天,针对赵干事说的那几个问题,一气写了十篇。中心就是:反革命我不够格儿。
赵干事怎么知道我偷听敌台的?准是有人揭发了。谁呢?我一个个地琢磨,估计金刚可能性最大。不过,也说不准是雷夏……
一到节骨眼儿,都他妈自顾自了!得提醒提醒他。我于是给雷夏写了个小纸条,告诉他赵干事怎么问的,我是如何回答的。最后又重复了一遍他那句铿锵有力的话:“在一切一切词汇中,‘叛徒’两个字是最最肮脏的了。”暗示他留点情面,别揭发得太狠。
严曙对我一直很尊重,老跟我说任长发的坏话,看不惯他那松相。这天,他偷偷告诉我他要放出去了,问我有什么事没有。我看这孩子挺同情我的,就问他能否帮我把一纸条转交给雷夏,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为了不让人发现纸条,我俩想了半天怎么伪装。后来,他想了一个法子:用一缕白线把小纸条缠起来,缠成一个圆线团。
“谢谢你哇,严曙。”
“小意思。”他腼腆地说。
这孩子很黑,小个子。抓起来后,急得写了四、五份检查,还让我给他提供态度诚恳的词儿。他曾神情黯然地说:
“林鹄,只要放我出去,哪怕是狗洞,我也钻。”
严曙走时,激动得手忙脚乱,连话也顾不得跟我们说。他很懂事,在跨出牢门的一瞬间,摘下钢笔送给我……
小屋里就剩下我和任长发了。我俩趴在窗户上,无限惆怅地望着外边,静静地,长时间地望着……人家走了,我还得关多长时间呢?
政治问题象大山一样压迫着我,逼得我冥思苦索对策。一句一句地检查自己对赵干事说的话前后是否一致;能否从毛主席语录里得到点儿理论根据;琢磨着那些有矛盾的地方如何悄悄地衔接好,顺得圆满一点……
脑子实在累了,就躺在皮得勒下面打会儿瞌睡,或轻轻哼一会儿歌:
远飞的大雁,
请你快快飞,
捎个信儿到北京,
红卫兵战士,
日日夜夜想念毛主席……
这是首文化革命中很流行的歌曲。哼着,哼着,眼眶里就积满了泪水,之后,又缓缓地溢出来。
忆当年,毛主席他老人家支持我们红卫兵小将造修正主义的反,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六七年十二月,在北京展览馆剧场批斗“三胡”时,我亲手押着团中央第一书记胡耀邦走上主席台,威武地站在数千人面前。万万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我又变成六十一团的头号罪犯,昼夜上铐关在小牢里……前途黑暗,政治问题的刀尖已经碰到了自己的喉颈。
毛主席啊,您知道内蒙兵团六十一团的小牢里关着我吗?您知道我偷偷地流着泪唱想念您的歌吗?
赵干事拿着我上次写的材料,气得脸发青,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你小子是狗鸡巴抹香油,又奸又滑。你那是写的什么?恬不知耻,谁让你给自己评功摆好了?要你交代你的反动言行,你写别的干什么?”
“赵干事,我确实没有什么反动言行。”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他看看。
“什么?你没有反动言行?”赵干事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哼,装得倒挺象,你的三反言论多得是。”
“谁说话能百分之百符合毛泽东思想呢?不能无限上纲呀!”
“哈哈,你说的那些话不用我上,自己就在纲上呢。”
“我确实没说过反动话哇。”
“你老实点!站好了!”赵干事瞪眼喝了一声:“就说你给韦小立的那封信吧,反动透顶!革命群众挖出了党内走资派,你却说是不幸。这反动不反动?”
“老干部犯错误,被打倒了,就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呵,就是不幸嘛!”
“那我问你,革命群众挖出了刘少奇,这也是个不幸吗?”
沉默。
“站好了!”
我无可奈何地立了正。
“说!”赵干事拍了一下桌子。
“我没说刘少奇,我指的是韦小立她父亲,据说没什么问题。”
“谁告诉你的?你看兵团介绍信了吗?”
“没看。”
“那你扯什么蛋。你对文化大革命是什么态度?你对群众运动是什么态度?”
“群众运动也不完全正确啊。”
“谁说的?”
“陈伯达说过。”
“哼!林副主席指示,群众运动天然正确!”
我没词儿了,只好沉默不语。
“你的腿怎么老打弯儿?站好了!”
我乖乖地挺直腿。
“说!交代你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
“赵干事,我真的不反毛主席,不反毛泽东思想。我没有,你让我说什么呢?”
“没有?哈哈!”赵干事的大金鱼眼眯成一条缝:“你还是老实一点!甭耍滑头!实话告诉你,别说你小小的林鹄,七八级的大干部我都闹过。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快坦白交代吧!”
“赵干事,我确实不反毛主席呀!”脸上露出一种不被人相信的痛苦表情,真想剖开胸膛让他检查检查。
“你这副可怜相装得蛮象嘛,嗯。”赵干事带着几分嘲笑的口气说。
我歪歪嘴,表示苦痛不堪,无可奈何。
“说啊!”
沉默。
“狗日的,你是一点也不认账啊!”
沉默。
“啪!”他用手上的一副手铐猛地一砸,正颜厉色地问:“你说过毛主席有缺点没有?”
我吃了一惊:“这也不算反毛主席哇!”
“你这是对毛主席的污蔑!”
“可是毛主席说过,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点,除了死人和没出生的婴儿。”
“林副主席指示,只有毛主席例外。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
“可是毛主席说过自己有缺点。”
“那是毛主席的谦虚。应该以林副主席指示为准!”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表示不容争辩。
“可是毛主席说过,世界上任何人都有缺点,这一句也是真理呀。”
“住口!以林副主席指示为准!你真是反动透顶,在这儿还恶毒攻击主席,气焰太嚣张了!”他吼道:“你给我站好了!膝盖不许打弯儿,低头!”
我只好挺胸立正,双腿跟柱子似的笔直,把头低下。
“说吧,交代你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罪行。”
沉默。
“说!”
“我没有,你让我说什么哇,赵干事!”
“妈的,你当我们是白吃饭的。快说!”
沉默。
“好吧,我再问你,革命群众出自对毛主席的深厚感情,创造了各种形式来表达自己对领袖的热爱。而你却说这是个人崇拜,有没有这回事?”
我点点头:“有哇,可咱们党一直不赞成搞个人崇拜。”
“林副主席指示,我们对毛主席就是要无限崇拜!”
“五六年,党中央在《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一文中指出,搞个人崇拜是反马列主义的。”
“住口!毛主席说过,搞一点个人崇拜是必要的。你脑袋别晃,站好!林鹄,我再问你,你说没说过‘林副主席的讲话没有毛主席的和气’?”
为了表示自己态度好,我硬着头皮承认了。
“林副主席号召我们对毛主席要三忠于、四无限,你却说三忠于、四无限不应强迫搞。你为什么处处和林副主席唱反调?你长几个脑袋?”
浑身热得直冒汗,这一顿咄咄逼人的讯问,把我问得心惊胆战。
“你长几个脑袋!说呀。”
“一个。”
“那就老老实实交代吧!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到时怎么处理,全取决于你的态度,你年纪轻轻,可不要走上绝路……”
“我是要好好交代呵。”我低声说。
“那就说吧,你的三反言论多了,我这只不过是随便点一下。”
上次政审,赵干事骂我男盗女娼,就倍感狼狈,士气大跌;这次政治上的凌厉攻势,又把我镇得魂飞魄散。自己搭拉着脑袋,垂头丧气,一副打败仗的架势,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美了。
“你说过邱会作什么?”
“我,说过他搞了……十几个女人。”
“还有呢?”
“还说过他是个……老流氓。”
记录的埋头刷刷地记着。
“时间?地点?跟谁说的?”
……
“你说过陆平什么?”
“我说过……他没什么历史问题,将来可能解放。”
“时间?地点?跟谁说的?”
……
“个人崇拜是怎么说的?”
“时间?地点?跟谁说的?”
……
脑子晕了。就象是一个水平不高的摔跤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对手钻裆扛起,凌空向地上摔去……
夜深人静,人们都已进入梦乡。唯有团政治处保卫干事的这间屋里还亮着灯光。
此刻,屋里正进行着一场生死搏斗。防线被炸得四分五裂,阵地一块块失落,但我还在拼命挣扎,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的政治生命。
哎呀,雷夏把平常聊天时说的话都揭发了!“毛主席有缺点”、“林副主席讲话不如毛主席和气”、“三忠于、四无限不应强迫搞”等肯定是他揭发的。为了生存,他揭发我点问题是可以理解的,就象在海淀分局那次一样,只要不置我死地就没什么。可是,我蒙眬中却有一种预感,脊背上好象碰着了一柄来自朋友手中的刀尖。
关押、背铐、抽嘴巴,这一切都不能比朋友的无情揭发更可怕。可以蒙保卫干事,可以蒙指导员,却蒙不了朋友。他太了解你了,连你多看了谁一眼都知道……
我象大猫利爪下的老鼠,惊恐万状。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那天抽我耳光的复员兵把我叫出去,带到西山墙的一个黑暗角落里。
“干什么?”我低声问。
“你混蛋!”刹那间腮帮挨了一下。我踉跄几步,就势倒下了。
大头鞋踢了我一脚。“起来!”
我双手捂着腮帮,慢慢爬起来。
这一段日子,赵干事从政治上进攻,大伤元气,跟王连富打架的雄勇气概没了。
“把手拿开!”
我只好把双手放下。一耳光搧在左耳朵上,把脸搧偏了九十度。
“扭过来!”
又硬着头皮把脸转回九十度。“呯”地一声脆响,右耳朵轰轰鸣。我倒下了,学王连富装死。挨打倒下比站着好受一点,只要别上脚踢脸,他打不疼。
“你不是厉害吗?松包!起来!”
我缩着头,双手掩脸,蜷成一团,尽量把身体缩小,缩小……
一顿脚踢。
我默默地挨,一声不吭。
“喂,谁在那儿呢?”远处有人询问。
这复员兵慌忙住手,竭力装成若无其事地说:“嗯,是我,焦军。刘副政委吧,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焦军啊,你在那干什么呢?打架哪?”
“没,没……有。”
一个瘦削的身影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问:“这是谁?快站起来。”
“林鹄,犯人。”
“你刚才是不是打他了?可不敢胡来哟,快送回去。”
“刘副政委,我没打。他不老实,穷横,我推他一下就不起来了。”
刘副政委点点头:“快送回去吧。”
复员兵愠怒地把我押回小牢房,嘴里嘟囔:“娘的,老王差点让给打死,你们当官儿的咋不管?”
刘副政委的形象深深烙在我脑海里。
哨兵换岗时,杨班长听说我挨了打,愤愤不平道:“这个王连富也真他妈够呛,没完了!人抓起来不行,还鼓动焦军打……我回头跟焦军说说。唉,忍着点吧,老老实实的,有啥问题就交代啥问题,没有也别瞎说。前几天,西乌旗开公判会,又毙了一个,反革命!”
二十六大罪状
形势严峻。
对策亦应改变。来硬的绝对不行。自己虽没有杀头之忧,但落一个态度不好,也很危险。文革中,因为态度不好,而活活打死的,耳闻不少……必须让对方感到我态度诚恳,有合作意愿。只有赢得对方信任之后,才有机动灵活的余地,才能玩儿点“小猫儿腻”……用“照”,用敌对的表情来跟赵干事硬撞实在太傻了,大勇若怯,不能搞形式主义。
……
这天,哨兵把我押到赵干事的屋。
赵干事白白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深不可测。
“说说吧,坦白交代还是给出路的。”
“嗯。”
“文化革命中杀过人没有?”
“没有。”
“放过火没有?”
“没有。”
“强奸过妇女没有?”
“没有。”
“劫过盗没有?”
“没有。”
“你和雷夏没截过人?”
“那是雷夏让我去的,说是去练练胆儿,后来我不忍心下手,又回来了。雷夏还为此骂我胆小。”
在旁边担任记录的一青年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你既然有勇气干,就应有勇气承认。”
“可确实不是我主谋的啊!”
赵干事冷笑了一下:“嘿呀,你真是油缸里捞出来的,怎么那么滑呵!好,那我问你,私刻公章是谁主谋的?”
“我。我们自己来内蒙,没介绍信,沿途没法住旅店。我就让金刚刻了一个公章。”
“用空白介绍信干过什么坏事没有?”
“没有。”
“你要坦白交代!广大革命群众,包括你的哥儿们弟兄都揭发了你许多问题。你不说我们也知道。现在问你,是想看看你的态度。态度好,自己能主动把问题讲出来,我们就从宽处理;态度不好,你就是死不承认,我们也能处理!党的政策是重证据,不轻信口供,揭发材料按上手印就是证据,你懂吗?”
“懂。”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态度不好,还得从严处理,比如该判十五年,就判你二十年。”他一面摆弄着钢笔,一面端详我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嗯,再过二十年多大?”
“四十二。”
他脸上露出一种惋惜的神色:“那这辈子就完了,你说是不是?”
我愁眉不展地点点头。
“老老实实交代吧。我这可不是吓唬你,别的不说,单单去昌都公安局偷刀这一条就能判你十年!哼,私刻公章也够你蹲一阵子的。但是,如果坦白得好,可以从轻处理,关键是看你的态度。”
沉默。
“关于《东方红》的歌是怎么回事?”
“金刚给揭发了!”脑子里掠过这个念头:“我觉……得《东方红》这首歌的调儿不太好听,跟人讲过。”
“还有呢?”
“我……觉得《东方红》这首歌不能老唱,多好的歌,老唱也会腻的。”
“哼,革命群众最爱唱《东方红》,千遍万遍也唱不腻。”
沉默……
“你交代一下污蔑江青同志的言论吧!”
“我没有污蔑过江青同志啊!”
“据我们了解,你说了很多攻击污蔑江青同志的话。”
“赵干事,我确实没有污蔑过江青,总得实事求是吧。”
“好,你既然有健忘症,那就提醒提醒你。六八年初,在你姑姑家,你和雷夏都说了些什么?记不清了?”他的大金鱼眼闪了几下机警的光芒:“你说过江青是三十年代的电影明星没有?”
又是致命的一击!心脏突突乱跳,就像被人抓住的小偷,惊慌失措。江青的眼镜片在眼前闪着神秘而冷酷的光……太可怕了!
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这,都是六九年底听联动说的。我只不过重复了一下。”
“明知是攻击,还重复扩散,罪上加罪!还有呢?”
“我记……不清了。”
“你脑袋抹油了是不是?滑头!一接触要害问题就犯健忘症。”
沉默片刻,赵干事又问:“说呀,关于江青同志,你还说过什么?”
我低着脑袋,有气无力,腰也弯了,腿直发软。
“你甭猪鼻子插葱——装相(象)呵,快说。”
我嘶哑地说:“确实没了。”
“砰!”赵干事用手铐砸了一下桌子,大喝一声:“老实点!你站好了!”
我赶忙直起腰立正。似乎成了一个规律,每逢他要吆喝我一顿,加强威慑气氛,就首先让我笔直站好。
那个担任记录的知青也厉声说:“快老实交代!”
身后的哨兵用枪托子撞了我大腿一下,命令道:“不要乱动!”
“说!你还说江青什么来着?”
“我真忘了,闲聊时说的话,谁总记在心上呢?”
赵干事绷紧嘴,恶狠狠地问:“‘江青权力太大,老帅们对她敢怒而不敢言,’这话你说过没有?”
“嗯——我忘了,可能说过吧。”
“你这话相当恶毒,既污蔑了江青同志,又污蔑了我们的老帅。”
“这可不是我污蔑的。六八年初,北京的联动先这么说的。我只不过闲聊时重复了一下。”
“反革命言论禁止重复!你重复反动言论就是替反动言论宣传,罪加一等!”
跟赵干事没法讲理,我沉默了。
“林鹄,你不要执迷不悟。雷夏、刘英红、金刚他们都是要革命的,早都向领导揭发了你的问题,你隐瞒得了么?快老实交代吧,要不到时,你哭你嚎都晚了!”
他毫不客气地当众放了两个响屁,一股臭鸡蛋味弥漫在我俩周围。
“赵干事,我确实没什么可交代的了。”我用平生最恳切的语调、最恳切的眼神对他说。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明白!”
“林鹄,快老实交代!”记录向我喝道。
“快说!”一枪托子又撞在屁股上。
“说!”三个严厉的嗓门震耳欲聋;六双眼睛无情地瞪着我;那股臭鸡蛋味经久不散……
“好吧,关于江青的问题,你回去再好好想想。”
我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你不要装出一副可怜相。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一眼就看透了,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哼,七、八级的高干我都弄过!”赵干事骄横地说,唾沫星子四溅。
临出门口,他又把我叫住:“这是什么东西?”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白线团和一个纸条。
我吃了一惊。
“哼哼,严曙一出来就把这个交给组织了,大家都是要革命的,没人跟你同流合污。”
我故作镇静,尽量面不改色,脑里浮现出那个缩着脖子,把双手对插在袄袖里的小青年,成天可怜巴巴地扒着窗户缝往外看……他曾经天真地说:“只要能出去,钻狗洞也干。”
“听见没有,你要再传纸条,我还用小铐子把你反铐起来,勒死你!”赵干事咬牙切齿地说:“哼,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回头有你哭还哭不出来的时候!”
难道那个一天到晚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听说要释放了,激动得热泪盈眶的天津小孩真把我给卖了吗?临走时,他还送给我一支钢笔。
可是,这个线团和纸条却的的确确放在赵干事的桌上。
唉!山可以测,海可以量。唯有小小的人心哪,近在咫尺却永远看不透。
晚上想了很久。
我不甘心灭亡。在极度惊慌害怕之余,顽强的求生本能又给了我想像力和勇气。
闪出跑的念头。
从刚一进牢房,我就仔细观察过这间屋子,发现大窗户上的两个小窗户没有钉死,能爬出去。附近团干部食堂后面有个小马厩,全是当官儿的好马。晚上钻出去,偷匹马,一蹦子就能干到罕乌拉,再想法溜到林西,只要回到北京就有办法了……不过首先,必须把铐子去掉,这东西谁见了都害怕。
“任长发,帮帮忙。铐子太紧了,给我捅开舒服会儿。”
因牢房里冷,我俩常在屋里的几平方米的空地上摔跤。带着铐子仍把他摔得一溜滚儿,使他对我怀有几分敬畏。
他也闷得慌,爽快答应。过去我带那个铜铐子时,他就给我拨过。他利用上厕所之机,捡了一段粗铁丝,用砖头砸扁,又用碎玻璃片锉出槽和齿……
我俩躺在地铺上,盖着皮大衣——挡住哨兵视线,开始弄起来。好不容易插进钥匙孔,却拧不动。任长发又是锉又是砸地改进着他的钥匙……干得津津有味。连着鼓捣了三天,仍没戏。他终于灰心丧气,阴沉地说:“没办法,这是‘将军不下马’不好捅。”
赵干事给我戴的这种土铐子是:两铁圈中间插一铁棍,棍下面吊一把锁。
我曾试着想用石头砸开,可手里的石头根本砸不坏手腕上的锁头——离得太近了。再就是用锯条把中间那根铁棍锯断,可到哪儿找锯条呢?
铐子像条小黑蛇似地缠在手腕上,人一见就知道我是犯人,不弄掉铐子,跑根本没戏!
可惜呀,小牢里连块水泥都没有。否则,铁棍上的铆钉帽是可以给磨下去的。
一把二两重的“将军不下马”,粉碎了我的逃跑念头。
……囚禁生活太单调了。我俩常常趴在窗户上,透过四块厚木板的夹缝,观看外面的一切。一看就是两三个钟头,像看电视一样。母鸡拉屎,猪拱墙根的土坷垃,上厕所的男男女女,全都是我们长时间注视的目标。像麻雀为占一个树枝互相啄,蜘蛛进攻苍蝇等等,能一饱眼福,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远方的白云无声地悠悠飘过……光秃秃的小树在风沙中轻微晃动……团部大喇叭里广播着西哈努克亲王的救国声明……这些墙外的东西多美好啊!
在草原上蹦达一会儿,纵情吼几声,双臂来个扩胸运动……都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美丽憧憬。日夜被关在罐头盒一样的小屋里,不许看书看报,天天呼吸着那一屋子陈旧的,夹有大量屁臭、汗臭、口臭、二氧化碳的浊气……真羡慕外面的白云、小树、黑猪。
小牢房东侧有条通往七连的路。我盼望能看见朋友,看见七连的人。一天天过去了,从没见过雷夏的影子。有一回,我看见金刚穿着破烂的兵团大衣,腰里系着一根绳子,牵着骆驼车从牢门前经过。此时,周围没有哨兵。我就大喊一声:“金刚——”他环顾四周,终于在木板缝隙中间发现了我,显得有点紧张。还好,他嘴角上浮出笑容,向我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实在不满意他就给我这么一点点笑容。“妈的,你怕什么?哨兵回宿舍聊天去了,跟我说句话有啥了不起?”
成天戴着铐子,睡觉也没法脱衣服,下巴把胸前那块蹭得油亮。为什么总给我戴着铐子呢?莫不是要重判?就这点事能判几年?
失去自由之后,再吟诵革命先烈在狱中写的诗,才理解那一字一句的份量。
……手掌般大的一块地,箩筐般大的一块天,
空气啊!阳光啊!水啊!成为有限度的给予……
墙外的山顶黄了,又绿了。
多少岁月啊!
在盼望中一刻一刻熬过……
这首在国民党渣滓洞写成的诗,二十年后,在社会主义中国的土牢房里,读起来竟是那么亲切,一个滋味!
一九七〇年“一打三反”,那个寒冷的岁月,全国各地私设了多少牢房哇!成千上万,真是成千上万!
漆黑、漆黑、太漆黑了!
……在没有任何政治问题的情况下,经过赵干事两个多月的精心搜集整理,辛苦工作,终于给我凑了六大罪状:
一、污蔑毛主席、毛泽东思想。
二、污蔑林副主席、污蔑解放军。
三、污蔑江青同志。
四、为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翻案叫屈。
五、偷听敌台,并且散播。
六、写反动书信、黄色日记,散布资产阶级淫乱思想。
中共六十一团党委就根据这六条,把我当作“现行反革命犯”报到七师,后又上报兵团。
被出卖了
春天来了。一股又一股暖融融的南风猛烈地刮着。
七〇年五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哨兵把我带进一间屋子。炕上正中坐着一个陌生的现役军人,体格魁梧,五十来岁。从外表、举止上看,这准是个大官儿。
七、八个解放军把屋子挤得满满。其中两人坐在办公桌后,可能是记录。
我站在他们面前。
赵干事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说:“林鹄,兵团保卫处方处长亲自来调查处理你的问题。现在,组织就在你的面前,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但要实事求是。”
我微微抬起头,模模糊糊看见此位处长穿着深绿色军装,靠着行李,姿势很随便。
“你就是林鹄吗?”河北口音,挺温和。
“嗯。”我答应了一声,抬头瞟了他一眼。这位方处长确实方:方脸盘,方鼻梁,方眼睛,方下巴。有点象庙里的哼哈二将,但没那么凶。
“坐下吧。”
我端端正正坐在房中央的木凳上。
“这一阶段生活怎么样?吃得饱吗?”
我点点头:“哼,还行。”脑里闪出了冰凉的小米饭。
他看我戴着铐子,问:“手腕破了吗?”
我抬起双手,让他看看磨掉皮的手腕。
方处长对赵干事说:“回去带他到医院看看上点药。”接着又恳切地对我说:“以后,可以把铐子给你摘了。但要正确对待。你打架那么厉害,怕出问题,你们团才给你戴上的。这是对党负责,也是对你本人负责。可不能有怨气噢。”
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官儿大就是水平高。
方处长又跟我聊家常,问我家有几口人,兄妹几个?都在哪儿工作?……聊了一会儿,气氛比较随和了,方处长说:“林鹄,你谈谈吧,最近都有什么活思想啊?”
一团委屈噎在喉咙,憋了好一阵子,顶得两腮直疼。我用变了调的颤抖声音说:“我……不……不……是……反革命。”
“我们也没说你是反革命呀,组织上把你的问题审查清楚,对革命对你本人都是有好处的嘛!你渴不渴?给他倒杯水。”
赵干事递给我一缸子白开水。
两个月来,每次审问都是恶狠狠地吆喝,今天方处长说话这样亲切,还给我喝水,心里热乎乎的。我甚至不愿直视他一眼,害怕自己狼一样的眼睛招他讨厌。老“照”人,把眼睛“照”野了。
“林鹄啊,不要害怕,把你的问题跟组织讲讲吧!”
我讲述了自己文化大革命的经历:去越南,闯西藏,盗刀剑,搞手枪……由于紧张,胸口发闷,我说得结结巴巴,还不时叹气,深呼吸。
方处长很感兴趣地听着,跟听故事一样。
两个军人埋头飞速记录。
……从晚上七点,一直说到十点半。临走时,方处长让赵干事把我的手铐摘了。他和蔼地说:“回去好好洗个脸,理个发。有毛巾肥皂吗?”
“没有。”
他对赵干事说:“这些东西让哨兵帮助给买一下。”
回到牢房,我先咕咚咕咚喝了许多凉水,然后手舞足蹈起来。不戴铐子是舒服!两个月来,解大便是多么不方便,最后一道工序经常取消。双手锁在一起,不能脱衣服睡觉,下巴把棉袄磨得油光污亮。
特别是戴着铐子,简直轰动了这没见过世面的草原小居民点。大人小孩总好奇地来观赏那个把我双手联在一起的铁圈圈。从他们怜悯恐惧的眼神中可以看到:我似乎活不了几天了,就等着挨枪子儿。——给我的思想压力极大,心情异常沉重。
今天那玩艺儿终于摘掉了,方处长真不错!
第二天没找我,第三天也没找。我们趴在窗户上观察,几天来从没见方处长上厕所(团部厕所处在我们视野之内),据此,我们判断他可能下连了。
一周之后,方处长又开始找我。不出所料,他到七连调查去了……
“林鹄啊,要相信组织,把事情真相全给我们讲清楚,这样将来我们才好处理。实话对你讲,根据外调材料,你父母也没什么大问题。咱们都是革命大家庭里的同志,我们也不愿你成为反革命……”
这席话,说得我鼻子发酸。老沈、赵干事早把我从革命大家庭中开除了。而方处长还称我为“同志”,冲这个就得好好坦白,不能薄方处长的面子。
这老处长没有通常保卫干部的那种职业病,他不吓唬人,也不骂人。我如果说得在理,他也点头表示同意。不像赵干事,无论我说什么都斥之为“不老实”。
凭着犯人的敏感,我觉得方处长对自己有一定好感,许是看着父母的面子吧,他对我比对任长发好。
人家那么诚恳,那么和气,再不交代一点什么,心里很觉得过意不去……回答问题时,我尽量争取让方处长满意,让他的判断得到证实。虽然自己一再警告自己要实事求是,决不能为表现态度好而什么都承认,虽然自己所说的事实基本上都是真的,但色彩的强弱,程度的深浅,都有明显的迎合痕迹。
——是残酷的现实逼得我象英古斯一样对方处长摇尾巴。
摇尾巴也是一种自卫。
表面上我老老实实,低头躬腰,说话有气无力,声音又低又哑;眼睛望着方处长时是那么赤诚,内心深处却没忘了盘算说哪些,不说哪些。上山偷果子,使假月票,偷招待所的床单等交代没事,议论江青的那些话就危险了,可别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政治问题尽可能回避,但也不能一点不说。有时还得硬着头皮交代一些“真格的”,以断臂保身,捞个好态度。
我恨自己不爱哭,流几滴眼泪多好,能感动方处长。可是不论我怎么想伤心事,也挤不出一滴泪水。
在一九七〇年的“一打三反”运动中,毛主席亲自批示,要杀一小批。无情的处决威胁着每一个在押的犯人。态度不好,随时有可能当典型给镇压了。
正是在这种形势之下,我才变得服首贴耳,又老实又耍着小心眼儿。
“关于江青的话,你还说过什么?”
“没什么了。”我咧歪了嘴,痛苦地说。一提起她,就象往脖子上缠一条毒蛇,又腻歪又害怕。
“对组织可要忠诚老实呵。你这孩子本质还是不错的,要竹筒倒豆子,痛痛快快。不要象挤牙膏一样,挤点说点。”
“有的我都说了,确实没有了。”我远远躲着第一夫人,就象贼一样尽量离他偷东西的地方远一点。
“不对吧,你再想想还说过江青什么?你过去的那些朋友揭发了你很多很多。看,这都是揭发材料。”方处长指着桌上厚厚的一叠卷宗。
“我们不骗你,你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知道,希望你自己主动讲出来。”
赵干事的金鱼眼转转:“哼,就连你去三连秋收,从人家鸡窝里偷了俩鸡蛋,我们都掌握!”
方处长拿着一叠材料走到我面前,捂住上半拉:“你看看,这是雷夏写的揭发材料,我们没诈你吧?”
我看见白纸上写着:“揭发人雷夏 一九七〇·五·十八”旁边还按着一个红色的手印。
又递给我一本,接着又一本……一共六大本。每本最后一页都写着:“揭发人雷夏”,按着大红手印。
这小子真揭发啊!
鼻子象被打了一拳。我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两颗泪珠还是滚到脸上。
方处长同情地说:“你哭什么?唉,中毒太深了。哥儿们义气蒙住了你的眼睛,分不清好坏来。”
赵干事连连点头,对方处长说:“是啊,他在日记里骂他父亲是个老狐狸……”
“雷夏有什么好的?你怎么被他迷住了,一个军统特务的小孩。哥儿们义气害死了你,你还不知道!”
我默默地流着泪。尽管早就感到雷夏出卖了我,还是被这“六大本”极大地震动了。
方处长他们嚼着高级糖块,好奇地望着我,玻璃纸哗哗响。
……
尘土飞扬,血花四溅,角斗场一片厮杀声。怒吼、惨叫、喘息交织在一起。斯巴达克思只剩下唯一的战友,一个金发青年。
五个凶蛮的对手恶狠狠扑过来……斯巴达克思头也不回地说:“保护我的背!保护我的背!”他挥舞着短剑,与对手勇猛拼杀。金发青年一步不落,忠实地保卫着斯巴达克思的后背。
突然,一支长矛向斯巴达克思刺去,小伙子惊叫一声,忙用自己的盾牌替他挡住。金发青年的前胸空虚了,被另外一支长矛刺透。临死前,小伙子迅速冷下去的双手死死抓住长矛,不让它拔出……斯巴达克思得以腾出手,一个个干掉对方。
金发青年死在斯巴达克思脚下,他半睁着天蓝色的大眼睛,凝望苍穹;微张的嘴唇似乎还在为斯巴达克思祈祷胜利。
……看到这里,我合上书,心情久久不能平静。金发青年的那颗心多赤红啊!就象冬天黄昏的太阳,在倒地的最后时刻,还把热血喷向昏暗的寒空……
我一直盼望能有这么一个“后背”。
六七年八·二一武斗后,雷夏被对立派视为眼中钉,无法在学校呆。要求和我同去西藏。我问他有没有兴趣搞点刀,他说他一直就想弄支手枪。我问:“你为什么搞枪?”
他一本正经说:“将来国家有难,挺身而出。”
我高兴极了。
在成都火车站,为了考验他的忠诚,我要求抽他两耳光。他欣然同意。我眯起眼睛用力给了他一耳光,他毫无惧色,纹丝不动。好小子!我扭腰后倾,做出倾全身之力的架势,又抽了第二下。他没有躲……透过他那印着手指印的粉红脸颊,我仿佛看见了一颗岩石雕成的头颅,坚硬无比。里面装着一颗莹洁的勇士魂。
为了洗雪八·二一武斗的耻辱,从西藏回来后,雷夏自觉自愿让我拿他当靶子练拳。天天义务挨打而分文不要!听说阿里找人练拳时,一小时得给几十美元哩!
来草原后的第一仗,我被老姬头一镐把打倒了,是他第一个扑上去;道尔吉等一帮蒙古大汉倒吊英古斯,准备打死时,是他冲进人群,上去就给解下来;王连富手持利刃,向我身上乱刺,关键时刻,是他挺身而出……
一般的交情能做到吗?
一九六八年初,雷夏不敢回学校,亡命街头。我俩住在北师院一间寒冷的屋子里,夜里睡一个被窝……春节到了,我回到家中。见满桌鸡鸭鱼肉,想起朋友还在师院那间屋里啃馒头,就大白菜,边吃饭边扑簌簌掉泪。妈妈大愕,说我感情不正常,和雷夏搞同性恋,教育了我半天。
确实,他是我一生中第一个所爱的人。
六八年四月二十六日,因搞枪雷夏被抓。我忍受不了失去他的痛苦,自己走到海淀看守所,要求进去与雷夏一块坐牢,被警察称之为:“送货上门。”
人生得一知己者足矣!我为自己的“后背”自豪……每次激烈的拳斗之后,我们相互更体贴了。他帮我打饭,帮我按摩肌肉,帮我去卫生室要药。我则逢人就介绍八·二一武斗的事实真相,澄清所谓雷夏打砸抢了皮箱、回力鞋、将校呢军装等谣言,帮他摆脱在学校的困境。
雷夏说我身上有拿破仑的气质:阴沉,孤僻,多疑,易怒……我觉得他身上有瓦西里般的忠诚,骗马般的不色,小英古斯独战群狗般的大无畏……
我们的结合就象柴油机和火炮一样,互相依存,构成一个有威力的战车。它已冲过许许多多炮火纷飞的战场。如果经过这次恶战,它还能幸存,那真值得写本书了。即使有点同性恋的色彩,也丝毫无损于它光荣的坚硬。
可是,一个铁铮铮的汉子这回狗屎了。
揭发材料上的红手印渐渐变成一滩血——这就是鼓励我不要当叛徒的人留给我的遗物……
“同生共死”的誓言刺着自己的心。我一面回忆过去,一面流泪。
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呀?除了只能对一个人三忠于外,其余的忠实统统取缔。一切骨肉,朋友之间的感情都不允许深厚到超出对红太阳的感情……成天鼓励反戈一击,到处都是叛卖……亲爹亲妈都不能相信……
妈妈的!
在场的军人们静静地嚼着糖块,玻璃纸噼里啪啦响着。他们看着我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很是困惑。
我尝到了被刎颈之交出卖了的滋味。
连轴转的审问
“关于江青的话,你再好好想想。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方处长关切地说。
这一晚,我几乎没睡,反复思索着雷夏的背叛。
六八年,在一次聊天时,雷夏说:“江青对主席封锁消息,把主席软禁了。”我说:“江青成了慈禧太后了……”这句话很危险,我一直没敢交代。现在,雷夏肯定把这句话揭发了,要不方处长怎么老追问我说过江青什么话。
交代不交代呢?经过彻夜的考虑,觉得不到山穷水尽不能说。能混就混……这话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第二天,方处长又找我。
“林鹄,看来你思想包袱很重,说出来吧。雷夏全都讲了,你为什么还不讲呢?不要再迷信哥儿们义气了。要想宽大就看你的态度。关于江青的那些话,我们希望你自己能主动说出来。其实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让你说,主要是给你个机会。”
望着方处长——这位掌有内蒙兵团十万知青生杀大权的人物,自己内心矛盾重重。不说,落个“态度不好”,“死心塌地”,轻判不了;说吧,背上一个“恶毒攻击江青同志”的罪名,吃架不住。骂毛主席的夫人是慈禧太后,这一句话够上挨枪子儿的格儿了。
不能说,万万不能说。说不定是方处长诈我呢。
唉,我真希望自己能把那句话忘掉,可越想忘,却越忘不了,还老在耳边回响……慈禧太后的那双眼睛在冰冷的镜片后面总盯着我,冥冥中,连她身上那股阴森森的香水味都闻见了……
咬着牙坚持了一白天。
晚上,方处长继续找我,紧张了一天的脑子没有片刻休息功夫。
“林鹄啊,真让人着急。挺聪明的小伙儿怎么转不过弯儿来!咱们都是革命大家庭里的同志,领导并没有害你之心,说出来,大家一块帮你消消毒嘛!”
我低着头一言不语。
方处长戴上老花镜,“我给你念一段林副主席指示。”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读着:“如果犯错误还装好汉,还要坚持到底,硬要钻牛角尖,明明有错硬说没错,这是最蠢的人。……聪明的人犯了错误改得快,这叫好汉。因为他发现问题快,不然就是蠢家伙,而且是没有勇气的家伙。”
方处长又把语录本给我,让我给大家读一遍。
我老老实实照办。
“林鹄哇,你就心一横,牙一咬说出来吧。”
我已把从小到大所干的一切坏事全交代了,除了那句话。
我低着头,疲惫不堪。上午四个钟头,下午四个钟头,晚上又四个钟头,真把脑子累坏了。一一回答方处长的问题特费脑子,每句话都得站住脚,经得起反驳,和以前说的不矛盾。
很晚了,方处长打了个哈欠,看看表:“好吧,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第三天上午八时左右,又继续审问。我坐在屋中间的小方凳上,八个现役干部围着我。
赵干事严肃地说:“林鹄,你不要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屁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懂不懂?”
方处长已经连着问了两天了,一无所获,可依旧很耐心,态度还那么和气:“林鹄哇,不要有什么顾虑,父母都是老同志,本人又年轻,组织上最后处理时,都会考虑的。看一个人必须全面地历史地看,不能仅看他的一两句话,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
“那就说吧。”老处长的河北口音那么憨厚诚恳,充满希望。
“方处长,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不对吧,你的思想包袱还很重——这能看出来。咬咬牙,下个决心把问题讲出来,心情就会轻松的,没包袱了嘛!”
“方处长,我确实想不起来了。”我哭丧着脸说。老处长越和气,自己就越忐忑不安,心如刀绞。
……硬着头皮坚持到中午,心想该歇会儿了吧?谁知方处长等毫无倦意。
“林鹄呀,你对组织还有隐瞒。这怎能说明你态度好呢?我们想宽大你,可你这态度怎么宽大呢?”
他穷追不舍地问,很可能是有目标的。莫非他真的知道那句话了……脑子极累,每一根神经高度紧张了近五个小时,实在懒得再深想。
“好吧,你先回去,吃了饭再谈。”
……不到两小时,又把我叫来审。八个人翻过来、倒过去地问。我嗓子都哑了,耳朵直嗡嗡响。越累越紧张,生怕说话出差错。
好一个车轮战,审得我眼冒金星,头要炸……
晚上,刚吃过饭就被叫去。
这时疲倦压倒了我,紧张的神经快绷断了。一进屋就感到要坏事。
十六个眼睛,象十六架大探照灯似地照射在我身上,雪亮雪亮。连一根眼睫毛动动,都别想躲过去。我这人一说谎,脸上的表情就不自然,可别让他们给看出来!我低下头,额上被细细的汗珠沁湿了……
方处长仍然很温和地说:“林鹄呀,我们就差给你下跪了。这么苦口婆心地给你做工作,还不是为你好。我们既要对党负责,也要对你负责。否则早就不问你了。定个反革命还不容易,何必这么费事?”
听了这话,真有点受宠若惊。人家那么辛苦地一次次审我,口干舌燥的,眼睛都红了,我却蔫蔫的不说,心里很不落忍。
说吧,“恶毒攻击江青”这顶帽子着实可怕,不说吧,方处长生气怎么办?嫌我态度不好,从严惩处……说与不说激烈斗争着。
“林鹄,你可别以为我们在诈你呢。你自己看着办,不说也可以。”
连着三天突击审问,肯定有目标,看来不是诈我。还是说了吧……
或许再挺一挺,就混过去了……
剧烈的思想斗争,大脑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眼前金花乱舞。
方处长恳切的目光一点点动摇着自己的意志……
有九点多了吧,困意袭来,脖子几乎支持不住脑袋了……
方处长微笑着,那力量简直无法抵御……
渐渐地,耳朵不灵了,方处长、赵干事的说话声越来越远……
近五十小时的车轮战,已把脑壳审成了一片空白,啥念头也没有了,只有嗡嗡响……
去他妈的,说吧!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眼前需要休息,需要睡觉!
我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请求给我纸和笔,声音是嘶哑的。
赵干事沉着地递给我钢笔和白纸。
我写道:“一九六八年初,当听完雷夏说江青的话后,我说:‘江青成慈禧太后了!’”
一面写,一面扑簌簌流泪。我明白,交代了这一条,等于又往自己脖子套了根绳索,勒不勒死我就全看方处长了。
屋里寂静无声。十六只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右手……
方处长看完后没说话,把那张纸交给身旁的人。
我低头哽咽。
宁静片刻,方处长温和地说:“好,这算是你自己主动交代的,很好嘛!”
赵干事指着白纸:“按上手印。”
我心一横,在白纸上按了个红手印,象死刑判决书上的红勾,令人毛骨悚然。
夜里十点多钟,哨兵把我送回小牢房。
以后,再也没人找我。
接连两天,我蒙着大得勒,麻木不仁地躺着。连轴转的审问,不但累坏了脑子,连四肢和腰也累得要命。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象匹累趴蛋的骡子,不时喘口粗气,深呼吸一下。
一切听天由命吧!
分化瓦解
根据事后了解,连里发生的情况大致如下。
沈指导员逐个找人谈话,让他们揭发我,同时又纵横捭阖,让他们彼此互相揭发。指导员坚定不移地要把开门整党中的一切反党支部活动调查清楚。
刘英红请假回家探亲,老沈断然拒绝,“不行,你的揭发材料还没写完呢。”
煮猪食没牛粪了,韦小立向连里反映。老沈让自己解决。
“草原上有的是,想想办法嘛。”五月的草原,干燥的春风吹糙了她的皮肤。有多少个寒风呼啸的日子,她背着大牛粪筐在茫茫草原上游荡……
压力最大的是雷夏。兵团、师、团等一帮保卫干部断断续续找了他两个月。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的问题也不少,有的比林鹄还严重。我们没有对你采取措施,主要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不要忘了,你父亲可是国民党军统特务……”
雷夏愤怒回答:“我生下不到一岁,父亲就潜逃了。从此一直是母亲把我养大。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出身当然应算我母亲的。六六年我曾专门去国务院接待站询问过我的出身,他们也认为应按我母亲的成分划。”
赵干事皮笑肉不笑道:“反正档案是那么写的。不过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却可以选择。团首长对你还是很注意政策的。要不早把你抓起来了。你帮助林鹄打复员军人,不是一般的打架,而是阶级报复的问题。”
“既然那样,你把我抓起来吧。”
方处长温和地说:“不要有情绪。林鹄已经完全承认了,你们干的那些事,他在日记上记得都很详细,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但我们欢迎你自己主动讲出来。”
师部保卫科雷科长说:“就你这出身,帽子一戴,你雷夏再有天大本事也翻不过来了。”
雷夏反驳道:“我是和我母亲长大的。我母亲什么问题也没有。”一提到出身,他的脸就气得通红。
雷夏是不轻易投降的。在千钧万吨的政治压力下,他沉默了,什么揭发材料也不写。
为了便于分化瓦解,团政治处给雷夏母亲的单位去了电报。他母亲闻讯后,急坏了,千里迢迢从东北来到内蒙,找方处长和陈政委求情。并拿出六七年她上访国务院接待站的有关材料,证明她儿子的出身不应算是国民党特务。
在团部招待所,她流着泪劝道:“小夏哇,你就听领导的话,揭发一点林鹄的事吧,要不怎么办?”
雷夏阴郁地瞪了母亲一眼。
“他们要把你抓起来,可就麻烦了。咱没权没势的,干没辙。你不要用伤害妈妈的心来逞英雄。”
雷夏变成了哑巴,一句话不说。
“听你们政委那口气,林鹄是准备判刑的。你为什么不揭发,你还以为他会回来吗?你不替自己想想,也得替妈妈想想啊!”
说着说着,她就伤心地呜咽起来。她从黑龙江走了七天才到六十一团。沿途不是晚点就是没车,非常辛苦,一下子就病倒了。雷夏望着母亲憔悴的脸,心里非常难过。对于他来说,世上只有这个妈妈能不顾一切地保护他……然而,他万分珍惜自己的名誉,他不能那么做。猪可以当,狗可以当,叛徒可绝对不能当。
妈妈发着高烧,见儿子仍不听话,急得从床上爬下来,赤着双脚,跪在雷夏面前,哀叫道:“我的小祖宗哟,你就听妈这一回吧!你要是再抓起来,妈可怎么活噢——”梆梆地给他磕头……
雷夏咬着牙,硬把母亲给抱上床,嚷道:“你别撒泼好不好?”
妈妈的眼泪对他毫无作用。
攻下他的还是方处长。
我写的十大本材料,每一本都让他看看后面的签名……这还不算,又告诉他,我揭发他偷听敌台,鼓动我第二次攻击王连富……特别谈到给韦小立写的信。方处长认为,我没有遵守与他的约定,背着他把信偷偷给了韦小立,从而暴露了我们文革中的历史,给沈指导员提供了整雷夏的炮弹……可见,我根本没把雷夏的安全放在心上……
雷夏陷入极度痛苦之中。这一夜,他没合眼,他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他明白,去揭发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意味着信誉扫地。一个男子汉干什么都可以原谅,唯有背叛朋友不能原谅。他那对“叛徒”的诅咒折磨着他的灵魂。
然而,背叛一个“叛徒”没人会骂他。这种人不值得他去两肋插刀!
对方先变了卦,先揭发了哥儿们,先捅了一刀,自己也就没必要再受什么约束了。小丫弄的卖别人想讨好,滚他的蛋吧!
一九七〇年春天,“一打三反”运动正深入蓬勃地进行,数万人的公判大会此起彼伏。惹人注目的判刑布告在火车站、体育场、商店等公共场所到处张贴,白花花老大老大。一批批“现行反革命”被画了红勾……在这种政治背景下,兵团保卫处方处长终于战胜了倔强的雷夏。
他决定改变立场。他决定报复这个以出卖朋友,来换取自己宽大处理的懦夫。
雷夏的聪明和魄力,就在于他能在危急时刻,当机立断。他心肠极狠,用他自己的话说:如果需要,他能微笑着把对手的耳朵割下来,一点不带犹豫的。
随着写完第一份揭发材料,他和我的友谊就完结了。对“叛徒”没什么可怜惜的,既揭发了就彻底揭发!社会上看重门第、出身的传统观念;“血统论”对他心灵的伤害,还使他潜意识里有一种对纨绔子弟的妒恨。
他开始做别人的工作。首先找刘英红。
“你打算怎么办?”他郁郁不乐地问。
“沈指导员卑鄙透了。让我揭发林鹄,又让二排其余人揭发我。抓走一个林鹄不够,还要把我们都抓起来,他才高兴!”
雷夏紧蹙双眉,低声说:“不要感情用事,该揭发还是要揭发。”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咱们应实事求是。有就说,没有就不说,犯不着包庇他。”
“你变了?”刘英红惊讶地问。
他面不改色,两眼圆睁:“我没有变!我还是我,我还是一百三十斤的汉子!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雷夏没干过一件问心有愧的婊子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的意思是和林鹄一刀两断?”
“说真的,我不愿和林鹄的事搅在一起,目前我们最大的被动就是林鹄。何况林鹄自己什么都说了,早把咱们的一切全交代了。”
刘英红半信半疑:“你听谁说的?不会吧?”
“保卫处长亲口对我说的,还让我看了他写的交代材料,厚厚一打子。也许是诈我,但不管真假,反正是林鹄最先出卖了我。”
“怎么回事?”刘英红不解地问。
“他在给韦小立的信中,把我俩过去约定好永远不对别人说的事全说了。而且我再三跟他讲,等我跟指导员谈完后,再把这封信给韦小立。他却急不可耐,背着我偷偷给了她,全然不替我考虑考虑。形势这么紧张,他却在那儿追女人,把能置朋友死命的事写在情书里臭显,这不是出卖是什么?”
刘英红低着头缄默不语。
“你呀,一点也不了解林鹄。他外表给人的印象和他的实际完全两样。虚伪透顶!你别看他不爱洗脸,邋里邋遢,其实他特臭美。我发现,他好几次蒙在被窝里偷偷照镜子……平常他嘴上总骂复员大兵‘色’装出一副武松的样子,不近女色。其实他骨子里最‘色’了。据赵干事讲,他的日记不堪入目,下流极了,都没法说出口。”
刘英红说:“你应全面地看问题。”
“我当然全面看了!为了一条小狗,他翻脸不认人,打他多年的朋友徐佐;为了博得韦小立的好感,他不顾朋友的劝阻,大肆吹嘘过去搞枪的事……哼,他吃马蜂,喝洗脚水,枕石块睡觉,也就是为了表现自己,攒点吹牛的资本。”
“你别这样揭短,老沈巴不得咱们象狗一样互相咬呢!”
“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这么说。不过,在揭发材料上,我没写这些。”
刘英红望着雷夏,只见他双目怒视苍天,咬着一角嘴唇。这是一个在恶运下死不服气的顽固分子,这是一个嫉恶如仇、嫉溜如仇的硬汉。
刘英红被雷夏的样子感动了,那双大义凛然的眼睛使姑娘深信不疑……
金刚不用雷夏做工作,他早就不声不响地写了十几页揭发我的材料。他私刻过公章,出身又不硬,着实给吓毛了。沈指导员、李主任、陈政委,他全找过,泪眼汪汪为自己辩解,一口一个“向毛主席保证”……
雷夏他们写了一叠一叠的揭发材料,但老沈并没饶了他们。
第二批天津知青来之前,雷夏、金刚等人被请出宿舍,说是要给天津知青腾房子。他们几个只好住在场院旁边的地窝子里。
连里的骨干对新来的天津知青说:“少理地窝子那几个,他们出身不好,全有问题。”
……雷夏一同学从东乌旗来看他,被连部当成特务扣下,审查了半天。雷夏要请假陪同学玩玩,沈指导员不准。食堂吃包子,就给雷夏一份,客饭只给面条。连同学的马都不许放到马厩里喂,只许撒到野地……结果那同学没住两天就走了。临走时,他们几个喝了一通。雷夏哭了,娘的,奶奶的,臭骂了指导员个够……
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后,他们的待遇就是这样。别看干活儿一个顶俩,别看猛和我划清界限,指导员还是不客气地称他们几个为“林鹄分子”。
等待处理
方处长走后,我一遍又一遍回忆自己交代的问题,对于他们的每一条指控,自己都有两条、三条的反驳理由。
……越想越觉得自己没事。根据方处长对我的态度,估计最后处理不会太重。他对我比对任长发好多了。——任长发告诉我:方处长曾几次拍着桌子训他:“你不老实,不如林鹄态度好!”
我的精神又渐渐恢复元气。不再眷恋和雷夏的友谊。对于出卖了我的人,不管他多有魅力,骨头多硬,我也没兴趣了。干脆忘了他吧,省得自寻烦恼。我后悔不该在方处长面前流那么多泪,值得吗?妈妈知道又会说我同性恋了。
天天给锁在小屋里,实在憋得难受。方处长说过让给我们放放风,但赵干事根本不理那茬儿。
为了不使肌肉萎缩,我在里面每天做五十个俯卧撑,单腿蹲立左右各三十,有时还跟任长发撞拐、摔跤。
天气已经很热了。为了减少我们上厕所的次数,哨兵总是限制我们去打水。这些站岗的积极性也过去了,经常不在。我们叫门不开,只好在屋里解小便,骚气熏天。哨兵更不爱来了。这倒好,可以想干啥就干啥。
小牢房里噼里啪啦,在浊臭的空气中,俩人搅成一团,用力撕扭……扔腿入裆,躬身,甩脸,屁股贴紧,后挑,有了!……任长发为了学技术,让我摔了一个又一个的滚儿。
十连的统计小乌拉塔,因为是赵干事的死对头,十连连长的红人,也被关了进来,罪名是强奸幼女。
这家伙哭丧着脸说:“根本不是强奸,她自己让我干的。唉呀呀,也不是幼女。哎,牧民这种事多了。搞七、八个,十来个的有得是。我我……就才六个……还有搞三十多个的呢,为什么不抓?”
……为了解闷儿,熬时间,我和任长发做了一副象棋。棋子是用迭成小方块的手纸做的。刚开始我总赢,下五盘赢五盘。后来,这小子棋艺见长,跟我不相上下了。他吃车前,眼睛故意看着别处,装成思索另一步棋的样子……等吃了车后得意忘形,又是哼《沙家浜》,又是咽唾沫。小乌拉塔还老给他支嘴儿。
一次,我们连着下了七盘。我记得输了四盘,他却说我输了五盘。
我们就吵起来。
“四盘!”
“五盘!”
“你别瞎吹了,明明四盘!”
“想赢就明说,别玩儿这个!”
我俩一直吵得面红耳赤。最后,他咧着嘴,露出一副轻蔑的表情:“臭棋篓子,没羞,赖哟,赖哟……”还用手在脸上划,吐着舌头。实在把我气坏了,一扬手抽了他个嘴巴。他气得脸刷白,发疯般冲过来,嘴里嚷道:“小王八蛋,现在可不是那会儿了!”抡起水壶就砸我头……
我们七里哐啷在里面干起来。揪头发,抓脸,拧胳膊,砸鼻梁骨……像野狗打架一样低声咆哮……俩人光着大膀子搅成一团,喘着粗气,骂着粗话……把小乌拉塔吓得不敢靠前。
最后,我好不容易用卸臂按住了他。他在底下破口大骂:“操你小妈妈的,这不是那会儿了!”死命挣扎。直到哨兵冲进来,给我两枪托,才把我俩拆开。
方处长走后,任长发也满乐观,觉得自己是一时气话,不算个啥事。腰也直了,气也粗了,敢跟我对着干了。这小子老嘻皮笑脸地让小乌拉塔讲他搞破鞋的事,谈经验,说感受,介绍细节,没球出息。
第二天,赵干事又把我叫去,骂道:“我看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啦!”我硬着头皮等他给我上背铐,他却没上,只是训了我一通,是不是上面有什么精神了?
我凭着本能,感觉到情况有了一点好转……
长期监禁,使人的心理发生变化,特别易怒。常为一点小事跟人打架。不动动手,心里这股火就泄不出来,身子就难受,就像上背铐了一样不得劲儿!
有一次,一天津小玩闹,一个劲地扒窗户往里看。他大黑个子,穿得匪里匪气,长头发。
我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你脑袋,瞧你那揍性……”
“滚蛋!”
“别操你妈了,反革命!打你屄孩的,信吗?”说着就朝我啐了一口,幸亏窗户上的木板挡住了,只有零星星的几点沾在脸上。
“你小子别狂,等我出去后再说。”
“你出来,我花了你!豁出去给你盒儿钱!”
“滚蛋!”
他找来一根木棍朝窗里猛戳,嘴里嚷道:“少跟哥儿们炸刺儿,咱哥儿们是洗手不干的了,让你俩都富裕!”后来,哨兵把他劝走了。
我朝他的背影喊道:“滚蛋!”
……打架不仅能理气宽胸,清肺郁火,还能使时间过得快一点儿。吃、喝、睡全固定在十平米的空间;四步就走到头,吸进肺的是早已呼吸十几万次的陈旧空气。——生活天天都一模一样,除非打一架才有点色彩。百无聊赖,无事可做,干仗就成了一种丰富、充实生活的办法。还能转移对时间的注意力。抬抬杠,一上午就溜过去了,动手打一架,这几天就能过得挺快……
七月份以后,我们天天被持枪的看守押着去干活儿。扔笆泥、挖地、堆煤、掏厕所、扫团部大街……凡是没人愿干的活儿,就让我们去干。结果,整个团部大人小孩都认识了我们这三个犯人。没办法,输面就输面,出来劳动总比囚在小屋里强。
累了一天后,晚上睡觉香极了,再也不吵架。哨兵们嫉妒地说:“你们真福气啊,睡觉有人站岗,吃饭有专人送,上厕所都他妈有警卫,赶上一个高干了!”
……
原场里的领导干部,仍然天天排着队去干活儿。尽管一九六九年夏,内蒙革委会已通知为内人党平反,可是下面并不痛痛快快执行。直到一九七〇年夏,巴彦孟和牧场的“内人党”依然半天劳动,半天学习与交代。
没挨过整的人很难体会挨整的难受劲儿。过去自己曾积极参加“挖肃”,把老蒙都看成坏蛋,瞎折腾半天,最后把自己折腾进小牢房里。这真是活该!整人必害己。
一种发自内心的悔恨,使我对这些垂头丧气,形容枯槁的人们充满恻隐之情。……天天早晨,他们灰溜溜排成一行,从我们窗前鱼贯而过。每个人都低着头,穿得破破烂烂……
联想到那次抄牧主家,我也觉得不该打贡哥勒。牧主怎么啦?也是人,不能像抽牲口一样抽。
有一次,我们三个正在扫团政治处的院子,过来一个老牧民,定睛一看竟是贡哥勒。我向他笑著说:“奇赛诺①”。贡哥勒认出了我,拘谨地露出笑容:“赛诺,赛诺。”寒暄两句就走了。不一会儿,我看见赵干事从屋里疾步出来,追上贡哥勒问:“嘿,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贡哥勒不知所措。
“他是犯人你知道不知道?也想蹲几天呵?”赵干事厉声训了他一通。老头儿陪着笑脸,频频点头认错,躬着腰……我心里非常难受。
……除了忏悔,最大的痛苦是她带来的。
我初恋的那个姑娘远远离开了我。“一打三反”把我和她隔开了,拆散了。那封呕心沥血写成的信被上了纲,当成罪证放进了我的卷宗。
一想起她就心痛如绞。疼得不敢再想……我曾暗暗希望能在梦里与她见见面。如真能梦见她,可能和她还有点缘。盼啊、盼啊,但几个月来,始终梦不见她的身影。
难道跟她真没戏了么?
这天夜里,我终于在辽阔无边的星空中与她见面了。
她婷婷玉立在黑暗之中,面色略显苍白。两只湿润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水汪汪的,可能是含着泪吧;她的短脖子变长了,特别贴切合身;那鲜嫩的小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要跟我说话;她的脸庞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大理石般洁白细腻。
我从没见过这样纯洁、这样秀美的少女,连那五脏六腑都用清冽的泉水洗过,散发着动人的清香……一团神圣的白云在她身上缭绕,一会儿黑暗遮住她;一会儿白云遮住她。日月星辰在她身后旋转,银河围着她飘舞……在黑与白的交相辉映中,她凝视着我。
我的心咚咚跳着,不敢靠前,害怕自己吐的臭气玷污了她。可惜光线太弱,模模糊糊,我始终看不清藏在她那双眼睛后面的情感。
又悲又喜,又甜又苦,正在琢磨这是不是梦时,我猛地惊醒,眼前一片黑暗。
正值半夜,周围寂静如坟,伸手不见五指。我像被活埋在地下的人苏醒过来一样,倍感恐惧和苦痛。黑暗紧紧压着我,压着我……肋骨要压断喽,便尿要压出来喽……脖子给扼住,马上要憋死了……
我难过地嚎叫起来。
①蒙语:你好。
结局
上午,赵干事闯进牢房,皱着鼻子:“今天开批斗会,你们要老老实实,服从指挥。在台上站着时要低头,不许说话。有什么意见开完会再说。否则出了问题你们自己负责。”
骚臭的屋子熏得我们每人身上都有股味儿。赵干事厌恶地皱皱眉头,接着又缓和了一下口气:“当然罗,组织上要给群众做工作,要执行党的政策。但从你们来讲,要正确对待。”
两名冲锋枪手把我们三人押到会场。
这是“一打三反”以来,全团首次大会。各连都派来代表参加。五十五(铁牛)、二十八(千里马)、大马车,拉着一车车知识青年停在营建连礼堂门口。人们熙来攘往,乱糟糟的。
主席台上挂着四个白底黑字:“批斗大会”。两侧各站着一名持半自动步枪的武装战士。黑压压的人群把礼堂挤得满满的,连窗台上也坐着人。
六个全副武装的兵团战士,头戴军帽,腰扎皮带。他们两人抓一个地反拧着我们的双臂。
气氛很不寻常。
团政治处李主任宣布:“批斗大会开始。”
“首先将强奸幼女犯小乌拉塔押上来!”
两个战士,一手攫着小乌拉塔的胳膊,一手按着后脖子,连拖带搡,把他押到主席台前。
领着喊口号的一男一女轮流喊着:
“打倒刑事犯小乌拉塔!”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雄壮的口号声震耳欲聋。
“将二连现行反革命分子任长发押上来!”李主任威严地说。
任长发的头几乎被按到小腿上。两个雄纠纠的战士严肃地揪着他脖子,把他踉踉跄跄提溜到主席台前。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任长发!”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坚决镇压一切反革命!”
愤怒的吼声在礼堂里轰隆隆回荡。
接着,惊心动魄的声音又响起来:“把七连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押上来!”
我的心剧烈跳动着,意识丧失,脑里变成一片空白。
两个面色严厉的战士,一左一右反拧着我的双臂,揪着我后脖领从上千人中间穿过……一步、一步、一步,脑袋被按得离地面不到两尺。最后,终于昏昏沉沉站到了主席台前。
顷刻,那一男一女激昂慷慨的声音又响起来,跟着从黑压压人群中传来可怕的巨响: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
就象斗老地主似的,上千人瞪着眼睛向我怒吼!
李主任依次念着各人的罪恶及兵团处理决定。我们也依次被揪着头发,鼻孔朝天,仰头亮相。
“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男,汉族,现年二十二岁,中农出身,一九六八年十一月来巴颜孟和牧场七连插队落户。
经核实,林鹄借闲谈之机,多次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林副主席,攻击毛泽东思想,攻击江青同志。该犯还极端仇恨解放军,恶毒辱骂邱会作同志……经兵团党委研究决定:根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将林鹄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不戴帽子,回原单位监督改造。”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
领口号的男知青,脖子上的青筋突起,嗓子有些嘶哑,仍拼力地喊;那个女知青也怀着满腔的无产阶级义愤,喊红了双颊……
参加会的绝大多数是小青年,他们发出的吼声,又响又猛,令人不寒而栗。
接着,各连代表发言批判。
“低头!”一拳头砸在我后脖颈上。
七连批判稿是刘英红念的。她情绪激动,痛骂我是“伪君子”,“刘少奇的孝子贤孙”,“法西斯分子”,“虚伪透顶”,“卑鄙无耻”,“道德败坏”……
唉呀,我最敬佩的人也这么尖刻无情地批判我。
舍弃北京的校革委会副主任不当,千里迢迢来内蒙卖苦大力,不懂得溜舔,一条又一条地给指导员提意见,以至把兵团积代会的代表给提跑了……被这么一个温敦敦的老实姑娘切齿痛骂,滋味可真不好受。就象一把刀在胸中上下乱搅,疼痛难忍。头上豆大的汗珠,滴在地上,双腿发软,不住地打着哆嗦。
她帮我缝过衣服,洗过被子,给韦小立送过信,心眼儿多好啊!可此刻说的话却那样蝎毒!
我想抬起头说句:“冤枉”,但又怕挨打,怕激怒这上千名血气方刚的小青年儿。只好咬着牙,让她把一桶臭屎汤倒在头顶。
“低头!”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我的头已快碰着膝盖,还怎么低?将腰向下弯一点。可时间一长,又受不了。为了不至於倒下,我只得缓缓地、让人觉察不出来地稍稍直起点腰。不能倒下,在上千人面前瘫在地上,太丢份儿了!
上半身重心已越出了支撑面,得靠腰肌收缩。使劲往回拉。汗珠和眼泪混在一起,从鼻尖、嘴唇、下巴,滴滴嗒嗒掉在鞋上、地上。
这一百度的弯腰挨攫可不是好姿势喔,脑子阵阵昏眩,站立不稳,马上要倒了……不得不微微抬起腰。
“低头!”一拳头又把我的腰砸下去,深深地砸下去。
严厉的批判,愤怒的声讨,杀气腾腾的口号淹没了一切。
腰疼得无法忍受。我想起了自己当初威风凛凛地站在北京展览馆剧场押胡耀邦的情景。当时,我们特注意政策,不弯腰,不攫胳膊,连碰都没碰那个小瘦老头哇!
汗珠、泪水、鼻涕丝混在一起,搭拉成细细一丝,后被扯断,掉在鞋面上……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
凶猛义愤的口号声在礼堂里雷鸣般轰响。——这是广大军垦战士的声音!上千张面孔挂着怒容,上千双眼睛凝着仇恨。如果没有哨兵维持秩序,没有李主任坐阵,他们真会扑上来动手。
面对着拳臂如林,愤怒声讨我的黑压压人群,内心的恐慌是语言无法形容的。
……回到牢房许久,仍头晕目眩,耳朵轰轰响。这结局晴天霹雳,万万没想到!
任长发被定成现行反革命分子,判刑三年。小乌拉塔判刑七年。
我们三人恍若僵尸,躺在大毡上一动不动。苍蝇栖在嘴唇,毫无反响。
次日,又被押到全团各连巡回批斗、展览……
在七连批斗会召开之前,李主任瞪着大黑眼珠,厉声训道:“林鹄,这几次批斗,你表现很不老实,群众很有反映!我告诉你,没给你戴帽子,不等于你没帽子。帽子在群众手里拿着呢,不老实就给你戴上!”他用力说完最后一句,一大堆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李主任,”我可怜巴巴地说:“过去练杠铃,我腰受过伤,老弯着实在受不了。”顺手在脸上擦了一把。
李主任喝斥道:“真是得便宜卖乖。别人受得了,你怎么就受不了?你的骨头这么软?”
会场在食堂前的空地举行。这曾是我八比〇摔倒王连富的地方。周围墙上贴着几条标语:“坚决镇压一切反革命!”“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我站在七连广大群众面前。两名冲锋枪手按着我,低头弯腰。烈日当空,汗水满脸纵横。
全连人几乎都来了。连平日从不参加会议的老婆子、农工家属、小毛孩、蒙古老乡们也都前来观看批斗会。
头一个发言的就是他!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想象出那义正辞严的样子。成都车站,我打了他耳光后,他脸上出现的美丽红晕,此刻也一定出现在他愤怒的脸上。
“首先,我感谢团、连首长允许我在这里揭发批判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长期以来,由于放松了世界观的改造,我干了许多对不起党和毛主席的坏事。在毛主席、党中央亲自发动的‘一打三反’运动中,我团揪出了这个隐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反革命分子。广大群众拍手叫好,我却消极对抗,抱有很大抵触情绪。经过兵团各级首长的耐心帮助教育,我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决心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在这里,我再补充揭发一些林鹄的反革命罪行。
“他是一个典型的伪君子,最善于装出一副有理想,有独特个性的样子来欺骗年轻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当时被他枕石头睡觉,把新衣服弄脏再穿,吃马蜂等迷住了,对他盲目崇拜,结果险些跌进反革命泥坑。其实他这么干是有不轨图谋的,借标新立异来突出个人。如文化大革命初期,他打砸抢了自己的家,搞了一笔钱去越南,无非是实现他个人的野心……他曾亲口对我说:他很崇拜拿破仑,不留芳千古就遗臭万年。
“在政治上,他反动透顶。假借研究为名,多次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他经常躲在被窝里偷听敌台,并说,只有两方面都听听,才能知道谁对谁错。他对革命群众审查其父母极端不满,曾对我咬牙切齿说:恨不得把审他父亲的红卫兵给宰了!
“在生活上,他也很虚伪。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走哪儿偷哪儿。来内蒙时,他在盟招待所偷了一条床单,在西乌旗照相馆偷了一个闹钟。
“口口声声纯洁正直的人,往往一肚子男盗女娼,林鹄正是这样。
“……无数事实证明:林鹄是一个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兵团党委对他的处理完全正确,我表示坚决拥护。
“在各级首长的帮助下,我彻底认清了他的反动面目,坚决和他划清界限!我决心从这件事中吸取血的教训,扔掉哥儿们义气,跟着毛主席干一辈子革命!”
最后,再次感谢兵团各级领导对我的批评教育。”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
充满着对我刻骨仇恨的声音,刀子般刺入耳膜。
“如果要斗你的话,我就上去和你陪斗!”“同生共死!”这些誓言,曾是我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紧抓不放的木板,现在全象鱼似地溜了。
把我一人扔在滔天恶浪之中。
……韦小立肯定也坐在眼前这堆人里!残酷哟,我就这样丑陋、懦怯地站在我所钟爱的女神面前。
在灿烂的阳光下,我躬着腰,紧咬牙关,感到自己好象被剥光了衣服,精赤条条。连男人那个最怕羞的东西也裸露出来,被男女老幼直勾勾盯着……
齐淑贞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在给×××的反动信件里,大肆宣扬血统论。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林鹄爱什么恨什么都是有其阶级根源的。他父亲至今还在隔离审查;母亲是臭名昭著的大毒草《青春之歌》的作者;他姨是出卖过我地下党员的叛徒,戴笠的姘头。林鹄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反动家庭里,思想感情都打上了反动的阶级烙印。鱼找鱼,虾找虾,他给走资派女儿写信求爱是必然的,借以发泄对党和文化大革命的不满……”
我心中最珍贵的感情,那在梦幻中看望过我的女神,此刻,被毫不客气地从胸窝深处揪出来批判。又唾!又踢!又骂!
“林鹄低头!”李主任在身后低声叫道。
下巴已顶住胸脯,还怎么低头?只好把腰往下弯。
“林鹄低头!”李主任厉声低吼。
没办法,只好再把腰往下弯一点。
“低头”一只大手抓住我脖领猛地往下按……
他明知我腰受过伤,还硬要我九十度大弯腰,象身旁的那两位一样。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蒋宝富大声喊着口号。
值得安慰的是:连里的气氛远不如团里的凶。喊口号时稀稀拉拉,胳膊也不伸直。根本没人使劲吼。
……
连着一星期,我们成了阶级敌人模型,现行反革命样品,被拉到各连游斗示众。连离团部最远的十一连都去了。——让全团所有的“小猴子”们都看看我们这三只死鸡,受受教育。
晚上回来,谁也不说话,默默躺着。
夜象冷酷无情的大铁板压在头上,它张着黑洞洞的大嘴狞笑。那巨大的黑暗简直要把人压扁,沉重极了……
任长发蒙着被子一声一声吸着鼻子;小乌拉塔缩在行李中发愣;我仰面朝天躺着。
完了,从现在起政治生命就完了。什么爱情、尊严、理想,全化为泡沫!成了共产党的敌人,八亿中国人民的敌人!爸爸妈妈的敌人!
耳边又隐隐约约听见唐古拉山坳里的藏族少女唱着悲凉的上路歌……
被所有人抛弃了,一个也不剩!连小毛驴一样温顺的人也甩开我,咒骂我……今后将是暗无天日的反革命生活,不受法律保护,可以格打勿论,格杀勿论……毛主席啊,我们的血和泪您在北京知道不知道呢?
……方处长憨厚的河北口音又在耳边响起:“你要相信党,相信组织,我们也不愿你成为反革命。”“你本质不错嘛!”
我是捧着一颗赤诚的心对待方处长的。什么也没隐瞒,满以为会从宽处理。
方处长,你骗了我呀!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恍恍惚惚感觉方处长的和蔼可亲里隐藏着杀机。可是一个老八路,那方正的脑袋,方正的目光,方正的表情,方正的帽徽领章,怎么能和欺骗联在一起呢?
我又不敢相信……
脑子里乱得要爆炸,好象盘着几百条蛇,缠成一疙瘩,互相乱咬……
分清敌我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兵团党委怎么就随随便便把我定成敌人?
八亿人民的公敌就这么容易当吗?象撕张纸一样容易。
反革命就可以象动物一样四处展览,供人辱骂、糟践吗?
社会主义国家,毛主席领导下怎么还有这种事?
问号越来越多,象无数个钩子勾着我的心。
……三个人谁都一声不吭,终日躺在地铺上。一连躺了三天,没怎么吃饭。也许是天天坐“喷气式”,累垮了,我们整天躺着,还觉得疲劳。
小牢房里静静的,死气沉沉。满满一大盆小米饭原封不动放在地上,招来十多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三天以后,脑子才对这种严酷现实稍稍适应了点。
难道我的军舰真象尼摩王子的“鹦鹉”号潜艇,永远葬身在漆黑寒冷的太平洋底?
一个念头划破黑暗:要活!但黑暗马上把它吞没了。
又一个念头划破黑暗:不能死!……无边的黑暗又吞没了它。
接着又一个念头划破黑暗:要保持镇静!镇静!但一个黑浪又把它冲得无影无踪。
在绝望的深渊里,闪着一个又一个的念头,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晰,越来越清楚:
上告中央!
黑暗再也吞没不了它了。它越来越亮,燃成一团大火,一团生命的大火。
马上给中央写信!
我再也躺不住了,好象迟写一会儿,就有生命危险。我疯狂地写,一整天地写,一整夜地写!写……向党中央申诉自己的遭遇。
在可怕的反革命深渊里,我把这一行行文字,一张张不甚干净的白纸当成救命稻草,紧紧抓住,拼命写,拼命写……
哨兵把我带到赵干事那里。
赵干事指着厚厚一叠材料说:“在后面,你签名的地方按上手印。”
这是我过去写的交代材料,一共十本,全编了号。按好后,赵干事又一页一页翻着,让我把所有涂改过的地方都按上手印。
然后,他又让我在一张白纸上写:
“以上材料,内容属实,全系我自己交代。办案人员不存在逼供信的问题。
林鹄(手印)”
完毕,赵干事望着我说:“我们是严格按照党的政策办事,胡来是不行的。嗯,这案子就了结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赵干事,这么处理不符合事实,太重了。”
“什么?够便宜你的了,还嫌重?”
“我明明不反党,不反毛主席,为什么给我定成反革命?”
赵干事严肃起来:“这里头属你问题最多,属你处理最轻!连帽子都没给你戴上,哼,你看看师里的报告吧!”
他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拿出张纸递给我。这是铅印稿:
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军区内蒙生产建设兵团七师政治部关于现行反革命分子林鹄罪行的审查报告
最高指示
全国人民必须提高警惕,一切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必须揭露!他们的反革命罪行必须受到应有的惩处。
……
鉴于林鹄的上述犯罪事实,该犯已经构成思想反动、罪恶严重、民愤很大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并且关押期间仍不低头认罪,进行多种违法活动。我师政治部决定:将林鹄开除兵团战士,逮捕法办,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妥否,请兵团党委批示。
此报告
北京军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七师政治部(章)
一九七〇年六月十八日
我给镇住了。就这点事儿,要判我八年刑!
“实话告诉你,对你的处理,方处长专门请示过北京军区保卫部,是经过军区首长批准了的。”
“可我不,不是……反革命呀!”虽然底气不足,心有点虚,但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向他说出来。
赵干事冷笑道:“刘少奇也不承认他是反革命哩!是不是反革命不能自己说。你不想当反革命就不要干那些事哇!对不对,这也不是哪一个人的意见,是兵团党委集体决定的嘛。”
“赵干事,但我确实不是反革命啊!”
“噢,你的意思是共产党冤枉你了?”金鱼眼瞪圆了。
“没有,没有”。我赶忙说。
“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不要胡闹。出去你要还这么跟人说,那可就是翻案的问题了,罪上加罪!懂吗?到时你叫亲爹亲娘也没用。再告你一遍:跟姓共的碰绝没好下场!”
……哨兵把我从团政治处大院押出来。我回头望了望这个严肃、整洁的院子,犹有余悸。
大门口处,树立着一块五米高、半米厚的语录墙。毛主席手迹:“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红墙上真真切切。
……傍晚,空气闷热,乌云密布。小牢房里憋闷极了。我光着膀子,把脸紧紧贴在窗户上,透过木板缝隙,大口呼吸。
黑压压的阴云好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眩目的闪电一次次划亮天空,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骤然狂风大作,把尘沙、纸片、草叶刮得漫天飞舞。那枯瘦的小树急速摇摆;附近没关好的窗户“哐哐”地发出响声;小鸟叽叽喳喳,四处躲藏……紧接着,蚕豆大的雨点子掉在地上,噗噗作响。一转眼儿变成倾盆大雨。
我把鼻子伸向窗外,纵情呼吸着清凉湿润的空气,雨水溅湿了我的脸。
大自然暴怒了,它在咆哮,它在冲撞,它肆无忌惮,它无所顾忌,它哗哗地倾泄,如入无人之境……赵干事的小铐子屁也不顶!
我呆呆地望着它过瘾。
黑沉沉的夜,雷鸣电闪,大雨滂沱。
惨壮的大自然噢!
回连劳改
这是一九七〇年八月下旬,秋收大忙季节。连队的夜生活跟火车站一样紧张火热。场院上灯火通明,扬场机不知疲倦地吼叫着,把一道道粗粗的粮流射到夜空。扫麦皮的知青头披麻袋,紧张地挥舞着扫把……扛麻袋的哼哼哟哟往库里倒……深夜,从很远的麦地里,还传来康拜因的轰响声。
粮食堆积如山。兵团组建后的第一年就获得了大丰收(也是最后一个大丰收)。
新来的一大批天津知青给连队补充了新鲜血液。他们忘我精神,奋发的上进心,马上掩盖住了整党后一部分知青的消沉情绪。
这帮新来的,干活儿真玩儿命,争先恐后,谁都想给草原,给自己,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但我的生活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一九七〇年八月二十九日
昨天,赵干事通知我,让我回连。今天坐在老姬头的大车上望着草原,又高兴又伤心。总算自由了,可成了反革命。如同白白的馒头上盘着一条蛔虫。
老姬头对我还客气,让出一半大毡给我坐。
到连里,我向指导员报了到。他正在场院指挥入库。
“指导员,我回来了。”
“嗯,什么时候到的?”他倒背双手,微笑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
“刚到。”
“嗯,以后,你跟三班一块干活。”
“我住哪?”
指导员皱起眉头:“连里新来了一批天津知青,房子很挤……”
“不是新盖了一排房子吗?”
“嗯,可都还没安门窗。”
“没关系,我就睡那儿吧。”
指导员同意了。
我低着头,缓缓离去。双腿仿佛有千斤之重。象个打败仗了的鬼子兵,垂头丧气。
周围的男男女女都停下工作,静静地注视着我。
……从库房里取出自己又潮又湿,有霉味儿的破行李。唯一的那几件衣服不翼而飞,所幸摔跤衣尚在。
在新盖的那栋房里,铺上点苇子,搭个地铺。屋子没有门窗,早晚很凉。我把屋里的碎土坯头堆在门口,防止鸡猪到我床上拉屎撒尿。
从没当过反革命,从没过过反革命生活,现在开始亲身体验了。一定尽量少说话,不卑不亢,隐蔽住血气。
得悉:王连富死活不回七连,已调到三连赶大车。太好了,否则我非倒大霉。
一九七〇年九月一日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今天备土脱坯,自己远离大家一个人干。光着膀子,一锹一锹整整挖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后,又整整干了一下午,中间除尿尿,一点没歇。总觉得四周有许多严厉的眼睛在盯着我,不敢停一下喘口气儿。一锹土看上不多,挖一天却能堆成蒙古包那么一大堆。挖到最后,往上扔一锹土,得倾尽全身之力,特叫劲儿,否则土又顺着斜面滚下来。
长时间单调地干,脑子变得很僵,似乎塞满了泥土,什么思想也没有了。
手上磨了好几个血泡,脚心也挺疼。
晚上疲劳之极,仍坚持着找排长蒋宝富谈了谈。在昏暗的小油灯下,我坦率地讲了自己的问题,告诉他批判会上说的那些都是大帽子,我一不反党,二不反毛主席,根本不是什么反革命。
蒋宝富的小眼睛轮子似地转着,里面闪着几丝兴奋,几丝同情,几丝好奇的光。他摇晃了一下脑袋说:“你是不是反革命我不管,反正兵团是那么定的。不过共产党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我们对你也要讲政策。”
我很感激,不管怎么说,这话是好话。
一九七〇年九月三日
在去坯场的路上,刘福来向我点点头:“嘿,白了呵,没怎么见瘦?”
“唉——”我叹了一口气。
“在里头蹲着多舒服,出来有什么好的?脱大坯!累得你肝儿痛。”
我苦笑道:“你蹲蹲试试。”
“你不觉得宽大你了吗?”
“宽大个屁!这么处理根本不符合事实。”
刘福来睁大眼睛:“可是人们都说对你最宽大了,原来说是要给你判刑的。”
我据理力争,向他逐条驳斥了自己的所谓罪状。他听后同情地说:“慢慢来吧,慢慢地你就会好起来。”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沙果硬塞给我。心里热乎乎的。当初我和王连富打完架后,他曾拍着我的肩膀,连称“英雄”。
他忽然收敛起笑容,正正经经地问:“有钱没有?借哥儿们十块,我买巴乐登的马靴还差点。”
我的工资全部扣除,哪有钱借他呢?
“对不起,实在没有。”我很抱歉地说。
他失望地走了。
一九七〇年九月七日
我穿着露脚趾头的破解放鞋,给刘英红他们班和泥抹猪圈。双手裂满了小口儿,手指头伸不直,刚一干活儿就钻心痛。
一看见刘英红那温敦敦的面孔,就想起批斗大会上那刻毒的漫骂,这怎么会是一个人呢?真令人难以置信。我总想找机会看看她的眼睛,寻找寻找里面有没有隐藏起来的同情,可是她的目光总躲着我。
凭着直觉,我能感到韦小立也在附近。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每逢远远听见她吆喝猪的声音,自己心里就咚咚跳几下,不由得竖起耳朵……虽然低头干活,眼睛又不好,但总能准确地判断出那群猪及她的位置:右边,走动,右后边,站住了……监视心上人的生物雷达往往比最精密的电子仪器还灵。
挑水时,和她在井房碰上了。她一认出是我,赶忙离开井房,在外面等着。我心里直发酸,闭上眼,咬着牙,飞快地打好水,挑出井房。——一成反革命好象就成了豺狼,别人连挨都不敢挨近。
回到泥堆,深深地弯下腰和泥。烂泥堆才是咱应该呆的地方。
九月九日
今天我找指导员谈了谈,结果被狠狠训了一顿。
我十分恳切地说:“指导员,我确实不是反革命……”
他的脸马上阴了下来,不客气地打断我的话:“哼!你干的那些事判个十年八年的完全够格儿。这么处理你够宽大的了,可你对自己的罪行却一点没有认识。最近群众有反映啊,你回连后,四处跟人说你不是反革命,冤枉你了。告诉你,林鹄,团里有指示,你不老实,随时可以对你进行批斗。我劝你还是老实一点!”
我心里发慌,痛苦万分地嗫嚅道:“我是老老实实的呵,每天刷盆洗碗,扫地倒土,加班加点,拼命干活,够老实的了……”
他的大眼珠子一转,嘲笑道:“什么?天天刷盆洗碗怎么了?为人民服务嘛,加班加点又怎么了?我还常常加班加点呢!劳动改造就得多干点,现在对你够可以的了,不要不知好歹。本来,你回连那天,团里就让开个批斗会,可正赶上秋收,连里工作很忙就算了。你再四处嚷嚷冤枉你了,就不要怪我们做领导的不客气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外屋,蒋宝富正帮着他家砌炉灶,那公家的绘有蒙古花纹的红木柜上摆满了锅碗瓢盆。“哼!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掌握,别看我和你不在一起。七连广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以后要老老实实接受改造,别胡思乱想了,对你的处理是兵团党委定的。走吧!”
我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自己冷清清的屋子。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三日
兵团战士们还在酣睡,我已奉蒋排长之命去井房压水了。要把坯场上大大小小十多个水坑灌满,以便一上班就能干活。
防风、山萝卜、锦鸡儿、胡枝子等各种草都枯萎了,只有丝石竹花象几片稀疏的小雪花悬在枝头,纤细的茎杆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泪珠。
秋天的早晨最凄清,真让我害怕……
劳累困顿了一天之后,躺上床就着。睡眠把一切人间的苦痛全抹去了……忘记了自己是反革命,忘记了周围人的冷眼。偶尔还能作一个甜甜的梦。然而,早晨一睁开眼,那自由了一夜的灵魂又被反革命枷锁套上,好他妈别扭!休息了一夜,已麻木了的神经又变得异常敏感。人在倒大霉时,好象早上刚醒来的那片刻最难受。如同干了一天活后,第二天刚开始干时最发懒最不想动一样。
晨曦的天空,碧蓝碧蓝,可是却很冷。草上、地上、墙上、水车上,到处都凝着一层白霜。
天完全亮了,已经压了一千多下,连里还一片寂静……
中午,拉柳条的拖拉机到连,雷夏跟车回来。我去卸车时和他相遇。他一看见我,眼睛并不躲闪,而是勇敢地跟我的目光“照”上。你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对揭发了朋友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力量,挑战,自信,乌黑的脖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怯懦。他使劲跟我“照”着,目不转睛,炯炯逼人。
对峙片刻,我垂下眼帘,让他赢了这一仗。再“照”下去非出事。只听他宏亮地喊:“先松绞棒,把绳子解开!”嗓门有些嘶哑。
他根本不理我。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四日
和指导员谈完话后,我再也不敢对人说:“我不是反革命”了。除了每天跟日记说几句话外,跟谁也不再说话。我可尝到了告密的厉害。终日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不理任何人,拼命干活,干活,干活……把自己躲在泥巴里。
我害怕再被批斗了。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两个班脱坯,就我一人和泥,从上班到下班一刻不停地干也供不上。齐淑贞还老挑刺,不是嫌泥稀了,就是草少了,或者有疙瘩。这位女排长心细如发,泥里如有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泥块,就让我重新和。他们在旁等着聊天。好不容易和好一堆泥,他们也不爱惜,总拣好叉的用,剩下的一大堆泥底再让我重新和……
在积极要求进步的女排长影响下,新来的小知青对我也越来越不客气,简直就没有直一直腰喘口气的功夫!而那个刘福来也因为我没借给他钱,对我渐渐横起来。他一会让我用二齿刀一刀,一会儿让我踩一踩,快活地享受着随意支使我的乐趣。
天天总浸在泥水里,双手裂了五六条口子,皮肤好象得了癣,一片一片掉皮;脚也裂了两道又长又深的口子。用二齿刀完泥后,得使劲用脚踩,好把泥和软和熟。有时泥里的细草恰好扎进脚心的裂口里,疼痛钻心,下巴颏乱打哆嗦。
挥动二齿刀啊,刀啊,无休无止地刀。连小四川的每句话,我都得象圣旨一样执行。这孩子才十五岁,还常常尿炕!
身旁,刘福来和几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姑娘聊天,不时哈哈大笑,我发现这小子流里流气,不是个好玩艺儿。当我口渴趴在马槽上喝水时,他就在旁边快活地吹口哨,和女的挤眉弄眼①。
晚上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腿上、胳膊上沾着一块块干泥巴就倒在地铺上睡了。——那泥块凝着汗毛,搓下去极疼。
没有脸盆,每天只早晨洗一次脸。经过一夜的沉淀,马槽里的水清澈见底,绿汪汪的。当我俯伏在槽边呼哧呼哧洗脸时,感觉这样子和一个电影里的一个人有点象,但我记不清是什么电影了。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六日
关押期间,那个一个劲往牢房里看,跟我打架的大黑个子,原来是七连新来的天津知青张宝峰,外号“大傻”。他被调到团运输连开汽车后,趾高气扬,跟谁都搞不好关系。一次他穿着花格格衬衣,叼着烟卷,戴着墨镜在军人服务社跟女售货员吵架,被李主任看见了,猛熊他一顿,并把他退回七连。
大傻回连后,一见我面就满脸笑容,伸出手说:“哥儿们错了,都怨哥儿们。”我自然不愿和他打架,顺水推舟地跟他握握手,寒暄了几句。
蒋宝富知道后,马上找我谈话,了解事情经过……
第二天上午,一排停了半天工,开会批判张宝峰的错误。
会议中间,老蒋把我叫到会场,让我向大家讲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进屋,金刚正在发言批判:“……不分敌我,向一个反革命分子赔礼道歉,和反革命称兄道弟,这是严重地丧失阶级立场……”见我进去,他一下子沉默了,直愣愣望着我。我站在门口,向大家讲完后连连说道:“这事全怨我态度不好,不老实……”
老蒋说:“你出去吧,上场院干活去。”
会场上的气氛很紧张,大傻汗流满面,狠狠地瞪着我……我能猜到我离开后,他们怎样批判大傻,怎样把我说得多么反动。但我不愿深想。只要不当我的面骂,让他们随便说吧。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七日
李主任领着团秋收工作组住在七连。他很少到男生排来,最爱去女生宿舍了解情况。听女生们说,他老爱跟女生们掰腕子,把小姑娘们拧得吱吱乱叫。
没见过他干过什么活儿,还时不时提着半自动到草原里打地鵏、灰鹄。平常我见了他,头一低就过去,不想跟他说话。
这个人蛮不讲理,极霸道。
今天下午,在全连大会上,李主任讲话时点了我的名。他以长辈的口吻说:“你们连有个别同志幼稚得很,一点阶级斗争观念都没有,竟然向林鹄赔礼道歉!林鹄是个什么东西?现行反革命分子!怎么能这样没有立场呢?张宝峰来了没有?你要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啊,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这还得了?不要逞什么英雄,林鹄那两下子不挺厉害吗,往台上一攫,小鸡腿儿照样打哆嗦!”我在门外听到这些话,好象皮鞭抽在脸上,疼极了。
拼死卖活地干,好不容易给人一点好印象,让他这一说,全没了……
一九七〇年九月十九日
自从李主任点我后,连里没有任何人再敢偷偷理我。特别是女生,一见我好象见了大强奸犯,躲得远远。
我给韦小立的信,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念了,说我很会勾引妇女。是个骗子。
被子扯破了,拿到赶车的老常家,想用他的机器补补。老常老婆说:“林鹄啊,不是俺不想给你补,这两天你老常叔刚为换马的事挨了指导员批评。要是让他知道俺们又帮你补了被子,不定给你老常叔扣什么大帽子哩!唉,俺实在是怕哟。他整天瞪着眼,找咱的岔子……”
我愣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紧张地环顾了四周一下,向我点点头,干笑了几声,忙把门紧紧关上。
我拿着被里茫然伫立。他家在连部最南头,指导员根本看不见。
休息时,我去马车班看看报纸,只去了两次,大车班长就冷冷地对我说:“你以后不要总到这儿来了。连里规定不许乱串班,丢了东西不好说。”
到五间房干活,我晚了一步,大车走了。只差三十来米,我奔跑着喊:“停一停!”车上坐着十多个兵团战士竟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人让赶车的停一下。他们毫无表情地注视着我焦急奔跑的样子。
离大车越来越近了,只听一声鞭响,四匹马大颠儿起来,我一下子被甩在后面,车上的小青年欢呼着……
过去,徐佐对我的英古斯横一点,心里就好不恼火;进马车班门,王连富冷冰冰没有笑脸,气得我鼓鼓,可是比起现在遇到的这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道道轻蔑的目光好象烧红的烙铁,烙在我脸颊上,烙在那皮肉虽薄却聚集着最多自尊细胞的地方……
我真担心自己受不了,一个人的脸能承受多少烙铁呵?
一九七〇年九月二十四日
今天中午吃肉包子,对于每月只有百分之十白面的内蒙兵团战士来说,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饭刚一打回来,班里那帮天津知青就一窝蜂地拥上去,拼命抢着。……我走了,等他们吃完后,我才回来,这时桶里只剩下一堆烂糊糊的包子皮。为了干活有劲不饿,我只好硬着头皮吃。被那些无处不摸的脏手弄污的包子皮残碎不堪,好象是一堆在嘴里咀嚼过又吐出来的秽物。吃得我直恶心(有些人抢了许多包子吃不了,就把馅吃了,把皮扔回饭桶里)。
唉,饿着肚子干活的滋味把我坑苦了。为填饱肚子,我只好闭着眼睛,一碗一碗地吃这帮狗小子们扔下的包子皮。
还没吃饱,我又来到食堂。杨淑芬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在昏暗的伙房里,那瞳仁黑白分明,闪闪发光。听说我要馒头,忙从笼屉里拿了两个递给我。
心里万分感谢她,但没敢说。
一九七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今天中午,在一排山墙处看见金刚独自拉琴。环顾四周无人,我坐在他身旁。
他瞥了我一眼,沉默不语,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金刚,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沉默。
他面孔严肃,两个镜片闪着白光:“你是我毕生中第一个看错的人。真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什么人?”我紧张地问。
“卑——鄙,自——私,虚——伪。”从他薄薄的嘴唇里一字一板,慢慢吐出这六个字。
我急忙对他解释,他连听也不听地站起来,冷冷说:“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出卖你最好的朋友。”
“是他出卖的我哇!”我大声喊道。
可是他已扬长而去。
我怎么出卖朋友了?不就是把那封信提前了几天给韦小立吗?他混过去了,我却成了反革命,还这么狠地骂我!情绪沮丧极了,晚饭一点胃口也没有。
一九七〇年十月一日 国庆节
天空阴暗,飘着稀稀零零的雪花,窗户和门洞张着大口,呼呼地吹进冷风。我蜷缩在皮得勒下面,尽情享受着小憩的滋味。这是辛苦劳动一个月后第一次休息,一动不动躺着真舒服,真美妙!跟摘了背铐一个滋味……就这么躺了整整一天。
回想这一个月,天天都在拼命,用意志的皮鞭抽打自己,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去和泥,去挖土,一天十小时的苦力真能把全身每一个关节磨下去一厘米。为了给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我的人留个好印象,为了不让别人挑出毛病,我象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干。
受了批判的大傻现在猛跟我划清界线,猛汇报我。晚上去一趟小树林他汇报,买了—个被里他汇报,去食堂要两个馒头他也汇报。积极得可笑。
窗户上有眼睛,墙上有眼睛,角落里有眼睛……到处都是眼睛!上百双眼睛盯着我,在这样的环境下,玩命干活是我唯一保存自己的救命稻草。所以每天收工回来累得象王八。
白天过去了,我酐吮着一动不动躺着的美妙滋味。
傍晚,有一头黑猪哼叽叽闯进屋,乱拱乱啃。我悄悄瞄准好,用半块土坯狠狠砸去,击中了!它嚎叫着蹿出门外。只有对它,我才能表现出一点勇猛。哎,反革命把我的性格也扭曲了,一天到晚对人只能俯首贴耳,逆来顺受。——好性格不属于反革命,卑躬曲膝才属于反革命。
耻辱啊!
夜静悄悄的,北京现在一定很热闹。天安门广场上放着焰火,人民大会堂里灯光辉煌……而眼前却是一片昏暗。粗糙的泥墙上干裂了许多细缝,地上散乱着一丛丛苇子;干瘪的水桶上粘着洗不掉的水泥渣……
周围没有一个人理我,除了几只黑猪。
“十一”就这样一个人缩在皮得勒里度过。
一九七〇年十月五日
昨晚加夜班,是对自己意志、体力、内脏的又一次考验。
白天在坯场上挖了九个钟头土,除了两次小便和吃中午饭,中间没休息一分钟。这挖土在脱坯里是最枯燥最累人的活儿,挖一天吃十二个馒头跟玩一样,还特别费鞋。
从早到晚蹬锹,蹬到最后脚心疼不可耐。要是有一双翻毛皮鞋就好了,挖一个月土也没事。这解放鞋底太软太薄,踩一会儿锹脚心就疼了。
整整一天,胳膊扔了上千锹,脚也蹬了上千锹,眼睛发直,胳膊、腿灌了铅似地死沉。心里暗暗盼着太阳快快落山,快点下班,快点躺到自己那肮脏可爱的被窝里。
吃过晚饭,刚回到屋里坐下,蒋宝富又通知我到场院加班:扛麻袋入库。心一下子凉了。挖一天土,身上的力气全用光,再去背麻袋怎么受得了?一千个不想去,一万个不想去。可是没法子,指导员在库房亲自督阵。
“脱一天大坯晚上还背麻袋,这不要咱盒儿钱②?我操他个沈大肚的妈!”大傻也骂骂咧咧来了。
入库的是糜子,死沉死沉,每袋都在一百九以上。一袋、二袋、三袋……越到后来越费劲,因为糜子多了,踏板总被埋住。脚直接踩在糜子堆里,软绵绵的比走沙漠还费劲!这糜子顶小麦、沙砾滑溜,背一百九的麻袋踩在上面,能陷到小腿肚子深。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往里走着,越往里越高,迈一步也越艰难。我自觉地走到糜子堆最顶上才倒。库房里灰尘弥漫,呛得喘不上气。
刘福来很机灵,找了个解麻袋绳的轻闲活儿。大傻撅着嘴背着麻袋,别人扛第二袋了,他一口袋还没倒完。
一拖车卸完后,大家马上东倒西歪靠墙根坐下,心里盼着拖拉机晚点来,好多歇一会儿。我累得连手指头也不敢动了,节省着一切体力消耗。可气,不过二十分钟,满载麻袋的拖拉机又“突突突”开过来了……
“往里倒!往里倒!都倒门口,下一车怎么办?”沈指导员怒冲冲吼着。
别人背完一袋后,可以歇那么半分钟,我却不能。指导员的目光老盯着我……在极度疲劳时,歇这半分钟太必要了,有这半分钟就可以再扛三袋子,没这半分钟空手站一会就够呛!
四五十度的糜子堆,往上走一步,五脏六腑都得使劲;腿直发抖!整整挖了一天土,在这样的体力消耗之后,再背一百九的麻袋,再往上爬那软溜溜的糜子堆,再一口气扛八九袋,再干到十二点,这总共做了多少功?比场院上的骡子少干了多少?即使我力气再大,小腿肚儿再粗也吃不住啊!
沉重的麻袋山一样压在脊背上,干到最后,我象喝醉了酒一样晕头转向,那蹬了上千锹的左腿一软,跌倒在糜子堆里。
指导员的声音又响起:“不要倒在门口,怎么说了不听哇!往里倒!”
他一点也不知道背一百九的麻袋,爬四五十度糜子堆的滋味。我实在没劲了,爬起来双腿跪在糜子堆里用力推呵推,那圆鼓鼓的麻袋象粘住了,一动不动。低下头,下巴顶着麻袋,在松软的糜子里扭呵,拖呵,滚呵……一寸一寸往上蹭。拼老命把这口袋扭到房中间倒出来,浑身上下全是尘土。鞋帮、口袋、脖子、头发,全是糜子粒。
这袋完了,定了定神,又是一袋,肋骨压得咯吱咯吱响,咬牙坚持着。颤颤巍巍,一直背到夜里十二点,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挺了过来。身子软得象滩泥,轻轻飘飘,连七岁小孩都能一拳把我打倒。
当我披上衣服朝宿舍走去时,黑暗中听见大傻对旁人说:“唉呀,这小屄孩真他妈有劲!”
说错了。这不是我有劲,是大棒的劲儿。指导员说的:“不老实随时可以批斗你!”这句话就是辕马屁股后面的棒子。
十月×日
十月份工资刚发就丢了,十四块四。情绪坏极了。
成天担忧着自己的政治生命,干活累得要命,“钱”的概念麻木了,领了工资就随便塞在棉衣口袋里象塞团手纸。可是发现丢了后又特心疼,悔恨交加。
小偷最聪明,偷反革命的钱最赚了。领导不管,本人不敢追查。又符合“一打三反”精神。
从团部牢房回来后,真是一贫如洗。衣物全丢了,只剩下两个破褂子,一床棉被。难道反革命的东西就可以随便偷吗?我找指导员请求帮助找,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的东西是雷夏保管的,少了找他去。”
雷夏平日见了我高视阔步,昂头而过。我硬着头皮去找他,他断然否认:“不知道。你的东西根本不是我管的,指导员瞎说!”
自从出事后,父母就没给我来过一封信。没人管我,全靠这三十块钱为生。上衣下面碎成一条条,也将就着穿,更没有毛衣毛裤之类。我原计划用这月工资买一双翻毛皮鞋,省得挖土脚心疼。没想到这近在咫尺的鞋一下子又变得那么遥远。
刘福来没借着钱,就四处骂我“抠儿”。哼,他要是家里一点不管,也得“抠儿”,不要说我没钱,就是有钱也不借这小子。我怕他不还。既然道德有阶级性,打、杀、强奸反革命都没啥事,坑反革命的钱还不白坑?为了生存,我只好财迷。
十月十九日
天气一天天冷了。早晨,马槽子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寒气袭人。
给新盖的食堂上笆泥。
我赤着脚站在针扎似的冷水稀泥中,飞快地挥舞着二齿。刘福来和大傻缩着脖子,又跳又跺脚,双手捂着耳朵……冻成那样,还有心思互相骂着玩儿:
“你妈屄!”
“你妈屄!”
和完泥又开始扔泥。食堂比一般房子高,往上扔泥是最累的活儿。他们三四人轮流扔一堆泥,我一人扔一堆,没人替换。扔啊,扔啊,一下一下用力扔,好象扔光了这堆泥就有出路。头发上,背上,胳膊上,脸上,全是泥浆。一大堆一大堆的泥被扔到了房顶。
我仿佛听见老姬头对另一个农工说:“林鹄这小子有尿儿!”
周围景物在泥点子里越来越模糊……
中午吃小米饭,刘福来挺热情地给我盛了一碗菜。但我觉得太少了,偷偷看看别人碗里,是我的二、三倍,一下子就火了。伙食费一分没少交,活儿一点没少干,为什么这样?我把菜倒进盆里又重新盛了一大碗,他们面面相觑没作声。
下午继续往房上扔泥。
晚饭,每人就给三个馒头,实在不够。我吃完了又到食堂去要,如果馒头不给,来点小米饭也行。不料新上任的炊事班长张芳玲绷着脸说:“你们排长说了,不让食堂给你。”
尴的我没话说。
晚上去场院卸车,差一个馒头就是不行,饿得难受极了。
蒋宝富啊,这就是你的革命人道主义!
十月二十日
寒流来了。全连停工学习,我回到自己屋里。为了御寒,用一大张生牛皮挡住窗户,又捡了一个烂皮裤,扯开堵严余下的窟窿。门用一个沾满白灰的破马槽挡住。屋里很暗,总算不漏风了。
我龟缩在皮得勒下面,望着屋顶,那椽子和柳笆好象一个巨大的筐倒扣在头上。脑子里胡思乱想。
不让学习也好,躺着休息。
过去,我虽不善言谈,不善交际,但有朋友,有拐棍,日子还过得去。可现在却众叛亲离,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对之倾诉憋在心中委屈的人。我把想说的话一封一封写在信上,寄给千里之外的母亲,然而连她也不理我。
一当反革命,亲娘都不认了!
今后这日子怎么过呢?
十月二十二日
学大寨变冬闲为冬忙,连里不顾气候寒冷,决定突击挖一条水渠。别人规定一天挖三米,我被规定五米。下午干完后,老蒋走过来,验收质量。
“完啦?”
我点点头。
“这斜面不平,用铁锹拍拍。”
我边拍边说:“这也不是多精密的玩意儿,差不多就行了。一流水,多平也要冲坏的。”
刘福来一下子窜过来,气冲冲说:“嘛!学大寨差不多行吗?”
我象被蛇咬了一口,打了个寒战。
“蒋排长,他散布反动言论,斗屄孩的!”
老蒋皱皱眉头,向他挥了挥手。
“嘛!指导员不是发话了吗?不老实就斗屄孩的。”
我不敢言声,一说话就得跟他干起来。我知道赵干事在拿着铐子瞪着我,不能动手。
老蒋劝解着把他推走,走了很远还传来刘福来的声音:“这小屄孩一点也不老实,别看他不言不语的,可狂了!”
曾给我几个沙果,很讲板③的人,现在却这么恨我!
十月二十五日
今天早上,看见李晓华正在系马肚带。那马很不老实,她使劲一勒,马就回头咬她一口,后蹄还不住乱蹬。急得她满脸通红。我赶忙走过去,她一见我要帮她,忙说:“我自己来,没事。”我以为是客气话,没停下步子。不料她竟神色紧张地说:“不用你帮,不用你帮!”口气极硬。
难道反革命连帮人卖把力气的权利都没有?我停下脚步,望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心想:“李晓华啊,当初我和王连富打架,也是为了替你报仇,现在你却这个样子对我!”
真叫人寒心,打倒王连富的汉子竟然成了苍蝇臭虫一类令人不敢沾的东西。让你跟大家生活在一起又不准大家理你,虽在人群中却犹如置身荒漠。用群众的鄙视,集体的疏远,一群纯真青年的唾弃来粉碎你的自尊,不使你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哪怕是见面点点头的温暖,偷偷缝一下被面的温暖,给两个馒头的温暖,义务帮一个女孩子系马肚带的温暖都不给你。
惨哇,我怎么陷入这种境地!真希望得到一点同情,哪怕是怜悯。可惜,在这冰冷的人群中,连一丝的怜悯都不容易得到。有人鄙弃同情、怜悯,以为接受了是耻辱。我猜想,一是他这类东西太多,来得太容易,二是他处境还优裕,没有沦到乞丐、贱民、囚犯的地位。
回连那么些天了,就没见到一张朝我真诚微笑的脸(大傻向我道歉无非是怕我揍他)。
我盼着有人向我微笑一下。如果十块钱能买来一个真诚的微笑,那我情愿每月花十块去买。钱有什么用?一个月见不到一张向你友好微笑的脸才是最难忍受的。
以上是我刚回连这一段时间的日记。
这一阶段,自己干活不是一般地干,而是狂热地干,拼命地干,天天都在累趴蛋的边缘。
为什么呢?
那惊心动魄的批斗会慑服了我。在它的魔影之下,我不敢偷懒,一味猛干!
用暴力把一个人的身躯、四肢、五官、表情等形象弄丑,在成千上万人面前展览,一个大活人被当成动物园里的野兽供男女老幼观赏……人格的侮辱还有什么比这更甚呢?秦始皇的暴行数不胜数,但却没听说大秦王朝使用过这种法子惩治人……
对爱面子的有点自尊心的人来说,在那黑压压的人群面前弯腰撅腚,比坐大狱还可怕啊!
当初,为了打饭路上和韦小立相遇那几秒,花费了多少心思打扮。用热水洗,用手巾搓,非把脸搓红为止,还打许多香皂,让脸上有股香味,临出门前还对小镜子照一番……然而,一场批斗会就把这苦心经营的形象全摧毁了,我被迫歪着脖子,扭着双臂,弯腰曲膝,痛苦得龇牙咧嘴,站在自己所神往的少女面前!
想起来,心里就打怵。数月不见,小伙子总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与心爱的姑娘会面。而我关了六个月后,是在一个凶恶恶的批斗会上与韦小立重了逢!早晨连脸都没洗,蓬头散发的。
我实在怵批斗会,害怕再让她看见自己被撅的那副丑态……拼命干活,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让谁都找不到借口把我弄到批斗会上斗。
这口气我并没服,给党中央的申诉信草稿早就写好。为防止意外,回连之前,任长发帮我把它藏在扫帚把里,外面用铁丝勒紧。这把扫厕所的破扫帚日日夜夜放在我褥子下面。
当一个面目肮脏、衣衫褴褛的男人蹲在没门窗的屋子里,把头伸进粘着水泥渣的瘪水桶,象野狗一样咕咚咕咚喝凉水时,有谁会相信这是一个北京知青呢?
①牧民饮马时,都吹口哨。
②骂人话——要骨灰盒钱。
①讲义气,天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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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年十二月,由蒋宝富带着几个犯错误的人和三个牧主上山打石头。打石头是连里最苦的活儿,又累又费衣服,没人愿干。怎么让一排长老蒋带队呢?原来是这样的……
一天晚上,锡林浩特知青“小四川”开玩笑说:“蒋排长长得象‘红灯记’里的王连举”。不料,老蒋一下子翻脸了:“老子是堂堂正正的共产党员,你小鸡巴崽子是什么东西?”
小四川嘲笑道:“别看你现在喊得凶,苏修来了,你头一个当叛徒。瞧你那个‘揍性’,天生一副叛徒相!”
老蒋气得睁大眼睛,使劲拍着胸脯嚷:“就这揍性,共产党员!你是吗?共产党员!”脸上焕发出炫耀与憎恶的光。
“王连举也是共产党员,你这共产党员有啥了不起?就会往自己箱子里塞别人东西!”
老蒋不理睬小四川的揭短,双臂抱在一起,洋洋得意地喊起来:“共产党员蒋宝富,扎根边疆干革命,打倒刘少奇!紧跟毛主席!气死你小尿炕的死臭屄!”重复第二遍时,不小心把刘少奇和毛主席颠倒了。
小四川激动地吼:“好!你喊反动口号!你是现行反革命!”
老蒋的小眼睛瞪得如铜铃,鼻孔鼓起两个泡,恨不得把小四川吃了。他唾沫星子四溅:“放你娘的狗屁!我没喊,我就没喊,我不承认你没治!”
小四川马上到连部汇报,说蒋宝富喊反动口号:“打倒毛主席,紧跟刘少奇。”沈指导员一听他来告自己重用的骨干,十分生气。当即指出,他重复反动口号罪上加罪。但当时在场的几个知青都证明蒋确实喊了。指导员只好将此事报到团“一打三反”办公室。
最后,给蒋宝富来了个留党察看,撤销排长职务。给小四川来了个行政记大过处分,理由是重复反动口号。
从此老蒋就变了。见谁都点头哈腰,面带笑容。说话客客气气。为了给他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连里让他带队上山打石头。
此外,刘福来因为给李晓华写情书,在全连大会上作检查,并被罚上山打石头;大傻因为没开上汽车,闹情绪,老请病假,也被发配到山上。
得知让我上山打石头,非常高兴。总算离开这个可怕的环境了。我宁愿远离社会,到最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受苦,也不愿在一帮小青年的鄙视、监督下生活。
十二月的一天,我带着自己的全部家产:一个行李,一个得勒,和那把扫帚上山了。
石头山在一连附近。环顾四周,都是缓缓凸起的山峦,方圆七八里见不着人家。山上除了星星点点裸露着的风化石以外,全被一层稀疏的枯草所复盖。有的地方耗子洞很多,老鼠溜出的辙道,把各个洞口联接起来……
两个蒙古包就扎在距山顶三百米的山坡上。
老蒋和我、道尔吉、牧主贡哥勒,巴斯斯帝住一个蒙古包。刘福来、大傻等几个天津知青住在另外一个包。
没想到我和道尔吉、贡哥勒在山上又见面了。
道尔吉有匹褐栗马,号称日行五百。被指导员看上了,想换。他不换。后来指导员借口战备需要,硬收回了那马,送给李主任。道尔吉闯到连部大闹一场,骂沈指导员溜沟子,舔屁眼子……指导员见他疯疯癫癫,啥也不吝,没理他。
一九七〇年春天刮大风时,小孩玩儿火,把道尔吉蒙古包烧着了。接着风又把火星子刮到牛粪堆上……他发现后,赶忙招呼全家人去扑灭外面的火,结果蒙古包给烧成一堆黑炭。
指导员在全连大会上表扬了他两句。有些知青还给他捐了些钱和粮票。尽管由于他人缘差,爱穷正经,捐得不太多……
十一月某天,白毛风来了。他放的羊群顺风乱跑。他骑骆驼圈羊时,骆驼不慎跌倒,把腿跌瘸了,他自己大腿也压了一家伙。指导员这回报了仇。逼他写检查,扣了他三十块钱,还不算工伤。道尔吉找指导员说理,吵了半天,结果连羊也不让他放了,被赶上山打石头。否则没工资。
为养活一家老小,道尔吉只好上了山。可是腿老疼,干不了啥活儿,整天躺着。
骂指导员溜沟子终于得到了报应。
想当初他威风凛凛要打死英古斯的模样,想当初他四处造谣,说我掏刀威吓了他,今天这下场也挺解气。不过作为沈指导员专制统治下的受害者,我对他又怀有一丝怜悯。
这位蒙古大汉,走路一瘸一拐,哼哼哟哟,一定够疼的。
老牧主贡哥勒还是那个样,见人总是谦恭地笑。不管你是干部还是犯人。他从早到晚一言不发,眼神混浊又和善,一咳嗽起来就没完没了。那两个得勒袖子,被他的嘴巴给擦得油污发亮。
老蒋犯了错误,自然憋着一股劲,要到山上大干一番,把丢掉的官儿再捞回来。每天早上,天还黑着,他就吆喝大家起床,谁不起来就掀谁的被窝。恼得刘福来在背后骂他是“周扒皮”,成天咒他生了孩子没屁股眼儿。
两个牧主和我轮流早起为他生火。他穿好衣服就领着大家上山干活儿,干到九点再下来吃早饭。
山上的石头都被土埋着,必须先剥开土层,挖很深才能见到石头。挺费事。
……外面寒风刺骨,石头坑里却热气腾腾。老蒋绷着脸,抡锤猛砸。俩牧主和我也都干得满头大汗,直冒热气。刘福来与大傻边干边互相骂,娘呀,姐姐呀,小姨子呀,你来我往,对骂如流。
撬的撬,搬的搬,抬的抬,没人敢偷懒。零下几十度严寒,稍稍歇一会就寒冷彻骨。
石头堆一天天高起来。
新年前夕,老蒋从连部汇报回来,喜形于色:“哈哈,连里对咱们石头山评价很高。在全连大会上还专门表扬了咱们。”说着,甜滋滋地笑了。
转眼七〇年春节到了。道尔吉劝我:“回连过年吧,一个人在山上没有意思。我地帮你找地方住。”
我摇摇头。他的好意我领了,但我不想回连。在石头山上过年,虽然苦点,但自由,不受气,想干啥就干啥。可回连就成了专政分子,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骚丫头也能随意指使我。一举一动稍不注意,就有人告到指导员那里……不稀罕那个会餐。
我乐意和荒山、枯草、石头在一起。它们不欺负我,不监视我,不密告我。哪怕过年啃大饼咸菜。
道尔吉盖着两个得勒、半躺在牛车上。老牧主贡哥勒恭恭敬敬地牵着牛,缓缓下山。老蒋和那几个小青年洗了一晚上,换上新衣服,抹了浓浓的香脂,快快活活地等着拖拉机回连。
他们临走时,老蒋皱着眉,轻轻说:“林鹄,我老婆坐月子需要用钱,这月工资你能不能借给我?”
我的祸福安危都捏在他手心里,怎敢不借?
……天渐渐昏黑了。我往炉子里填了半簸箕牛粪,熊熊的火苗从炉门透出来,把我的黑影映在蒙古包壁上。小米粥的清香从锅里飘出……
孤独一人多好哇!没人高你一头,没人专政你,可以为所欲为,作自己这个小天地里的主人,大拿。
四外鸦雀无声,能听见自己耳朵在响。
春节休息六天。自回连后,头一次有这样长的休息时间。机会太好了,我决定抄好给党中央的信。
那把扫帚就放在行李底下。
我拆开它,取出草稿,就着煤油灯在膝盖上写起来。包里静极了,偶尔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寒风的凄厉嘶叫。
一天……
二天……
三天……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抄好。
初六,我徒步走到团部,用挂号把信发了。心里有一种塌实、轻松的感觉。
一九七〇年的春节就这样度过了。
初七,他们上了山,津津乐道谈论连里的头号新闻——王军医的风流事。此君给女的看病,热情得出奇。
杨兰兰是个很娇气的天津女孩。来兵团后,嫌脱坯、盖房太累,总想找个轻闲工作。她看上了卫生员的工作,三天两头往卫生室跑。王军医答应推荐她到团部医院学习……一天深夜,她上哨的时候去卫生室暖和暖和,他把她留下了……这样,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发生了许多次关系。
后无意中被人发现,指导员找他谈话。王军医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发誓要重新作人。那几天,他简直哭成了泪人,还表示没脸再活了……
指导员怕出事,答应替他保密,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可是过一段后,他们还继续干。后来杨兰兰怀孕,把王军医急坏了。他让她骑马狂跑,把小孩颠下来,他给她吃药打胎,都无济于事。最后,又伪称肝炎,让她回天津流产。杨兰兰的父母发现后,给团里写信追问。王军医又给她出谋划策,让她说是在草原上被一陌生牧民强奸的。
王军医已有一妻一子。从外表上看,他眉清目秀,温文尔雅,说话从不带脏字,平日特别注意军人仪表。无论天气多热,他的风纪扣都严严系着,帽子都戴得端端正正。即使在宿舍里,也不例外。
白发苍苍的刘副政委亲自来七连调查处理他的问题。在全连大会上,老政委严正地说:“王万平的错误极为严重。他不仅道德败坏,玷污了我军的名誉,而且编造谣言,诬陷少数民族,在政治上造成很坏影响。领导指出他的错误后,仍阳奉阴违,拒不悔改。团党委经研究决定开除王万平的党籍,行政记大过处分一次。这既是对王本人的教育,也是对一切违法乱纪的人的警告!”
最后,刘副政委再次强调:“兵团战士三年以内禁止谈恋爱。青年人要树雄心,立壮志,晚婚晚恋,不要那么没出息。”
……
老蒋理了头,刮了脸,显得年轻了。他容光焕发地说:“连里开会又表扬咱石头山了,还给了一筐苹果。”
他们挑完之后,我和两个老牧主分了几个又青又小的。
道尔吉靠在行李上,眯着眼睛叹道:“过年了,又没抽着‘海河烟’,谁给我一盒‘海河’,我地苹果换!”
……老蒋一面大嚼苹果,一面交给我一封信。惊得我一哆嗦,啊!是从北京寄来的!是……
林鹄:
看了你的来信之后,真想大哭一场!没想到只几个月的功夫,连里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更没想到你竟受到如此粗暴不公的对待。
因为整党,给领导提点意见,就把人整成这样,而且所拼凑的罪状,又是如此支离破碎,牵强附会,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这不是公开警告大家不许批评领导,鼓励人们阿谀逢迎权势又是什么?
从政治上说,我不同意这样的处理,也不同意为了这样处理所采用的先抓起来,后找问题的方法。不管压力多大,我认为这种不分敌我,随便给反对自己的人扣上反革命帽子的恶劣行径是完全错误的,根本不符合毛主席教导。
你并不是个多么优秀的青年,身上毛病很多。为了区区一条狗,你竟不惜突然袭击你多年的朋友,真是残忍冥顽到极点。只是由于连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你落到这步田地,我才决定给你写信,否则是永远不会再理你的。
希望你对自己的错误能有个深刻认识。你仗着自己有力气,能打架,谁也不放在眼里,动不动就上拳头,妄想用拳头打出一条路。这在我们社会主义中国怎不碰个头破血流?就是在资本主义社会也是行不通的。要知道武松、关公的时代早已过去。醉八仙拳、青龙偃月刀早已为冲锋枪、导弹所取代。一个人价值大小,不在于胳膊粗细,屁股大小,会不会使“泼脚”,而在于他有没有一颗热爱人民的心。你应该彻底肃清文化大革命中所沾染的那股土匪气、流氓气了……
和王连富打架,详情不太了解,但根据我历来的印象,觉得你未必有很充足的理由。即使对方先动手,处理妥当,也不致酿成如此轰动的结果。这里肯定夹有你对暴力的崇拜,唯“武”主义的虚荣。
坦率说,男子汉气概绝非表现在为几个包子杀得你死我活,也绝不意味自己狗挨了一脚,就跟多年的老同学翻脸。气量狭小,斤斤计较,生怕吃一点亏,才正是妇人味儿,老娘儿们气。此话望你三思。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骨头接得很好。我妈想让我办病退回京,但我很想念草原,想念挨整的弟兄们。好,不多写了,有什么事可来信。
提起精神,振作起来,切切实实为人民做几件好事,以实际行动向毛主席献红心!
徐佐 一九七〇·十二·二十
我象饿狼扑在羊身上,手用力抓着信,禁不住微微颤抖,贪婪地看着,看着。这是从我被抓起来后,头一次收到的信啊?飞速看完一遍后,连笑都顾不上,再重头看第二遍,紧张地琢磨着每个字的含义……
当我陷入危难时,第一个向我表示同情的不是亲生父母,也不是最讲义气的哥儿们,而是我曾经动手打过的,一年多来和我断绝任何来往的徐佐!
在被窝里纵情快活了一阵后,惭愧、感激、难过,搅成一团,浑身发烧……夜深了,白毛风还呜呜地叫,预示着明天气温要下降。蒙古包里的火早已熄灭,把耳朵、鼻头冻得冰凉。
道尔吉在昏睡中不时叽哩咕噜,说着呓语;老牧主贡哥勒沙哑地咳嗽着,好象喉管里充满了浓痰。……
“起来!起来!”黑暗中传来老蒋的吆喝声。呀!头这么重,这么疼!我打着冷战穿上衣服,把所有破衣服都穿上了,还冻得直哆嗦。头一动就疼得厉害,只好挺着脖子,一动不敢动。全身软绵绵的,就想躺着。
老蒋见我确实病了,就说:“你休息吧,准是昨晚上着凉了。收到一封信就那么高兴,有啥好事?是不是来财了?”给了他一个月工资,立竿见影,对我态度好多了。
刘福来听说让我休息,嫉妒地瞪了我一眼。除了做饭的,大家都上山了。我把大得勒紧紧裹在身上,还觉得冷,后腰象贴着块冰。晕乎乎的脑子里塞满了棉絮,只有很小的一丝缝隙,断断续续闪着念头:……也是这么寒冷刺骨的冬天。在风雪里,一群青年们奋力挥镐……铁路沿着泥泞冻土向前延伸……伤寒病蔓延,人一个一个死了。……终于他也病倒,奄奄一息。人们都去上工了,破旧的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人……他挣扎着站起来,跌倒,爬着,又拼力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工地。暴风雪狂吼着……他抡着大镐,靴子露出脚趾头……
徐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要以实际行动向毛主席献红心!”
收到朋友信后,激动异常,正想拼命干一场,好好表现表现,却病了,真他妈丧气!
外面,北风呼啸。这么冷的天,他们都在凛寒之中劳动,我这个“反革命”怎么呆得下去呢?可全身软绵绵的……为了能撑住,我咬着牙吃了小半张饼,一嚼,太阳穴特疼。我把饼泡在热茶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嚼时尽量轻轻,以免震动大脑。吃完后,我慢慢站起来,用放炮的旧电线在腰里紧紧缠了几圈,向山上缓缓走去。
哎哟,头这么疼。每走一步,脑袋跟挨一棒子似的,震得生疼。双腿也象灌了铅般沉重。我轻轻挪着脚步,费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山上。此时,仿佛刚跟人打了一架,心脏咚咚乱跳。
道尔吉扶着钎子,我倚着一块巨石,继续打昨天没打完的炮眼。劲太小了,这感冒只一夜就能把人变得这么虚弱。每打一锤,脑袋也震疼一下,耳朵轰轰响,头一低就象掉进大海,天旋地转,双腿发软。叉开脚,靠着石头喘几口气,再接着打。
一锤、两锤、三锤……三十锤……六十锤……每锤下去,坚硬的石头把钎子弹得老高,并“叮”地发出轻脆一响。
打一锤,头就“轰”地疼一下,跟挨了一拳一样。明知头疼,还得咬牙把铁锤举起,砸下去,再挨一拳……再挨一拳……每次道尔吉用炮眼勺儿掏石头沫的功夫,竟是那么美好。我可以趁势休息十来秒钟。全身一动不动倚在石头上真舒服呵……只可惜石头沫儿很少,道尔吉三、四勺儿就掏完了。
又接着打……
头越发昏沉。我怕打着道尔吉的手,集中全副精力盯住钢钎头上的光亮面……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炮眼终于打完了。
道尔吉盘腿坐在石头上抽烟,蒙古靴、皮得勒上沾了许多灰色的石头粉沫儿。
心是肉做的,看上去很软。但这块坚硬的花岗岩却让肉生生砸了三尺多深的圆窟窿。
……我累坏了,垂头呆坐。道尔吉劝我下山,我心想,既然上来了,中途再退回去多丢人现眼。
歇了片刻,又开始往上抱石头。头疼得不敢低,直着脖子蹲下去,抱上石头,再直着脖子站起来。蹬着碎石,从坑底一步一步走上去……
动一动好难受啊,真想停下来歇会儿,真想抱块轻的……可是不敢。——你少干,别人就得多干。
妈的,太阳怎么不往下落呀!
一趟,一趟,又一趟……带病干活儿太难熬了。真他妈活该,不来也没事,谁叫我积极的!现在要是能在那个又黑又脏的蒙古包里躺一会儿,就是让我吃一块牛粪也干。唉呀,保尔·柯察金的行动可不是那么容易模仿的……
这个太阳粘在天上了?
一小堆石块搬上去,又一小堆石块搬上去。我真希望自己给累昏过去,快快结束这场戏。但神智清醒得很。
太阳啊,仍是那么赤红、明亮。
数不清的石头从坑底下抱起来,双腿颤颤巍巍,脚趿(tā)拉着地。寒风一缕一缕,老虎舌头似地舔吻着我脸。步子越来越慢,腿几乎支持不住身体重量了……
太阳哟,求求你了,快点落吧!
……它终于落到了地平线。老蒋终于大叫一声:“收工了!”话音未落,刘福来头一个窜出石头坑,“噢——”欢呼着,跳跃着,直向蒙古包跑去。
我没有马上下山,呆呆地凝视着夕阳。
此时,碰着地平线的太阳已变成了一个红红的圆,透过严寒浸红了西面的天空。它鲜红,红得令人震撼!它赤热,热得万里寒空有了生气……我看着看着,觉得这鲜红的太阳象一块青年的热血心肝,挂在寒冷的天边。一滴滴冒着热气的鲜血,浸红了一大片暗淡下去的苍穹,暖融着隆冬草原的暮空……可惜,那血的热量太微弱,一进入寒冷的天空,马上被吞噬得干干净净。就是几百万吨鲜血撒上去,也不能使浩瀚的长空温度升高一点……
空旷凛寒的天空越来越暗,被血染红的那片越来越模糊……红红的太阳被地平线一口口蚕食了,但它仍挣扎着,散发着垂死的光……
刺骨的寒风跟刀子一样,我的嘴边、帽子上,全挂着白霜。不知为什么,鼻子酸了,眼里干巴巴涌出两滴泪。
晚上,老蒋直勾勾地盯着我,叹了口气:“唉,听说王连富在三连混得挺不错,当上了大车班长,一月六十来块钱儿!你呢,却是个这。哼,你要是不跟他打架,一点事没有!”说完,他瞪大眼,鼻孔鼓起来准备反驳我。
我全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样,根本无力说话,昏昏沉沉瘫在毡子上。
老蒋对着道尔吉说:“嘿呀,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道尔吉腿疼,一声不吭躺着。
“妈的,才打了一个月石头,就这么见老!”他掏出小镜子仔细照着,每天都要照半个小时,跟天天读一样雷打不动。
老蒋攒了一笔钱,刚娶上媳妇,对方就病了。急得他团团转,四处借钱,搞钱,有点小便宜就占,看见茅坑里有一分钱,也要捞出来……他长得不太好看,象个猴子,唯恐老婆嫌他丑,寄希望脸庞儿少相一点。所以对自己眼角、额头、嘴边的每一道皱纹都密切注视,并且每天都抹好些妇女用的香脂……他常对着小镜子嘀咕:“这啥鸡巴鬼地方,原来哪有这些褶子!”
他用手使劲搓着脸,努力想把眼角的皱纹搓掉。最后终于放下小镜子,叹了口气:“成天喝雪水就是见老。唉,我这回吃大亏喽!”脸一变,咬牙切齿地说:“小四川,你狗日的别落到我手里,只要落我手里,就有你好日子过!”
我恍恍惚惚,睡死过去。
严寒和疲劳刺激了生命力,再加上道尔吉给了我两片解热止痛片。那么重的感冒第二天就好了一大半。真高兴,带病干活儿实在太残酷。
多少年过去了,我始终没忘记那血色黄昏。我觉得我向毛主席献上了一颗红心。
三月里一天,连里通知老蒋下山回连负责一排工作,雷夏上山接替老蒋当头儿。一听说此讯,正对着小镜子发愁的老蒋一下子容光焕发,异常麻利地收拾行装。
临走时,他亲切地向我点点头,算是告别。自从“借”了他一月工资后,他对我的态度有了明显变化,几次向连部汇报我表现不错。
他多高兴哇,又下山当排长去了。
而我的监督改造才刚刚开始。
母亲与我断绝了关系
“雷夏,我想跟你聊聊。”在没人时,我低声对他说。
他的眼睛澄澈如水,很坦然地望着我:“批斗会上的发言你全听见了吧?要说的都已经说了,现在我和你没什么话可说的。”口气严肃,毫无通融余地。
我猜他的心理是既已得罪了我,就干脆拉下脸,把我得罪到底。挨一次整,胜读十年书。“一打三反”运动一下子使他成熟了许多,透过红海洋的帷幕,他看见了社会上的弱肉强食。他被迫学会了向领导低头逢迎,学会了耍两面派。尽管他心里肯定很痛苦。
他在老蒋面前,一个劲夸老蒋年轻、英俊,不象二十七岁的人。可老蒋刚一走,就嗤笑他“老塔儿”,财迷转向了,把山上唯一的一条公用皮被偷走……
雷夏脑子聪明,口才极好,从没有张口结舌的时候。他一讲起话来就慷慨激昂,两颊绯红,能把你说得坐立不安,全身发烧。这个能征善战的嘴巴帮他度过了危机……不知是指导员被他骗住了,还是他被指导员笼络住了,两人关系有了微妙变化。老沈让他上山代替蒋宝富负责就是一个征兆。
他在我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惭愧感。他根本就不认为揭发我有什么错儿。退一步说,即使我不是叛徒,他那样做也合情合理。出身不同,评价的标准就不能相同。
反动家庭出身发一句牢骚,检查半个月还过不了关,换了革干出身,屁事没有!一样的压力落在不同出身的人身上,出身差的承担的要比出身好的多得多!所以,他把一部分压力推给我是极其公平的,你们家凸出部分,正是我在压力下可以凹进部分。
——所有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在山上,他不象老蒋板着面孔掀人被窝,赶着去出工。对刘福来、大傻他们总迟到、偷懒听之任之,全靠每人自觉。但过一段时间,他也会挖苦两句,提醒大家干活儿别太不象话!
刘福来,天津知青,细高的个子,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副天真样子。他头发很长,盖住了耳朵,跟人说话时常常神气地把头猛地一甩,一大缕头发顺势飞到脑后。冬天草原那么冷,他却仍穿着鸡腿裤,爱俏爱到不要命的地步。
他最大的嗜好是跟别人耍贫嘴、吵架、对着骂。就象耗子得天天啃东西磨牙,他也得天天耍嘴皮子,骂几个人,否则舌头就难受。论骂人的词汇、技巧、速度、反应,他在全连数一数二。那术语、行话、专用名词、双关语……出口就来,一串一串,普通人根本听不懂。
闲得没事,他爱拿别人开心。小四川喝醉了,倒在地上,他往人家头上尿尿,并笑嘻嘻劝他喝“啤酒”……冒充女的给大傻写信,把大傻骗到马厩冻了一个小时……在司务处的门上放只死老鼠,谁开门就掉谁脑袋上。
这孩子毫不掩饰自己好色。连里的姑娘哪个标致一点,他就有意无意地跟哪个套近乎,媚眼乱飞,俏皮话横生。李晓华有几分姿色,他就给人家写信要交朋友。不料李晓华把信交给了指导员……他被迫在全连大会上作了检查,并被罚上山打石头。此后,他对李晓华恨之入骨,骂她是“随军妓女”。不过这小子依然如故,只要脸蛋儿漂亮的女人,无论本地的、城市的、蒙族、汉族、嫁了的、没嫁的、老的、少的,他都恋恋不舍,待之出奇的热情。
四月初的一天。
吃午饭时,雷夏发现炉灰里有块剩馒头,很不高兴地问:“这是谁扔的?真不象话。”
刘福来默默地看着我。等雷夏走出蒙古包,他从炉灰里捡出那块馒头,突然扔到我碗里,命令道:“吃了。”
当时我正喝着粥,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时,血呼地涌进脑海,不加思索,抓起那块馒头就向他扔过去。
“操你妈的!”他躲开了,又从地上拾起馒头向我扔来。
馒头上沾了好多牛粪灰、羊毛。
“操你妈!”我一边骂,一边俯身拾起馒头。他敏捷地跑到包外,大声喊:“操你小妈妈的,忘了斗你的时候了?反革命!”
“滚蛋!”我暴躁地喊,把馒头狠狠向他投去。
“瞧你那球相,嘴唇厚得能拴头驴,穷狂什么?”
“滚蛋!”
他双手插腰,把头发用力向后一甩:“操你妈杨沫!”指名道姓地骂。
我扑过去,一泼脚把他踢倒。
他爬起来,脸色苍白,嘴却还硬:“操你妈的杨沫!”又一泼脚,把他踢倒。这小流氓儿腿没根,一踢一个滚儿。
听见响声,雷夏赶忙出来拦住我。
“怎么回事?”
“他骂我妈。”
“就是他扔的馒头!”刘福来指着我嚷。
“到底是不是你扔的?”
“不是!”
“不管是不是你,都要注意节约粮食,现在全兵团都在开展不吃亏心粮的运动。连里批评山上好几次了,嫌咱们吃得太费。”
……从这以后,吃饭严格限制起来。按照雷夏吩咐,炊事员每次做饭都按人头做,不管够不够,一人一顿饭两张饼。他们干活儿不象我这么卖块儿,足够了。可我还差一大块……成天从深坑里向上背大石头,几吨几吨地干,这么一丁点饭怎么够?刚一干活儿,肚子就饿了。
没办法,只好时不时象贼一样四处寻摸……趁没人注意,偷一张剩饼,或是躲在被窝里干掉,或是带上山,利用解手之机躲到没人处塞进肚子。所幸我吃东西极有速度,二十几秒就结束战斗。从没有被他们发现。
……由于给饿怕了,每回吃饭,如有可能,我就尽量多吃。把食物最大限度地储存到自己肚里。他们看我那么贪婪地吃他们掰剩下的一块块干饼,连损带骂。有的说我真不亏是属猪的!有的说我 是山上总亏粮的祸根,有的说我是七连头号的造粪机。
最可气的是刘福来还常常在我面前吃从天津寄来的蜜饯、花生、绿豆糕等,故意馋我,嘴巴“吧叽吧叽”特响……我蒙上大得勒,那咀嚼声还是钻进耳朵,使我的唾液分泌神经产生了共鸣……我痛骂自己没出息,贱骨头,使劲把口水咽进肚里,可它们又不知不觉分泌出来……这小流氓真恶呀,以馋一个反革命,勾引他流出一团一团涎水为乐。
雷夏平时拒绝与我对话。但有一天,他突然来了情绪,召开一个学习会来帮助我进步。他先念了几段毛主席关于阶级斗争方面的语录,然后让我谈谈自己这一段的表现,最后大家发言“帮助”。
听他一念那些语录,就知道他没什么善意。挨个儿发言,说我“不老实”,“不认罪”……刘福来这天津小玩闹也居然扮出一副大革命家的脸孔,批判起我来……扯蛋,无非是没借给他钱呗。
雷夏在大家讲完之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思想改造的重要性、艰巨性。一块馒头所体现的阶级斗争,他能白话半拉小时。小子一正经起来就这样革命。难道我能忘记在昌都,他偷人家的军大衣吗?私下,他曾跟我说过好几回:“我怎么学毛著,也尝不到有啥甜头。”
假正经。名曰帮助,实际是打着阶级斗争的旗号来压迫我,让我向他低头。在石头山上,我是他的俘虏。他可以把对纨绔子弟、公子哥儿的妒恨,全倾泄到我身上。
他整我是非常准确的,因为他最了解我。干活时,当我动作发慢,皱起眉头,眼神暗淡时,他就知道我饿了,往往故意延长十几分钟下班;当我早早躺下时,他却迟迟不吹灯——他知道我有不吹灯就睡不着的毛病;过去,我告诉过他我最怕听擤鼻涕的声音,尤其是连续几分钟。现在他老爱当着我面擤鼻子。一擤就是马拉松式的,没完没了。那刺耳的声音象是要把鼻腔撕裂,让人听了脊梁骨冒冷气,全身起鸡皮疙瘩……有时,这噪音把我刺激得要发狂,真想一铁锤砸了他那个漂亮鼻子!
……三连打石头的也上山了,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赤裸裸地虐待刘毅。
刘毅原是三连粮食保管,在一九六八年因为说了一句:“毛主席也参加过国民党,当过国民党的宣传部长。”当即被对立派抓住(都是些没有文化的老粗),说他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把他定成个“现行反革命分子”,老婆也跟他离了婚。
一天晚上,三连的乔排长(原七连的复员兵)笑嘻嘻找雷夏聊天。
“哈哈,有个刘毅可开心了。每天早上四点钟,天还没亮,就让屄孩的上山抬石头去……十点钟再回来吃饭。这老家伙能干!一天二方石头不成问题。每天晚上,他们让他跪在毛主席像前汇报自己一天的工作。老小子一点不傻,总说自己干得多,干得好……临完了让他喊:“打倒刘毅!”他就扯着嗓门大喊,直震耳朵。他妈的,把大伙全逗笑了。”
雷夏问:“吃饭管饱吧?”
“管饱。这小子真他妈能吃,把炊事员给气坏了。有一回,特地给他留五张大饼,外加半锅小米粥。让他可劲吃,吃不完抽耳光。操,他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全他妈给吃了,一点没剩!好家伙,那一张饼足足有半斤。那晚上,我们真担心把他撑死——前几天,他们瞎喂料,刚撑死一头大犍牛。嘿嘿,第二天早上,老小子又踮儿踮儿上山干活去了,咋也没咋!”
雷夏很有兴致地问:“他挺老实?”
乔排长神气地说:“那敢情。有一次张青礼往他碗里吐了口粘痰,让他喝。我亲眼见他闭着眼一口喝下去了。敢不喝?不喝,大板儿带就抽狗日的。”
“你们也不要太过份了……”雷夏说。
“那当然罗。”
他们的对话我全听见了,心缩成一团,好象被扎了一刀。
第二天傍晚,我到三连蒙古包附近牵牛,从他们蒙古包里传来训斥声:“为什么这么早睡觉?”
“头疼得厉害。”一个细弱的声音回答。
“今天干得怎么样?”
“干得挺好。”
“石头全搬上来了吗?”
“还差一点。”
“那算干得好吗?”
“唉,干得确实挺好。”
“好你妈个屁!”接着传来一记清脆的耳光。
“没完成任务,还说干得好,你这家伙真不老实!跪下,向毛主席请罪。”
……
“说,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刘毅!三遍!”
……
“大声点!”
……
“你不是头疼吗?准是着凉了。跑跑步,发发汗就好了。原地跑步,一二一,一二一,自己喊!”
……我牵着牛,从他们蒙古包旁经过时,见刘毅只穿一个裤衩,披着皮袄,赤脚在蒙古包中间慢慢跑着,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喊着:“一二一,一二一……”那帮天津小青年叼着烟卷,玩着扑克,大声笑骂,早把他忘在一边。
目睹此景,我想自己还在福里呢,雷夏再不够意思,也没这么折磨我。
几天以后,因放炮,我躲在三连的石头坑里。刘毅正往上面背着沉重的石块。他的腰被深深压弯,那姿势跟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里的旧社会码头工人扛大箱子一模一样……乌黑的脸上淌着汗,形成一道道泥沟;额上青筋暴起;粗裂的双手紧紧扣着石头棱角;双脚一蹭一蹭……
两个“现行反革命分子”在深深的石头坑里相遇了,彼此无言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周围有人,我不敢和他说话,只是同情地向他点点头。
他的眼神是那么善良忧郁。
四月初的一天,王连长上山检查工作。他已从宝昌支左回来。传达完团党委扩大会议精神后,王连长把我单独叫到另一个蒙古包。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把他走后,连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我知道他和指导员有矛盾。
“你现在对雷夏有什么看法?”
“他脑子活,有口才,能交际,有工作能力,但言过其实,好吹,缺乏踏踏实实、埋头苦干的精神。”
王连长沉吟了一会问:“你有什么困难没有?”我摇摇头。
他说:“你跟大家一样,他们上班你上班,他们休息你也休息。好好干,争取早日摘掉帽子。前一阶段,你工作还是不错的。”
我鼓足勇气对他说:“王连长,不是我贪吃,有时候确实吃不饱。他们搞平均主义,不管饭量大小,每人就两张饼……”
他同情地注视我说:“行。不吃亏心粮,可也不能饿肚子,回头我跟他们说一下。”
我望着他瘦削黢黑的脸,毛渣渣的络腮胡子,很想和他握握手,但没敢伸出去。
……王连长走后,雷夏气冲冲找我:“嘿!谁不给你吃饱饭了?”
“我就是吃不饱。”
“你要吃多少啊?每顿你都超。哼!别这么着,对你没好处……”
他嫌我对连长讲吃不饱,丢了他面子。
刘福来鄙夷地瞥了我一眼,轻轻说了一声:“猪!”
当雷夏下山回连领东西时,他们全不干活了,只剩下我和两个老牧主在山上干。饥饿断断续续总折磨着我,脑子里最常浮现的念头就是大饼和手扒肉。挨整的人饭量都特大,这似乎是个规律。刘毅一顿吃那么多毫不奇怪,体力消耗太大了。——劳改的活儿总是最累最苦的。
我在深深的石头坑里向上扔土,这是固定给我的差事。比较来说,撬石头最有意思,但轮不上我。在这个待遇上,两个牧主都比我强,恐怕是他们有经验吧。扔上一锹土,得有半锹被春风刮起,撒落在自己身上。王连富撕烂的破绒衣,让汗水浸湿粘在脊背上……一锹一锹往上扔呵。经过一上午劳动,石头坑底下给清扫得干干净净。巨大坚硬的石头呈现出各种形状,突兀凹陷,脉络线条,一清二楚。
走出石头坑,望着四周静静的群山,心情豁然开朗。但我不敢回去太早,就倚着石头堆坐下,闭目打盹……山底下蒙古包里传来刘福来吹的口琴声:“美丽的姑娘千千万,只有你最可爱……”
下山后,顾不得他们的嘲笑挖苦,凶狠地往嘴里塞着大饼。道尔吉的内脏好象摔出了毛病,整天整天躺着,哼呀哈呀,叫个不停。身体摔成这样,指导员硬不相信,一口咬定他是思想病,闹情绪,不许他下山。一提起这,道尔吉那张满是疙瘩的大脸就扭歪了,骂道:“什么共产党大乐呱(干部),闹孩(狗)的不如!”
……
一九七一年四月底,我终于盼到了妈妈的回信。
林鹄:
你今天的下场是必然的。你辜负了党的希望,也辜负了我们的希望,我们坚决拥护兵团党委对你的处理!经过慎重考虑,为了你好好改造,我们决定和你断绝一切关系。
你过去无恶不作,这正是罪有应得。可你直到今天还死不认罪,口口声声说冤枉你了。不是吓唬你,这样下去,你只有死路一条。
你总说你主观上不反党,不反毛主席,可你的行动呢?你做的大量的事都是反毛主席、反毛泽东思想的。过去我们总叫你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而你却总看坏小说,满脑瓜封建的、法西斯的腐朽思想。只你给假人穿解放军军装驯狗咬一件事,就够当反革命的了,还嚷嚷什么冤枉?党和领导念你年轻,没叫你坐牢,这已经够宽大了,你还四处写信告什么状?
不要再雪片似地来信求助了。只有老老实实向党和人民低头认罪,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再说一遍:我们完全支持兵团党组织对你的处理。从今以后,我们不是你的父母,你也不是我们的儿子,咱们一刀两断。
看看张勇,比比你自己,你对得起谁?
杨沫 四月×日
字写得又大又潦草,同时还寄来一张《人民日报》,整整一版全是天津女知青张勇的事迹。那梳着小刷子的张勇十分清秀,温和地在报纸上凝视着我。
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来的却是这封断绝关系的通知书。在这个世界上,连亲生母亲、亲生父亲也认为我是坏人!我咬着嘴唇,把这封信撕得粉碎扔在旷野。
老头儿、老太太真自私啊,生怕受我牵连。你们这样积极不觉得可耻吗?你们对自己儿子讲不讲真理呢?
……我赶紧给徐佐写信,请他无论如何到我家去向妈妈解释。
伐木
一九七一年是内蒙兵团最兴旺的一年,也是我团基建规模最大的一年。司令部、政治处、后勤处、团首长办公室等高大的砖瓦建筑一排排屹立在巴颜孟和陈旧的土屋旁。草原上奇缺木料,为此团里与一百二十里外的乌拉斯泰林场联系好,派人去伐木。各连砍各连的,由何参谋带队。
七连去伐木的还是石头山上这几个知青。
……
四匹马昂头大颠儿,车后扬起股股灰尘。土路弯弯曲曲,走十几里见不着一个人。下午进山了,这儿的山有点象桂林,馒头峰一个个从平地陡然而起,高高矗立,彼此不联。芍药、黄花、委陵菜等各式各样的鲜花在峡谷中怒放。山里非常静,似乎还在远古时代,没一点人类活动的迹象。偶尔一只布谷鸟急速地拍打翅膀,扑楞楞飞向远方,尽管离得很远,那羽毛与空气的摩擦声仍听得清清楚楚。
乌拉斯泰林场位于大兴安岭西南,蛇很多,素有蛇盘林场之称。一团团雾气在山谷中飘拂,半山腰长满了茂密的林木;而山顶却是光秃秃的,露着嶙峋峥嵘的山石。
我们住在一条沟里。这儿草木繁茂,雨量充沛,说下雨就下雨。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气候。土地也特别潮湿,只要随便挖几锹,就能渗出水;每逢下过雨后,蒙古包里还能长出小蘑菇。
头一天干活,雷夏就沉着脸对我说:“好好干,不许偷懒儿!”
“我怎么偷懒儿了?”
“你自己知道。”他那个漂亮鼻子颤颤。
我没再言声。我知道雷夏自尊心很强。我的每一举一动,他都会仔细琢磨,看看有没有隐藏着对他的不尊重,所以尽量不惹他。
走二里地,上山,砍树,往下拖,装车……活儿相当累。才过几天,我就感到雷夏那双犀利的眼睛总在盯着我,总想找我的茬儿。为了不让他抓住什么辫子,我早出晚归,风雨无阻,忍着疲惫努力干活。他们一天砍五十棵,我一天砍一百二十棵。
谁知道越这样,他越恨我。
有一次,何参谋检查工作,住在我们包。早晨天刚蒙蒙亮,雷夏就爬起来吆喝:“起床,起床!”我瞧不起他这种行为,当官的一来就猛积极。没理他,继续迷糊了一会儿。他走到我跟前,用脚当当踢我:“起床!”我说:“你别踢。”他又使劲踢了我一脚,喝道:“谁叫你不起的。”我一下子跳起,习惯地操起拳头。他愕然了一下,冷笑道:“哎哟,火倒不小,你碰我试试,反革命!”
何参谋赶忙劝住了。
晚上,何参谋走后,雷夏当众指着我说:“你别穷狂!指导员、赵干事都说了,你要不老实就批斗你。”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曾引以自豪的、英古斯般忠诚的、亲如兄弟的哥儿们!就是他,两年前,当我在学校举起二百四杠铃时,象小孩一样搂着我胳膊欢喜跳跃,衷心为我高兴……一点不假,最好的朋友一旦绝交,就是最不共戴天的死敌。
我猜他对我的恨是一种极复杂的情感。他可能感到了所有这些批斗会并没有改变我,基本上还是当初跟他打拳的那个林鹄,而他却大变了,这就使他恼火,使他的自尊心无法忍受。不把我搞臭,他就要臭;不把我整趴蛋,他就直不起腰;不把我好好折磨折磨,他内心的痛苦就排泄不出去……
刘福来、大傻等几个天津小青年,一天到晚就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平时说话,十句有七句是假的。互相比骂,看谁骂得花哨,互相比骗人,看谁能把谁蒙住,互相比玩漂儿,看谁能被姑娘多看上一眼……工作时懒懒洋洋,但一提起玩弄人却精神振奋。有一次,刘福来趁大傻睡觉,用细绳拴住他小便,然后剥光衣服,牵着一丝不挂的大傻在蒙古包外面转了好几圈,把大傻勒得猪一样嚎叫……
耍嘴皮成了他们每天早上睁开眼所要干的第一件事,一直到晚上临睡前,这几张嘴皮子就不带停的。什么“公共汽车”,“放辘辘”,“抱孩子回娘家”,“马下骡子”,“推车”,“磨豆腐”,……等等,那五花八门的下流话,丰富别致的词汇,灵活巧妙的隐语,比庄子的《逍遥游》还深奥费解。
论嘴茬子,刘福来属于健将级的。他把骂人当成一面能表现出自己能力、风度、智慧的镜子,没事就练,跟人一来一往,对骂如流。结果他那张嘴巴,不仅词儿新鲜,而且出口极快——相同时间,骂人的量比人多几倍。
有一次,他骂我妈是“水车马”。我很奇怪。这马成天拉水车,有啥不好?后来才知道,刘福来他们老偷偷骑它……甚至连听广播,只要一提到“爸爸”、“爷爷”,这小子也要答应一声,占广播员个便宜。
他们都是七〇级初中生,文化革命中长大的一代。
可以看出,雷夏很鄙视他们,从不跟他们瞎聊、胡闹。
唉,头痛死了!我实在没法子跟他们搞好关系。终日跟这些小痞子在一起,真象跟蝎子、蚰蜒、蜈蚣在一块一样不自在。
……
焦急中又给母亲写封信:
妈妈:你好!
我给你写了好几封信都没见回音,不知近况如何?目前,我正在远离连队百里的深山中伐木,准备今年大规模地营建。
周围是一帮不读书、不看报,就会胡打乱闹的小坏孩儿。跟他们一点也合不来,矛盾很深,我把所有时间、所有力气都用在干活上了。回来一躺,什么话也不说,讽刺挖苦还是接连不断。连我的厚嘴唇、尖脑袋,也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真是痛苦难耐。我真发愁,还得在这儿干一个月。
妈妈,你帮我活动活动,快点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吧!我确实不是反革命,好妈妈,求求你了。我是你身上的一块肉,你发发善心吧!
你的儿子日夜渴望着。
小 鹄 六月×日
这天早晨,雷声隆隆,乌云密布。山谷里雾气蒙蒙,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吃过早饭,我扛着斧头,带着两张饼上山了。途经九连蒙古包时,一个不认识的知青对我说:“要下雨了,还去啊?”
我点点头,哪怕在大雨里干活,也比在蒙古包里强。
到了地方,我拉开架势砍树。咚咚咚的伐木声震碎了山林的寂静,传得很远很远。天色越来越暗,不一会儿,雨瓢泼般下起来,树林里一片沙沙响。片刻,从头到脚全被淋透,衣服一片片紧紧贴在肉上。
擦擦脸上的雨水,继续干。咚、咚,我那特号的大板斧发挥着威力。碗口粗的杨树,一斧头一棵,桦树难砍一点,再着补半斧头。雨水落在树叶上的簌簌声几乎淹没了我的砍树声,全身浸在润凉的雨水中很是舒服……
白茫茫的水气在山谷中弥漫,低低的阴云埋没了山顶。大雨浇灭了炎热的暑气,苍茫的山林一下子变得那么昏暗阴凉!我的斧头所向披靡地砍着……在哗哗的大雨之中砍着。约摸干到中午,我提着斧头钻到一棵粗大的桦树底下,坐在湿漉漉的树根上。从屁股下面蹦出几只小癞蛤蟆,慌慌忙忙逃走。
我一面吃着被雨水浸软的饼,一面欣赏着雨中林海的景致……雨水从脸上流下来和饼一块咽进肚里,双手长时间被雨水浸着,起了发白的折皱;湿裤子贴在大腿上往下滴嗒着水……倒也有点刺激,挺惬意的。
吃完饭,我坐在大雨里,胡思乱想起来……不由自主又让女人占据了脑海。
刘福来、大傻等小青年最经常的话题就是和女人干那事。一谈起这,劲头十足,百说不腻。一个个细节,讲得有鼻子有眼儿,好象实践过一样。这些赤裸裸的叙述,把我的情欲从专政的禁锢下诱发出来。尽管我鄙视他们。
爱与被爱,并能享受一下所爱的肉体那是多么甜美甘芳哇!反革命的青春也是青春,照样滋生一阵阵生理上的骚动……终日被冷遇、被歧视,实在比常人更需要温暖、更需要爱情。
在滂沱大雨中,我幻想着从密林深处走出一个身披白纱的娉婷女郎,姿容秀丽高雅,就象妈妈房间挂着的那幅《月夜》里的少女……
如果天下有一个姑娘肯把爱情奉献给我这个反革命,这个躲在树底下的落汤鸡,哪怕她有六个手指头,一脸坑,我也要忠心赤胆去爱她!
我不由自主想起了韦小立,现在她干什么呢?还在草原上孤零零赶着一群猪?或是背着大筐捡牛粪?看见张勇的相片,我就觉得象看见了她。眼光都是那么高洁,面庞都是那么圆乎乎,头发都是小刷子……
记得有本书上说过:一个藏族女农奴从没吃过糖。某次扫地时,捡了主人的一块糖,偷偷藏起来。平日舍不得吃,每次只含一下就吐出来包好,一块糖她吃了整整一年!韦小立的身影就是自己挨整生活里的糖块。只有在最苦最累的时候,我才小心翼翼地想她一会儿,尝尝甜味,快乐快乐……
茫茫林海低声沉啸。随着风声、雨声、树叶声,又传来孤狼的长嗥,孩子哭一般,一声一声哀怨而粗朴。森林里更阴暗了。
在沙俄,十二月党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还有些贵妇抛弃豪华生活,到冰天雪地的荒野寻找自己的爱人,可是在中国的内蒙草原,有谁会到这荒山沟里找我呢?连亲娘都和我断绝了关系!别作梦娶媳妇了,恬不知耻。我自己嘲笑着自己,站起来向树林深处走去,湿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咚——咚——又干起来。雨水从鼻尖、下巴、耳朵等处滴滴嗒嗒往下掉,一股股冰凉的细流顺着脊背、屁股、大腿根滴下去……
回到蒙古包,我大口大口地吃着干饼。
“嘿,你这十五块六的伙食费可不亏!”
“亏了哪行?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操!这样的人别多,只一个,炊事员就他妈倒了邪霉!”
“傻屄揍性,你吃多少?在你们家也这么狠吃吗?”
“猪!”
我不吭一声,闷头猛吃。我害怕自己一说话就得和他们吵起来。
晚上,刘福来绘声绘色地讲他怎么偷看蒙古姑娘生孩子。所有的人都贪婪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只有雷夏嫌恶地皱着眉头,他对这些毫无兴趣。
聊到很晚,各人才钻进自己被窝,接着又是臭聊。聊着、聊着,大傻嘲笑地说:“哟,福来支帐篷罗!支帐篷罗!”
“支了咋地?”
“想谁呢?”
“你猜。”
“还不是大天鹅。”
“放屁。”
“王英英?”
“扯蛋,我想韦——小——立!”
象过了电一样,我的心哆嗦了一下。
“操,她有啥好的?脖子那么短,下巴快顶着胸脯了,一副死鱼相。”
“唉,韦小立多作流①,小脸蛋儿多嫩!”
我佯装睡觉,不理睬他们。
“操,她可一点都不作流。”
“哼哼,她断了一条腿,瞎了一个眼我也跟她好!”刘福来话中有话地说。
这是我过去在日记上写的话。可能指导员公开给念了,被他记住。
“倒贴我也不要!”大傻笑嘻嘻说。
“算了,我也不敢要,有人该吃醋啰。谁要韦老二?谁要韦老二?”刘福来冲我喊。
“韦小立”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们却如此放浪地蹂躏……我用皮得勒蒙住脑袋,努力压抑着心中怒火。
“林鹄,你要不要?只要你脑袋再尖点,嘴唇再厚点,脚丫再臭点,那就更招人爱了,她保准跟你。”
“滚蛋!”气得我大吼一声。
那帮小青年欢呼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蒙着大得勒,终于睡着了。作了一个热血沸腾的梦,梦见了一九六七年去越南的事。——难忘啊,那火热峥嵘的年代!我们高唱“解放南方”,在密林中向南挺进,激昂雄健的旋律飘荡在十万大山的峡谷,五星红旗在瓢泼大雨中显得更加鲜红、美丽……
早晨,天还昏黑,雷夏的声音把我从梦中惊醒:“起床!起床!”别人都没反响,我却被迫爬了起来,想到自己今天的处境,真想痛哭一场!
红卫兵——反革命——荒山里劳改犯。
昏暗的蒙古包里,只从门缝透进一点青光。雷夏敲醒了这个,那个又睡过去……我吃完早饭扛着大斧头上山了。一人干活儿也好,痛快,自由。这天,我翻过一道梁,进入另一条沟。沿途,草有一人多高,到处能看见野猪卧过的痕迹。还有一截截灰白色的粪,挺粗,不知什么野兽拉的。
天已大亮。
脚踩在地上,软软的。青草下面是枯枝烂叶,足有一尺厚。高高的茅草中玉立着一丛丛鲜艳的杜鹃花和芍药。
这片树林好密,太阳光根本射不进去,显得阴森森的。我挥舞着大斧,奋力猛干。累了时,只要想想刘福来的脸,胳膊就增添了许多劲儿——只当这些树是那小子的麻杆腿。
……不知什么时候,附近突然传来狼叫。声音这么近,不出半里以内。莫非是伐木的声音把它招来了?这条沟位于林场最偏远的地方,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心里很紧张。马上就觉得身边幽暗的密林里有狼的眼睛在窥视我,……可不能让狼咬死!周围五、六里就自己一人,来几只狼真得小心。我赶紧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油石磨斧头,并不时四周环视,脑子里思考着怎么抡斧头,一下子就劈死向自己扑来的狼。一只好对付,就怕一群……
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了。我想干到三百就回去,又坚持砍了十几棵,但总提心吊胆,生怕从背后冲出两只狼咬住我脖子。明知本地的狼都很胆小,见人就跑,可还不放心。没干完三百就不敢再干了,往山下走去。
听林场同志们介绍,这一带狼不少,他们出门都带枪。
微风吹来,野草晃动。快走出树林时,前方的灌木丛哗啦啦响起来。我大吃一惊,双手攥紧斧头……只见两条灰狼一前一后窜向树林深处。我吼叫一声,追了它们几步,但它们象离弦之箭,转眼就消失在林海里。
……回到蒙古包,大傻递给我一封信,啊!是妈妈来的。
小鹄:
来信收到。徐佐介绍了你的情况。直到现在,你还目中无人,跟周围同志搞不好关系,实在危险。要想改变你目前的处境,只能靠你自己老老实实改造思想,别人谁也救不了你。我再苦口婆心劝你一次,希望你不要当耳旁风,否则你的结局比现在还要糟。今后,你要是再打架,就不要再理我。我坚决不要你这个儿子!
这么说妈妈被徐佐说服了!妈妈还是我的妈妈,并没有真和我断绝关系!
正在高兴时,刘福来带着一股浓浓的雪花膏味,从林场女卫生员那儿回来。
“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他大声问。
他这一问我,我心里就火了:“你管得着吗?”
“雷夏去罕乌拉买马靴去了,走时让我临时负责。”
他妈的,到女卫生员那儿负责去了!我厌恶地问:“你干了多少活儿?管我?”
“操,你是反革命,监督改造!”
“滚蛋!”
“你忘了撅着腚‘坐飞机’了吧?操你小妈妈的!”
“操你妈!”
“操你妈杨沫!”
我攥紧拳头向他走去,大傻拦住我。
“操你妈杨沫!操你妈杨沫!”他跳着脚骂。
啊,我最亲爱的妈妈,许多外国人都十分尊敬的妈妈,周总理接见过的妈妈,现在却被这样一个小流氓指名道姓地骂!
“舔球货!滚蛋!一边儿去!”我厉声喊,手里捏着妈妈的信,直哆嗦。
“好小屄孩的,你留点神!”刘福来用手指着我威胁道。
碰见狼,早回来一会儿,就有罪吗?
①当地土话: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