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有话说：2005 年 第 372–422 期

372.2005-08-09：随遇而偷

我在我的节目里面，上天下地，天南地北，拉拉杂杂，兴致所至，高兴谈什么就谈什么。不管我谈什么，大家可以感觉出来，我所讲的节目里面，绝大部分都是我个人的一些人生观的一个反射。我有一个人生观，有一种看法，我旁征博引很多证据来证明我的人生观，证明我的看法，也许我有偏见，也许我有错误，可是我这些资料没有偏见，资料没有错误。这些资料拿出来的时候，经过我的解释以后，会有奇怪的效果出现，大家看这个节目，不就看这个吗？不管你是看门道，还是看热闹，我所展示的就是这些。我的人生观是什么，五花八门，可是，基本上我的人生观是代表一种战斗性和积极性。

我举个例子给大家看。大家看这张照片，这就是当年美国的大发明家，叫做爱迪生，那个时候的人成名跟现代人成名不一样的，爱迪生可以发明这么多东西，他成大名，可是现在很多的企业里面都可以发明东西，可是谁要你出名，没有了，它变成一个品牌了，所以个人的努力都看不到了。可是爱迪生的时代，个人努力是看得到的，爱迪生有个大的实验室，实验室等于他的工厂，有一天着火了，熊熊大火之中，爱迪生跟他儿子说，赶快找你妈来，把你妈找来，找你妈来干嘛，找你妈来看着火。他说人的一生很难看到这种场面，自己一辈子的实验室，自己一辈子的这个窝，付之一炬，着火了，来看热闹，为什么好看呢？因为任何人在这个情况底下，都会沮丧，都会懊恼，甚至会很难过，可是爱迪生他有这种达观的心情，还敢叫他儿子找老婆来看热闹，理由是说，虽然这场大火烧掉了我的很多成绩，可是它也烧掉了我的很多错误，我的很多烂摊子，我的很多错误，也跟着这场大火都烧掉了，所以老婆要来看，儿子要来看。就是一场大火下来，未必全是坏事，也有收获，收获什么？就是你的错误也跟着付之一炬，也不是坏事。这就告诉我们，人生遭遇到挫折，遭遇到逆境，碰到了倒霉的事情，你只要一念之转，可能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解释，不一定全是坏的。

我给大家看，这是中国《十三经》里面的一段话，叫做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这个故事，是一个人死了下了地狱，碰到阎王爷，阎王爷骂他，你一辈子不做好事，下辈子托生做狗，他说谢了，阎王爷你让我做狗我就做狗，可是请你让我做母狗，不要做公狗，阎王爷说为什么要做母狗？这个人他说，中国的古书《十三经》里面有一句话，他说临财母苟得，临难母苟免，碰到有钱的时候，碰到财路了，他把这个毋苟当成母狗，看错了，说母狗得到了这个钱，临难，遇到麻烦的时候，母狗免掉了，因为母狗可以得到意外之财，母狗可以遇难呈祥，它可以躲掉这个灾难，所以阎王老爷，如果你让我做狗，请你让我做母狗。这就是笑话，就是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这种人在我李敖，用我的一个人生观的角度来看他，了不起，为什么？既然我的命运无法避免，下辈子要做狗，那么我就希望狗的处境之下，狗的标准之下，做对我有利的狗，那是什么狗？那就是母狗，换句话说，这个不是随遇而安，是随遇而偷，为什么随遇而偷？就是我可以在一个不幸的机会里面，偷到对我有好处的结果。

中国一个了不起的政治家，也是思想家，就是管子，这就是管子。大家注意，管子什么样，我们现在不知道了，可是为什么我把这个照片，这个像拿出来给大家看？因为这是明朝人想象中的管子，所以看起来还是古人想象中的管子，还是有一点点那个模样，所以给大家看这管子。在司马迁的《史记》里面，给管子写了篇传记，后面有一段话，就是总评论管子，他说，“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就是说管子他去搞政治，他作为一个统治者，明明是件坏的事情，他会把它变成对他有福气的事情，“转败而为功”，明明是件失败的事情，转败而为功，他把它变成成功的事情。我再念一遍，管仲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他能够很内行地把祸事变成了好事，把失败的事情变成成功的事情，这件事本身很糟，可是经过他的妙手回春以后，就不一样了。

中国共产党里面有一个人有这个特色，他的名字叫做周恩来，所以在文革的时候，那么苦恼的时候，他也会在那个环境里面尽量地持那个局面。你说是敌我矛盾，江青你们搞个写作班子，说敌我矛盾，我周恩来也混进来一个写作班子，也跟着你一起写，可是把敌我矛盾降低为人民内部矛盾，就是善于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这就是管子的这个本领。我跟大家谈这些人生观，我有一个好朋友，以前做过台湾的新竹市市长，他的名字叫做施性忠，非常优秀的我的好朋友，他给我讲到一个故事，说他爸爸告诉他，走在马路上面摔了一跤，不要立刻爬起来，你就躺在地下好好摔了一跤，你要在马路上东张西望看看，有没东西可以捡到，搞不好摔了一跤，有什么东西可以捡到，换句话说，你会因祸而得福，至少不空摔一跤，希望能够占点便宜回来。这种人生观，我告诉大家，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生观，就是当你遭遇了逆境的时候，倒霉的事情的时候，你希望在这个情况底下有所收获，这就是爱迪生看到他自己的实验室，他的工厂熊熊大火之中，他想到了这件事情，有没有对我好处的地方？有，就是我的错误也跟着付之一炬，错误也没有了，烧掉了。

当然你讲这些话，觉得人有点阿Q，为什么你这样子倒霉的时候要这样自我解嘲，可是能够这样子解嘲的，我认为他的人生观里有很好的一个安全棒，能够很好地在搅动，要知道人生就是人生，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福是相依的，所以我们在讲到塞翁失马的故事，它本身就是祸福相依的，对你有好处的同时有坏处，你拼命地看到坏处，为坏处而懊恼，为坏处而唉声叹气，不妨从另外一个角度，一念之转也看到一些好处，也可以的。我给大家看一个照片，世界三大男高音，这就是大胖子，请注意，他生在1935年，他跟我同岁，世界三大男高音。这个什么人？这个是有名的指挥祖宾梅塔，他是印度人，我谈他什么意思？告诉大家一个故事，他的太太跟他感情很好，可是后来还是闹到不得不离婚，太太离婚，他总觉得，这个是好的女人，这是个好太太，虽然我跟她难偕白首要离婚，可是有没有办法？除了离婚以外有更好的一个结果？就想到了他这个下堂妻，不要离开我们家，不要离开我祖宾梅塔这个家，她可不可以嫁给我弟弟？所以，他本来是丈夫，结果最后变成拉皮条的，就是说动了她这个离婚的太太嫁给他的弟弟，肥水不流外人田，结果这个事情后来成功了，所以他的弟弟，就是老婆就变成弟媳妇，嫂子变成自己的老婆，这就是祖宾梅塔的故事。

我讲这些故事，只我敢讲，一般人都不知道，我讲给大家听，就是当我看到这个照片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小子真厉害，能够把一件悲剧，最后经过折腾手脚以后，使这悲剧没有那么悲了，搞不好还有一部分喜剧局面出现。这就是我举这个例子，我跟大家讲的，从爱迪生工厂着火，实验室着火，到大指挥家祖宾梅塔的故事，都这个意思。我将这些资料给大家，东一片、西一片，可是在我手里把它结合的时候，大家注意到没有，一直有一根针在这里面穿针引线，那根针一个主体的，一个中心思想好了，中心思想是什么？就是人生碰到了不如意的事情，人要练习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你不如意的事情，一般人的正常的反应，碰到了不如意的事情，都是诅咒、抱怨、哀声叹气，可是可以考虑用另外一个很富有哲学家心怀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这就是当年希腊哲学家所说的，如果你结婚了，你讨到了一个好老婆，那你就是一个幸福的丈夫，如果你讨到了烂老婆，你就是个哲学家，为什么？你也不吃亏，为什么？因为，只有哲学家才能够忍受这种家有恶妻的局面，讨错老婆那种家庭痛苦，一般人受不了的，只有哲学家才能受得了，这就是另一种角度。

我告诉大家一个故事，一个人叫做林语堂，他也是用英文写作的一个有名的作家，他到台湾以后，私下里讲了一句话，赞美他的朋友胡适，林语堂说，没有看到胡适的老婆——他的老婆叫作江冬秀，冬天的冬，秀气的秀——没有看到江冬秀这位女士的时候，你没有什么感觉，可是你看到了江冬秀女士以后，你才知道胡适的伟大，他怎么能够忍受这么糟糕的老婆，这么恶劣的老婆，一辈子跟她相处，那么样地忍耐，百般忍耐，可以这样子活一辈子，我才知道胡适的伟大。这林语堂私下聊天里面，讲了这个故事，我们知道一些内幕的情况的人，才知道胡适是多么伟大，能够忍耐这种老婆。像鲁迅，从日本留学回来以后，把原来那个乡下婆子，那个老婆丢掉了，像傅斯年把原来老婆都丢掉了，可是胡适没有把他这个缠小脚的乡下老婆丢掉，乡下老婆就反客为主，就欺负起胡适来，欺负到什么程度？胡适跟朋友们一起聊天的时候，这个老婆可以进来，当众骂街，讲脏话，讲粗话，讲撒泼的话。这样的老婆，胡适死了以后，他在台北市中央研究院院长任上讲话时候当场死掉，他的老婆从台北赶到南港，就是台北的郊区，锤胡适的尸体，锤他尸体在大骂，死鬼胡适之，你怎么把老娘丢下来，你就走掉了。这样子凶悍的老婆，这人当然是非常不幸，就是这样子，可是我们也必须说，因为胡适碰到这种老婆，所以他也好像在这方面，看人生也很明白了，就知道原来不过就是如此，就这么回事。我们在别的地方有某种的成就，跟他在家庭里面碰到这种恶妻，应该有某种程度的关系。

我讲这些事情给大家听，就是说人生本身都会遭遇到这些事情，当然并不因为说，你人生都会有好的事情，有些梦还是值得做的。最近有一件事情我跟大家讲，就是迪斯尼乐园变成五十岁了，大家看到这个迪斯尼乐园，使我想起个故事，当年华特迪斯尼，他是一个艺术工作者，他就开始做了卡通的设计，用卡通来做电影来代替真人，他做了卡通以后，找人来投资，张三也不理他，李四也不理他，后来找到一个小资本家，来看他的这个画面，小资本家坐在那里，看他放卡通给他们看，脸上没有表情，就是我讲的扑克脸。可是当卡通里面出现那个松鼠，松鼠那个尾巴，那个尾巴肉肉的胖胖的，在桌子上面像鸡毛掸子一样，在用自己的尾巴在做清洁的时候，这么一个有趣的画面，这个小资本家看了这个画面以后，嘴角动了一下下，这个华特迪斯尼就知道，他要投资了，因为他喜欢这个画面。结果果不其然，这个小资本家愿意投资，支持艺术工作者华特迪斯尼开发他的卡通电影，从此卡通电影慢慢地发荣成长，如日中天。

可是最后华特迪斯尼他要开发人间的仙境，儿童的乐园，就要搞迪斯尼乐园，他的会计师跟他讲，不要搞这个东西，我们没有这个钱，可是华特迪斯尼说，你先告诉我，这件事情该不该做，值不值得做，有没有前途，如果该做、值得做、有前途，不要考虑钱的问题，我们就把它做起来，从此就出现了华特迪斯尼，迪斯尼的乐园，现在看到没有迪斯尼乐园有五十岁了。我讲这个故事给大家听，就是对某些人而言，像华特迪斯尼这些人而言，他勇于做梦，然后实现他的梦想，在这个过程里面，有什么样的挫折反倒是小的事情。我今天把我的一个人生观讲给大家听，在人生里面，你会遭遇到不如意的事情，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常十之七八，这是中国晋朝人讲的事情，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都不如意，可是在这个情况底下，你能够看到百分之二十三十对你有利的部分，然后把它加工，把它发荣滋长，这也是一个好的人生观，像迪斯尼一样，你可以做一个漂亮的梦。

373.2005-08-10：常识不等于真理

过去在中国还有皇帝的时代，在北京这边盖了一个皇城，就是今天北京的故宫，就是这些皇城，可是当时住在里面的人，没办法从空中来看这个皇城，他们没有现代人对这个皇城了解得更具体。现在我们看到，空中照相出来以后，这个皇城的格局立刻就出现了，跟我们在平面角度来看它是不一样的。大家看这就整个的空照图里面的皇城，从午门开始，大家看，这一路这些宫殿，一路是皇城，到了这边为止，对面就是景山，从景山倒过来看的时候，是什么样风景？就是这个样的风景，往回看，当年有故宫博物院，大家看这五个字，从右到左写的故宫博物院，现在变成什么样？现在这个招牌改了，也是故宫博物院，可是是从左到右写，故宫博物院，并且这个字是郭沫若写的，这几个字写得很丑。这个故宫博物院怎么来的？就是当时清朝皇上退位，跟中华民国政府达成协议，就是他们还可以住在这个皇宫里，后来被赶走了，赶走了就把皇宫成立了故宫博物院。

这个故宫博物院，在海峡两岸都有，为什么有这个情况？大家先看一个字，这个字左边是襄阳的襄字，右边是瓜子的瓜字，这个字叫什么？叫瓤，什么叫瓤？就瓜内里面的肉叫瓤，果实里面的肉也叫瓤，糕点里面的馅、饺子馅里面也叫瓤，还有，就是泛指某些皮或壳里面包着的东西，这就是汉语大词典里面的解释，就瓤，饺子馅，馅就是瓤，果子里面的子就是瓤。北京故宫博物院里面的这个瓤不见了，这瓤哪里去？瓤是在国民党政府担心日本人进北京，把这些宝贝给拿走，当年就运出来了，运出来就没有运回北京，即使在抗战胜利以后，也没有运回北京，接着这些宝贝，就运到了台湾，在台湾也盖了一个假的故宫博物院，就是这个。大家看到这就是所谓的故宫博物院，宝贝就放在这个建筑后面的山洞里面，换句话说，北京故宫博物院的这个硬体、这些宫殿、这些琼楼玉宇是壳，真正里面的货，宝贝瓤，绝大部分都运到台湾来了。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海峡两岸的故宫博物院有一个很大的不同。

台湾的故宫博物院有这些宝贝以后，也会把里面的内容一部分影印出来，告诉大家宝贝是什么。譬如说它出过一本《故宫书画图录》，在1989年出版的，这里面有好多宝贝的名单和照片，有一个叫宋朝的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请大家注意，这张画大得不得了，一张大画，它被定位成什么？定位成台湾故宫的镇宫之宝，就是没有东西比它更看起来拉风的了，镇宫之宝。我们大家看，这个就是《溪山行旅图》，我现在给大家看，这幅画大得不得了，就这个溪山还有这个瀑布，还有整个的结构。我给大家讲，这个图到现在为止九百多年了，有一个奇怪现象是大家所不能了解的，就是这个图都说是宋朝范宽画的，可是整个的图上面缺少两个东西，一个没有画家的签名，第二个也没有图章，没有宋朝人盖的图章，始终解释不出来这两个原因。所以在台湾的故宫里面，它解释这个图，他说你看，本幅绢本，长度是两百零六公分，横的是一百零三公分，看到没有它写在这里，它是由明朝的董其昌收藏过这个东西。然后大家看，这个图章里面，就告诉你所有图章都搞成宣统御览之宝，宣统鉴赏都有，还有一个图章，叫御什么之印，看不出来。另外有一个印，漫漶不辨，也看不出来印文什么字，其他每个图章都认出来了，可是没有宋朝人的图章。

可是有一件事情出现了，请大家特别注意，在这个画的右下角，大家注意有个红圈，红圈就不是画上，就是我们把它画出来的红圈，额外加上去的红圈，红圈上面有一个小地方，这个地方放大以后，这样你看没有，这是红圈的地方，一群驴走过去，后边注意，有这么一块小地方，大家注意，这个地方有两个小字，范宽，我们再放大，就这样了，这是画的那棵树，这个范宽模糊了，可是隐约之间看到了这范宽两个字。这画怎么回事？事实上，你说宋朝人画的画里面没有签名，没有图章，这个很正常的，当时这个宫廷里面这些画家画出来的画，并不写这些东西，可是有一个习惯，就是画家有时候偷偷把自己名字，写在画那个地方，写进去，所以只要有耐心去找，有这个线索去找，理论上可以找到他的签名，至少值得一找。

请大家注意，这幅画从画出来以后，一路流传下来，经过宋朝元朝明朝清朝，到清朝完蛋到了现在，九百年以后才被发现，这个画上有这么两个字，才发现范宽两个字，在树叶子底下，这不很妙吗？九百多年来干什么，为什么不去找？什么人发现的？就是在台湾故宫博物院的一个专家，他的名字叫做李霖灿，他看这幅画发现的，所以李霖灿就写了一部书，这本书就叫做《中国画史研究论集》，李霖灿著，这里面有一页图片，就是这里，看到没有，范宽他就发现了这个东西，他什么时候发现的？在1958年秋天，他细心去看，找到了图上的这个签名，这个图上找到以后，你看李霖灿说，在1958年，我曾在画面上发现了范宽两个字的名款，在我们是尽了一点守藏吏的责任，什么叫做守藏吏，就是负责保管国家这些古物的这种官，我们尽了这个责任。

我们要赞美这个李霖灿，我们要骂他们，不但骂他们，还要骂九百年来赞美这幅画的人、收藏这幅画的人，包括董其昌，明朝的董其昌，你们都是干什么的，怎么你们都发现不出来这个画上有范宽两个字，这个画家偷着把他像暗杠一样，把这个名字塞进去，你们怎么都发现不出来，到九百年以后才发现。那李霖灿他发现了，我们应该赞美他，为什么要谴责他？你们一辈子跟这些古董在一起，如果你们细心去看，刚才我所说的，宋朝人有这个习惯，在这个画里面，把他名字偷偷写进去的这个习惯，有的当然也不写，你们为什么不在这幅画里面仔细去找，要等到了1958年才找到。现在有一个最有趣的现象出现了，历史上我们对这个作者范宽画家来追查他，他的历史搞不太清楚，可是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在1023年还在活着，好了，我们用1958去减1023，得什么结果？我们才知道，这幅画被我们最后发现了，在九百多年以后，发现了有这个作者的名字在里面，有画家的名字在里面。

为什么我谈这段故事？我告诉大家，我不喜欢范宽这个人，跟你李敖什么相干，他是一千年，九百年前的人，为什么你不喜欢他？因为范宽的名字叫做范中正，我恨蒋中正，所以有中正两个字，我都不喜欢，所以我说，我不喜欢范宽这个人。我用这个故事告诉大家什么？告诉大家今天我们看报纸，看到新闻，我们有会心的了解，什么会心的了解？米开朗基罗画中有画，看到没有，这是今年6月18号的消息，为什么？他画的这些画里面，都有玄机的，好比说，这个里面看出来，根据两个心脏医生的研究，他画的这个口袋，根本画的就是人类的心脏，他画的这个骨骼，也看出来，他是根本的人类的骨骼，诸如此类，就是米开朗基罗画里面，画中有画，可是几百年来大家看不出来，现在才被发现。

同样地我们看到，达芬奇的画又出了问题了，有密码，达芬奇你看，这幅画这么大，里面这小块里面，把它放大，看到没有，有字，有密码，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这画里面可能有画，这就是密码，可能画里面又有画藏在里面，藏在达芬奇的画里面去。这时候我们看到这些记录里面，就是达芬奇未完成的名作是不是找到了，所以他们希望能够可以找到。就注意到什么？注意到这是这幅画，画了五百年以后，现在人去看这幅画，才看出文章来，发现了可能这里面有文章。你看这个另外一个圣母像里面，蒙娜丽莎微笑里面，可能里面都是画里有画，这是画里面红的部分，都可能藏在这幅画里面的，所以，他说要求能够在画里面打个小洞，然后去检查。

我举了范宽这个例子，九百年的历史，达芬奇的例子，五百年的历史，告诉大家，同样是这件东西，我们用现代人眼光去看他的时候，用现代的设备看它的时候，现代的仪器看它的时候，现代的科技去检查它的时候，会有古人所发现不出来的一些情况出现，大家不觉得很有趣吗？范宽的画《溪山行旅图》流传了九百年，九百年来没有人发现，范宽两个字的名字就藏在这幅画里面，到了今天才被发现。同样地关于米开朗基罗的画，关于达芬奇的画，都一个一个发现这个问题了。关于范宽的画，很多艺术工作者都谈过，最有名的像谢稚柳谈到了范宽的画派，及其他诸如此类，我不在这里多说，我只告诉大家，在我们古人的诗里面，有一首诗就讲到了，他说我们一辈子被自己眼睛骗了，为什么？因为我们看山，都在图画里面看山，没有看真正自然的山，为什么不看真正自然的山？老天爷上帝画这个山，天公老笔无今古——老道，不管今天还是古代，他都画这个山——枉费千金买范宽，就是花那么多钱买一幅画干什么，因为真正的自然的画，就是最美丽的。

当然这是一种愤世嫉俗的一种说法，艺术就是艺术，自然就是自然，可是当范宽这幅画九百年来有这个变化，今天我给大家报告出来的时候，你们不觉得非常有趣吗？有趣的原因就是说，为什么九百年来的一个秘密就在这个画上面，大家看不到，像米开朗基罗，为什么大家看不到，像达芬奇画的画，为什么大家看不到，而今天才会发现到？这就告诉我们，这个人间、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的万象，当我们用现代的眼光和现代的求知方法去发掘、去追寻的时候，会有不同的现象出现，这是一般人所想不到，以为我们很习惯了，就不对的。我记得物理学家吴大猷，他被我告过，台湾做过中央研究院院长，他有两个有名的学生，一个是杨振宁，一个是李政道，他们得了诺贝尔的物理奖。有一次人家问吴大猷，说为什么你的两个学生杨振宁跟李政道，他们得到了诺贝尔物理奖，你做老师的反倒得不到？并且据我们所知，你在物理学上的这个知识，物理学上的这个深度，比你两个学生高明，为什么他们能够得到诺贝尔物理奖，而你反倒得不到？

吴大猷讲了段话，讲得很有趣，他说就是因为我的学问太大，所以我得不到了，什么原因？因为他的物理知识太丰富了，太有深度了，因为这样子，对很多事情他视为当然，他思想上面那种自由度反倒没有了，而物理知识没有他丰富的人，反倒思想上有自由度，在这个自由度里面，可以发现问题，并且解决问题。吴大猷的答复是，他的两个学生在物理上面虽然不如他，可是他们年轻，他们思想上有自由度，所以他们会发现问题，并且解决问题，并且得到了诺贝尔物理奖。同样地，是不是九百年来，我们看范宽这幅画，大家习以为常，反倒没有自由度，没有仔细去看看这幅画，直到今天才被台湾故宫博物院的一位研究员李霖灿发现，这就是当你没有自由度的时候，你重新把自由度放开，当一个外行人，这样仔细地用放大镜去看这幅画的时候，你反倒会得到不同的效果。今天我拿范宽的这幅画做例子，顺便谈到了米开朗基罗，顺便谈到了达芬奇，这些话都在最近出现了一个新的解读，用新的角度来解释它们，告诉大家，人间有很多我们习以为常的事情，即使它经过九百年，当我们经过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发现来观察它的时候，我们会得到一个意想不到效果，从范宽的签名上面，我们就得到了这些。

374.2005-08-11：名画之谜

在上一次的节目里面，我给大家谈到了一幅画，就是宋朝范宽所画的《溪山行旅图》。这幅画距离我们现在有九百年的历史，可是大家对这幅画都解释不出来，就是第一，它为什么没有画家的签名；第二，为什么上面没有宋朝人的图章。关于第一个问题，我在上一次节目里面，跟大家讲过，有签名，签名藏在这幅画的右下角，可是字写得很小，九百年来没有被人家发现过，直到在台湾的故宫博物院的一个研究员，叫做李霖灿，他发现了这个签名。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就是我们以为，九百年来在我们眼前，多少人看过这一幅画，可是都没有很细心地发现它有签名，原来是像个暗杠一样藏在里面，今天被我们发现了。我同时告诉大家，海峡两岸的故宫博物院是不同的，北京的故宫博物院是个壳，台湾的故宫博物院是个瓤，就是这里面的核心的那些宝贝，都被运到台湾来，比较起来，北京故宫博物院的这些宝贝，跟台湾的不太能比的，并且量也很少。有人不服气，说像我们北京故宫博物院出的这个故宫珍藏书画精粹，这不有很多画吗？可是我必须跟大家说，不能够跟台湾的比。那有人说，也印的，北京故宫博物院印的故宫珍宝，这些宝贝不都是吗？我也必须说，真正的精华都运到台湾来，不在北京。

现在我跟大家讲，台湾的故宫博物院号称有一个镇宫之宝，镇宫之宝是什么？就是这个《溪山行旅图》，就是这个图，我给大家讲过镇宫之宝，可是台湾的故宫博物院，怎么也解释不出来为什么没有签名，直到故宫博物院最后一次印这个说明的时候，它谈到了这幅画，左角树荫下面有范宽两个字的这个款。换句话说，就是我给大家讲的，就是这幅画里面的，这个角里面，范宽两个字，有这两个字藏在里面，就被台湾的故宫博物院这些专家们算是发现了。可是第二个问题，他们还是解释不出来，就是宋朝人的画里面，很多有收藏的图章，大家这个图章看到没有，左一个图章，右一个图章，有乾隆的御赏之宝，有乐善堂图书记，有嘉庆御览之宝，有宣统御览之宝这些图章，有宣统鉴赏，这些图章一个一个都查出来。可是有两个图章都搞不清楚，一个就御什么之印，一个印叫做漫漶不辨，搞不清什么印，所有图章都查出来了，可是只有两个图章搞不清楚，所有查出来的图章里面，没有宋朝人图章，大家解释不清，故宫博物院这些专家们，也解释不清，说为什么没有宋朝人图章。

我们今天告诉大家，有的，谁发现的？我李敖跟我的学生王裕民我们发现的，这就是一个特色，在这幅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里面，两个问题九百年后才解决，第一个问题有作者签名，九百年后被发现了，藏在树叶子底下；第二个，它有宋朝人的图章，可是台湾的故宫博物院这些所谓的专家们，他们搞不出来，为什么搞不出来？因为我李敖跟我的学生，我们这些人对艺术史研究的深度，他们反倒没有。我给大家看，我跟我的朋友陈兆基、我的学生王裕民合写了一本书，叫做《周越墨迹研究》，副标题是《你不知道的故宫博物院》。这里面我们拿出来一个重要的文件，就是这个东西，这什么东西，这是臣越题，越就是周越，他写给皇上的这么一个跋，跋在哪里，跋在王著写在千字文，这么一个跋，就这个东西。在大陆都说王著这个千字文，跟后面的周越的跋，在末代皇帝溥仪满洲国垮的时候，最后这些东西被抢走了，不见了。后来在文革的时候，抢走这些宝贝的人，怕被发现都烧掉了。

所以根据大陆的专家，我举个例子像这个启功先生《论书绝句》，启功先生他里面就谈到了，子发——子发就是周越，我刚才给大家看周越——子发书名，写这个毛笔字，冠宋初——宋朝初年很有名，流传照承四明珠，寥寥跋尾谁能及—写个跋写得那么好，不是苏髯莫唤奴——不是苏东坡，有胡子的苏东坡，没有人会说是我是你奴隶，为什么？因为写得太好了。所以看到没有，当时周子发的这个字，在北宋是一大家，他流传很少，王著写的千字文后面有周越的跋，四十年前已成劫灰，跟王著的千字文一起烧掉了。可是没有想到，王著的千字文烧掉了，这个跋跟千字文分开了，跋流传到台湾，被我李敖发现，所以后来新的版本，启功先生这个书《论书绝句》里面就谈到了，看到没有，已成劫灰。这句话，此跋今天在台湾出现，作者就是启功，在写这诗的时候，还不晓得这个事情，现在知道这个事情了。

我们看大陆的专家杨仁恺先生在《国宝沉浮录》里面，他特别谈到了这个跋。杨仁恺先生说，这真是令人惊喜！王著的千字文孤本已经不存于世，而附于卷后的周越的这个跋，也属于传世孤本，却完好无恙，而为台湾东吴大学教授李敖先生所珍藏，诚乃文苑中少有的传奇故事。他觉得太奇怪了，他用彩色印出来这个，大家看到没有就这个字，详细情形，就请参阅李敖所著《周越墨迹研究》这本书，可以得到答案。换句话说，这个国宝被我们发现了在台湾。这就是杨仁恺先生到台湾来的时候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学生王裕民。我必须跟大家说，王裕民在今年上半年写了一本书，叫《假国宝与三流学者》，他攻击台湾这些研究艺术史的这些所谓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们，一个又一个都把他们揭发出来，认为他们学问不够。这王裕民写了这本书，然后眼看就三十岁了，这位年轻的小朋友，他就把木炭烧起来，在旅馆里面自杀了，写完这本书他就自杀了，所以王裕民等于今年死掉了。

我必须跟大家说，王裕民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他是个学者，可是他在台湾被排挤，他到北京去考北京大学，这些艺术史的研究这些单位，没有考取，他的程度这么好，可是他考不取，什么原因？就是他学科的平均分不好，好比说他的英文不够好，诸如此类，所以很可惜，这么一个人才就这样子死掉了。为什么我要谈到这个王裕民？因为周越这个字里面，有这么一个印，叫做东华山房，这边角落也有一个印，叫做东华山房。我告诉大家，东华山房是什么印？我跟大家看过，刚才给大家讲过，这个《溪山行旅图》上面，有个图章，台湾故宫博物院的这些学者专家们认不出来的，把它当成了御什么之印这四个字，事实上，这四个字不是御什么之印，叫做东华山房，东华山房这个印，这边周越盖了一次，这里又盖了一次，盖了一半，就是盖在《溪山行旅图》上面的同一个图章，可是在《溪山行旅图》上面的不清楚，所以故宫的专家们认不出来。所以他们认为，左看右看，就是认为是四个字，什么意思？认为它就是御什么之印。

我把这个表拿给大家看，就是说，故宫博物院出的书里面，《故宫名画三百种》、《故宫书画录》这些书里面，一次又一次都解释不出来这个图章，什么原因？因为盖得不够清楚，他们不晓得这个图章是什么图章，可是这个图章，被我李敖发现在周越的这个跋里面两次出现，并且盖得很清楚。现在，我们清清楚楚就解释了这个问题，问题解决了。看到没有，这就是东华山房，盖的周越的字上面，东华山房，这就是盖在《溪山行旅图》上的他们认不出来的。可是大家请注意啊，这个山字，山头这个山字，跟这个山头还很接近，这个房字还看得出来，这两个东西是一个印，可是台湾的故宫博物院的人不懂。结果由王裕民出面，写了篇论文，投给了台湾的故宫博物院出版的《故宫文物月刊》，逼着他们必须登出来，他们果然登出来，他们认输了。换句话说，台湾的这么多的艺术史专家，这么多的故宫博物院的专家，都被我李敖跟我的学生王裕民把他们打败了，原因就是我们手里面有周越的这个字，这个字里面清清楚楚的，我们有东华山房，这两个图章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宋朝人范宽画的《溪山行旅图》上面，有宋朝人的图章，哪个图章？就是东华山房，被我们查出来了。同样的在故宫的这个说名书里面，说另外一个图章我们搞不清楚，说是认不出来它什么字，一个印叫御什么之印，这就东华山房，另外一个印漫漶不辨，那是什么印？我告诉大家，那个印就是这个图章，叫做忠孝之家，也是盖在《溪山行旅图》上面，也是看不清楚，现在又被我们能查出来了。原来在我们手里面所掌握的周越的这个跋文里面，也有忠孝之家这个印，这个印证明了是五代他们的后人出来的，换句话说，这就是相当于宋朝人的图章。

我们用周越的这个跋上面的两个图章，两个清楚的图章，一个是东华山房，一个是忠孝之家，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今天台湾故宫博物院里面的镇宫之宝，宋朝人范宽画的《溪山行旅图》上面，有两个大家认为认不出来的模模糊糊的图章，都被我们认出来了。而这两个图章，都是宋朝人的图章，证明了宋朝人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有范宽的签名，九百年以后被发现了，也有宋朝人的图章，也是这么多年以后，几百年以后，被我李敖跟我的学生王裕民证实了，证实了什么？证实了是用一件国宝证实了另外一件国宝更真，用周越的这件国宝，这个跋文的国宝，证实了范宽的这件国宝更真，两个互相印证，我证明你的真，你当然证明我的真，互相印证。可是在这个比对里面，周越这个字占尽了上风，为什么？因为东华山房这个图章它清楚，因为忠孝之家图章它清楚，所以占尽了上风。我讲这个故事告诉大家，这就是学术研究，别人把我们当成野狐，我李敖也不以学者自居，可是在艺术史研究方面，在这个范畴里面，台湾的艺术史专家，不管是台湾大学艺术史研究所的一个又一个的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博士，艺术史的博士，或者是台湾故宫博物院的这些研究员，被我们打得鼻青眼肿，他们五体投地，什么原因？因为我们的确帮他们解决了故宫的这个镇宫之宝，到底它上面有没有宋朝人图章的问题，我们帮他们解决了，而解决的方式是我们拿出来这种新的史料出来给大家看。

在大家看到这种东西出来以后，台湾的故宫里面另外一个宝贝，就是米芾写的《蜀素帖》，用四川的这个绢所写的这个帖子，这个字通通靠边站了，为什么？这个写在上面的，就是蜀素。所以我们看得很清楚，四川做的这种绢，绢做出来的，这个格子都是织出来的，所以黄山谷的诗说，下笔便到乌斯兰，一下笔就看到乌斯兰，乌斯兰就这个黑颜色的织的这个边，格子叫乌斯兰。所以我们这种宝贝，比米芾写的《蜀素帖》还早，还权威。所以我们看得很清楚，当周越这个字出来以后，我们才知道历史上怎么衔接的，我们知道历史上衔接的，有名的颜鲁公，什么柳公权，这一路下来，到五代的杨凝式这些写作的人，到王著的这些作家，这些大写家，然后就跳到了宋朝的四大家，苏黄米蔡，请问苏黄米蔡，怎么忽然跳出来四个会写字的人，中间有几十年怎么不见？现在证实了，他们四个人在文献里面都找到了，都受到了周越的影响，就这个周越的影响。今天周越的字终于被我们看到，原来在这个地方。

我讲这个故事告诉大家，我们是用多么细腻的方法、多么坚强的证据来证明一个真理，当这个真理出现的时候，所谓专家在台湾而言，就我刚才讲过的台湾大学艺术史研究所的这些一个一个普林斯顿大学的艺术史博士，都被我们打败，台湾的故宫博物院的这些研究员，也一个一个被我们打败。凭什么？就凭李敖跟我的学生王裕民，王裕民今年自杀了，我觉得很难过。原因就是说，这么一个优秀的学者，由于环境没有给他一个环境，我私人也送他很多钱，可是我没办法永远养一个人，做不到的。因为做研究工作，也需要很多的开支，他进不了研究机构，所以他到了极限，做了这么样的功德圆满以后，他一死了之。所以当杨仁恺先生到台湾来，他特别欣赏王裕民的时候，我给他们还合照了一张相。这就是一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人单打独斗，你再优秀的时候，最后的极限也如此而已，永远不会超得过王裕民。王裕民也超不过王裕民自己，最后烧起木炭来，写好了遗书，写了很多对我感谢的话，从容而死，还不到三十岁。

375.2005-08-12：我的资料会说话

在这两集的电视录影里面，我给大家一再谈到一个台湾故宫博物院的镇宫之宝，就是宋朝范宽所画的《溪山行旅图》，我讲到这个图的时候提出两点，第一点，这个图九百年来大家都奇怪，为什么没有画图的这个作者范宽的签名，我画了这幅画，旁边有我的签名，为什么没有他签名？我告诉大家，有他的签名，藏在这个画的右下角，可是九百年来，都没有被别人注意，直到近年来才被台湾的故宫博物院的一个研究员，叫做李霖灿发现。这个故事告诉大家，这幅名画《溪山行旅图》，我们看它看了九百年，都没有想到作者就签名签在里面，变成一个暗杠一样藏在里面，我们想不到，被我们发现了。第二点，大家都觉得，这个宋朝人的画上边为什么没有宋朝人收藏的图章。我告诉大家，有的，根据我们在台湾所掌握的，也是宋朝人叫做周越所写的一个字，那个字上面盖了很多图章，图章里面有两个图章正好跟《溪山行旅图》的图章是一样的，可是因为周越上面这个字清楚，所以《溪山行旅图》上面大家搞不清什么东西的这两个图章，就搞清楚了，整个的问题就解决了。

我跟大家讲过，这就是《溪山行旅图》，在这个角落里面，现在看不见因为太小了，有范宽的签名，就是这个地方。然后，根据我们所掌握的周越这个字，上面有一个东华山房的这个印，还有忠孝之家的这个印，这两个印在《溪山行旅图》里面都有，可是没有这两个印清楚，所以大家认不出来，被我们问题解决了，被我们认出来了。所以一幅九百年来的艺术品，在台湾的故宫博物院被视为镇宫之宝的，被我们证实了，我们用这么细心的方法，把它的地位明确地确定，这在艺术史研究里面，我们这种确定是划时代的。虽然大家忽略了我李敖是一个艺术史的专家，我的光环太多种了，好比大家说，这家伙能说话，能写文章，能够骂人，不怕坐牢，一大堆，可是不晓得我有一个很细腻的光环，好比说对艺术史我是专家，一般人想不到。我今天跟大家讲了一下，这整个的过程里面，最有趣的就是我所说的暗杠，就是大家以为没有这个图章，结果它有；没有宋朝人的图章，结果它有；没有作者的签名，没有画家的签名，它有，这暗杠被我们发现了。

谈到暗杠，大家还记不记得我讲过一个故事，在台湾有很多的人在被坏政府欺负的时候，他们能力很有限，可是也用他很小的力量，揭竿而起，挺身而斗，保护他的权益。这种小市民我们看起来，他们力量是这么样地微弱，可是我们认为，他们是很了不起的。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喻伯凯，喻伯凯是什么人？是当年在台北市信义路一个公共汽车卖票的，亭子里面卖票的，当时公共汽车来去要买票，售票厅里面一个小的服务员。有一次台北市信义路要拓宽，就把他卖票的小亭子给拆掉了，拆掉以后，他没有职业了，失业了，他就很不服气，就开始告来告去，结果到法院里面，跟法官冲突，法官就拍了惊堂木，收押，就把他关在法院下面的那个收押室里面。收押室里面关了一阵，他就放出来了，放出来以后，他就写文章到《自由中国》杂志。

当时就是由雷震主持的《自由中国》杂志——后来雷震为了这个杂志坐了十年的牢——投诉然后找到监察院的监察委员求情，说我当时被法官非法羁押，监察委员不要管他，可是他缠着不放，于是乎监察委员，就是所谓的国会议员，就陪他去法院查这个案子。查的时候，法官法警全部赖掉，说我们根本没有关他，没有把他关起来，哪有这个事情。这时候喻伯凯就讲了一段话，你们关了我在这个司法大厦下面地下室里面第几间的牢房里面，你们关在那里，他们说不错，这个大楼底下有这个收押的这个小牢笼，怎么证明把你关进去了？他说在那个小房间里面，右边的墙角底下，我写了四个字，在墙上写了四个字，什么字？司法黑暗，现在我们大家一起去看，打开那个牢笼，看看那个墙角底下是不是有四个字，有没有大家去查。结果大家一起走下去，监察委员陪他下去查，房间牢笼打开，一查果然有四个字，司法黑暗，问题解决了，他果然被非法羁押，证明什么？证明有暗杠，他埋伏了四个字在里面。

我所以讲这个故事给大家听，就是我想起来，范宽的这个《溪山行旅图》它里面有暗杠，暗杠就是他签了名，签个小树叶子一样的名藏在树叶子底下，一般人看不到的，他签名签在里面了。这就是整个的故事，暗杠的故事。对范宽说起来，他太感谢我们这些人了，什么原因？我们是在他画了这幅画九百年以后，我们真正地为他这幅画澄清了，证明了你签名在里面，你签了名，证明了这上面有图章，这图章是宋朝人图章，证明你这身价倍增，身价是真的，你没有被埋没，你不是无名英雄，有名可是被人家忽略了。中国有一部古书，叫做《水经注》，它是北魏的郦道元所写的，这是什么书？这是给中国这些河，名山不谈，只谈大川，这个和一个一个写它的历史，写它的故事，所以，整个的郦道元《水经注》里面，根据我的统计，他为一千两百多条河，写了三十多万字的文章，优美的注解，注解这些河。郦道元写了一句话，他说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我再念一遍，山水有灵，如果我上面写的这个河，山河水，它们是有生命的，它们是有灵的，它们当惊知己于千古，它们会想到一千年以后，一万年以后，忽然有一个人是好朋友出现了，它们的好朋友出现了，因为这个好朋友是那么样地了解它们，那么样细心地了解它们，肯用三十万字为一千两百多条河写注解，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千古以后，发现有人了解他们。

今天我告诉大家，从范宽这一个《溪山行旅图》，在台湾被视为故宫博物院的镇宫之宝，我们把它很明确地查出来，九百年后查出来，它有签名藏在树叶底下，它有收藏印一个一个盖在上面，只是台湾的学者们、专家们他们研究不出来、查不出来而已。我讲这个故事就告诉大家，我们可以根据现有的资料，这个图摆在这里九百年，谁都可以看到，看到时候，我们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上面有图章，我们会根据我们新掌握的资料，就是另外一件古物，周越写的这个字上面的图章，来印证说是《溪山行旅图》的图章，是同一个图章。可是周越这个字上面图章是清楚的，所以盖上去以后，我们才知道，哦，原来《溪山行旅图》上的图章就是跟周越这个字上图章是同一个图章，而那是宋朝人的图章，我们看得很清楚。换句话说，新的史料，新的艺术品出现的时候，会印证出新的事实。

我给大家谈过这个故事，现在再给大家仔细谈一下，什么故事？就是台湾有一个学者，叫做钱穆，他当年做中学老师的时候写过一部书，叫做《先秦诸子系年考辨》，它里面考证了很多先秦诸子的身世，有一段它就谈到了孙膑跟孙武，孙庞斗法时候那个孙膑。请大家注意，孙膑这个名字根本就不通的，因为两个脚被切断了，他叫膑，他的名字怎么会叫孙膑？可见他是个外号，不是真的名字，孙武就孙武子，在历史上记载，他们两个人都有兵法，可是钱穆在这个《先秦诸子系年考辨》里面考证，大家看到那考证，孙膑之称以其膑脚而无名，就是因为脚被切掉了，没有名，则孙武殆即膑名耳，不叫孙膑就叫孙武。换句话说，钱穆花了那么多时间考证，就是说孙膑跟孙武不是两个人，孙膑是个外号，真的名字就是孙武，所以钱穆考证的，而史公——《史记》的作者太史公，就是司马迁——亦误分以为二人也，以为孙膑跟孙武是不同的两个人，是错的。所以钱穆洋洋洒洒做了考证，证明了中国历史上的孙膑和孙武其实是一个人。

现在问题出现了，我手里拿着资料，看到没有，银雀山汉墓发现的竹简，在中国山东，叫做《孙膑兵法》，这当然是我们的艺术品在卖的，看到没有，《孙膑兵法》出土于山东临沂银雀山一、二号西汉的墓，共出土竹简七千五百条，其中孙膑兵法三百四十枚。换句话说，孙膑兵法就大家看到，孙膑的兵法，竹子做的这个简，这是我们所卖的艺术品。同样地又出现了《孙子兵法》，也在银雀山汉墓里面出现《孙子兵法》，一个是《孙膑兵法》，一个《孙子兵法》，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一、二号西汉墓，一次出土竹简七千五百余枚，其中孙子兵法同时出土。换句话说，同时出土了《孙膑兵法》，也出土了《孙子兵法》，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孙膑是孙膑，孙武是孙武，两个都是军事学家，可是张三是张三，李四是李四。钱穆做这个《先秦诸子系年考辨》，以他那么大的学问，做了一个错误的结论，他说司马迁都搞错了，其实孙膑跟孙武是一个人，现在1972年古物出土出来，古人的坟挖出来，这个不能说谎话的，这是真的两个兵法，孙膑跟孙武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证明了历史学家钱穆错了。错了来不及了，他已经出名了。

这个又不谈，告诉大家什么？就当一个新的证据出现的时候，它可以解释或者某种程度地改写，或者某种程度地推翻很多新的事实，都是这样出现的。这就是我跟大家说，在台湾我李敖发现了周越的这个字，由于周越的这个字上面有这个图章东华山房，上面有忠孝之家，有这个图章，而这两个图章，正好就盖在宋朝范宽所画的这个《溪山行旅图》的边上，而这两个图章在《溪山行旅图》上不清楚，台湾的学者专家认不出来，胡猜乱猜，结论是说，为什么宋朝人的画上面没有宋朝人的图章，现在由于我李敖拿出来周越的这个字，宋朝人的字，宋朝人的图章出现，证明了这两个图章，东华山房跟忠孝之家两个图章，就是《溪山行旅图》上面同样的那两个图章，只是周越字上的更清楚而已，证明什么？这就好像我们1972年山东挖坟一样，坟挖开了以后，当出现了两个兵法以后，大家没有话说了，知道真的孙膑是孙膑，孙武是孙武，是两个人。当我李敖拿出来宋朝周越写的这个字上面的图章以后，证明了我跟我的学生王裕民，我们所做的这个结论是真理，打败了台湾所谓的学者专家。同样地我们就这样解释了，整个历史就是这样子，把它解释出来的，现在我们就把它解释出来，不是吗？

我跟大家讲过，范宽这个《溪山行旅图》，我很久没有谈这个问题，原因是我不喜欢范宽，为什么不喜欢范宽？因为范宽他本来不叫范宽，他叫范中正，我恨蒋介石，蒋介石叫蒋中正，所以我也不喜欢范宽，这范中正我也不喜欢。当然我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叫什么？叫做胡林翼，在清朝那时候，我们知道叫曾左胡李，曾是曾国藩，左是左宗棠，胡就是胡林翼，李就李鸿章，当时这些封疆大吏。可是因为胡林翼四十九岁就死了，他出局比较早，所以大家常常忽略他，我比较喜欢他，什么原因？因为胡林翼他的字什么，字润之，润之是谁的字？润之是毛泽东的字。我在开玩笑就是，我不喜欢范宽，因为他的名字叫做中正，因为我不喜欢蒋中正，所以我不喜欢范宽；我可能喜欢胡林翼，因为他字润之，润之就是毛泽东的字。我就随便拉杂开玩笑，我开这个玩笑的目的，给大家看什么东西，告诉大家什么意思？告诉大家，我李敖的大脑不得清闲，不得清静，你们看到范宽就是范宽，我看到范宽这个名字，麻烦了，我的水平思考会出现，这小子，这孙子，就叫做范中正，而我恨蒋中正，所以我不喜欢中正，所以我不喜欢中正两个字，所以我又不喜欢范宽；同时我想起来，那不是胡林翼吗，胡林翼他不字润之，润之不毛泽东的字吗，哦，我可能喜欢毛泽东，那么我喜欢胡林翼，可能就这样来的。所以换句话说，我看到范宽两个字，我的脑子在胡思乱想，水平思考，东扯西扯。

可是大家注意，我这个东扯西扯，都根据一个原因，就是我的博学，我做太多了，讲起来好像有点吹牛，就知道太多了，所以会拉拉杂杂扯出来，就把这些都给扯出来，所以最后我给大家看一副对联，物外搜罗归大雅，笔端狼藉见工夫，我写文章想吃的东西，吃得乱七八糟，看什么？看出我的功夫出来，今天我可能不是笔端狼藉，节目狼藉，在节目里面，我讲得天南地北，东拉西扯，讲了半天，告诉大家什么？告诉大家就我们如何去追求真理，这里面方法是多么重要，资料是多么重要，而这个资料，请大家注意，是想不到的，钱穆变成大学者，他死不瞑目，他绝对想不到，公元1972年，山东银雀山你们挖什么墓，你们挖汉朝的墓干什么，挖出来这两个兵法干什么，你们故意出我们的丑吗？所以你想也想不到这种资料会出现，同样的在台湾，当我拿出来周越的这个字的时候，整个的台湾艺术史的研究者，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们，他们都凉掉了，被我们打得体无完肤，为什么？因为不管在资料方面，在解释方面，在学问方面，都被我们打得抬不起头来，我告诉大家，真理是这样追求的，可是真理也要靠学问跟资料，不能没有学问和资料，凭空地去讲是没用的。所以，虽然是笔端狼藉，虽然是节目狼藉，可是看出来我们功夫是怎么样的显配出来。今天就显配一段给大家看。

376.2005-08-15：大话国宝

在世界人类写字的经验里面，由于书写工具的不同，变成了两个大系统，一个就洋人写字，我们现在看到，他们都用钢笔来写字，可是在用钢笔以前，他们用的是鹅毛笔。美国第三任总统杰斐逊，家里养了很多鹅，养鹅干什么？就是要拔鹅毛，来制作笔来写字。中国跟鹅也有关系，王羲之喜欢鹅，跟书法有没有关系，应该有一点点关系。中国是用毛笔来写字，我今天跟大家讲一点点泄气的话，写出来好的毛笔字并不容易，因为它很难写，真的把毛笔字写得得心应手的也不容易。我看老一代的中国共产党，我觉得有两点是蛮奇怪的，第一点，他们喜欢写旧诗，尤其喜欢写七言绝句这一类的旧诗，跟他们新的形象不太搭调；第二个，他们喜欢写毛笔字，而写得又不怎么样。其中我必须说，写旧诗没有人写得过毛泽东，包括他写的词，写毛笔字也没有人写得过毛泽东。我们必须说，毛泽东有他基本的基础，我给大家看一个东西，当年毛泽东在人微望轻时代，从湖南寄了一张明信片给北京大学的名教授胡适，这张明信片是用毛笔写的。

我们先看看这毛泽东写的，胡适之先生，毛泽东寄，大家注意这个字，可以看出来，毛泽东基本的毛笔字架构还是非常好的，表示说他这工夫还有底子。可是毛泽东因为有这个底子，他可以写长征诗里面很好的这些毛笔字，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写得很好。可是，他也会写这烂字，你看没有，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很烂的毛笔字，他也会写出来，为什么会写出来？因为他后来气魄大了，他可以随他怎么高兴怎么写，这是他写给傅斯年的诗，看到这个字，严格说写得很烂。后来毛泽东自己用铅笔写的这些诗词的稿，那气派更大了，好比说你看，这个土豆烧熟，再添牛肉，不须放屁，请君充我荒腹，你看到这个字跟这个句子，大家就看到。这讲到毛泽东的气魄，我讲的这段就告诉大家，毛笔字，即使毛泽东他有看起来乱写的毛笔字，可是他的底子还是很好；我们看到了大画家毕加索，他画的画怪里怪气的，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样，可是我们知道，他的基础底子还是好的。

我讲这个故事告诉大家，字毛笔字并不好写，而真正登峰造极的，到了中国宋朝，宋四家，苏黄米蔡，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或者蔡京。这苏黄米蔡以来，苏轼跟黄庭坚都写了最好的毛笔字，可是大家注意，宋朝的思想家朱熹，他骂了苏东坡跟黄山谷，骂了苏轼跟黄庭坚，说什么呢？说他们把字给写坏了。为什么？他们有才气，他们就可以放得开乱写，一般人跟着他们学，那个底子不够，结果只有乱写，别的都没有了。就好像说，你学毛泽东写字，毛泽东是有底子的，如果你没这个底子，你学毛泽东的字就变成乱写。

我手里拿了一个资料，这个资料是什么？就是我们海峡两岸的一些国宝，其中有一个国宝，就是苏东坡写的，叫做《寒食帖》，这个国宝在台湾，阴错阳差地流到了台湾的一个官僚叫做王世杰的手里，王世杰给蒋介石做过“外交部长”，那个时候在1945年，他到了莫斯科，在斯大林面前把外蒙古出卖了，就是说比台湾大四十四倍的外蒙古，被蒋介石跟他的“外交部长”出卖了。“外交部长”王世杰在台湾做了蒋介石的“总统府”秘书长，后来做了中央研究院的院长，王世杰是个老官僚，附庸风雅，这些东西，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这个财力能掌握的，可是这个《寒食帖》就落到了王世杰的手里。王世杰把它做个复制品印出来，就在我手里，在我眼前。我把这个东西给大家看一下，看什么？看到这个字以后，就印证了宋朝思想家朱熹的话，什么话？他就说，苏轼黄庭坚把毛笔字给写坏了，因为他们两个人太有才气了，别人跟着学，学不到了。所以大家看这个《寒食帖》里面，这么多宝贝，盖了这么多图章，这就是苏轼的字，距离现在九百一十三年了，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时，这是苏东坡的字，这个字是苏东坡喝醉了酒以后写的。写了以后，黄山谷又在后面写了字，写字的时候，苏东坡不在现场，所以黄山谷写了字。

所以大家看，这就是苏东坡的字，右寒食帖，寒食二首。这个字落到了乾隆皇帝手里，乾隆皇帝是破坏艺术品的能手，只要有空格，只要有空间，他老兄就把字写在里面，所以这段诗是乾隆皇帝写的，字写得肉肉的，然后开始这就是黄山谷的字，他说东坡此诗像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就是说写得像李白，可是李白都未必写得这么好，然后就看得很多，然后这字写得多么好。最后一段，这个黄山谷写段话，他说使东坡复为之，假使东坡再重新写一遍，未必及此，未必写得这么好。换句话说，就在那个风云际会、阴错阳差、酒醉醺醺的时候，苏东坡忽然神来之笔，写了这么好的《寒食帖》，如果这些客观的情况没有了，再让苏东坡写，苏东坡未必写得这么好。我们很庆幸这个《寒食帖》最后又落到国家的手里，经过这么多的迂回，九百一十三年来，经过张三，经过李四，最后又落到了我们国家手里。王世杰自己收藏了很多的古董，一部分卖到外国去了，一部分捐出来了，捐给了台湾的故宫博物院，可是这个《寒食帖》，他也没卖到外国，也没有捐给了故宫博物院，他死了以后，由他的儿子卖给了故宫博物院。

这个故事，我特别讲这段什么意思？就告诉大家，今天中国强盛了，今天中国也慢慢有钱了，这个时候，这些艺术品就变得珍贵了，这话怎么说？我小的时候在北京的琉璃厂听过一句话，说这些古董有两个特色，第一个特色它是不祥之物，为什么不祥？就是它都是有人特别爱他，倾家荡产、挖空心思要有这些东西，有了以后，死了以后，败家子把他败掉了，或者你争我夺给抢走了，被变卖了，总而言之下场是最后跟它分开了，所以这个《寒食帖》，它经过了九百一十三年而能够保存到现在，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古董的第一个特色，古艺术品的第一个特色，是不祥；第二个特色是，最晚进门，最早出门。什么是最晚进门？就是你有钱了，买了房子了，买了地了，买了家具了，最后你要附庸风雅，附庸风雅怎么样，要买艺术品，所以这些东西，是在你家里面最晚到你家的，进你家门的最晚进门。什么叫做最早出门？就是说你生意垮了，家道中落了，这个时候，你最先卖的就是卖它，所以最早出门，这是这艺术品的一些特色。

我给大家讲这些意思就是告诉大家，这些古艺术品，我们要重视它，不能再像过去，19世纪或者20世纪早期的时候，被一些外国人抢走，我们不能这样子给外国人搞，也不能够给他们买来卖去。还有，他们把这些古董定价的价位，跟现在也不一样了，这些东西越来越珍贵，越来越值钱，所以我劝大家，在我们整个的国家形势大好的时候，要拿出眼光来重视这些宝贝。

我给大家看看我自己所收藏的东西，大家看，这就我所收藏的，大家都知道他谁，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伯虎，唐伯虎他有一个叫做《娇女赋》，就这个，大家看看，这盒子是这么考究这么新，可是这个宝贝已经被磨损成这个样子了，大家看，这就是唐伯虎的《娇女赋》。我们这种玩古董的人，我跟大家说，都不愿意把这些东西给别人看，为什么？看一次就要曝光一次，就要折腾一次，对古董而言就折寿一次，所以基本上大家都不愿意给人家看。今天我特别大方给大家看，最后就是唐伯虎的字，这就是《娇女赋》这个硬本，像这种东西，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全世界流传的，登记有案的已经非常的稀少了。所以我认为在我们现在国家慢慢有钱的时候，我们更应该注意这些艺术品的收藏。我举个例子给大家看，我跟大家讲过，台湾有故宫博物院，因为它把北京故宫博物院这些宝贝偷走了，跑到台湾来，就是我上次所描写的，像饺子馅一样，像瓜那个瓤一样，北京的故宫博物院只是壳子没有瓤，瓤很少，大部分都跑到台湾的故宫博物院里面去了。

在这个瓤里面，有一个乾隆皇帝做的三希堂，三希堂，三件稀有的国宝的这个房子，它里面装了三件古物，可是这三希堂里面三件，一件在台湾，两件在北京，在台湾的什么？就是王羲之写的《快雪时晴帖》，严格说这个帖不是真的，什么原因？它是唐朝以来的假古董，它不是写的，它是要双勾描出来的，乾隆皇帝他们看不出来，现在用这个放大镜就可以看出来，它是勾出来的，可是还是了不起，因为它从唐朝以来的假古董。另外两个是《中秋帖》和《伯远帖》，《中秋帖》就是日本二玄堂印出来的《中秋帖》，这是原样的，大家知道，这个《中秋帖》，这又是乾隆皇帝写的字，一大堆，这是后面的这些中秋帖，这个中秋帖的难得，就是因为它是王献之写的字，我们前面看，就叫做王进，王献之《中秋帖》。另外一个就是《伯远帖》，就是王珣写的字，这也是日本二玄堂根据原样印的，王珣的《伯远帖》。大家看到，这个《中秋帖》跟《伯远帖》现在在北京，为什么能在北京？因为在1951年，有一个有眼光的政治家，他动用国家的钱把它买下来，因为它已经流传到民间了，这个政治家不是别人，就是周恩来，我们在周恩来的著作里面，可以发现这封信——同意购回《中秋帖》及《伯远帖》，1951年11月5号，同意购回王献之《中秋帖》及王珣《伯远帖》，周恩来就告诉大家。在1951年中国政府很穷的时候，它的国务总理周恩来都有这个眼光，把这个国宝给抢购下来。

所以今天我们才知道，周恩来是多么有眼光，现在乾隆皇帝这个三希堂的三件宝贝，现在都掌握在海峡两岸的政府手里，台湾这边就是《快雪时晴帖》，王羲之的，北京这边就是王献之的《中秋帖》跟王珣的《伯远帖》，可见都被我们掌握了。为什么我讲这个话？因为这些古董，经过一千多年来的流转，很难把它集合在一起，很难被我们掌握，现在终于能够被我们掌握到了，我觉得是很快乐的一件事情，并且从历史上看，从陆机的《平复帖》，我为什么讲《平复帖》，因为这是有名的人写的字，普通人留下毛笔字很多，可是不是有名的人，有名的人写字，陆机所写的这个字，这是有名人字里面的，最早的就是陆机这个字。李白的诗里面说，陆机雄才岂自保，都不能保护他的命，最后他被杀掉了，他的字留下来了，陆机的《平复帖》再往下传，晋朝的，再往下传，就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远帖》，再往下传，我们才知道，才什么欧阳询，什么褚遂良、柳公权、颜鲁公颜真卿，这是晋朝、唐朝，再往下传，五代，就杨凝式、李建中，都这样传下来的。好比说，我们大家看，这褚遂良，好比说颜真卿，好比说柳公权，好比说杨凝式，好比说李建中，传下来，可是传到宋朝以后，就出了四个有名的宋四家，四个有名的书法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或者说蔡京。

可是现在由于我李敖出来了，当我李敖给大家看，推出来周越这个字以后，大家才知道，哎哟，原来宋朝的四个书法家出现以前，中间周越的字是承上启下的，所以把我们中国艺术史填满了。所以今天我给大家看，这苏轼、黄庭坚的这个字，到米芾到蔡襄，然后才到了以后的赵孟頫、董其昌，中国艺术史才完整地传下来。今天我把这些资料给大家看的意思就是说，中国有钱了，毛笔字很难写，有的人把毛笔在写得这么成功，这些宝贝我们要把它保留下来，我今天要给大家一个系统的感觉，就是知道这些东西在什么地方，我们怎么样可以找到它，并且很庆幸的，有些了不起的国宝，现在被我们很严密地控制住了，它也没有藏在日本的皇宫里面，也没有藏在美国的博物馆里面，它控制在我们中国人的手里，必须说这是一个好消息，我要特别在我节目里面把它讲出来，使大家心里有某种的安慰。

377.2005-08-16：毛笔字中品人格

我在节目里面跟大家谈过，我们中国人写字，是用毛笔来写字，可是真正的毛笔字，写很好的毛笔字并不容易，你别以为很多人都写毛笔字，我们也写毛笔字，就真能把它写得得心应手，那么好的，很难。所以我才说，有些人写得很成功的，他们的书法留下来，值得我们重视，尤其现在我们国家有钱了，这些古艺术品值得我们特别地重视。我所谓毛笔字很难写，我举个例子给大家看，大家念过一篇文章，叫做《祭妹文》，清朝有名的文学家袁枚，袁子才写的，可是袁子才虽然能够写很好的文章，写很好的诗，可是他的毛笔字很烂，大家看，这就是袁子才写的毛笔字，你不觉得很烂吗？看月江楼酒满衫，这衫字写得多难看，他的例子证明了毛笔字很难写。另外一个看起来丑丑的，这个人在清朝大名鼎鼎的人物，他的名字叫做龚定庵，他的毛笔字也写得很烂，后来他有某种地位以后，他家里养了很多丫环，每个丫环都会写很好的毛笔字，等于作为一个讽刺，一个反讽。

我们再看，这是梁启超当时在在这个《饮冰室文集》里面，序里面所发表的字，这个毛笔字写得还不成熟，这就是我所说的，毛笔字在变化，可是后来的梁启超，经过魏碑的洗礼以后，写魏碑写得很成熟以后，他把它变化成楷书，我认为这个字写得是我最喜欢的，你看，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你看看他这种字，就是又收敛，又放纵，可是写得非常有力量，这是我最喜欢的梁启超的这个字。这也是梁启超的字，浮云心事谁能识，明月襟怀故自高，这个故自高改成我自高，可能更好一点。另外一个我佩服，我觉得字写得很成功的，梁启超以外，就是溥儒，溥心畬，这就是溥心畬，可是溥儒写的字，这个字是特别写圭峰碑的，这是在楷书里面最秀气的一种。这也是溥儒写的字，这也是圭峰碑，这都是溥心畬的字，我认为这毛笔字能写到这个境界，算是好的。在台湾的有一个日月潭，日月潭有一个教师会馆，那个碑是溥心畬写的，可以看出来溥心畬晚年以后，他的毛笔字写得是多么好。

我所以说毛笔字很难写，写不好，因为它不是容易写的一种字，有些人他爱写毛笔字，可是我告诉大家，他连怎么样拿毛笔都不会。请大家看这个手，看到没有，这是拿毛笔吗，拿毛笔这个手势吗？可是台湾整体的附庸风雅，我们可以看出来，这哪里是成群结队干的事嘛，台湾就干出来。看到没有，“总统府”前万人挥毫，展现文化之美，看到没有，有这种事情，万人挥毫。所以看到没有，这是台湾所谓的总统府前面，摆着桌子搞什么，这么多人在写毛笔字，每个人都在写，万人挥毫。所以在我李敖看起来，这不是写毛笔字，这是用带毛的笔写字，这不是毛笔字。你看这是什么？刘德华教写书法，刘德华能够写什么好字，他还交别人写书法？所以说，我觉得台湾很好玩，这些事情。大家再看到，这也就是壬午新年开笔大会，看到没有，还给纪念状，先生小姐参加这个“总统府”前广场举行的开笔大会，还给奖状。大家看看台湾这些官僚写的字，“外交部”部长钱复写的怀远新村，就外交部他们这个宿舍，这个大楼，这是什么字？这就是那种老式的那种柜台账房写的字，丑的不得了，就这种字。

我曾经跟大家显摆过，大家看过我的钢笔字，我给大家看过，这是我当年写的，我在牢里写字的钢笔字，大家知道我的钢笔字一个特色，是用毛笔字的架构来写。大家注意这字不是一般人写的钢笔字，一般人写的钢笔字看起来很漂亮，那不是中国文字的架构，我是用中国文字的架构来写这个钢笔字的。这也是我写的这个，这就原子笔写的字，这是我在牢里写给我一个女朋友的，一个空中小姐的这个信。大家看这是我李敖写的字，大家看一段，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生在最高层，这是王安石的自负，也是我的。我斗室独居，在坐牢，乏善可陈，无恶可作，大家注意这都是我写的文字，也是我写的，铅笔字复写出来的这么一张纸，可以看到我的一些字的架构。我给大家看过我的钢笔字，今天给大家看看我的原子笔写的字，我给大家看一看我的毛笔字，注意这个毛笔字，不是我用心写的，照着欧阳修的标准，不用心写的毛笔字，随意写的毛笔字，才是最好的毛笔字。我没有说最好，我是告诉大家，请大家看看李敖的毛笔字，看到没有，当我写这个阳明山上的时候，这就是我的日记，看到没有，下午三点二十后，上山看房，注意啊，这是我写的毛笔字，碰到张恒豪带路找房子，这就是我的毛笔字，大家看看，我没有说多少多好，可是告诉大家，这是一个知识分子所写的毛笔字，不是那种苦练，学柳公权，学颜鲁公，不是这样子，是有练过字，然后写出来是自己的字。

这是毛笔字，山居亦大不易，这就是我的这个毛笔字，这些都是小字。大家看这是我另外一种写法，就是写得比较尖锐一点，像李白的诗中，有许多“一醉累月轻王侯”——注意，这个字比刚才写得尖锐，用笔比较尖——“安能摧眉折腰侍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见李白他的内心深处，是要冲决网罗的，请注意这个毛笔字，这是我另外的一种写法，就写得比较尖锐的。这又写得比较钝一点的字，看到没有，这是我的毛笔字，我给大家看看我的毛笔字，李敖颠倒众生，我的毛笔字，李敖快意恩仇录，我的毛笔字，我随便写的庞居士的这个字——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之所无。请大家注意我这个字都是这种架构，不是一般人写得出来的毛笔字。我给大家看看我在中学的时候，我的国文老师叫做鄢曾荫，他是湖北人，他给我写了一个东西：乡心新岁切，天畔独潸然，老至居人下，春归在客先，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已似长沙付，从今又几年。这鄢曾荫，李敖世讲，属书。大家注意，这是些苏体字，写苏东坡的字，又写得非常秀气的苏体字，大家看他写的这个江柳两个字，这个柳树的柳字写得多漂亮，这个共字写得多漂亮，这个风字写得多漂亮，烟字多漂亮，客字多漂亮，春归的归字写得多漂亮，这春天的春字写得多漂亮。看到没有，我的国文老师可以写出这么漂亮的毛笔字，现代人有几个国文老师能够写出来这么好的字，不能说现代人不及格，不能这样讲，没有功夫写了，可是当年的人有这个功夫，那现代人，好比春字，大家特别看这个春字，这样写的，大家看现代人写的春字，这个字谁写的？这个字是我儿子写的，我的儿子十一岁时候写的字。

我就告诉大家，我们写毛笔字，是很难很难把它写好的，我讲的话好像在浇凉水，可是今天我拿出我的字给大家看，拿出我的老师给大家看，拿出我儿子写的一个字给大家看，好像在显摆，有人说写得不怎么样，我告诉大家，毛笔字写到这种程度，不得了了，为什么？第一个，他不俗气，俗气很怕的，一写成俗气的字，就没救了，就我说账房里记账的，记账先生掌柜的毛笔字一写出来，就没救了，所以我告诉大家，写字是一个本领。说到这里，我才告诉大家，中国人一直相信文格跟风格是有关系的，所以苏黄米蔡，为什么我们说蔡，明明是蔡京，可是大家说，蔡京是奸臣，字写得好，我们不欣赏，就改成蔡襄，所以苏黄米蔡，这两个说法，一个是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一个是苏轼、黄庭坚、米芾、蔡京，两个说法。

我给大家看这个资料，看到没有，是蒋介石死的时候，台中市的市长跟县长跪在这里念蒋介石的遗嘱。台湾独裁者蒋介石死的时候，居然那么多人要为他下跪，这成什么体统，对皇帝也不过如此。看到没有，集体下跪，有头有脸，集体下跪，成何体统？你是什么东西，我为你下跪？看到没有，蒋介石这个灵车走的时候，两边都是下跪，实在不成体统。所以呢，把蒋介石当什么总统蒋公陵寝，这是皇帝用的字眼，陵寝在台湾用，成何体统？什么民主，哪国的民主？骗人的！可是我们不要忘记一个人，这个人大家只要看看《鲁迅全集》就看到了，《鲁迅全集》的书信集里面，他给一个人叫台静农写信，大家看到没有，这么多信。这是二十五年，就是1936年8月23号一封，然后左一封右一封这么多的信写给了台静农，这一堆里面一共有四十二封信。

台静农什么人呢？是鲁迅手下的大将，他被国民党抓去了，被整得吓破了胆，他就脱离了鲁迅，后来阴错阳差到了台湾大学，做了中文系主任，整天干什么？写毛笔字、刻图章、喝酒、吃螃蟹，学术论文也写，我给他算过，每一天写十八个字，三十多年来每天写十八个个字，这是学者吗？可是我们可以原谅他，因为我们觉得他到台湾来心情不愉快，阴错阳差被国民党统治，可是有一点我不能原谅他，在蒋介石死了以后，他写了这个字，看到没有，这是台静农写的字，这是由魏碑转出来的字，大家往上看：总统蒋公中庸要旨一则，以志追念，台静农——成什么话？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无耻，怎么蒋介石死了以后，你写了一段蒋介石的话，用毛笔字写出来，下面写的是台静农，怎么可以这样子无耻，写得一手好的毛笔字，最后的用途是做了无耻的处理。你不写这段话你会死吗？你现在做了这么久的台湾大学的中文系主任，你继续吃你的螃蟹，刻你的图章算了吧，为什么最后用你的毛笔字写出这么无耻的东西出来，为什么？这就是我所说的，知识分子，我们要看他的风骨，这些小地方就看出来了。

为什么我在节目里面跟大家骂过现在的国民党党主席马英九，我说他无耻，为什么？蒋经国死了，你为什么下跪？当然，刚才我给大家看过，那么多人下跪，那些人是小市民，他们可能为了长官叫他们出来排队，然后下跪，他为了吃这碗饭，不得已跪下来了，也许他基于这种盲目的愚忠，对蒋介石有某种程度的由于被欺骗而有的好感，而下跪。马英九你是有头有脸的人，你是有智慧的人，至少应该有智慧的人，你怎么没有膝盖，你跪下去干什么？所以从马英九下跪，到台静农写毛笔字谄媚蒋介石，都是我所要谴责的。为什么我要谴责？因为太离谱了，你们不做这种事情不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做这种事情？像这个王壮为也是无耻，大家看他写这个字，王壮为在台湾写毛笔字里面还算写得好的。他曾经讲过一个故事，他说在台湾的溥儒，溥心畬为什么毛笔字写得好呢，因为他们是清朝的贵族，他们家里有钱，毛笔好，所以字写得好，这是他的一个理论，就是毛笔好，所以会使字写得好。也是照样无耻，写的什么？总统蒋公家言录，来写，看到没有，怎么这人这么无耻？我感到最绝的不可解的，就是为什么这些人这么样地无耻？

我把话题扯得比较远了，今天把它收回来，告诉大家，就是我常说的四个字，不是迷信，文物有灵，什么叫做文物有灵？就是阴错阳差之间，这个东西会保留下来，像刚才大家看的，台静农写了蒋介石的字，谁都没有注意，我李敖会注意，我这注意的结果。我今天会有结论告诉大家，鲁迅手下的大将，最后当他在蒋介石面前低三下四的时候，我不晓得鲁迅作何感想，这就是我的结论。可是文物有灵，就这么一个东西被我看到了，我会在别人想不到的时候，台静农也自己地下无知的时候，他死掉了，想不到他写的这个字，被我用来作为一个样板，作为一个机会教育，告诉大家，第一，毛笔字是很难写的；第二，写毛笔字跟他的人格有关系，中国的传统说法一直是这样的说法。我们看到台静农能够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可是人格果然这样子不堪。中国这种传统的要求是正确的，没有好的人格，就没有好的风格，没有好的人格，写毛笔字我们是不敢领教的，虽然我看了蔡襄的字以后，还觉得太可惜了，蔡襄的字的确写得好。

378.2005-08-17：政府之基本责任

当年，胡适跟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包括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他们提倡一个运动，叫做好人政府，好人所维持的政府，就是觉得政府要由好人来干，好人来推动。这件事情以后好多年，1930年，同样一个胡适，他写了一天的日记。大家看这个日记，1930年9月3号，胡适说，近来与人谈政治，常说民国十一年1922年，我们发表一个政治主张，要一个好政府，现在民国十九年，就1930年，就八年以后了，如果我再发表一个政治主张，我愿意再让一步，让什么步？把好字去了，好政府三个字，好字不要了，只要一个政府，政府的最低任务是警察权，保境安民，凡不能做到这一点的够不上政府。没有什么好政府坏政府，只要有政府，至少做到一点，就是能够保境安民，把领土保护住，把老百姓不被人家欺负，这是政府最起码的一个条件，就是保境安民，无所谓好坏了，政府不能够保护人民，最基本的事情都没有做到，还谈什么政府？

我给大家看一个东西，这个东西，这个故事，这段史料大家想不到，记录在两百九十四卷的《资治通鉴》里面，《资治通鉴》，司马光来写这个书的时候，把这个故事写进去了，什么故事？就是当年的黄巢，按照中国共产党的历史观，黄巢是农民起义的领袖，不管他是什么，黄巢起来了，打进了政府的所在地。大家看司马光记载，在公元884年，黄巢这年被剿灭了，然后，时溥这个人遣使献黄巢及家人，这些女人，唐朝的皇帝把黄巢剿灭了以后，在大玄楼接受献出来黄巢的这个家人，都变成俘虏了，宣问姬妾，就对这些女人说，对这些被俘的女人说，你们都是我们唐朝的有头有脸家族的女孩子，你们家庭世受国恩，何为从贼，今天黄巢来了，把你们抢走了，你们居然跟着黄巢跑，你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家族的女孩子，为什么跟着黄巢跑了？

这些女孩子里面有带头的，其居首者一个带头的女孩子，对曰，跟皇帝说，狂贼凶逆，黄巢这样地张狂，这样子可怕，国家以百万之众，你们政府有一百多万的掌握的人民和军队，你们都不能够保护祖宗牌位，你们都跑到四川去了，今陛下你们有这么多的人，百万之众都要逃到四川去，首都都不要了，你皇上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你不能够拒绝黄巢，拒绝这些土匪，这些流寇，以这个标准责一女子，要求我们女孩子说贼兵来了，黄巢来了，为什么你们不拒绝？他要跟你睡觉，为什么你不拒绝？他要带你跑，为什么你不拒绝？置公卿将帅于何地？这女孩说黄巢来了，我们跟着黄巢投降，你说我们不对，我们这些女孩子不对，请问你皇帝这样子地要求我们，责备我们，你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你手下这些文武大员，这些国防部长，这些将军们，这个军人们，你置他们于何地？他们应该保护我们，他们应该挡住黄巢，他们应该消灭黄巢，他们都不能够消灭，也不能够挡住这些贼，使我们沦陷在这些贼首里面，然后你皇帝责备我们，说我们不能够拒绝贼，我们应该自杀，我们不应该陪贼睡觉，你怎么这样要求我们？你怎么不要求国防部长？看到没有，上不复问，皇帝就不再问了，为什么？问不下去了，皆戮之于市，把这些女孩子全部都杀掉了。

什么意思？说你们不应该赔他们睡觉，陪贼睡觉，女孩子理由是说，你皇帝的手下，满朝文武大员，你要保护我们这些弱者，我们是人民，你要保护我们，你不能够保护我们，是政府弃人民，是把人民弃掉了，放弃人民，不是人民弃政府，不是我们人民不要你政府，是你政府不要我们，你带着百万人马跑到四川去了，你不要我们，不是我们不要你，是政府弃女子，放弃这些女孩子，不是女孩子弃政府，不是我们不要你政府，不是我们不要你皇上，是你们不要我们。结果你阴错阳差，你居然反攻回来了，要把黄巢消灭了，你转过来问我们，为什么跟黄巢睡觉，你怎么可以这样要求我们？所以皇帝说不出口来，上不复问，皇帝不再追问，全部杀掉。结果看到没有，人争与之酒，大家觉得这些女孩子是值得同情的，既然要被砍头了，就给她们一些酒喝，其余这些女孩子们，就把酒给这些领袖，跟皇上顶嘴的这个女孩子，讲道理的这女孩子，给她酒喝，其余的女孩子皆悲伤又恐怖的，就喝醉了，居首者，这个带头讲话的人，不饮不泣，也不喝酒，也不哭。至于就刑，到被砍头就死掉了，都神色肃然，都很庄严地就死掉了。

这是整个的故事，我们很难得在历史上看到司马光保留了这段故事，为什么？因为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时候，在洛阳，他用三间房屋写他的手稿，前后干了十九年，把这部书写完。当时他看了很多我们现在看不到的书，他参考这些书，写了《资治通鉴》。书写下来，写完了以后，《资治通鉴》保留下来了，可是有很多的他所根据的、所参考的那些原本的史料、那些书，没有传下来，我们见不到了，所以我们不晓得这个故事是司马光是根据什么人来写的，至少这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保存下来。今天告诉我们什么故事？告诉我们结论，我告诉大家，《清波杂志校注》，就是宋朝周辉写的这个书，大家看到没有，就是黄巢姬妾这么一个故事，前面就是说，时溥献黄巢及家人，还有这些女孩子。最后抄这段原文，抄司马光的，这女孩子——最后居首者，独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大家看到原文了，可是这些《列女传》里面，都没有这个故事，若非司马温公，若不是司马光特别把它记载在通鉴里面，则视死如归，应对不屈之节，这个女孩子能够视死如归，能够跟皇上顶嘴，并不屈服，据理力争，就会传不下去了，泯然，传不下去了，惜不得其姓氏，我们不晓得这个女孩子姓什么叫什么，觉得很可惜，这是后来宋朝的周辉写这个笔记谈到这一段。

我讲这个故事，告诉大家一个重要的观念，令我们人类觉悟，什么觉悟？政府的责任，最低的一个下限的责任，就是保境安民，政府的责任是保护领土，政府的责任是保护人民，不让别人来侵害它，如果你政府都做不到这一点，你跑掉了，你颠了，北京话说颠了，这叫什么政府？这叫什么领袖？这叫什么统治者？可是大家想想看，国民党的政府是什么政府？就是一个颠的政府，不就是吗，它颠的最好的一个证据，最好的一个纪录，就是它的首都丢掉两次，仓皇辞庙，李后主他说，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为什么？我们颠了，要投降了，蒋介石颠了，第一次日本人打到南京，颠了；第二次共产党打到南京，颠了，你保护不了你的人民。可是常常蒋介石他们颠了，有的人颠得比较慢，因为蒋介石交通工具好，他自己有好的交通工具先跑了，别的人颠得慢，好了，后来出来到了台湾，常常就给逮起来了，为什么？你颠得慢，陷匪，当时就是共匪来了以后，你跟共匪搅在一起，然后又出来，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共产党有没有给你使命，就调查。这就是蒋介石干的事，你不能保护人民，人民自己跑出来以后，你再追问为什么你能跑出来。这就是重要的观念，政府和人民之间一个重要观念，大家注意，政府一个下限，就是能不能保境安民，不能保境安民，全都不要谈。

李敖讲这段干什么？我引申出来一个故事，给大家看什么东西，大家看，《清宫宫中档案奏折——台湾史料》，这是台湾故宫博物院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编的一部书，好几本，把台湾故宫博物院所收藏的清朝的一些档案，把它挑出来，就谈到台湾这部分，把它挑出来。这么厚的好多本书，没有人有耐心看，只有我李敖有耐心看，看了以后大家才知道，有很多好玩的事情会出来。我给大家看一段，这福建的巡抚叫黄国材，他对雍正皇帝的奏折是什么？瓜子，台湾没有西瓜，请皇帝皇上给瓜子来种西瓜，这雍正皇帝，专人寄往台湾，去种什么？种西瓜。大家注意这下面毛笔字写的草字，就是雍正皇帝批的，雍正元年，雍正元年是1723年，就是两百八十二年以前，雍正皇帝说，发下瓜种，给你瓜子了，干什么？所种第二年种起来，这个种好了以后干什么，你要进五十个足用，我皇上要五十个瓜，为什么？就是看看你们种得好不好，给我五十个够了。所以大家看到没有，第二年，果然又是福建巡抚黄国材进奏了，他说，我们现在是奉谕旨，发下瓜种，转年进五十个足用，现在发下去了，我们就派瓜种，遣人送到台湾就播种，第二年给了皇帝了。看到没有，雍正皇帝正月，皇上批今年西瓜好，收到了。

这个故事什么东西？我们口口声声骂满清政府腐败昏庸，大家想想看，雍正皇帝他可以关心到台湾的水果，台湾这个地区没有西瓜，我们皇上给你瓜子，给你西瓜种子，叫你种西瓜，种了西瓜以后，还要检查种得好不好，皇上要五十个，你给我五十个，然后多了我也不要了，就都是你们的了，大家觉不觉得有没有趣？今天台湾的西瓜要卖到内地，要卖到海峡两岸的西岸，北京国家领导人宣布，台湾来的水果免税。所以大家看到没有，台湾的水果就这样子跨过了台湾海峡，登陆了。大家想不想得到，就在两百八十二年以前，台湾的水果以西瓜作例子，台湾是种不出来水果的，是要靠着大陆提供了瓜子，雍正皇帝提供的瓜子种种起来，台湾才慢慢有今天这么好吃的水果，不是吗？而这些水果，今天海峡两岸隔阂了这么多年，隔阂了五十六年，过去日本时代又隔阂了五十一年，日本以前的清朝，在雍正皇帝以后，又经过了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就经过这么多的皇帝，西瓜在台湾在生产，没有断，今天大家想得到吗，这个西瓜又回到了大陆，祖国来的种子，在台湾能够成长出来的西瓜，又回到了祖国，并且还免税，大家不觉得这故事很有趣吗？

可是这种故事，什么人有耐心看这些鬼书，一本一本地看这些鬼书？我李敖有耐心看，并且可以找到这么有趣的故事，跟现代的新闻，现代的海峡两岸关系，提出新的解读，解读什么？这就是政府，你政府关心我人民怎么生活，保境安民以外，还告诉我怎么样种西瓜，西瓜种出来以后，你免关税来接受我人民种的西瓜，这才是政府。这个政府在台湾办不到，台湾的政府做不到，就是它不能把西瓜卖掉，或把水果卖掉，又拦着不许到外面去卖，农民苦死了，台湾的政府是什么政府？就是刚才我所说的，那个司马光《资治通鉴》里面被杀掉的那些女孩子所骂的政府：你不能保护我，你还责备我。今天就是这样，可以看到台湾的政府，不能够保护这些瓜农，而这些瓜农、这些农民，最后它们的水果又回到了海峡两岸的西岸，而这个历史的渊源，原来这些瓜、这些水果，是跟我们口口声声骂的一个皇帝——雍正皇帝有直接的关系。雍正皇帝清早四点钟爬起来批公文、上朝，他做事情做得这么细腻，连中国的一个省有没有西瓜他都关心到，你不觉得这个皇帝，做得太辛苦吗？可是这才是统治者，这才是国家领导人，人民所要的就是这个，不是吗？

379.2005-08-18：冒牌国民党

这个世界很奇怪，我们在想象中，有很多人他已经死掉了，事实上他还在活着，我知道的一个人，叫做程思远，他是大名鼎鼎的当年电影明星林黛的爸爸，程思远先生在我的印象里面，他已经死掉了，可是当我看到报纸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错了。大家看报纸，程思远病逝，享寿九十七，这是今年7月30号的报纸，说当年安排国民党代总统李宗仁返回大陆的前中共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程思远前晚病逝北京，享寿九十七岁。换句话说，他是得到高寿，九十七岁才走。这就是程思远先生，他是什么人？他是当时所谓中华民国副总统李宗仁贴身的秘书，另外有一个秘书叫做黄雪邨，黄雪邨到了台湾，他的儿子叫做黄三，是我的好朋友。黄三后来去了美国，后来到了北京，又见到了程思远先生，他由我这边带去一封信，程思远先生收到我的信以后，他就写一封信回给我，就是这封信，大家看的这封信，他说李敖先生，久闻大名，今蒙黄先生带来手书，快如晤面，他说我的著作他在海外常常拜读，拜读大作，然后，他说今天能够跟我交朋友，今获结交，故三生有幸也。

我为什么写信给他？就是他写了几本书，叫做《蒋李关系与中国》，还有《李宗仁先生晚年》、《政海秘辛》、《白崇禧传》，这些书，我希望他由我来在台湾出版，他就拜托我在台湾出版，然后他给我一些资料，这就是他写给我的信。后来我把他这本书印出来，叫做《政海秘辛》，我写出作者授权本，下面就是说，李敖推荐配图，因为这个书里面的图片是我来配的。这就是当年的程思远，他长得很高，这是当年的蒋介石和李宗仁，这图片都是我配的。大家可以看到，这有一些图片是程思远提供的，这是李宗仁当时选所谓中华民国副总统，当选以后的这些资料；这是李宗仁后来从美国回到北京，周恩来去接他，他们这个见面，这也都是这一些照片；然后毛泽东接见李宗仁，毛泽东跟李宗仁，这就是旁边坐在这里的程思远，就这些资料。为什么我要印这本书？因为程思远他写的这些书，《李宗仁先生晚年》这些书，他写了好几本，我看到了，觉得对中国现代史由于他是当事人，由于他的长寿，他知道了很多的内幕，由他写出来非常地动人，所以我托黄三先生争取程思远同意，结果他同意就授权给我，出了这个台湾版。

为什么我佩服他？在这个书序里面，我给他写个序，序里面我还特别谈到，看到没有，李敖《政海秘辛》新版缘起，为什么我要佩服他？因为当年他们这些人，是跟着蒋介石来斗争的，在斗争的过程里面，很多人被蒋介石给消灭了，可是李宗仁和程思远他们，虽然他们无法在台湾立足，他们也不愿意在外国立足，最后他们就回归北京，把他们一生中最后的一点剩余价值也留给了北京，我觉得他们这一点是很了不起的。并且有一点他吸引了我，就是我们在台湾一直被蒋介石打压，可是，他们这些人当年在中国大陆，他们的命运是有机会跟蒋介石周旋，虽然他们也没有怎么成功，可是蒋介石也始终没有办法把他们消灭，最后跟蒋介石周旋最成功的就是中国共产党，他们得了天下。

我的序里面特别写了这一段，请大家看一下，我李敖的文章，一九五七年，毛泽东写《蝶恋花——答李淑一》，全文是：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青扬，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住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最简单的意思就是说，毛泽东的太太杨开慧被枪毙了，枪毙以后，毛泽东在幻想里面，他们这些勇敢的牺牲者上了天堂，当了嫦娥，后来，忽报人间曾伏虎，在月亮上面，知道了人间的老虎被我们共产党给摆平了，可是大家听到以后，又快乐，又哭起来了，忽报人间曾赴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这首词是毛泽东，怀念他的太太，杨开慧和其他殉难同志的，大意说太太杨开慧被国民党枪毙，她在死后上了九重天了，上了月亮了，月亮上吴刚伐桂，以桂花酒招待他们，寂寞的嫦娥在万里长空之中，也为他们这些理想而死的忠魂跳舞，忽然间消息传来，地球上老虎给伏了，老虎蒋介石给打败了，他们自己虽然牺牲了，但是听到这个好消息，也忍不住泪洒长空。

为什么我写这一段？就是我一直佩服并且赞美从毛泽东到李宗仁、程思远这些人，在他们青年的时候，他们有机会跟蒋介石周旋，可是我李敖，在青年的时候就困在台湾，在台湾被蒋介石统治了二十六年，又被蒋介石的接班人蒋经国统治了十三年，前后他们父子在台湾活活地控制我们，控制了三十九年，我们没有力量来摆脱这个环境，所以相对起来，我就佩服他们。这就是整个的故事，程思远的故事，顺便给大家看看另外的照片，这就是蒋介石和李宗仁，这就是程思远所没有的照片。蒋介石在台湾给我最大的感觉，就是蒋介石死掉了，他的儿子蒋经国也死了，他的三个孙子都死掉了。这是蒋介石他的大孙子蒋孝文，他跟我同岁，生在1935年；这就是第二个孙子蒋孝武；这第三个孙子蒋孝勇。今天蒋介石、蒋孝文、蒋孝武、蒋孝勇都死了，这个第二个孙子，这就是蒋孝武，当年不可一世。的蒋孝武死了以后，在佛堂里面出现了一个画面，这就是蒋孝武的未亡人小寡妇，戴个墨镜，穿个素服，前面一条很宽很宽的黄带子，就这样子拉上去。大家看拉到什么地方，我给大家看全部的画面，看到没有，这就是他的小寡妇在这里，前面一个黄的带子升起来，然后从房梁再下来，又上去，然后又下来，通到哪里？通到了几个和尚在念经，这边叫性海法师，他们念经。

这个黄带子什么意思？一个大的M字，干什么？我把它写成叫佛门麦当劳，为什么大家看，美国帝国主义这个汉堡，这个麦当劳，我看到这个黄带子照片，就想到麦当劳这个商标，大家看，这不是一个M吗？原因居然说这些和尚们念经、做法，这些佛法、这个力量，可以透过这个黄带子，像有线电报一样这样传送过来，传送过去，然后再传送到这个灵堂这边来。你不觉得很荒谬吗？如果是佛法无边，还需要什么有形的这么一个带子来传达吗？如果是真的有佛法，难道是这样子没有用吗？还要靠这么一个道具吗？所以我觉得是非常荒唐的、非常荒谬的这么一个佛门麦当劳。所以那个时候我还写首诗，前面几段是说，释迦牟尼管不着，性海和尚——这个主持法事的——性海和尚披道袍，佛门出现麦当劳，佛法无边力量薄，有线电视摇啊摇，一道黄带正扫描，大雄宝殿如上朝，中有领袖在拔毛，吓得耶稣赶紧逃，周联华啊快来瞧。为什么我写这个打油诗？注意这个诗，每一句都押韵，都是韵看到没有，着、袍、劳、薄、摇、朝、毛、逃、瞧，为什么我写这种诗？因为我觉得太好玩了。

后来看到一篇文章，就是叫做《性海法师与蒋家三代》，台湾这些妖僧，这性海法师，在台北天母的慧清寺替他们蒋家办后事的经验。为什么我在这里说“吓得耶稣赶紧逃，周联华啊快来瞧”，什么叫耶稣赶紧逃？因为蒋介石、蒋经国父子死掉，都说他们是基督教徒，就有一个牧师叫做周联华的来主持，周联华后来又替蒋介石的长孙蒋孝武主持。看到没有，这就是周联华，他为蒋家三代主持最后的这个基督教的仪式。我太喜欢他了，这个人真是送走了蒋家第一代，又送走了蒋家第二代，又送走了蒋家第三代，所以我说，周联华快来瞧，只是蒋家第三代的老二，蒋孝文的弟弟蒋孝武，他们用了这个佛门麦当劳的方式来作为一个仪式了，就没用基督教的仪式，就说基督教的仪式限于蒋家的三代。为什么我要谈到蒋孝武？因为当时我李敖写篇文章，说我在台湾被他们蒋家关起来了，叫做《台北蒙难》，蒋孝武就下了命令，就是追查，什么人让李敖说他是台北蒙难，因为他祖父叫西安蒙难，这个蒙难两个字被他蒋家包了，不能用，李敖为什么用台北蒙难？我就是用了，结果又怎么样！

这个故事告诉大家，我李敖亲身经历了蒋家在台湾的这些人，从蒋介石到蒋经国，从蒋经国到跟我同岁的蒋孝文，然后是蒋孝武，然后是蒋孝勇。为什么我讲了这些故事？就告诉大家，当他们蒋家不可一世在台湾的时候，我正好地躬逢其盛，就是阴错阳差，大家挤在这么一个岛上，看了蒋介石在岛上耀武扬威二十六年，死了；他的儿子蒋经国又耀武扬威十三年，也死了；他的长孙跟我同岁，因为生了病，没有办法接班，那么很快地，他们家的老二，就蒋经国第二个儿子也病死了，他的老三也病死了；这个全家在衰亡的时候，几乎是摧枯拉朽一般，就这样子全家都完蛋了。可是，我跟他们阴错阳差在一个岛子上面，不但跟他们一个岛，并且也跟他们所带来的这些牛鬼蛇神在一个岛上面，不是吗？大家想想看，我跟这些不相干的一批人阴错阳差挤在一个岛上面，结果我老了，可是我亲眼看到这些人他们的死掉，他们三代死掉，并且死得那么快，所以整个就是这个感觉。

我给大家看，当时我在开国文献会帮忙收集所谓中华民国开国的资料，就编什么书？编这个《革命远源——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当时收集的时候，这本书做好了以后，由当时的于右任老革命党写序，所以于右任就写了《开国五十年文献序》，他说他读完了《开国五十年文献序》，为之不寐者数日，几天都睡不着，为什么睡不着？在我李敖判断起来，他有所惭愧，就是他是革命先贤，然后到了台湾，同志们都死掉了，他到台湾跟着蒋介石做了“监察院”的院长，所以我觉得于右任写这些东西，他很惭愧。所以我们看到于右任最后写，在吾大智、大仁、大勇的“总统”领导之下，宏扬前辉，努力新猷，挽人类于浩劫，开万世之太平。换句话说，于右任只能写这些空话，可是我们必须说，于右任，党国的元老，革命的先贤，最后沦为蒋介石的走狗，要用他的好的毛笔字，写到了在我们的大智、大仁、大勇总统的领导之下，能够宏扬前辉吗？能够努力新猷吗？能够挽人类于浩劫吗？能够开万世之太平吗？都是胡扯！

可是我必须跟大家讲，就是蒋介石带来这个团队在台湾，这个团体现在凋零光了，只剩下最老的一个一百零四岁的倪文亚，其他绝大多数都凋零光了，都死光了，换句话说，这个国民党已经没有了，他们只有这么一个招牌还在台湾，魂没有了，尸体几乎也没有了，就只有这么个招牌在台湾。现在有人打着国民党的招牌向北京招手，北京这边也乐得在政党合作的这个大的前提底下，拉台湾的国民党一把。可是我必须说，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到台湾的国民党已经不是国民党，而是蒋介石的团队，蒋介石的党，而蒋介石跟他的儿子，跟他的孙子，跟他的走狗，像于右任这些人都死光以后，连这点线索其实也没有了，只剩下那个五个字，叫做中国国民党，在寒风里面飘零而已。这个时候，北京还把它们看成了一个单位，那也只是一个招魂幡而已，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看看大家所了解的国民党，最后的下场不过如此。

380.2005-08-19：连马不可靠

我是研究历史的人，我对现代的历史尤其内行，我常常想到，人间的很多的真相，把它讲出来的时候，大家觉得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大家都知道，蒋介石是国民党，都知道毛泽东是共产党，可是大家知不知道，毛泽东加入过中国国民党，毛泽东做国民党党员的时候，他比蒋介石位阶还高，还是老资格。换句话说呢，毛泽东在中国国民党里面，做到了候补中央执行委员的时候，蒋介石还不上榜。大家看，第一届国民党的中央执行委员、检查委员的名单，第一个中央执行委员，就二十四个人，有胡汉民、汪精卫、张静江、廖仲恺，李守常是谁呢？就是李大钊。当时国民党共产党合作，所以有共产党混进来，这就是中央执行委员，注意这里面没有蒋介石。然后是候补中央执行委员，我们再看到邵元冲、邓家彦、沈定一，我们再看到，再看到什么，毛泽东，换句话说呢，最有权力的中央执行委员和候补中央执行委员，在这个名单里面，一共是四十一个人的名单里面，没有蒋介石，蒋介石虽然他是黄埔军官学校的校长，虽然是国民党党校的校长，可是在国民党党中央的核心机构里面，他没有地位，想不到吧，毛泽东的地位比蒋介石还高。

大家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很少见到，这是国民党跟共产党这些大员们在一起，这就是胡汉民，后来做到立法院院长，这汪精卫做过行政院院长，这是张继、叶楚伧，国民党的这个宣传部部长。大家看，后面有一个人站在这里，这个人就是毛主席，换句话说，毛泽东年轻的时候是跟这些国民党的大员平起平坐的。我们可以看到，这就是当时在1924年，这就他们在照相。我手里有个文件，这个文件国民党也没有，共产党也没有，可是它是原始文件。这张文件大家看，都被虫子咬得一塌糊涂了——《出席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报告人员名单》，看到没有，孙中山已经死了，可是蒋介石就出现了。看到没有，政治报告是汪精卫；财政报告是宋子文；军事报告是蒋中正跟谭延闿；农民运动报告是陈公博，后来做了汉奸被枪毙了；妇女运动报告，何香凝，廖仲恺的太太；宣传工作报告，毛泽东。所以在这文件里面，大家看到毛泽东三个字跟蒋介石三个字在一张纸上，注意哦，这张纸是原始文件，在一张纸上的，全世界文件里面，只有这一张在我李敖手里。

换句话说，这是在1925年他们开会时候的这个报告，换句话说蒋介石才冒出来，刚才我给大家看的国民党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时候，蒋介石还没有冒出来，可是第二次开的时候，蒋介石才冒出来，而这张文件呢，证明了蒋介石跟毛泽东都在一张纸上。我讲到这里告诉大家，研究历史真相，这里你觉得非常地有趣，有这种资料给大家拿出来看。好，我把话题转到一本古书上面去，这本古书叫做《邵氏闻见录》，是宋朝人的一个笔记，《邵氏闻见录》里面有个故事，他谈到王拱辰这位先生，他与欧阳修是同年的进士，他们不但同年进士，他们还是薛简肃公子婿，换句话说，王拱辰跟欧阳修都是薛简肃公的女婿，欧阳修先娶了大姐，就他的女儿里面老大娶了，再娶其妹，为什么呢？因为大姐死掉了，他又娶了老三，三个女儿，老大嫁给欧阳修，老大死了，欧阳修就娶了老三，那老二哪去了？老二就嫁给了这个王拱辰。因为这样子呢，王拱辰写了一句话叫做，旧女婿为新女婿，你本来讨了我们大小姐的，现在又讨了这个老三，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父做小姨父，本来我们俩连襟，我讨老二，你讨老大，你是大姨父，忽然你又讨了老三，所以呢大姨父做小姨父，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父做小姨父，这么个关系。

好，大家继续看我给大家讲圈套一样，大家看我们有一个成语，叫做虚与委蛇，在《庄子》里面的故事，就壶子说，他说以前我显示给他的，没有显出我的真正本领，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并没有拿真的一套显出来给你看，吾与之虚与委蛇，我跟他搅了半天，委蛇就是我很从容地、随时应变地跟他胡扯了半天，不知其谁何，他呢，琢磨不定。所以后来这个典故，虚与委蛇就是跟你敷衍，搅了半天，黑社会讲叫哈拉哈拉，跟你哈拉哈拉半天，把你弄糊涂了，然后对我问题解决了，叫虚与委蛇，所以虚与委蛇这个蛇字，不念蛇，念“姨”。欧阳修在薛家从旧女婿变成新女婿，从大姨父变成小姨父以后，他的朋友叫做刘贡父，贡献的贡，父亲的父，有一次挖苦欧阳修，开个玩笑，就跟欧阳修说，我在路上碰到一个小孩，小孩干什么呢？小孩在路上看到有人在卖蛇的，小孩看到以后呢就向我说，说我今天看到这个卖蛇的，先弄大的蛇弄了半天，弄小蛇弄了半天，然后这小孩就跟这个人讲，说是虚与委蛇，他念成虚与委蛇，这个人就跟小孩子讲，那个蛇字不念蛇，念“姨”，小孩子回来以后就跟他讲，先在马路上看到一个人在弄蛇，不是弄蛇，人家弄蛇，他就念“姨”，弄“姨”，先弄大“姨”，后弄小“姨”。这就是虚与委蛇的典故闹出来的笑话，刘贡父用这个笑话挖苦欧阳修，就是那小孩说，先弄大蛇后弄小蛇，蛇子按照虚与委蛇的标准，要念“姨”，所以呢，先弄大蛇后弄小蛇，就先弄大姨，后弄小姨，你欧阳修就在就这样子，先搞人家大小姐，大姨，然后搞人家妹妹，再弄小姨。

我讲这个虚与委蛇的这个故事跟欧阳修的故事，告诉大家什么呢？告诉大家，今天共产党头都大了，面对国民党头都大了，为什么？在1949年，共产党明明把国民党消灭了，因为消灭了，在大陆剩下那些有头有脸的国民党，共产党就跟他们说，你们自己搞个什么东西，搞了一个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从这些资料看得很清楚，它是由孙中山的太太宋庆龄做名誉主席，李济深做主席，然后再看到了何香凝，廖仲恺的太太，冯玉祥、谭平山、陈铭枢、柳亚子、蔡廷锴、李章达，这些人都是变成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大将，换句话说呢，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当时成立了联合代表会，在1948年1月1号成立的，看到没有，也完全都是一个政党的组织。换句话说呢，共产党把孙中山的太太宋庆龄请来，给他们手下的国民党挂帅，请李济深来挂帅。然后你看到毛泽东就跟程潜，他们这个民革里面的人照相，大家看，这是在天坛的这个照相。我的这个资料里面说，在与中国共产党长期合作的过程中，民革，就是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负责人同中共领导人亲密交往，留下一个珍贵的镜头。然后可以看到，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第二次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大会，大家看到没有，这里面挂着照片，是孙中山跟毛泽东，还是并列的，后面是两个五星旗。

可以看出来什么？看出来，共产党在北京吸纳了国民党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成立了民革，就是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所以这里面还有历届的中央委员会的主席、副主席、常务委员名单，大家看名单，这都一张又一张的都是。而台湾是什么？在共产党眼里，台湾没有了，中华民国也没有了，中国国民党也没有了，所以共产党留了一个民革，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可是没想到，台湾这个国民党尸居余气，所以看到当时台湾的国民党还说，奉劝民革回归中国国民党，干什么呢？就表示说，你们那是假的，我们台湾才是真的，事实上大家也没人理它，可是台湾的国民党给大家看，这是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的时候，蒋介石一个人坐在这里，其他这些人都是乖乖地在旁边，换句话说呢，就是我所说的台湾的国民党，事实上是没有的，他是蒋介石的奴才党，就这么一批人，蒋介石的奴才党。

好了，现在问题出现了，蒋介石死了，在台湾搞了二十六年死了，蒋经国又做了国民党的头子，做了十三年也死了，父子两人搞了三十九年死了，找个接班人，名字叫做李登辉，前后闹了十二年，退位了，现在呢，就变成了台湾的这个民进党在统治着，台湾的国民党是什么呢？我跟大家讲过，全部死光了，台湾只剩下几个人，当然有一个最老的，一百零四岁，叫做倪文亚，做过“立法院”院长，还没死，这就是台湾国民党这么一个情况。今天最有趣的，北京的共产党发现了，从党对党的标准来解决两岸的问题，有它积极的意义，有一定程度的作用，所以就同意了台湾的中国国民党的主席连战这次到北京。看到没有，问题出现了，共产党手里有一个中国国民党，怎么台湾这个本以为在1949年完蛋的国民党，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国民党，怎么变成双胞胎了？大家知道我的意思了吗？这就是我的节目的趣味，给大家讲出来了，北京的共产党面对了先弄大姨，后弄小姨的局面，它手里有个国民党还没解决，又冒出一个国民党来，在台湾的，打它也不好，承认它也不好，可是还是承认它嘛，就承认了。所以今天在我李敖看起来，在我们历史家看起来，两个国民党，一个还没死，这个也没死，冒出来两个国民党，所以给共产党一个先弄大姨，后弄小姨的这么一个机会。

我在台湾认识一个老国民党，他是我们东北的“立法委员”，他的名字叫做吴越潮，他现在死掉了。有一天在马路上碰到我，他就指着我说，李敖你老骂国民党，国民党里面有好人也有坏人，因为国民党里面有坏人胡作非为，所以我们丢掉了大陆到了台湾，可是国民党里面也有好人，因为有好人，所以到了台湾，我们没有全部完蛋，我们能够拖下来，能够守得住，这就是我们的国民党。我笑，我说国民党里面有坏人是很正常的，我能了解的，你所谓国民党里面有好人，所谓的好人是什么？所谓的好人就是帮着蒋介石在台湾干什么，负隅顽抗，在墙角那里，挡在那里靠着墙角，我跟你抵抗，抵抗什么？抵抗中国的统一，你们国民党干什么东西，动员了大量的人力，拖了那么久的时间，在台湾干什么，抵抗中国的统一；今天你们的好人在干什么事情？好人帮着坏人一起做坏事，在帮着抵抗中国的统一，这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今天我们看到了，连战到了北京，难道还是抵抗中国统一吗，马英九这次当了国民党的主席，难道是抵抗中国的统一吗？表面上好像是和解了，我在节目里面已经向北京警告了，你要担心连战这种人，什么人？两头吃。连战离开了北京，立刻去哪里？回到台湾，一转身去了美国，到美国干什么？到美国就发表谈话，说台湾向美国买武器，本来说是不买的，本来说是抵制的，现在说可以谈，松动了，所以美国有参议院联名写信给连战。现在连战从国民党党主席任上下来了，这些参议员又联名写信给马英九，马英九也怎么样，也说买武器可以谈，可以松动。这就是我告诉大家的，也是我告诉北京的，请你注意，到了今天，即使表面上对北京这么转向，这么友好的连战跟马英九，他们在美国人面前，都是为了讨美国人欢喜，他们都是不可靠的，这两个都是美国留学的，都是这样子。

这个就告诉大家，今天的国民党，虽然它有它相当程度的剩余价值，连战到北京，请大家注意，我是赞成的，这个整个的过程，在北京演讲，在北京干什么，我赞成的。可是我必须说，我们要点破这是什么性格的人，我讲过，这种人的性格，就是两头吃的，请大家特别注意，他们有两头吃的性格。这张照片就是1964年连战在婚礼上面那个样子，跟他的太太连方瑀的样子，当时，他以阔家的少爷、台湾世家的子弟、美国的留学生、国民党的宠儿身份，讨了当时的中国小姐连方瑀，到今天我讲过，一路占便宜占到现在，最后去了北京回来，到了美国，在军购案上就开始动摇，并且看到没有，修宪案，国民党跟民进党两个党联手进行了修宪。我必须提醒大家，连战这种人跟民进党他会合作，跟美国人他会合作，虽然他到北京去，请大家务必注意。至于马英九比连战还可恶，不要说我没把真话、丑话说出来，大家听了也许不高兴，可是我必须提醒大家，在我眼里的国民党这些人，他们永远是一些可恶的国民党。

381.2005-08-22：台湾奇人录

我是不迷信的，我不相信血型，不相信星相，也不相信星座，这些杂七杂八，我都不相信，当然，我也不相信什么算命、相面、紫微斗数，我统统都不信，不过我会带着有趣的眼光来看一些现象，用这些现象来反驳很多理论。譬如我们讲算命，讲相面，大家看看这个人的相，三角眼，这个人是个奸臣的样子，可是他是奸臣吗？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曾国藩，长一个奸臣的相，可是他不是奸臣。同样的在京戏里面，我们看到的曹操，曹操这个脸看到没有，这大白脸，大方脸，代表奸臣，曹操本人是奸臣吗？也不是。可是我们必须说，有很多有趣的现象出现了，我真的看到一个奸臣的脸，他是谁呢？他是汪精卫做汉奸时候的，给汪精卫做宣传部长的，他的名字叫做陶希圣，你们看他本人以后，就知道他是个奸臣的脸。这个陶希圣给汪精卫做宣传部长，后来因为利益分得不够，他就跑了，跑到了香港，跑到香港以后呢，又重新投奔了蒋介石。这个人是北京大学毕业的，比我父亲还早，我父亲1920年，1920年，是进北京大学预科，预科就是四年本科以外先念两年的预科，英文什么的都要加强。可是1920年，陶希圣已经在北京大学法律系做本科的学生了。

他到台湾来以后，他当然跟北大的关系很好，那个时候我考取了台湾大学研究所，可是我生活很困难，我的老师，北京大学毕业的姚从吾老师，北京大学毕业的吴相湘老师，他们就把我介绍到陶希圣这边做事，参加《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的编辑，只管所谓中华民国以前的革命史这段史料的搜集，其他不负责。两位老师介绍我去，陶希圣写信给两位他的学兄，就是拟请李敖同学参加《中华民国开国五十年文献》的编辑，每月薪水津贴新台币一千元，就是说两百五十元人民币。这就是吴相湘老师，现在九十多岁，还在美国。陶希圣我跟他见面以后，我心里想，这个人怎么长这么一个奸臣的脸。当然我跟大家讲过，我不相信这个东西，可是很有趣，他长着一个奸臣的脸，很深沉，老谋深算，他背叛汪精卫的时候，就弄出来一个所谓汪精卫跟日本人之间的这个密约，这就是他公布的。同时他写了一封信给他的老师胡适，这封信现在我们看到了，就是写给适之师的，最后说，他离开以后呢，希——就是我陶希圣——今后决心不再混政治舞台，但求速死。他精神很痛苦，然后说此后希将去之海外，为人所忘——我愿人家忘掉我，我死了算了，看到没有学生陶希圣。他是这样子吗？说不再搞政治了，没有，他后来跑到重庆去跟着蒋介石，开始过他这种文学侍从之臣的生活。

我李敖找到了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秘密地拦截了情报文件，就这个文件，看到没有，日本人的极机密的文件，这是日本的文件，为什么呢？它拦截到陶希圣跟蒋介石之间的这个秘密通讯，就这个文件，秘密通讯里面讲到了嘛，最后陶希圣说自己，请大家看，他说自己是罪民，有罪的人民，他署名叫罪民陶希圣，有罪的人民陶希圣，为什么有罪呢？因为他追随汪精卫去做汉奸，现在浪子回头，可是自己还有罪，所以他是罪民。这时候我们再看日本人公布的这个文件里面，中文的部分看到没有，后面罪民陶希圣，我是有罪的人民陶希圣。蒋介石死了以后，陶希圣写文章怀念蒋介石，它里面有八个字，叫做不杀之恩，愧无以报，因为你没有杀我这个恩惠，我很惭愧地没有办法报答。所以根据这些资料，然后在陶希圣那篇文章叫做《八十自序》里面有一句话，他说希圣一心感激委员长，蒋委员长的不杀之恩，为什么不杀之恩呢？因为你是汉奸，你跟着汪精卫卖国，虽然你浪子回头，可是你得罪还存在的，这就是不杀之恩，无以为报。

我举了这些资料给大家看，看什么呢？看我们怎么样了解现代的历史，陶希圣，大家看这张照片，这个奸臣脸。他死了以后，陶希圣的儿子居然写文章，后来出了书，说他爸爸当时是替蒋介石卧底的，是去刺探汪精卫的，还有功。请问历史可以这样改写吗？如果你爸爸是卧底的，然后卧底完毕，脱队回来，这个时候要给你奖状的，要给你酬劳的，要给你褒扬的，甚至搞不好还给你青天白日勋章，青天白日勋章可以乱给吗？不能乱给嘛！蒋介石的老婆蒋宋美龄戴了一个青天白日勋章，你算老几？你有什么功劳，想戴青天白日勋章就戴啊！所以如果陶希圣如他儿子所说，当时是蒋介石派到汪精卫身边埋伏的卧底的，现在回来了，应该鼓励，应该给奖励，怎么当时不向蒋介石讨赏，居然还说我是罪民，我感谢你不杀之恩，不杀之恩，无以为报，怎么会有这些文件出现呢？自己怎么会心灰意懒，怎么到海外，希望人家忘掉我，我死了算了，怎么讲这种话呢？可见陶希圣当时是汉奸属实，是真的。陶希圣儿子在陶希圣死了以后写文章出书，这样子给他爸爸改写历史，在我李敖眼里，一下子就给拆穿了，不是吗？可是如果我不拆穿这些事情，大家看到陶希圣的儿子文章，在台湾发表文章，在大陆写文章出书，说他爸爸当时是卧底的，你们是不是会上当受骗？你们会上当受骗。

可是对不起，在我李敖这里过不了关，陶希圣在脱离汪精卫以后，没有到海外使人家忘记他，没有不搞政治，如他对老师胡适所说，他跑到重庆去给蒋介石做狗，做文学侍从之臣，后来在台湾来，蒋介石一直让他做国民党的中央常务委员，就是相当于政治局的常委，权力大得不得了，蒋介石当年整雷震的时候，雷震在办《自由中国》杂志，蒋介石抓起雷震来要判十年的时候，整个作业程序，陶希圣都全程参与。当时国民党里面也有人演戏，国民党的“监察委员”要提出干什么？提出来对雷震的案子关心，提出纠正案，为其本身退步之计，就“监察委员”要给自己找个理由，就是我们不能不管事，怎么雷震被抓起来，我们要过问。所以表面上要纠正，可是这个“监察委员”自己留个余地作退步之际，可以向社会有以交待，所以这个时候呢，我们再看到这些文件再出现，看到没有，此刻已不理为宜，看到没有，希圣签字。换句话说，就是当时整雷震的时候，这秘密文件里面，陶希圣签字、签名，表示意见，为了什么？为了当时“监察院”要调查雷震的案子，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文件，台湾省警备总司令部，就当年抓我的这个单位，他们说是“监察委员”要来调查。

请大家看“监察委员”里面，陶百川、金越光、黄宝实、陈庆华、刘永济。看到没有，陶百川，国民党；金越光，国民党；黄宝实，国民党；陈庆华，国民党；刘永济，跟着国民党跑的青年党。请问，这种人能调查雷震的案子吗？他们不能调查，你们都是国民党，不能调查而你们要调查，你们什么意思呢？就是为其本身退步之计，就是“监察委员”要演这个戏，表示我们调查过了，必向社会有以交待，陶百川这些人在演戏，在演戏的过程里面，陶希圣还在这后面操盘。整个的过程我向大家报告的，就是说，你完全无法相信他们在搞什么，可惜陶希圣最后人格分裂，做国民党的中央常务委员，整天来做这些坏事，所以我们看到1978年10月26号，陶希圣的儿子陶龙生，今天就是他一再写文章出书，来给他爸爸翻案，说他爸爸当年是蒋介石派去卧底的。今天我给大家讲，我绝不承认，我拿资料给大家看，陶希圣自己给胡适的信，日本人情报里面拦截到陶希圣的这封信，那个给蒋介石的信，陶希圣给胡适的信，陶希圣在纪念蒋介石的文章里面整个的串起来，陶希圣都承认自己，是个罪民，你是有罪的人，蒋介石对你是不杀之恩，怎么有罪的人不杀之恩，会被处分呢，为什么？如果你是卧底的，你怎么会是罪人呢？所以可见是有问题的。

陶希圣晚年的时候，接受了“国防部”史政局的访问，有段话很有趣，就是他们反对居正做“行政院”院长，然后这个陶希圣就回来，总裁问，“立法院”投票，你们湖北的“立法委员”怎么投？湖北的“立法委员”出来的很多，大概三十个，居正是湖北籍的大老，假如湖北籍的“立法委员”都能投居正的票，必然会通过，为何差两票没通过？陶希圣说，湖北“立法委员”投票很困难，要投反对票，毕竟居正还是湖北人，不能反对，要投同意票，这是投不得的，居正怎么可以做“行政院长”，怎么可以整顿纪纲？所以湖北的二三十票都弃权，君子爱人以德，不能反对，也不能同意，所以都弃权。大家看这段是不是好有趣，居正什么人？居正是蒋介石当年的上司，蒋介石一辈子给三个人做过参谋长，都把总司令推翻，第一次给居正做参谋长，颠覆了总司令；第二次给陈炯明做参谋长，颠覆了陈炯明；第三次给许崇智做参谋长，颠覆了许崇智，这个参谋长太恐怖了。

蒋介石当然反对居正，可是李宗仁出来以后呢，希望请居正做“行政院”院长，台湾的一架飞机开到广州，机上两种人，一种人就是蒋介石授权他们去投票赞成的，一批人是蒋介石授权他们是反对的，结果居正“行政院”院长没当成，差了两票。整个的戏就是这样演的，国民党在兵败山倒的时候，内斗的时候，它是这么样细腻，这么样激烈，不但蒋介石亲自操盘，事后蒋介石还若无其事地问陶希圣，说为什么你们湖北人有三十多个人在“立法院”里面，而湖北人居正想做“行政院”院长，你们不能通过？陶希圣的答复是说，我们不让它通过，可是我们又无法公开反对，所以全体都弃权，看到没有，全体弃权这种行为，叫做君子爱人以德，这些人还是君子，不能反对，也不能同意，所以都弃权，一群弃权的君子，他们跑到了台湾，而我在台湾正好就跟他们住在一起。刚才这段话呢，出自《陶希圣先生访问记录》，是由“国防部”史政局来出版的，大家看看这故事，觉得非常有趣。

陶希圣看到我，我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正好那天写篇文章骂了陶希圣，陶希圣若无其事跟我聊天，他谈了个故事，我觉得蛮有趣的。他谈到了斯大林，他说他一看到报上登莫斯科发出来电讯，说斯大林生病了，陶希圣第二天立刻用国民党的党报《中央日报》写了篇文章，他宣布斯大林死了，过了几天，果然证实了斯大林死了。陶希圣在《中央日报》写篇文章《斯大林的一生二死》。陶希圣跟我说，为什么叫一生二死呢？是这个人活一次，死了两次，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我就认为他死掉了，果然后来宣布他死掉了，是真的死了，第一次生病的时候也死了，换句话说呢，死两次，生一次。写了以后呢，陶希圣跟我讲，为什么他这样子铁口直断，说斯大林死掉了？他说李敖你记得，独裁者从来不生病，独裁者英明，独裁者健康，独裁者不生病的，可是莫斯科居然发出消息来，说斯大林生病了，什么人敢发这种消息啊？因为斯大林死掉了，所以才有人敢发这个消息，大家在权力斗争的时候，最后讨论怎么解决问题的时候，这个时候才发的消息，可是消息不说斯大林死掉了，而说斯大林生病了，可是独裁者绝不生病，所以说他生病就是死掉了。第二次正式宣布他死掉了，所以陶希圣跟我说，当宣布了斯大林死了以后，斯大林还没死的时候，他说心里面有点疑惑，后来莫斯科发来消息，说死了，陶希圣说，很感谢，感谢斯大林很帮忙真的死了。

陶希圣讲这个故事给我听，可以看出来，陶希圣这个人在某种程度上面智慧过人，他知道斯大林的消息，意思说生病就是死了，所以他后来很得意地写了篇文章，叫做《斯大林的一生二死》。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听，就是陶希圣以他相当的智慧，双重的人格出卖自己，把自己卖给汪精卫，又把自己卖给蒋介石，他就这样子一个人，最后他老死在台湾。当然他最后把我开革掉了，开革以后老死在台湾。我讲这故事给大家听，告诉大家，我在跟什么人住在一个岛上，我跟很多奇怪的人住在一个岛上，其中一个人就是陶希圣。

382.2005-08-23：一人分饰二角

我这辈子写过很多书，也办过杂志，办过月刊的杂志，也办过半月刊的杂志，也办过周刊的杂志，也办过报纸。我办报纸的时候，正好赶上国民党解除报禁，本来是不准办报的，后来说可以办报了，我也办了一张报纸，我这个报纸叫做《求是报》，英文就是《李敖的日报》。我这个报纸很好玩，只有一大张，换句话说，只有四面，这个报纸的特色，是以思想、文化、文学、艺术这一方面的消息做头条的，基本上它是一个思想性的报纸。就是这个报纸，大家看，这张是1991年7月1号我发行的这个报纸，大家看我的标题——《青楼情孽，红尘奇才，作品留世，侏儒长埋》，注意我的标题都押韵的，可以看到我运用中文的方式。我再念一遍，青楼情孽，红尘奇才，作品留世，侏儒长埋，什么原因？因为我讲的是一个画家，叫做土鲁斯劳垂克，他的一张名画卖了新的高价，在伦敦拍卖的时候，卖了美金六百一十万，这就是我的这个头条新闻。并且我这个报纸还是彩色的，谈到这个土鲁斯劳垂克，为什么我说他侏儒长埋？因为他长得矮小，不但矮小，并且长得怪。为什么我说他是青楼情孽？因为他在妓院里面也是鬼混的，妓女给他起个外号，把他叫做茶壶，为什么把他叫做茶壶？因为他得了阴茎肿大症，尤其阴囊的部分肿大，所以妓女们给他外号，叫做茶壶。

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画家，我搜罗他的画册，大家看，这就是土鲁斯劳垂克的这个画册，大家看他的画，基本上他有很多的个人特色。我特别注意到，他画这个跳舞的女人的时候，这个膝盖抬起来，小腿特别弯，这就是他的一些特色，土鲁斯劳垂克。我手里面拿着的，是另外一本的关于他的传记，这里面有一张画片，我给大家看，这就是土鲁斯劳垂克，身材短小。然后大家再看这张照片，这是张当时的合成照片，就是土鲁斯劳垂克在画他自己，在画土鲁斯劳垂克，画家本身兼做模特儿，这个照片是两张合成的，可是看起来天衣无缝，给我一个什么感觉？就是一个人可以变成两个我。我过去在坐牢的时候，跟我同案的我的老朋友魏廷朝，后来在我们出狱以后，他清早在运动场跑步的时候，心脏病发，当场死掉。我曾经有一点感慨地讲他的死的情况，就是说，你怎么可以死在维持你身体健康的状态？你早上起来也不睡懒觉去跑步，运动的时候心脏病发死掉，这对自己而言，是非常讽刺的，不是吗？魏廷朝在牢里，我们都一个一个人关个小房间，他也关一个小房间，他做了一件事情，弄了一盘围棋，在下棋，跟谁下棋？跟自己下棋，他又是黑子这方面，又是白子这方面，后来我问他，怎么能够一个人跟自己下棋？他说一个人根本就有两个我，我看到土鲁斯劳垂克的这张照片，合成的照片，我想到，一个人真的可能有两个我，按照心理学上解释，这是很普通的事情，就是所谓双重人格。

谈到双重人格，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一部东西，大家看我这个东西，是一部书的稿子，打字好了然后再不断修改的一部稿子。这是什么稿子？它原名叫做《国大第一次会亲历记》，这个稿子是我出版的，就改名叫作《蒋介石国大现形记》，大家看这是一部稿子的状态，变成书以后，就变这么小了。我给大家看这部书，《蒋介石国大现形记》上册，看到没有，司马既明著，李敖配图；这是下册，司马既明著，李敖配图。为什么有这本书出现？我告诉大家，司马既明是个假的名字，是个笔名，只有在这部书里用了这个笔名，其它的书他没有用这个名字写过，他的真名跟我有个约定，就是在他有生之年，我李敖不能公布他的真名字，换句话说，司马既明的真名字是谁，在他有生之年，我不能公布，可是他死了，当然我就可以公布。我告诉各位他是谁，他是蒋介石的那时候，第一届国民大会代表名录，大家注意，这么多的国民大会代表，这个蒋介石旗下的，帮他搞宪法，选那个伪总统，都是这样子，这里面有一个人，叫做刘心皇，当时他只有四十七岁，河南叶县人，他是由河南省农会选出来的，作为国大代表。他当时在台湾，他是中国文艺协会理事、中国青年写作协会总干事，换句话说，这个刘心皇，他的头衔就是国民党的国民大会代表，也是控制文艺活动的一个重要的高干。

这就是刘心皇，长得相貌堂堂，在台湾我们也认识了，后来我就搞了一个出版社，叫做李敖出版社。有一天，他就找到我，手里拿的就是这一部稿子，他说这部稿子，他前后写了四十二年，把它写完了，可是他不敢出版，可是他又想出版，所以他不要任何报酬，希望我给他印出来，同时给他守秘密。我就接受了这个条件，我把他这部书，不但给它配了图，并且给它改了名字，叫做《蒋介石国大现形记》，就讲在国民党大会这个地方，怎么样地原形毕现。这个图是我给他配的，这是过去蒋介石在南京选总统的时候，这个国民大会的图片，这就是当时两名的代表，国民大会代表。大家注意当时女人的这个发型。这是东北代表孔宪荣自杀，自杀以后的这个图片，都是我给他配的。这就是国民大会公告，当时由蒋介石跟另一个国民党居正来选总统，这个就是居正。这就是当时国民大会的众生相。后来李宗仁选出来做副总统，这是李宗仁，孙中山的儿子孙科选副总统，落选，于右任选副总统，后来退出，程潜选副总统，后来退出，还有这个莫德惠，东北的元老。

我还帮这个书写了一个序，这个序里面我特别点破，这个作者是双重人格，所以我的序叫做秘刊，秘密刊布《蒋介石国大现形记》的经过，李敖写的，所以我说，这部《蒋介石国大现形记》是一部衰世之书，作者司马既明先生生逢衰世，躬逢衰世，虽身为国民党国大代表四十二年，但是一线良知，使他虽然俯首苟活，却不甘默尔而息，因而发奋秘密成此野史，然后秘密商之于我，跟我商量，无条件要我为他出版，唯一条件是，在他有生之年，不能透露他的真名字，我感于他的一片至诚，完全同意了。所以我说，也许有正人君子，讥笑本书的作者是涉嫌双重人格，但是反问一下，双重固然不当，但是单一到底，不是双重人格，只有一种人格，这种人格，就冥顽至死，老顽固至死，难道就是对吗？难道老国代一做四十二年，最后同流合污，守口如瓶，一点底也不掀，一点省也不反，坚守从一而终，对蒋介石昧心仁义道德，就比双重更好吗？我的意思是说，这位刘心皇先生，就是司马既明先生，他表面上是国民党的忠心党员，忠党爱国，帮着国民党来搞文艺活动的，控制文学的作品，完全是个打手，可是骨子里面，另外一个他出现了，干什么？他写了一个秘密的蒋介石这个丑史。

双重人格，我这序里意思是说，如果他不双重，他单重的话，他就不写这个书了，他单一地对蒋介石效忠一辈子，跟你做一辈子的坏事，我内心也没有良心责备，我这样子一辈子，这个不是双重的，好吗？所以我说，双重人格虽然不可取，可是单一的人格也不好。在我们不得已的选择之下，宁肯觉得国民党这个祸国殃民的集团里面，有一个人白天跟着他们鬼混，做他们打手，四十二年领干薪，领国民大会的这个薪水，这么一个人，他夜里会天良发现，写出这种书来，揭发他们这个黑暗集团里面的种种黑暗，也不是坏事。所以我就接受了刘心皇也就是司马既明的这个提议，我替他出了这本书，后来他死了，这就是整个的结构故事，我讲给大家听。这就是我们看到了大画家、大艺术家土鲁斯劳垂克的这张照片，自己在画自己，刘心皇这本书里面，司马既明这本书里面，就是自己在画自己，自己在写自己，自己知道整个的蒋介石如何操纵民意，如何控制这个集团，最后他这个小朝廷在四九年的时候，被共产党给赶到台湾去，到了台湾，这批人又搅在一起，可以看出来他们整个的内幕。这个故事我把它印出来，并且用这个例子告诉大家，土鲁斯劳垂克可以自己画自己，至少在合成照片里面是如此，魏廷朝可以自己跟自己下棋，因为人本来就有两个我，而这位刘心皇司马既明先生，他可以白天喊万岁，晚上下毒手，晚上就自己写出这个书来，可是在台湾，他不敢跟任何人讲，这书写出来不敢发表，所以他给我发表，并且不要任何条件，所以我就印过这么一部怪书，我还给他配了图片。

我讲了这个故事给大家听，就是说大家以为我李敖很刻薄，或者很尖刻，不正确。我对我自己的要求，作为一个任何完整的一个人，我可以这样要求，或者我对那种人格，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我佩服，像我一再跟大家讲过，我佩服西德的总理阿登纳，他本来是科隆市长，在希特勒纳粹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全体都喊希特勒万岁的时候，结果他不合作，所以我佩服这种人。可是我也很宽厚的，能够理解一班人，匹夫匹妇，小市民他做不到，他不敢公然跟一个权威作对，也不敢公然把他自己的饭碗砸掉，像刘心皇司马既明，他做了蒋介石的国大代表，他可以领干薪，做了四十二年，每个月领干薪，做什么事？什么事都不要做，只是六年选一次总统，他们六年选一次，每次还选错，为什么？每次都选出蒋介石，不就这样子？所以另外一个他们的国大代表老贼，叫做马五先生，他有一次偷着告诉我，他说每六年，蒋介石找我们开会，然后选他做总统，他说我们真想跟蒋介石谈判，说你给我们一大笔钱好了，不要六年，每个月零零星星给我们钱，给我们一大笔钱，我们就选你做皇帝，算了，大家从此再见，就是你做一辈子皇帝，我们也走了，不要再六年演这个假戏，演这个所谓民主的假戏了。曾经这样子，刘心皇就跟着蒋介石就这样选总统，选完总统就选蒋介石，然后选蒋经国就这样子，最后在台湾死掉为止，在台湾一辈子，他们享受了，可是说是非常安定的一个生活，领干薪，政府给房子，然后就做了一辈子这种黑心的事情。

可是我必须说，在这千百个人里面，居然有一个刘心皇，整天在形式上面控制国民党的言论，控制国民党的出版，或搞这个写作协会，中国文艺协会、青年写作协会，来控制这个写作团体，完全是个杀手，是个打手，可是大家绝对想不到，他私下里面是另外一个人，而我也想不到，跟他交朋友的时候，觉得党棍子嘛，可是有一天，当他抱着这个书神秘兮兮地来找我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有一个双重人格的刘心皇也不是坏事情。我在台湾住得相当久，到今天为止，住了五十六年，五十六年之间，我经历过国民党最风光的时代，也面对国国民党这些杀手打手他们最风光的时代，其中之一个人就是刘心皇。可是我觉得，在这个我的这种经验里面，刘心皇使我今天还忍不住去怀念他，他是个坏东西，他是个坏人，可是他会在坏东西坏人以外，他会抽出时间来，做一件好事。我们看京戏《法门寺》里面就是，刘瑾，明朝的大宦官，那是个坏东西，一辈子做坏事，可是在《法门寺》这一出戏里面，宦官刘锦做了一件好事，做了一次好事。我看到刘心皇跟他的著作，并且还跟我发生牵连关系，我就拉杂地想到这些，由《求是报》上土鲁斯劳垂克的故事讲起，一直讲到现在，我特别跟大家报告如上。

383.2005-08-24：鸡飞狗跳，将降帅跑

有些观众向凤凰电视台表示，说很希望我多谈一下过去的历史，尤其是所谓的中华民国时代的一些历史，谈到这部分历史，很多都跟共产党有关系，我也很愿意谈谈大家所不知道的这方面的历史。今天我跟大家谈一个人，他是蒋介石的学生，就是一般我们所谓的天子门生，他是黄埔军官学校第一期的毕业生，黄埔军官学校第一期，在共产党里面也有，徐向前不就是第一期的吗？第一期的毕业生，他的名字叫做郑洞国，他在四九年以前，他守长春，替蒋介石在东北守长春，蒋介石要守长春的时候，这个郑洞国就反对，他跟蒋介石说，长春不能守，为什么？他的补给线太长，不如把长春的军队撤回来保护沈阳、保护锦州、保护辽东走廊这个地头、这个干道比较好。蒋介石说，长春丢了以后，我们面子不好看，所以要守长春，结果派了一个反对守长春的他的学生，就是郑洞国守长春。

这个仗打得最艰苦，在所有国民党和共产党的这个战争里面，没有一个城被包围得像长春这么惨的。长春被包围的时候，人口接近六十万，最后长春被共产党攻下来的时候，人口不到十万人，这个城都毁掉了，死的死，跑的跑，至少死了十二万人。当时长春被围城的时候，国民党把这长春围起来，老百姓你要走可以走，可是走出我的关卡以后，身份证要交出来，你就不能再回来了，那边，共产党围着外面再包围，所以人民一出来以后，就卡在中间，国民党这边回不去，共产党这边拦着不许走。那个人民出来什么状态？身上带着一点点窝头、粮食，一出了关卡，就被抢走了，然后大家有人在等他，等他大便，大便的时候，有没有消化的大豆出来，雨水冲下来，要捡他大便里面的黄豆来吃。长春这么惨！最后就是人吃人，马路那个柏油都挖起来烧掉，房屋木头拿起来烧掉，为什么？作为一个能源取暖。小孩子卖掉，或者多了一个小孩子，七八个小孩子忽然都不见了，原来被人藏起来了，肉切下来，做成人肉包子在卖，长春已经这样惨了。

周恩来写封信给他的学生郑洞国，为什么？因为周恩来当时在黄埔军官学校里面，他也是属于老师级的、教职员级的，所以他写封信给郑洞国，这封信是说，致郑洞国信，在1948年10月18号，洞国兄鉴，欣闻曾泽生军长——就是守长春的一个军长，郑洞国手下的军长——已率部起义，就是投降了，兄亦在考虑中，目前全国之胜负之局已定，远者不论，近一个月来，济南、锦州相继解放，二十万大军全部覆没，济南的王耀武、锦州的范汉杰先后被俘，吴化文、曾泽生相继起义，投降了，足证人民解放军必将取得全国胜利无疑，今兄孤处危城，人心士气早已背离，蒋介石几次下命令叫你突围，但已遭解放军重重包围，何能逃脱？跑不掉了，所以兄应回念当年我们黄埔的革命初衷——你在黄埔我也在黄埔——毅然重举反帝反封建的大旗，率领长春全部守军宣布反美反蒋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欢迎兄部起义，姑念旧谊，特给你电报，赶紧下决心。这就是周恩来，周恩来提到了吴化文，你看没有吴化文、曾泽生相继起义。大家看看这就是吴化文，这个人妙极了，他是汉奸，他跟日本的军头见面；这就是吴化文，跟汪精卫在谈话，他是汉奸。可是抗战胜利以后，他手里有军队，蒋介石不敢办他，就叫他守济南做杂牌军，结果在紧要关头，他投降共产党了。看到没有，这是吴化文，他投降，率部起义了，就这么怪，又做汉奸，又跑到共产党这边去了。

所以我就讲人间的例子，就是他有军队在手里的时候，他要做汉奸就做汉奸，汉奸垮了，政府不敢办他，结果他是杂牌军，蒋介石派他去打共产党，他投降共产党，这就吴化文。后来我李敖的剪报，在1948年10月27号天津的《大公报》上，看到没有，郑洞国殉职，三百官兵全体成仁，当时就是这个消息。真相怎么回事？真相我给大家看看，这是长春的难童，这小孩子抱着空的碗，饿得这个德性，长春的这个难民就这个德性，郑洞国，周恩来的这封信里面就谈到了，吴化文以外，曾泽生也起义，这就是曾泽生，曾泽生起义，他在云南的杂牌部队被蒋介石派到东北，曾泽生起义了，起义以后就投降了，他跟这个共产党的司令员肖劲光谈话，守长春的，这边是新七军动摇了，这边的曾泽生的云南部队、杂牌军也动摇了，换句话说，只剩下一个核心的司令部在长春的中央银行大楼。周恩来就写封信给他的学生郑洞国，说你打不下去了，你要突围你也出不来，你跟我们合作，是这个意思，当时是怎么研究的？就是郑洞国的副参谋长，他在中间穿梭、拉线，最后太有趣了，最后大家看看，当时的就这个人，这个肖劲光，共产党的司令员肖劲光，他后来变成四星的将军，他写了回忆录，我手里拿着就是肖劲光的回忆录，这就是肖劲光，后来变成共产党的大将。大家再看，这就是肖劲光跟曾泽生，看到没有，1948年11月与肖华会见起义的原国民党六十军军长曾泽生，六十军是云南军队杂牌军，这是肖华，这就是肖劲光、曾泽生。

最重要的在回忆录里面，第十四章有一篇叫做围困长春，讲到最有趣的一段，讲给大家听，最后，由郑洞国的副参谋长中间拉线，拉线以后就说，我们哪天等于大家就投降了，就是和平解决了。最重要的时候，大家看，当时共产党中央考虑，郑洞国是东北剿匪总司令部的副司令，是黄埔一期的学生，所率的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又占有坚固防御工事的大城市长春，有这么多条件，所以共产党要争取他起义，起义成功了以后，对全国各大战场的蒋军官兵都是一个极大的震动，有号召性，所以不立刻打他，因为打他也可以把他消灭，不打他有很大的意义。最后谈判的时候，周恩来写封信去了以后，郑洞国还颇有一些正统军人的愚忠愚孝思想，当时不肯起义，可是他手下的新七军跟六十军都动摇了，他没办法了，所以最后有这个情况，就是郑洞国与其卫队占据着中央银行大楼，当时的情况请看，要以武力攻占这座大楼是轻而易举的，可是为什么没有用武力解决？就为了给郑洞国一个投诚的机会，最后他部下就跟他谈判，就跟共产党谈判，提出以大楼为据点，抵抗一两天以后再投降，为什么要抵抗一两天以后再投降？太有趣了，我讲给大家听，就是给蒋介石看，表示我们在抵抗，抵抗了一两天以后，偷偷摸摸再投降，要求我们发表“负伤被俘”——我们不是私下里给你投降了，我们是受伤了被你抓到了——这样的消息，发这假消息，为什么？给蒋介石看，为什么要给蒋介石看？蒋介石你骗了我们一辈子，给你做狗，我们这些狗，临死的时候也要骗你，骗回来。当然这狗的家属，还在蒋介石手里，所以要骗骗蒋介石。

所以21号的早晨，肖劲光带着部队接近了中央银行大楼，准备接受郑洞国的投降，可是到了下午四点钟，突然枪声大作，中央银行内向外无目标的射击，由里面向外面放枪，可是不对准共产党，乱射，向天空乱射，枪打得很高，什么原因？到了第二天天亮，从沈阳方向来了几架飞机，蒋介石派飞机来看，注意，当时共产党没有飞机，没有空军，蒋介石派飞机来看，在高空中绕了几圈，就回去了，干什么？就看你最后什么情况，不一会儿，枪声停止，敌人打出白旗，郑洞国打出白旗，率部投诚，投降了，长春最后的一座敌据点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事后我们问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最后你还不立刻投降？讲好的投降你不投降，忽然你向天空放枪，放了那么久的枪，折腾这么久才投降，放枪又不打我们，你干嘛？问他怎么回事。郑洞国说不得不从长计议，为什么？枪响的时候，郑洞国打开报话机，打开电话，向蒋介石做报告，六十军的曾泽生叛变了，新七军的李鸿投降了，手下的这些人叛变了、投降了，所以我自己弹尽粮绝，退出中央银行大楼的最后交待，退出干嘛？投降了，他自己投降了，可是他不说投降了，最后就放了一阵枪。蒋介石他们得到消息以后，就跟着发出来消息，就是什么？就是刚才给大家看的报纸，郑洞国死掉了，看到没有——郑洞国殉职，三百官兵全体成仁，结果是乌龙一场，是个骗局。

为什么？就是刚才我所说，你蒋介石骗我一辈子，最后郑洞国还有这种老式军人的那种愚忠愚孝，不愿意投降，所以他也表示我们抵抗了，然后私下里投降了。看到没有——肖劲光请郑洞国吃了顿饭，我们以丰盛的晚饭菜招待了他，饭后，郑洞国向我们致谢，他说几个月来，第一次吃这样好的饭菜。据我们的同志目睹，接收中央银行的时候，郑洞国的桌子上放着吃剩的马骨头，足见当时长春的困境。总司令都吃马肉，吃马骨头，撑不下去了，所以肖劲光，共产党的司令员，请郑洞国吃一顿好饭的时候，郑洞国说，几个月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郑洞国就这样子投降了，蒋介石以为郑洞国殉职了，事实上郑洞国投降了。投降以后，共产党把他很礼貌地运到了哈尔滨，就是我生的地方，他在哈尔滨车站。这就是当年的郑洞国，后来郑洞国他老了，因为他是起义，所以他并没有放在战犯管理所作思想改造，他等于是共产党给他安排职务。到了1990年2月18号，我的好朋友丁颖到北京看到郑洞国，他们还合照了一张相，这就是我的好朋友丁颖，这就是老去的郑洞国，老去的郑洞国。

关于这种书都很多了，所以像《新七军投诚》这些书里面，有肖劲光的题字，这是肖劲光写的字，兵临城下，久困重围。这就是我奚落的，我说共产党老一代的共产党，人格没话说，努力也没话说，牺牲没话说，爱国也没话说，可是毛笔字有话说，这毛笔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这就是肖劲光写的字，兵临城下，久困重围，这就是当年的新七军投降的时候，新七军军长李鸿当时生病，就投降了，就等于和解了，共产党答应，你们去哪里都去，就李鸿说我们要去台湾，就来了台湾投奔他的老长官孙立人，到了台湾不久，通通关起来受刑囚。后来我帮李鸿平反，这是李鸿的这一段，以后有机会，我讲给大家听。这是新七军，这就是整个的过程，新七军跟六十军他们投降以后，使郑洞国也打不下去了，郑洞国自己也投降了。这个投降里面最画龙点睛的一点，就是刚才我给大家所描写的，对空放枪，使蒋介石在电话里听到，表示说我们最后弹尽粮绝，然后其它事情都不要提了，你以为我死了，我就死了，你以为我没死，我就被俘了，如果我不是被俘，我就是投降了，为什么投降了？知道人间的大势所趋，就是真正的中国问题，是要交给共产党来处理，我跟新政府合作了，这就这样子，这就是郑洞国的一个选择。

蒋介石后来在台湾发表了一篇文章，叫做《军人魂》，台湾的他这些军事的高干、这些将军们，蒋介石痛骂他们，他说整个跟共产党的战争里面，将军根本就没死几个人，怎么回事？没有民族正气，不能够临危殉难，不能够杀身成仁，怎么将军们都投降？可是蒋介石没有被将军们问，将军们也可以问他，你怎么也跑掉了？你为什么不守在南京？为什么不死在南京？为什么不向明朝的皇帝明思宗那样子，就是国都我丢掉了，首都不能保了，国君死社稷，我为了国家我死掉，你没有，你也跑掉了，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能投降？你为什么跑掉？从南京跑台湾，还不是你干的事情？所谓领袖也要跑掉，这就是整个的情况。这就是我讲的一个故事，一个完整的故事，讲给大家听，蒋介石恶有恶报，六十军里面的曾泽生是云南部队，蒋介石抓来杂牌军，让它打共产党，杂牌军最不可靠，所以吴化文会第一个投降，汉奸的部队立刻投降，曾泽生杂牌部队第二个投降，都这样的，最不可靠。杂牌军投降的时候，你这个蒋介石嫡系部队，中央军也独木难支，你也撑不住，所以你也要完蛋。所以我们检讨起来，在四九年以前，国民党共产党这段战事，我们觉得蒋介石实在是不会打仗，不会打仗也要打下去，最后得到结果，就是摧枯拉朽，当时苏联的斯大林没想到蒋介石会这么快地垮掉，结果他果然这么快就垮掉了，垮掉了台湾，最后祸害到我。

384.2005-08-25：历史幕后有乾坤

历来中国人民所痛苦的就是天灾人祸，对天灾，古人由于对自然现象的不了解，所以只能够听天由命，某一种天灾出现的时候，人民没有办法解决，只有靠着这种迷信的办法来解决。譬如说在农村里面，有一种蝗灾，蝗虫的灾害，蝗虫来的时候，天都黑掉了，云都被它挡住了，乌云盖顶过来，到了你的农产品上面，集体下来给你吃掉，农民看到这种情况，两个方法，一个就敲锣打鼓，吓唬这些蝗虫，哪里有效！另外一个，就拜这些认为可以整住这个蝗虫的这种神，在中国民间有一种神，叫做蚂蚱神。什么是蚂蚱？蚂蚱就是蝗虫，就是蚱蜢。京戏里面有一个庙叫蚂蚱神，蚂蚱庙，好热闹，也有老来，也有少，这是京戏里面的话。除了天灾以外，就是人祸，人祸发生的原因，大部分是统治者不能够得到人民的支持，人民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逆来顺受，另外一种就是起义，换句话说官逼民反，起义了。我最佩服中国共产党的一点，就是说，他们起义了，我跟你国民党对干了，可是根据当时的客观的评估，共产党跟国民党对干二十多年来的这个评估，有好几次我可以告诉大家，前途茫茫，几乎搞不过国民党，几乎要失败了，是在这种情况底下最后成功的，所以很不容易。

在这个过程里面，一直闹到了四九年，1949年，总算把国民党打到了台湾。阴错阳差，蒋介石在开罗会议把台湾收回来，然后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在雅尔塔会议把外蒙古给挖走，外蒙古比蒋介石收回来的台湾大四十四倍，所以国民党的御用历史家说，蒋介石多伟大，把台湾收回来，可是我说，把台湾大四十四倍的外蒙古给送走，那是什么人？那还是同一个蒋介石，蒋介石把台湾收回，阴错阳差，变成一个什么地方？变成他逃命的一个岛，因为那个时候中国共产党没有海军，蒋介石逃到了台湾，共产党隔着台湾海峡，没有办法当时立刻消灭它。蒋介石来台湾的时候，两百多万人来，当然也有一些中国原来的优秀分子跟他一起来，其中一个人就是傅斯年，他是台湾大学校长。他来以前，他先收到了陈诚——当时等于是台湾省省长——给他的一封电报，陈诚就约傅斯年一起来台湾。傅斯年来了以后，在台湾大学校长任上，就写了一行毛笔字，叫做归骨于田横之岛。他的毛笔字写得相当潇洒，归骨于田横之岛，就表示我们是田横的五百义士，最后我们要死都死在一起。

我必须说，归骨于田横之岛，这个说得太吹牛了，因为这些人都不是田横，他们逃命，逃命到这个岛上去，逃命了以后，他们一开始有一个共同的希望，就是希望我们有生之年，能够回去。所以我们看到，即使当时来到台湾，然后转到美国去，胡适他写字也是说，看到没有，他说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这是杜甫的诗，在乱世里面我们流亡到各地，我希望能够活着回来，偶然会满足我生还的机会。可是杜甫写这个诗的时候，他真的回到家乡了，其他人回不去，回不去怎么办？就怀念家乡，怀念最好的莫过于党国元老、当时是“监察院”院长的于右任。于右任长得相貌堂堂，当时是民国初年，他就是政府里面的次长，所以他是大员。这个诗我给大家念过，大家今天再念一遍，因为写得也很好，字也写得气魄：开国于今岁几更，艰难日月作长征，元戎元老骑龙去，我是攀髯一老兵。这就是中国的古代，皇帝升天了，骑龙、驾着龙跑掉了，抓着龙须跟着升天。这是于右任的诗，一般人认不出来这些字。我再念一遍给大家，开国于今岁几更，艰难日月作长征，元戎元老骑龙去，我是攀髯一老兵，就是抓住那个龙的胡子、龙的须的一个老兵。

他到了台湾以后，他就改口写了，大家看他写什么，叫乾坤多难安云寿——我过生日不要谈过生日了，因为这个乾坤世界这么乱，这么多难，安云受，何必来谈生日？日月如流赖有诗——岁月过得这么快，我幸亏有诗可以写，可以消除我的寂寞；我与生民同病者——这是维摩诘的理论，维摩诘说人民有病，我就有病，我与人民同一个病，换句话说与人民是一致的，同一呼吸的；及生定见太平时——我一定看到太平的时候。我再念一遍，乾坤多难安云寿，日月如流赖有诗，我与生民同病者，及生定见太平时。关键就这句话，及生，就我活的这辈子里面，我一定看到天下太平的时候。这是他的希望，可是他没有看到就死掉了，换句话说，真正这个希望，生还偶然遂，我们碰到了，及生定见太平时，我们碰到了。换句话说，他们那一代最后跟不上了，换句话说，四九年来到台湾蒋介石团队的这些老贼、老走狗、老奴才、老杂种、老杂碎，统统都来不及了，死掉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最老资格的还没死，当年最老资格的，大家看就这个人，他的名字叫做倪文亚，做过“立法院”院长，他现在还活着，不但活着还离婚，他活了到现在一百零四岁，当然现在很老了，不能看了。

这是当年的照片，为什么一百零四岁？就是老婆嫁给他，本来觉得离婚算了，因为她是台湾的一位女士，没想到他活了一百零四岁还不死，所以听说他们现在离婚了。大家看到于右任这样死掉了，很多人在台湾，都跑到台湾来，你们想不到的，我李敖跟什么人住在一个岛上面？我举个例子给大家看，大家看看这个人，穿着军装，留个小胡子，神气活现，带着白手套，还拿个小马鞭，这个人名字叫做何键，何键是什么人？就是枪毙毛泽东不得，枪毙毛夫人泄愤的人，毛泽东的太太杨开慧就是他抓起来枪毙的，所以我才一再说，国民党跟共产党之间他们老一代的人，的确不能说没有恩怨，有的。现在台湾的这些台湾人，糊里糊涂受了蒋介石的影响，要跟北京的共产党敌对，你没有那个仇恨，你敌什么对？你的老婆又没有给他杀掉，有什么敌对？这个仇恨是人工自己硬造出来的。可是我们看得很清楚，当年他们之间就有这种事情，毛泽东可以说，为了国家我不谈私人仇恨，可是有没有私人仇恨？当然有。这是当年蒋介石的湖南省主席，他枪毙了毛泽东的太太杨开慧，他到台湾来也失宠了，蒋介石也不太甩他，结果台湾来也蛮潦倒的，这就是一个例子。

我再举个例子，大家谈谈我在台湾，我跟什么住在一起？有一个人叫做刘汝明，刘汝明将军，他是什么人？他是西北军。大家记不记得前几期节目里面我给大家谈过，“七七事变”守卢沟桥的那个团长叫做吉星文，他是西北军，他当时只是团长，可是刘汝明是军长，不一样。请大家注意，今天很多人在争吵，国民党说中国抗战是他打的，共产党说是他打的，让我李敖历史学家讲一句话，抗战是西北军打的，西北军是贡献最多的。西北军第一次跟日本人遭遇到，西北军的将军里面，像张自忠这些名将里面，西北军的将军里面，没有一个人投降，或者跟日本人合作，没有，不向蒋介石的这个团队。刘汝明很有趣，他是西北军，后来，就沦落到在蒋介石手里做杂牌军，怎么是杂牌军？杂牌军就是，发军饷也不好好给你，也不准时给你，也不足额给你，就是让你消灭，然后把你掉到第一线，去打日本人，去打共产党，然后把你消灭。这个刘汝明最有趣，他带着部队糊里糊涂跟着蒋介石来了，到了基隆外海的时候，不让他们下船，也不给饭吃，也不给水喝，三天让你们饿着渴着，然后把刘汝明放下来，单独见了蒋介石，他的部队全部缴械，枪放下来，饿都饿昏了，渴惨了，然后一下船就分发，把你解散掉。蒋介石还骗刘汝明说，我把你的部队恢复，刘汝明说谢谢了，不必了，这就是刘汝明。

刘汝明为什么跟着蒋介石跑，他有一个理论很有趣，人家说，你为什么不投降共产党？刘汝明说，我追随蒋介石一辈子，他都要把我丢掉，我现在临时投机要追随共产党，共产党会要我吗？这是第一个特色；第二个，军风纪不好，为什么？他穷，他没有钱，蒋介石不准时给他钱，所以他的军人就会抢老百姓东西，所以军风纪不好；第三个骂他，说他是白虎星，为什么是白虎星？说他一来，后面共产党紧跟着就来，他老把敌人带进来，为什么？看他的理论——我的部队始终在第一线，派到第一线去消灭它，打敌人，到最后转进的时候，转进的时候就是逃跑的时候，什么叫做转进？向后转再前进，再跑的时候，自然或远或近的，与敌人距离不远，因为他第一线跟敌人最近，他跑的时候敌人追他，他也离敌人最近，距离不远，所以常被人造出来刘某，我刘汝明，刘某人的队伍带着敌人来了。为什么？敌人要追他，所以他跑敌人追他，他本来断后的，本来在第一线的，他离敌人最近，所以等他跑到的时候，敌人也差不多跑到了，所以他是白虎星，有这种笑话。

我给大家举例子，像刘汝明，像何键，像于右任，都是我在台湾跟他们住在一起的人，乃至于像今天的这个老贼倪文亚。我在台湾做什么事情？我在台湾给国民党收尸，为什么叫收尸？就是我真正地做了最后的定位，我把这个是非做了最后的定位，好比像刘汝明的这个事情，大家知道，原来刘汝明是这样子的待遇的，原来是这个下场，最重要的，在我李敖的笔下，在我李敖的口中，我告诉大家，人间的很多真理是什么，把它讲出来嘛。大家看，邓小平带着他的外孙去看，去看什么？那个像秦桧跟他老婆王氏下跪的像，为什么现在给拦起来？因为这个像常常被人家吐口水、小便，弄脏了，所以现在大家看到是这样。我们历史上这样说，秦桧是奸臣，他的老婆王氏是坏蛋，可是在我们历史家里看起来，很清楚嘛，没有宋高宗同意，皇上不点头，国务总理秦桧有这个胆量跟本领来杀岳飞吗？没有啊！杀岳飞真正的幕后主使，那个动力是皇上，是宋高宗。为什么宋高宗要杀岳飞？就是你违反了我们做皇上的大方向嘛，什么原因？你整天要喊着要打这个金朝人，你打不过人家，整天在喊，什么意思？然后你这样喊，过两天徽宗、钦宗送过来了，那我的宋高宗还做什么皇上，我就做不了皇上了。就基本上有内部的这么个原因，历史家看得很清楚，不是秦桧，秦桧干了这个事情，可是真正幕后是谁？幕后人是领袖，可是大家谴责的时候，就不谴责领袖，或者忘了领袖。

大家再看又是这么一对跪在这里，干什么？一个是汪精卫，一个是他太太陈璧君陈氏。看到没有，这是我们中国传统里面的一个低级趣味，就是把他做了铜像，白铁无辜铸了这些坏人，铸成他的铜像，干什么？大家谴责。可是汪精卫去做汉奸真正幕后的原因，到现在我们还在研究，我李敖也持保留态度。我们根据冯玉祥的说法，说，他不跟蒋介石唱双簧，他怎么可能出去？怎么可能坐飞机跑到昆明，然后跑到河内？今天我李敖在台湾，发现出新的史料，看得很清楚，就是汪精卫的飞机到昆明降落的时候，当时的云南王叫龙云，龙云打了秘密电报给蒋介石，这个电报我们现在有了，什么内容啊？说是汪副主席，国民党的副主席汪精卫到了昆明，意思是说要不要把他扣留。蒋介石放他走的，没有扣留，所以汪精卫的飞机可以继续离开昆明。所以到今天，我们觉得汪精卫做汉奸的真相，跟蒋介石有没有关系，我们还在研究还在考虑。

从秦桧到汪精卫的事情，就告诉大家，历史的真相，不是一般人所以为的简单，只有在我们历史家里面，我们不断地根据新的资料、新的史料，作不同的解释，才能了解真的真相。这就是告诉大家，我李敖干的就这种事情，就是我要把这个真相挖出来，坏事你们尽管做，可是你们想骗我，想骗老子，不可能的事情，门都没有，我都一样一样挖出来，用证据来证明，用合理的解释来解释出来，这就是我干的事情。所以大家要了解我在台湾，跟我这辈子干什么事情，我没有做坏事，我也没有很多机会去做很多能够像正式的人间的一些事，这个实务，我也没机会做，可是我对人间的很多真相跟是非，我抓得很紧。我跟大家拉拉杂杂讲这些故事跟这些例子就表示说，这些是非我们是可以查得清楚的，这就是一个例子，从秦桧到汪精卫，大家跪在这里，可是，在我看起来，我们都可以有不同的解释。

385.2005-08-26：鲁迅是这样炼成的

我这个节目从谈鲁迅开始，从谈孙中山开始，就惹来一些不同的意见，因为大家有些人习惯上觉得孙中山是多么伟大，伟大得没有缺点，鲁迅是多么了不起，了不起到不可以批评。当我的节目里面批评到孙中山，批评到鲁迅的时候，当然就惹来一些反弹，可是我还是跟着证据来说我所要说的真话。我一再跟大家说，鲁迅是一个被过分捧出来的人物，像滚雪球一样，山上下来的时候，从雪山上下来，本来是一个小的雪球，越滚越大，因为他滚的过程里面，它会粘到其它的雪，其它的雪也附加上去，这个球越滚越大，从山上滚下来的时候，变成一个大雪球，鲁迅的声名就是这样子变成了大雪球。譬如有人说，鲁迅是多么勇敢，敢写文章，怎么怎么样，大家知道吗？真正敢写文章的勇敢的人，是李敖这种人，为什么？因为是在国民党势力最集中的地方，国民党在四九年撤退到台湾，兵败山倒到台湾，在台湾这么小的岛上，中间有山管制，四边有海也管制，所以在台湾的这些小的平地上面，国民党的力量是如日中天，它的控制力是从来没有这么强，所以它那时候整我们，干涉我们的言论自由。我们在国民党这种控制之下，能够写文章是特别勇敢的人。

可是我们想想看，鲁迅当时的写作环境是什么？大家看看十三个月前，内地出的书，就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书，叫做《中国的租界》，什么是租界？租界就是在过去不断地有洋鬼子和东洋鬼子就是日本人，在我们中国的领土上面自己划了一个特区，这个特区他们可以有独立的司法、独立的警察、独立的管辖权，这个就叫做租界，就是国家中的国家。中国的领土上面来了一个英租界，是英国的国家；美国的国家，美租界；法国的国家，法租界；小日本，日本的国家，日租界。所以在中国的上海、天津这些大城里面，都有这些外国人的势力范围，叫做租界。中国人在租界里面，洋人就管不到了，一切要动手动脚，除非暗杀，否则的话，你的管辖权被洋人遮盖了。换句话说，鲁迅在租界里面写文章的话，他受到洋人——当时是日租界——日本鬼子的保护，也就是说，鲁迅生命最后的十年，他是在日本人的保护之下写的文章，说政府要干掉他，出面要把他干掉，暗杀他，否则的话，没有这么大的仇恨。鲁迅写文章，文章卖出去可能被骚扰，可是他本身很安全，不会像我们这样，动不动就被关起来了，判个十年徒刑，不会。所以鲁迅的勇敢，在我们看起来，我们必须说，他的勇敢是来自租界的保护。

大家看这就是公共租界碑，清朝立起来的，大家注意租界这两个字，如果取一半的话，这边是个且字，另一半叫介。大家看，老式的《鲁迅全集》里面有文章，《且介亭杂文》、《且介亭杂文二集》、《且介亭杂文末编》。什么叫做且介？就是租界的一半叫且，租界的一半叫做介，且介亭，换句话说，等于半个租界。为什么半个租界？就是日本人的日本租界以外，它又越界筑路，就延伸它租界的力量，叫半租界，鲁迅就住在半租界。他把他的文集，有三本书就以且介亭的名义出版，所以今天我拿出书来给大家看，就是鲁迅自己在租界的保护之下，甚至他的书名都这样子表示出来了。这是鲁迅当时在租界里面的照片，今天把鲁迅说成英雄的人，说他多么敌视，或者与国民党政府对干，把鲁迅描写得多么高风亮节，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

我愿意大家看看记录，看什么记录？就是看看鲁迅在1928年到1931年这四年之间，他每个月领的钱，领的干薪。向谁领钱？向国民党的政府拿钱，有什么证据？大家看日期，1928年1月31号，就是拿的是正月的薪水，1928年3月12号，拿2月份薪水，4月13号拿3月份薪水，看到没有，5月6月7月八8月，然后1929年1月，一路过来到12月，1930年这一路过来，看到没有，1931年一路过来，时间都列举得清清楚楚。从1928年到1931年，一共是四年零一个月，每个月多少钱？每个月三百块钱，三百块钱相当于多少钱？相当于一个大学教授半倍的薪水，大学教授拿两百块，鲁迅拿三百块，拿国民党的政府三百块钱，拿了这些钱能做什么事情？三百块钱可以买，大家看好，这就是一两黄金，三百块钱可以买这样子十个，就是十两黄金。一个月三百块钱，四年零一个月，一共就是四百九十两黄金，我们就拿不动了，就这种黄金，四百九十两，鲁迅拿了国民党政府四百九十两黄金，当时挂的名义，是从大学院到教育部。

他在1932年3月2号写信给他的老朋友许寿裳，他说数年以来绝无成绩，这几年以来绝没有成绩，什么原因？他领干薪，他没有成绩，那么谁给他的干薪，谁帮他忙？他的老朋友蔡元培帮他忙，所以他可以连续领了四百九十两黄金。如果鲁迅是高风亮节的，如果鲁迅跟国民党势不两立，如果鲁迅说，我即使在国民党统治之下，我要做工来换取我的收入的，都不该拿这个钱，为什么？因为他没有做工，数年以来绝无成绩，国民党给他这个钱照收，就这样子。所以如果说这样子叫高风亮节的话，显然不是。我拿出证据给大家看，证明了鲁迅拿了国民党的钱，鲁迅的弟弟，就是后来做了汉奸的周作人，大家注意，这周作人晚年因为他有汉奸的底子，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可是他写了一些私人的信，私人信里面有一些有趣的事情，谈到他的哥哥周树人，就谈到鲁迅。像周作人这段话信里面说，鲁迅著作中，有些是他生前编订的——就表示鲁迅自己认定认账的——可是其中夹杂有不少我的，就是他弟弟周作人的文章。当时，看到没有，这个《新青年》的《随感录》中的有鲁迅的文字，笔名叫唐俟，其实却是我作的，是周作人作的——周作人的文章被他哥哥吃掉了，放在鲁迅的文章里面，有这种事情。

人家也奇怪，你自然会写文章，为什么我鲁迅要吃他弟弟的文章？去问问法国的大作家、文学家大仲马，大仲马自己会写文章，可是他的书里面，很多是别人替他写的，这是两回事，自己会写文章和要吃别人文章，是两回事。我再看周作人的一封信，就现在人人捧鲁迅，在上海的墓上新立的造像，是在高高的台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这是尊崇，其实正是在挖苦他的一个讽刺，为什么？因为鲁迅高高在上，坐在台子上面，即是他生前所谓的思想界的权威的纸糊高官是也，用纸糊一个高帽子戴出来，表示他是权威，他说给鲁迅立个像，就是挖苦鲁迅。换句话说，在周作人眼里，他的哥哥没有这么样的伟大。我给大家谈过那段话的，胡适在生前跟我所提到的，鲁迅写给胡风的一封信，这封信我也给大家看一下，鲁迅给胡风这封信里面，最后就说，“以我自己而论，总觉得付了一条铁索，绑了一条铁链子，有一个工头在背后用鞭子打我，无论我怎么样起劲地做，也是打。”胡适就断定，鲁迅在跟左联合作的时候，受到这方面精神上的痛苦，这是一个鲁迅的态度。

我拉拉杂杂谈到鲁迅，他的转变，跟他拿国民党的钱，跟他被共产党跟左翼的势力过分地吹捧，可是在看了鲁迅一些别扭的文章以后，我忍不住有其它的想法，譬如说鲁迅在《华盖集》里面有篇文章，叫做《夏三虫》，就讲跳蚤、蚊子、苍蝇，夏天的三种虫子，他说，“最恨蚊子，因为蚊子没有叮你以前，要哼哼地发出一大篇议论，却使人觉得讨厌，它要吸你的血的时候，嗡的一声就有声音过来”，这叫做夏三虫。可是我不瞒大家说，当我看到鲁迅这种文章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我的大脑里面做水平思考，我一想哎哟，这个能说不抄人家的文章吗？宋朝的欧阳修不是讲过这种故事吗？欧阳修讲他怎么样讨厌蚊子，不正有这个故事吗？难道鲁迅没有看到欧阳修的文章吗？我想鲁迅看过，那么跟欧阳修的文章就太雷同了吧，是不是？欧阳修写过一篇《憎蝇赋》，我讨厌苍蝇的这个赋嘛，蚊子是可憎可恨的，可是，尤不堪蚊子，蚊子是更可恨的，因为它吆喝而来咬人，它咬你以前它先通电，发出声音来——鲁迅所说的不一模一样吗？这就是我总觉得，你说鲁迅抄吗？说得好像重了一点，说他不是抄吗？也许大家不觉得，可是我李敖觉得，这跟欧阳修的文章有什么不同？诸如此类，我就会有这种联想。

其实，我跟大家说，我是鲁迅专家，我收集了很多很多鲁迅的东西，好比说，像他这种死了以后的画像，登在当年的《良友》画报的，好比说这鲁迅死了以后，《良友》画报登了他死了以后大家追悼他的图片，我都收集。像鲁迅跟这个木刻家，以教主姿态讲话的这个神气，我都有。我们再看，共产党出版的历史刊物里面有篇论文，叫做《鲁迅和历史科学》，里面提到，“就历史科学方面而论，从1930年起，鲁迅就是一位真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我敢说这是不对的，“是一位杰出的历史科学家”，我敢说这也是不对的，“用历史科学武器的一个伟大的典范，是把历史研究和革命实践结合起来的伟大典范，是把历史科学和爱国主义结合起来的伟大典范”，这种肉麻的文章，登在共产党的历史学报上面，我认为这种陈述是错误的，什么典范？拿了国民党的钱，一年拿四百九十两黄金，这是典范吗？我不认为这是典范。所以我给大家有点拉杂地把这个事情讲给大家听，就是要告诉大家，我们要求真，要追求历史的真相，要拿出证据来，当我说鲁迅拿了国民党政府四百九十两黄金的时候，每一次拿的时间我都告诉大家，并且告诉大家，你要有把这个元宝，乘四百九十就知道有种概念，是拿了多少。

为什么我用这种东西，干什么？大家知道我在做电视节目，电视节目就是要有一点点小型的道具给大家看，印象比较深刻。我的观众里面，有的人一定会打那种叫做梭哈牌，我们叫桥牌做的，扑克做的那个桥牌，两个人对赌，或几个人对赌的时候，他们大家注意，我手里有二十万块钱的现金在台面上面，另外我有一张四十万的支票，当我最后跟你赌的时候，我把四十万块钱的支票推给你的时候，你可能不怕赌下去，为什么？因为那是一张纸，那纸上面写了四十万，可是如果我不用这张纸，我用二十万的现金，一大堆推到你面前梭哈，你可能会吓跑。你不怕我四十万的支票，你可能怕我二十万的现金？什么原因，因为现金给你的感觉太具体了，一大堆，太恐怖了，所以你会怕；而一张支票、一张纸，不具体，所以你不怕。同样的我拿出一个金元宝来给大家看，你脑筋里面的金元宝，跟你看到的金元宝是不一样的，然后把这个金元宝乘上四百九十倍，就是一共有四百九十个金元宝，鲁迅从国民党政府里面拿到了这么多，这个时候你印象才比较深刻。这就是我讲一点点这种戏剧性的效果，或者做电视节目所带来的效果，当我用一点点小型的道具给大家看的时候，大家的感觉会不一样。我告诉大家，即使一个金元宝，跟我五十六年以前看到的那种一两黄金都不一样了，当年那个带到台湾来的九十二万两黄金，那个黄金的成色比较黄，没有现在的黄金好，现在的黄金可以变得这么样地漂亮，这也是时代的转变一种。所以我提醒大家，如果把这金元宝乘上四百九十倍，是鲁迅拿的钱的话，我必须告诉大家，元宝必须换成那种成色比较黄的黄金，就会更逼真了。

386.2005-08-29：手大嘴大骗四方

我常常说，台湾以民主自豪，以民主作为向世界宣传的这么一个特色，我常常说台湾的民主是假的，譬如说，我们身上就带了一个东西，叫做什么？叫做身份证，叫国民身份证，我手里拿着就是中华民国国民身份证，这是什么东西，美国人有没有？没有。民主国家没有这东西。英国人更是民主国家，对不对，有没有这东西？没有，你这什么玩意儿。这就是表示说，政府管制人民的一个卡片，这个卡片在真正的民主国家英国，或者真正的民主国家美国，没有这玩意儿。那么台湾有这玩意儿，这是证明了台湾民主是假的。当然证明假的理由很多，这就是一个证明。在这个身份证后面，大家注意，关于我的部分，看没有有，出生地，吉林省扶余县，我不是生在吉林省扶余县，我生在黑龙江省的哈尔滨，可是我的籍贯，当时报的是吉林省的扶余县。今天我要跟大家谈谈吉林省扶余县的我的一个同乡，如果说有史以来，吉林省扶余县有名人出现的话，那个就是我那个同乡跟我两个人了。这就是我的同乡，吉林省扶余县的这位先生，大家看他的样子，他长得手大嘴大，他说特色，照他说手大拉四方，嘴大吃四方——拉四方，跟各行各业的人交朋友；吃四方，把各行各业的人都能摆平，这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大家看，这是当年《申报周刊》的照片，萧振瀛就任天津市长，他是怎么做了天津市长？他是代表西北军，代表二十九军做了天津市长，这个故事怎么来的，我给大家从头说起。我在节目里面谈到过这个人，他叫刘汝明，我跟大家说过，他是西北军的老军长，由于蒋介石一直排挤他，不给他钱或钱给得少，或者给得慢，所以，他就一路抢老百姓东西，军纪也不好。还有，蒋介石老是派他到第一线去跟这个共产党作战，他们希望把他消灭—他是杂牌军，他不是黄埔的。可是，他还是跟着蒋介石过来了，到了台湾军队被缴械，自己变成个空头的军长，可是，他就是西北军的在台湾死掉的最后一个军头，叫做刘汝明。西北军老底子就是冯玉祥系统的这些军队，他们后来在中原大战的时候，跟蒋介石干起来了，打败了，打败了以后，他的军队就散掉了。蒋介石就同意散掉的这些军队，只给他们一个军的编制，就变成了二十九军，什么人去跟蒋介石达成这个协定？就是萧振瀛，这个手大嘴巴大的萧振瀛，手大拉四方，嘴大吃四方。

萧振瀛是我们吉林省扶余县人，本来就是个小弟弟，做小生意的，后来由于他聪明，慢慢地就混起来了。西北军本身就是北方人，忽然冒出来一个东北人，这个人能说善道，所以在中原大战以后，他带着西北军就跟蒋介石商量，蒋介石本来把他们全部消灭的，后来他就骗蒋介石，说现在西北军这些人都在山西，如果张学良东北军跑到山西来，这个力量更大了，不如保护这些西北军，能够抵制东北军。蒋介石最善于干这行了，就接受了，所以蒋介石就给了军的编制。当时，二十九军军长就是宋哲元，这是后来宋哲元，得了青天白日勋章，干什么？宋哲元在前线，正好跟日本人对住了，蒋介石一辈子在利用别人做汉奸来掩护他自己做汉奸，利用汪精卫，汪精卫是汉奸，事实上，汪精卫跟日本人离开重庆，跟蒋介石有关系，什么原因？因为汪精卫的飞机被蒋介石控制，当汪精卫的飞机从重庆飞出来，蒋介石可以控制它，它飞到了昆明降落的时候，今天我们看到，公布的内部资料了，龙云控制昆明，他打秘密电报给蒋介石，说汪副主席的飞机现在在昆明，意思就是说要不要扣留他？蒋介石让他走，换句话说，这个汪精卫跟日本人勾搭，是蒋介石的暗盘，好比说，蒋介石让别人做牺牲品，做汉奸。

“九一八”事变，张学良不抵抗，不抵抗是谁的意思？是蒋介石的意思，可真的不抵抗以后，全国不满的时候，蒋介石让张学良下台，不是吗？牺牲汪精卫，牺牲张学良，不都是蒋介石干的事情吗？蒋介石又派黄郛，他的把兄弟到北方，跟日本人哈里哈拉，同时西北军又做了蒋介石的这么一个备用的牺牲的部队，这就是二十九军。蒋介石就成立一个冀察政务委员会，这就像是脱离了中央政府，而跟日本人在中间的这么一个委员会。这就是宋哲元，这是其他这些将军们，可是西北军是爱国的，二十九军爱国的，所以宋哲元说，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他们本身是爱国的。我也给大家讲过，今天历史解释很有趣，国民党把对日本人的抗战，都说它干的，共产党也说跟日本人抗战，是我们干的，事实上在我李敖这么优秀的现代史专家看起来，真正抗战的，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至少一开始那段是西北军，是二十九军，怎么证明他们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你看这是西北军的将军们，这就是宋哲元，这是在防卫喜峰口的时候，跟日本人对干的时候，这是二十九军，西北军。我们再看这都是西北军，宋哲元；我们再看佟麟阁，佟麟阁是军长，后来被打死了，跟日本人打打死了；我们再看赵登禹，赵登禹也是，这是西北军，打仗跟日本打打死的；这也是，鼎鼎有名的张自忠，这是西北军，也是跟日本人打，后来自杀，对不对？

我们都知道长城抗日，这都是二十九军，二十九军配备不够，每个人身上挂了把大刀，所以蒋介石当时派出来黄郛，他的把兄弟黄郛，一方面在卖国，办这个事情，黄郛干什么？黄郛又搞来了冀东政府，冀东政府就派来——现在台湾有一个有名的企业家叫殷琪，派来殷琪祖父辈叫做殷汝耕，做了冀东政府头子。抗战胜利以后，殷汝耕被当作汉奸来办，殷汝耕在牢里不讲话，念佛，最后把他提出去枪毙，殷汝耕只讲了一句话，他说我好奇怪，为什么当年派我去演汉奸这个角色，派我去做汉奸的人今天要枪毙我？换句话说，是蒋介石你的把兄黄郛派我殷汝耕跟日本人搅和做汉奸的，怎么现在玩真的，真把我当汉奸枪毙？就这个例子。可是，这是蒋介石嫡系的，他可以这样玩他们，西北军跟蒋介石不是这种嫡系关系，西北军不是那么好讲话的，因为他们是军人。这个时候萧振瀛就在中间发挥了作用。

这就是萧振瀛，你看我同乡是那种北方的买卖的那种人，这个人能说善道，他最大的本领就是骗日本人，日本人当时大军压境，要侵略中国，可是蒋介石中央政府的命令是说，抗战越晚越好，让我们来准备，你们在第一线上跟日本人死拖活拖，反正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这个萧振瀛就在第一线骗日本人，日本人最有名的人叫做土肥原贤二，后来二次胜利大战以后，当战犯给处死了。他跟萧振瀛两个人谈判，谈判一半以后，这土肥原贤二，嗵，拔出个手枪来对准他，你不答应就把你干掉，这么样恶霸，日本人。这个萧振瀛自己也嗵，拔出个手枪来，对准了土肥原贤二，说老子也有枪，干吗？要决斗，好，现在我们到门口去，离开这个房间到外面决斗，你干不干？这土肥原贤二就忽然笑起来了，就说不要那么紧张，他们两人就这样子难兄难弟，呼幺喝六，骗来骗去。可日本人常常上他当，因为他最会讲话，能够骗人，然后日本人土肥原贤二在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在东京作战犯受审的时候，土肥原贤二还拿出来萧振瀛送他的字画，上面题的字，跟他称兄道弟的，还证明了他跟中国的感情多么好，用这个来做证据，殊不知都是被萧振瀛骗的。

萧振瀛为什么我佩服他？他什么都没有，一个东北人到了北方，跟这些西北军的这些人，落魄的这些军人们混在一起，然后由他代表去骗蒋介石，骗了蒋介石拿了资源，给他们成立了一个军。这个军人多到有二十万人，哪有一个军有二十万人的？他搞了这么大的一个包袱，他来又安抚这些军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为了争取中国有抗战的时间，在北方委曲求全，跟日本人整天哈里哈拉，用黑社会的话，给人家打哈哈，这样混，引起大家对他不谅解，甚至骂他，说他是汉奸，诸如此类。傅斯年就怀疑萧振瀛是汉奸，萧振瀛他也不解释，可有一次有个有趣的事情，我讲给大家听，太好玩了。北方很多学运，包括共产党搞的什么“一二九”这些学生运动，杂七杂八，爱国的运动很多很多，萧振瀛在北京的楼顶上，看到下面密密麻麻都是学生，在喊抗日，救国，要打，不要委曲求全，讲这些话，萧振瀛看着这些学生骂他，向他示威，要求不要跟日本人再这样虚与委蛇了，要打起来算了。萧振瀛就讲了一句话，这是非常动人的一句话，他说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东北人骂人王八蛋——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不是老子在这里卖国，你们哪有机会做爱国表演？我再念一遍，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不是老子在这里卖国，你们哪有机会做爱国表演？换句话说，早就亡国了，要不是我这种千方百计来应付日本人，不是我们在委曲求全，来应付日本人，目前这个小的安定都没有了。

当时所谓的危城讲学，在这个四面危险的北京城里面，学校还能开课，危城讲学，大义凛然，当时北京大学这些学校的口号，我们在日本人的这个军队威吓之下，我们还能够讲学，我们大义凛然，并且大家讲风凉话，在骂这个萧振瀛的时候，萧振瀛在楼顶上忍不住讲了这句话，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不是老子在这里卖国——卖国两个字当然是挖苦的话——不是老子在这里卖国，你们哪有机会做爱国表演？所以萧振瀛的故事，使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思考我们整个的国家问题，就是说我们的国家里面，也会出现买空卖空的高手，他又能代表西北军，打败仗的西北军来骗蒋介石，维持北方的部队，然后又用北方部队的这个台面来骗日本人，维持整个北方几年的和平，这是很了不起的功劳。他在西北军内部也不一样，在跟宋哲元讨论问题的时候，大家也哭成一团，也吵架，西北军的师长们也拔出枪来，想把他干掉，说他跟日本人有什么内部关系，怀疑他，不晓得他苦心孤诣，用尽苦心来维持这个局面，骗蒋介石，骗日本人，保持二十九军的这个小台面。最后，他跟日本人的空头支票也开得太多了，日本人要他兑现，他的老办法，就最后换人，我不干了，我跑掉了，最后一着棋，就是宋哲元，二十九军军长也不干了，叫张自忠来顶着前面，一个个跑掉了，开着空头支票就跑掉了，日本人找也找不到了，找不到他，他跑掉了。最后二十九军这些军人们想法还是单纯，对他不谅解，认为他跟蒋介石的关系好像太好了一点。

然后他就到了南方，最后他开了银行，后来在1947年死掉了，这就是萧振瀛，大家才知道他，他死了以后，大家才想到他，这个东北人，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就是买空卖空，大手大嘴能够解决很多问题。这就告诉大家，在乱世里面，我们需要很多的人才，有一种人才就是萧振瀛这种人才，他能够委曲求全地来解决问题，他不是跟你要怎么怎么样，他靠骗敌人，骗敌人也是个本领，你跟敌人硬干，大老粗要硬干，那个不算本领，可是萧振瀛能够骗敌人。我一再跟大家讲过，像土耳其的一个了不起的政治家，叫伊斯美，他就在洛桑会议里面，能够跟英国外交部长纠缠，他是聋子，英国外交部长骂土耳其的话，对土耳其不利的话，他都说他听不到；可是对土耳其有利的，他全听到了，就是这么一个家伙，就他能够善于在一个列强的全力压境之下，他能够争取他的权利。萧振瀛就这么一个人，他不是说跟日本人就是打，说跟蒋介石就是打，他不是的，他也靠相当的技巧来骗到蒋介石，也骗日本人，这么一个特色的人，就是我的同乡，吉林省扶余县的萧振瀛先生。

387.2005-08-30：脏话惹谁了

俄国在帝俄时代沙皇，严格说起来，我用沙皇两个字，是根据一般的习惯，其实不应该用沙皇，应该用沙，或者用俄国皇帝，什么原因？因为沙字本身就是皇帝，意思就是皇帝，沙皇翻成了中文以后就是皇皇，不好嘛，可是不这样翻，又翻不出别的意思来，就翻成沙皇，严格说起来这个意义是重复的。俄国的沙皇尼古拉第一，他讲过一句名言，他说我们俄国有两个可靠的将军，这句话说，隐含了挖苦其他俄国将军的这个意思，我们俄国有两个可靠的将军，一个叫做十一月将军，一个叫做十二月将军，就是每年的十一月、十二月，是我们两个可靠的将军，为什么？特别冷，这两个冷将军出来以后，俄国天寒地冻，很多人打俄国打不下去，所以说俄国有两个可靠的将军，十一月将军、十二月将军。这个是美国以前的总统杜鲁门，他跟美国的元帅麦克阿瑟见面，他讲了一句话，他说美国有两个将军，一个是Genrenal麦克阿瑟，就麦克阿瑟将军，一个是Genernal Motors将军，什么意思，就是GM公司，就是通用公司，这个通用公司太大了，所以杜鲁门挖苦，说那个也是个将军。杜鲁门后来把麦克阿瑟将军解职，解职的时候，杜鲁门讲了一句话，他说，我告诉参谋首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雷，我说，这个狗娘养的，Son of bitch，这个狗娘养的，如果不辞职，我就是把他fire掉，就是麦克阿瑟这个狗娘养的，他不辞职，我就把他fire掉，他讲过这句话，后来杜鲁门果然把他给fire掉。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杜鲁门骂五星上将，说他是狗养娘的，怎么讲这种粗话？他美国人有直性情，就骂麦克阿瑟将军是狗娘养的。美国卵翼下的尼加拉瓜的统治者叫苏慕萨，美国的杜鲁门前任的总统叫罗斯福，罗斯福讲了句话，他说，苏慕萨可能是一个狗娘养的，SOB，但是，他是我们的SOB，他是我们的狗娘养的，换句话说，他为我们所用，他是我们的狗，他是我们的狗娘养的。像后来的美国总统叫做艾森豪威尔，他谈到法国的总统戴高乐，戴高乐跟英美不和，可是艾森豪威尔说，戴高乐虽然别扭，虽然不和，可是他在我们这一边，他跟我们是一国的，跟我们同一个战线的，虽然这个人很难相处，可是他是我们跟我们一国的，站在我们这边的。同样地，罗斯福总统说，苏慕萨这个狗娘养的，可能是狗娘养的，可是他是我们的狗娘养的，站在我们这一边。这又证明了这个是美国另外一个总统骂人，也是骂“狗娘养的”。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有一次最后的战争，就是当德国军队忽然逆袭，反过来打美国人的时候，美国人被反包围，德国的元帅叫美国的将军投降，这个将军叫McAuliffe投降，McAuliffe就回了一句话，就什么话？就是Nuts，他的答复就是Nuts，Nuts在英文里面就是混蛋，你要我投降，他给他答复就是混蛋，去你妈的蛋这个意思，这是一句粗话。刚才我讲到这些，都是美国人讲粗话，你看看报上最近也有，就《布什开黄腔，令人错愕》，为什么？现在美国总统，也讲粗话，动辄就讲粗话。我的一个朋友叫做刘佑知，在台湾做大学的副校长，他写了一本书，叫做《细说英语粗话》，这本书是他送给这个老友李敖大师的，这里面列举了很多美国的粗话。我们看到有这种粗话，四个字的，这些粗话都有，专门研究粗话的书。他是大学的副校长，这本书是学术研究，换句话说，虽然是粗话，但它出自美国总统之口，出自大学教授的研究，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来谈。

我这个节目做了快四百集了，在做节目的过程里面，当然会有一些起伏，有些问题，有赖于凤凰的刘长乐老板，凤凰的王院长来帮忙来弥缝、去摆平、去解决，什么问题？一会你李敖骂了孙中山，一会你李敖惹了张三、李四，招猫逗狗，还有你的节目里面怎么讲了粗话？讲了粗话，按照香港的规则，香港政府要管，要打官司了，要被罚钱了。我就一直很乐观地看待，我说香港是个开明的地方，他们可能弄拧了，弄误会了，结果，这问题就解决了，发现我李敖在节目里面有粗话，可是这个粗话，不是我李敖讲的粗话，是我李敖的学术研究，谈到了有人讲粗话这个问题。刚才我给大家看，美国总统讲粗话，杜鲁门讲粗话，罗斯福讲粗话，布什讲粗话，都是美国总统，他们讲粗话，不是我李敖讲粗话，我只是引证了这个事件而已，并且由于时代的改变，大家对粗话的观念，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大家看，这是今年八月报纸上最新的记录，新的牛津字典里面，骂人的话远比赞美的多，换句话说，我们可以看到，这么多的字眼，看到没有，笨蛋、小混混，这些骂人的话，看到没有，骂人的话变成新字，进入新的牛津字典。换句话说，这个语言是活的，活的活动里面，很多的字眼，过去认为绝对不可以出自正经八百人嘴巴的，现在发现竟然从他嘴巴出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看了吕叔湘先生的全集，他有篇文章叫做《从国骂说开去》，他说鲁迅先生写过一篇杂文，题目是《论他妈的》——注意啊，我李敖没有骂人，他妈的，我是讲的这里面提到了，就鲁迅的文章，就是《论他妈的》。他说凡是中国人足迹所至，这句骂人的粗鄙的话，他妈的，就一定流行。所以我们可以看到，“鲁迅先生推测，这可能由于中国社会门第观念森严，人民为了要施以报复，才这样以图一惩。可是十年浩劫以后，发现‘砸烂狗头’、‘黑狗崽子’、‘臭老九’，等等这些都成了新的准‘国骂’，流行之广，是并不亚于旧日国骂”，可见我们骂人的词汇，也在不断地推陈出新，不断地出现。有一个有趣的特色，大家看到台湾这边，台湾的“外交部长”公然说LP，大家把它美化了，用英文来拼音了，事实上，他就问用这个闽南话“卵葩”来骂新加坡，这就看到台湾的这个标准。大家看到这种种的标准，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很多的语言现在的变化，好比说现在台湾的报纸上面讲，《男性内裤，屌到要分级》，注意这个屌字，虽然中国的古代的字典里面有这个字，可是在过去，绝对不能出自正经场合。当时我在北京念小学的时候，这个字还在忌讳。

这就是台湾的报纸的标题——《台湾体育界的悲哀，没卵葩》。大家注意，为什么台湾的语言已经放宽到这种程度？就表示说语言在变化，所以我才跟凤凰电视台负责给我香港政府交涉的朋友表示意见，我说香港政府是开明的，它一定误会了，这个钱不应该罚我们，后来经过大家的交涉，果然没有罚钱。原因就是说，他妈的三个字，不是我李敖在节目里面骂张三李四，而是说我引证了这句话，这个是在事实的话，被我引证了，就出现了这种现象。我告诉大家这就是一个情况，好比说，我们在俗语里面，有这种叫做拔屌不认人，什么人有这个行为？蒋经国啊。蒋经国跟章亚若搞在一起，生了一对双胞胎章孝严、章孝慈，现在章孝严改名叫蒋孝严，然后章亚若不明不白地死掉了，说蒋经国不认她嘛，这就是拔屌不认人，就是蒋经国式的。还有一个是蒋纬国式的，那也是不认，可是赶不上哥哥，哥哥看到是属于先上车后买票，蒋纬国是下了车也不买票，为什么？票都不补了，换句话说，赖得一干二净。

还有一种，就是康宁祥式的，康宁祥现在是替陈水扁负责台湾安全系统的一个做过“监察委员”的人，他把人家一个女孩子肚子搞大了，人家找他算账，他赖皮，他说你怎么证明是我的？结果这个女方到法院去告他，法院要验DNA，要科学来鉴定亲子关系，科学鉴定的结果，小孩子是康宁祥的，康宁祥怎么办？他最后就只好每月给钱，可是给这个钱，小气，讨价还价，少给一点，就这样讨价还价。这就是我说拔屌不认人，有三种模式，一个是蒋经国式的，他是先上车后买票；一个是蒋纬国式的，下了车也不买票；一个就是康宁祥式的，就打折扣买票，为什么？法院判他，赖不掉了，就开始小气巴拉，有这个现象。我所以讲这个事情，就是告诉大家，当语言这样发展的时候，我们拦不住，语言是在成长的。我在节目里面跟大家表示过不止一次了，今天我们看到一个小姐，我们说张小姐、李小姐，在宋朝，你说张小姐李小姐，张小姐给你一个耳光，李小姐也给你一个嘴巴子，为什么？宋朝的小姐是妓女，所以你说他张小姐，你等于骂他是妓女。小姐两个字是从不好的字眼变成好的字眼，同样的有些字眼，本来是好的字眼，现在变得不好了，好比说乌龟的龟字，在唐朝是好的字眼啊，很多人名字里面都有龟字，可是现在，名字里面除了日本人以外，怎么可能有乌龟的龟字，为什么？这个字变成不好的字眼。

同样的我们说，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风流两个字在唐朝时候是好字，到了现在就不太好了，你这个人有点风流，风流成性啊，就是骂人的字眼了，换句话说，这个字眼在变化。台湾流行说，女孩子在电视里面讲，我老公怎么怎么样，老公就是丈夫，叫老公，按照清朝的标准，这字不能用的，清朝的老公是什么？清朝老公是妓院里面妓女骂妓女的话，妓女骂妓女，说你今天晚上陪老公，陪老公什么意思？老公是指宦官，宫里面的太监，太监什么人？是有性欲无性能的人，他不能够发生性行为，可是他有性冲动，怎么样？他就是花样最多了，咬你妓女的肉，肉都咬死了，所以妓女在诅咒妓女的时候，妓女相骂的时候，就说今天晚上你陪老公，陪老公就是说，陪这种没有生殖技能的男人，来折磨你。可是今天，女孩子在电视公开说，我老公对我很好，老公就变成他丈夫了，在清朝听起来，这是笑话。虽然《西游记》里面也有老公两个字出现，孙悟空就讲过老公，可是，这个真正的老公定型的语义，是在清朝的时候在妓院里面出现的，出自女人之口，都是出自妓女之口，今天老公是出在良家妇女之口，并且不是用来指太监，不是指宦官，而是指自己的丈夫。

我们这种懂得历史的人听了以后，就为之失笑，就觉得好好笑，因为这事情，的确是非常好笑，所以今天你说骂他是老公，他是你老公，那在清朝就是骂人的话。香港政府怎么可以在电视里面用骂人的话？可是今天就不会，因为香港政府知道这语言在变化，老公不是坏的字眼，这就是一个好的例子，就是当一个言论自由的标准，跟管制言论的单位，好比说凤凰电视李敖的节目，在香港跟香港政府有一点误会的时候，我们可以经由解释，使大家知道，这是误会一场，而不是说要罚你，要赔钱，要怎么样。现代人头脑开明了，香港政府也开明了，就知道不是说就动辄用罚的方法来解决问题，这是一种进步。所以我认为谈到这种词汇的演变的时候，我们才觉得，这种进步是多么地重要，原因，它使我们思想因为有些词汇的转变而变得更进步。

美国大法官霍姆兹讲了一句话，他说美国宪法是活的，大家以为宪法是死的，不对，宪法是活的。不但宪法如霍姆兹所说的是活的，我们的语言也是活的，不但我们语言是活的，我们的骂人的语言也是活的。这个骂人的语言活下去以后，演变的结果，有的话没有那么重的意思了。很多人讲话满口脏话，把这些脏话当标点符号来用，每一句话都带一个脏字，这个是他的一个习惯，或者说一个不好的习惯，可是，并不代表他有那么多的恶意，可是如果审查单位，认为他有那么多的恶意，就不对了。所以鲁迅在《论他妈的》这个文章里面说得很清楚，他把前面的动词、后面的名词都取消了，只是论他妈的，我们在骂人的时候，骂一串啊，怎么样你妈的怎么样，对不对？前面有动词，你要用一个动词把你妈的名词怎么怎么样，对不对？可是鲁迅说，我都删掉了，换句话说，当他用他妈的三个字的时候，没有那么严格的一长串的动作的意思隐含在里面了，它变成一个口头语，变成个标点符号，这个时候，做审查单位的人，就知道，这种语言只是个民间的一个语言，当然不是什么这个典雅的语言，可是它没有那么多肮脏的或者妨碍风化的意思了，大家想通了以后就觉得，用就用了。所以，我们言论自由的尺度，也就因此而变宽了，感谢香港政府。

388.2005-08-31：言论挡不住

我们语文转换方面，中文转成英文，英文转成中文，有很多有趣的现象。按照英国文学家萧伯纳的说法，就是那些洋泾浜英文，才是最好的英文，因为它简单明了。按照萧伯纳这个标准，英文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翻成中文就是人山人海，人山人海的场面我见过很多次。有一次，大家看到这个人山人海没有，这什么事情？是胡适，大家看胡适从美国回来在台北的飞机场，他的朋友们去接他，大家看这就是人山人海，各路人马都有，可以指认出来的很多，其中包括日本鬼子，这个叫芳泽，这个就是当时的日本驻华大使，这是侵略中国的老手。注意，这里面有个男士，他的名字叫王兆民，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王菲她的祖父，这就是王兆民。所以这里人山人海地来欢迎胡适，这个就是白崇禧，就是白先勇的爸爸，诸如此类，这么多人。这个图片证明了一点，就是胡适的人脉，宽得不得了，到处交朋友，三教九流交朋友，虽然在我李敖眼里看起来，他交这些朋友，虽然不敢说是酒肉朋友，可是都是跟他起哄的，真正能够为他传播思想的这种朋友，不在他所交的这些人里面。

胡适有个本领，他能够记住很多人的名字，有一次他在台湾，学术界的人请了两桌客，主人里面有一个人叫做曲守约，他的名字叫做曲显功，他也是一起做东来邀请胡适，胡适来了以后，就认不出来这个曲显功，他私下里问另外一个教授，叫做李玄伯，很有礼貌地问他，说那个人是什么人，李玄伯就告诉他，那个人就是曲显功，就曲守约，胡适就立刻就记起来了，他就知道，就是当年曲显功写了一部书叫做《韦庄年谱》，《韦庄年谱》还是胡适用毛笔给他题字的，立刻就想起来了。所以胡适在两桌客人里面，他每个都认得出来，有一个多少年不见，认不出来了，他还很侧面地打听出来，为了不要显得不礼貌。这个故事是曲显功告诉我的，曲显功是北京燕京大学毕业，燕京大学国文系毕业，在台湾他教过我的国文，所以我晓得这个事情。曲显功是一个很努力的学者，他研究了很多我们历史上被人忽略的问题，像这个问题，《古代之诅詈语》，当年登载大陆杂志里面，什么叫做诅詈语，诅是诅咒，詈是骂人，古代的里面骂人的话。

我今天这个节目，就是要跟上次节目连接的，上次节目里面，戴了个大帽子，就讲到为什么李敖的节目里面有个粗话，这个粗话不是我说的，是我讲这个事情，这事情里面有人说了这个粗话，所以我举了好多的例子，本来是给我这篇文章作陪衬的，结果那个陪衬得太大了，我自己就做了一集，我主要是说香港政府，本来发现凤凰电视台李敖有话说的节目里面讲了粗话，这个粗话是违反了香港电视节目管制的标准，后来发现这是误会一场，因为不是我李敖讲的。所以我正式给大家看，作为学史研究的时候，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粗话？我的老师曲守约，他当年写了这么一片文章，被忽视的，今天我把它发掘出来给大家看，《古代之诅詈语》。他举了好多例子，在《说文解字》里面说是，这部中国古代的书里面，詈就是骂也，骂人，看到没有，正面来斥，正斥曰骂，我正斥骂你，正面骂你叫做骂，旁及曰詈，就是骂你的诅话，旁边又加了一句陪衬的话叫做詈。好比说曲守约先生说，第一个中国古代骂人，骂人叫无后，什么叫无后？现在翻成我们的口语，就是断子绝孙。大家看到没有，孟子梁惠王里面说，孔子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那个最早，人死了，给人家殉葬的做俑的，后来俑就变成陶器的假的人，我们现在有的人烧的纸人纸马都是俑的一种，这种人其无后乎——这种人，断子绝孙，太缺德了，不可以用活的人，或者用活的人去为死人殉葬，这种观念是不可以的，所以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种开始发明用活人给死人殉葬的这种，人断子绝孙，这种人不得好死，这断子绝孙，这就是孔子的话“无后”。

所以大家看，丰子恺画的阿Q也是，《阿Q正传》里面，阿Q摸了小尼姑，小尼姑骂起来也是断子绝孙的阿Q，还是一样，断子绝孙是中国很重要的一个骂人的话，可是在古代里面是用“无后”来表达。还有一种就是“不没”，什么叫不没？不没就是不得好死，不是寿终正寝，你不是该活多少就活多少，正寝在你正式的床上面，正式的卧室里面，你不能够寿终正寝，不没就是不得好死。这是古人骂人的话，注意，这话骂起来都很严重的。你看没有，古人希望自己得死为幸，什么得死？就是死得其所，该死的时候死，才是一种幸福；还有寿终为幸，我能够活到什么时候，我活到那个时候，这是种幸福；幸而得死，这样的该死就死，楚王其不没乎，楚王他不得好死吗，不以寿终，本来应该寿终正寝的，结果不得寿终，就是不得好死，子其不得死乎，不得好死，这都是这种古代的例子。

我的老师曲守约先生，他收集了很多这种例子，给大家证明，第三种就是骂人禽兽，禽兽是骂人的话，所以我们在《孟子》里看到，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禽兽也是骂人的话。第四种骂人的话叫食其肉，我就吃你的肉，我恨你要吃你的肉，看到没有，古人说是，吾食其肉不以分人，我一个人还不够吃，要吃了以后还不满足，这叫做食其肉，食其肉在古人是个骂人的观念。那么还有就是尔何知，尔何知也是骂人的话。那么再看第六种剗尔类，剗尔类就是去掉你这一帮人，干掉你一帮人，干掉你的一票人。然后，还有残竖子也是，就是你这个混小子，混蛋，把你消灭，这也是一个例子。我不能全部列举出来，大家看一看，好比说厉鬼也是一种，就是你这个死鬼，这是一种。这个役夫也是一个骂人的话，役夫就是你这个贱货，好比说役夫、役人、役臣、俘虏、臧获、奴隶、婢子，这都是骂人的话。第七种就是竖子，好比说鸿门宴，范增一再暗示项羽把刘邦干掉，项羽当场没做到，所以最后范增发了脾气，说竖子不足以谋，夺项王天下者定沛公也，一定就是刘邦，为什么？你这个竖子，是幼稚无知识的人，不足与谋，没办法跟你共事，所以竖子是骂人的话。

我们再看另外这个，一般骂人的话，在另一方面也捧自己，这两个是同时做的，所以你看，高祖刘邦骂郦生为竖儒，为此儒生竖子耳——你这个知识分子，你这么念书的，是个竖子——而公高祖自谓也，公就是这个乃公，乃公就是你老子，自称你老子，你老子就是我，骂你是竖子，所以骂人的时候是相对的，一方面骂你，一方面捧我自己，这就是这种。还有一种就是鄙夫，就是贱货。还有就是野哉，就是孟子骂他学生，野哉由也，孔子也在骂，野哉就是没有见识的，这种不懂事的，叫野哉，还有两种意思，就是一种粗野，一种就是鄙野，这是两种意思。还有就是小人，骂人是小人，这是骂人的话。还有一种用法的，叫死公云等道，看到没有，这是五个字在一起的，标点应该这样标“死公，云等道”，什么叫做死公云等道？就是死东西，你说什么话？你这个死东西，你胡说什么东西，你说了什么鬼话。那么还有骂人的话，就是伧人，伧夫，这些爱钱的这些货色，市井中的人。然后另外一种骂，叫做貉子、鼠子、庸狗、鬼子，好比我们骂日本人日本鬼子，就是这样来的，古人来的。

这是我这个老师曲显功先生，他做的这些例子，这些例子大家注意，很多现在都不用了，为什么？观念改变了，现在好比说骂一个人断子绝孙，大家不这样骂了，所以很多字都改变了，所以古人骂人的话，很多没有流传到现在。可是古人在骂人而流传到现在的话，我们在《水浒传》里面，可以看到那些活生生的语言，就是它本身就是骂人，好比说孙二娘把蒙汗药给他们吃了，吃了之后，别人开始讲下流笑话逗她玩，然后吃了蒙汗药，每个都晕倒了，孙二娘讲了一句话，她说，由你这厮奸似鬼，喝了老娘洗脚水，由你这厮—任凭你这小子，在骂人的话，看不起你—你这厮奸似鬼，像鬼一样奸，狡猾，可是你上了我的当，喝了老娘洗脚水，你喝了我这蒙汗药，你们都晕倒了。这就是刚才我所说的，一方面是骂你，一方面捧我自己，一方面我是乃公，我是你老子，一方面老娘，然后一方面骂你，这是骂人的一个方式。

我讲这些话的意思就是告诉大家，骂人是人类很正常的一种感情的表达，也是很正常的一种意思的表达，骂人是很正常的，怎么骂法，从古到今不一样，有的是流传下来的，有的是推陈出新，或者改了花样。原因是观念改变，所以就不一样了。那么作为政府，要管制在电视里面这些骂人的话，该不该管，为什么要管？是说他对小孩子们，对年轻人们，对少年人留下坏的影响，可是我必须要提醒想管电视节目的这些朋友们，管得住吗？我举个例子给你看，大家看，这是我手拿一本美国白宫的这个手册，大家看，白宫打开有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干什么？总统坐的房间、办公厅，它是个椭圆形的，所以它看到没有，Oval office，就是椭圆形的房子，这个房子在这里，正好大家看得很清楚，在白宫的图里面我们看得很清楚，它是椭圆形的，一层一层椭圆形的。

现在问题来了，Oval跟英文的另外一个字Oral就是嘴巴的，这两个字太像了，前几年美国的总统克林顿，在这个椭圆形办公室里面，由他的那个女助理，在这个Oval、椭圆形的房子里面，给他Oral，给他口交，所以美国报纸上整天都是Oral Oval，闹来闹去。请问这么大的一个事件，你能够管制这个电视吗？说不可以播出，为什么？少年人小孩子会看到，对他们有不良影响，可是这件事情曝光以后，整天就是两个字，椭圆形的跟嘴巴的，那个女孩子在椭圆形的办公室，用那个嘴巴口交，为克林顿总统口交，整天在闹这个事情的时候，请问你能管制这个电视、这个新闻吗？你管不了了，这个事情太大了，大得要炸开了，你压不住它，你管不住它，你拦截不了。所以每个少年儿童，都会问他爸爸妈妈，什么叫做口交，所以口交的这种东西，按照现在的管制标准，这绝对是不雅的，连男女的性行为，性交都不能随便谈的，怎么可以谈口交？可是由于变成这么大一个新闻事件，它就上了媒体，由于上了媒体，由于克林顿总统他的知名度和他的地位，你就拦截不了这个新闻，你就封锁不掉这个新闻，所以它所造成的，如果是按照管制的这些朋友们的思想，造成的污染你拦不住了。

这就是我说的，以现代的科技它的扩散力量，不是说你管制一个字眼，这字眼不雅，不可以讲，讲了以后要罚钱，这个字眼不能讲，讲了以后会影响社会风俗，这个字眼也不能讲，讲了之后会影响民心士气，如果你有这种观念，我必须说，错了，什么原因？在现代的科技之下，现代的传播媒体的力量之下，你管不住了。我在这里就是告诉大家，对这些字眼，你认为敏感的字眼，不管是黄色的，或者说骂人的这些不雅的字眼，你以为能够管制，管制不了了。在清朝，管制《红楼梦》，就管制，不能看，过去在南京军区，我所佩服的许世友上将，不许看《红楼梦》，大家也不看，可是事实上大家拦得住吗？今天说《红楼梦》不能看，做得到吗？技术上做不到了。这就是说，言论适度的开放，至少不要不由分说地觉得能够管制，这是很重要的，因为什么？因为你管不了，刚才我用的美国白宫的例子，告诉大家，你管不了。所以现在跟以前就是不一样了，现在政府可以一声令下，管到相当程度，《红楼梦》大家不能看，可是现在，谁能够管《红楼梦》？

389.2005-09-01：告你没商量

在全世界所谓总统的人当中，就当选的得票百分比说起来，有两个人他们是靠着百分之三十九的选票当了总统的，一个就是美国的总统林肯，他得票率是百分之三十九；另外一个所谓的总统就是台湾的陈水扁，他在公元2000那一次的选举，就是跟我李敖那一次选举里面，有连战、宋楚瑜、许信良、陈水扁、我，我们五个人在选“总统”的时候，陈水扁得了百分之三十九的选票，正好和林肯百分比一样。可是林肯的总统做不下去了，原因就是他挨了一枪，被打死了，陈水扁这个所谓总统，居然干下去了，原因他也是挨了一枪，打在他肚皮上面，他用这种方式，用这种自导自演的方式，等于陈水扁骗到了台湾的所谓总统，一直干到今天。林肯曾经讲过一句话，他说你可以欺骗多数人于暂时，你可以欺骗少数人于永久，可是你不能够欺骗多数人于永久。林肯这三段话讲得不够完整，林肯应该惭愧，惭愧什么？有一句话他没有讲到，也没有想到，就是你可以欺骗少数人于暂时。

为什么可以欺骗少数人于暂时？就是当陈水扁用自导自演的方法，使他肚皮受到所谓的枪伤，争取到大家对他的同情，而把票给他的时候，这一个荒谬的自导自演的作弊案，经过调查，官方是被陈水扁控制的，终于他们推出了一个所谓的不起诉处分书，什么叫做不起诉处分书？就是这个凶手，开枪打陈水扁的凶手，他们认定名字叫做陈义雄，这个人开枪打陈水扁，可是他死掉了，这就是不起诉的原因，被告只有一个人，叫陈义雄，他犯的罪是杀人未遂，可最后，不起诉，为什么不起诉？因为他死掉了。所以最后看到没有，综合上述调查，所得之全部证据，这怎么怎么样，可是证据虽然认为齐全，被告与死亡者，因为不起诉之处分，本件被告陈义雄已死亡，所以就做不起诉处分。换句话说，这个堂堂皇皇三百五十页的这么厚一本的，这个不起诉处分书，就把这个案子归罪于一个刺客，这个刺客死掉了，就这样结案了，也找不到行刺的手枪，也找不到其它一切的相关的证据，就这样子堆给了陈义雄，就宣布破案了。破案以后，台湾有民意调查，说你相不相信这个陈义雄是凶手，民意调查出来了，多少人相信？我告诉各位，百分之四，只有百分之四相信这个案子是陈义雄做的，有百分之十五的人接受这个结果，为什么接受？他并不相信，因为只有百分之四的人相信，他们为什么百分之十五的人接受这个结果？意思就是说，哎呀我们被烦死了，我们受不了了，好了好了到此为止，认了，这种姿态，有百分之十五。

这就是台南地方法院检察署的不起诉处分书，这个就在今年8月9号宣布了，宣布了它的不起诉的理由，一共是九个大部分，这是第一部分，第二部分，然后一路下来，这第三部分、第四部分、第五部分，大家看得很清楚，就这样子。最后在第九部分，针对我李敖来了，说你李敖提出来的这个所谓中央情报局的这个秘密文件，经过他们这个小组检察官、警方研究调查分析，说错误百出，是捏造的，这下子他们好死不死，触到了马蜂窝。我在8月23号早晨把他们告到法院，告了什么人？大家看，自诉人是李敖，被告是吴英昭，他是最高法院检察署检察长，告了郭珍妮，就是写了这不起诉处分的检察官和王森荣和高峰祈这三个检察官，就是写这个三百五十页的不起诉处分书的这三个人。为什么我告他们？因为他们在第九部分就针对我李敖来的，大家看这一段，第九部分其它疑点之澄清，它说至于立法委员李敖，于九十四年（2005年）6月7号召开记者会，称其手上握有美国中央情报局之密件，内容详载三一九之真相云云，经专案人员检视该份文件内容发现，文件内容都怎么不可靠，它最后的结论是说，综合上述子虚乌有的论点，错误百出，在在足见立法委员李敖先生所持有的所谓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调查三一九枪击案机密资料应系凭空捏造，自无继续追查之必要。就为了这些话，他们被我告到法院。

为什么说到你提供的文件错误百出、凭空捏造这种字眼，他们就被告？因为我认为这些字眼对我李敖构成了诽谤，这么严重吗？严重。为什么严重？我告诉大家，有一个英文字，这个英文字叫做Innuendo，Innuendo本来是个拉丁文，在法律上是什么意思？就是原告要解释被告诽谤的那个内容，原告解释被告诽谤原告的内容，这什么意思？我给大家举个例子，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子，活泼可爱天真，老鼠来了，猫出来了，吓得逃掉了，我们说她胆小如鼠，这个构不构成诽谤？不是诽谤，因为小女生嘛，她就是胆小嘛，看到老鼠害怕，或者胆小如鼠是很正常的，不是诽谤；如果他是个将军，四星上将、三星上将，虎虎生风的将军，如果你描写他胆小如鼠，这个问题来了，怎么这个将军是胆小如鼠？所以对将军而言就是诽谤，这叫Innuendo。Innuendo这个诽谤的话，对这个小女生而言不构成，为什么？刚才我讲过，不适格的，可是对这个将军就适格了。同样的你说一个出租车司机不懂法律，这个不是诽谤，你说个律师不懂法律，说张三律师不懂法律，李四法官不懂法律，对不起，张三律师、李四法官就有权利告你，什么原因？Innuendo，就是说我告你的时候，我负责解释，原因就是我的身分，正好适合，构成了这个诽谤罪的伤害，原因你说我律师不懂法律，说我法官不懂法律构成。

为什么说我李敖提供的文件错误百出、凭空捏造构成诽谤，因为我李敖是历史学家！我玩了这么多年，写书一百多种，一个特色就是靠着真相，靠着我提供资料，提供真相来宣传我的真理，来取得别人信服，这是我的招牌，我这样一个靠资料靠真相来建立我的信用和声誉的人，你说我的资料错误百出，你说我资料凭空捏造，这还得了！对我李敖就构成诽谤，这就是Innuendo。所以我告他们是这个意思，别人告，可能是小题大做，对我李敖告起来就完全正确了，这叫Innuendo，我告他们最重要一点，还有什么叫做错误百出，这种话能够出在法律文书吗？这是法律文件，法律文件是硬碰硬，不能有超乎这个事实的这种描写的文字，不可以，你说我有错，五个错就一二三四五，错误五处，我有六个错，错误六处，我没有一百个错，你说我错误百出就不行，这就是法律文件，就被构成告诉，就这个原因。

所以我这个东西把他告得死死的，大家看一开头，我怎么样打破这个法律文书的格式，大家看——中华民国亡国，亡到台湾以后，所有的所谓总统，都靠他身体的一部分窃取大位，姓蒋的靠一张吹胡子瞪眼的嘴，姓蒋的儿子靠一双亲民秀走四方的腿，姓李的靠一摊会拍马屁的屁股，因为他在主子面前，坐只坐了三分之一，姓陈的靠一片挨子弹的鲔鱼肚皮，中华民国虽然亡国了，世界上虽然不能四通八达，但他的亡国总统们却飞黄腾达，四肢发达，蔚为世界奇观——这就是我第一段，就是蒋介石靠吹胡子瞪眼，蒋经国靠亲民秀那双腿，李登辉靠他屁股，陈水扁靠肚皮，为什么？子弹打到你肚皮，所以你是被害人，造了这个自导自演的案子。所以整个的我的状子是这样写的，直到后来我才看到这些资料，我所以讲的重点是说，我提供的这个美国中央情报局调查的资料，跟你最大不同，就是你们所以搞这个东西的最大的目的，就是你们要骗我们，用三百五十页的不起诉处分书，你们锁定了一件事情，你们叫我们的注意力跟着你走，只是一件事情，就是一个人，一把枪，两颗子弹，一颗子弹打到陈水扁，一颗子弹打到他的“副总统”吕秀莲，一人一枪两弹。我李敖提供的这个证据，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证据，不是一个人一把枪两颗子弹，是两个人两把枪两颗子弹，其中一个人拿了一把枪，打出一颗子弹来，另外一个人，拿了一把枪，打出另外一颗子弹来，我这个资料给你一个侦察的方向，这个方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所以在美国中央情报局资料里面，说得清清楚楚，说是那个人打了枪以后，由陈水扁的治安人员保护他离开，换句话说，那个人是你自己找出来的凶手，假的，这是个重要的侦查方向。

可是你看到没有，他们在这个报告里面说，综合上述子虚乌有的论点，错误百出，在在足见立法委员李敖先生所有的所谓美国中央情报局调查三一九枪击事件的机密资料，应系凭空捏造，自无继续追查之必要，为什么不追查？就是你李敖提出来这个方向，追查下去，穿帮了，它那个谎话就被拆穿了，所以今天陈水扁和他的同路人，他们千辛万苦所维护的、所凝固的、所巩固的、所指向的，就是一人一枪两弹，所以他们说我这个资料是不可以的。我这里面有没有错误？这里面有，我也早就讲过，我在公布美国中央情报局这个资料里面讲，有一点小错误，人名的错误。打字的错误，照片核对的错误，有，这个错误证明什么？证明是情报人员在提供情报的时候，他会做手脚，做手脚的原因是什么？就是掩护他的身份，就是你查不出来了，就是我混进去一些东西以后，真真假假，你查不出来我提供者的身份。同时他们这样做，也是情报流传的一个基本的规则，就是要里面搞乱它，可真正的方向完全正确。

譬如说美国在台协会，就是等于他们的地下大使，跑到连战那里去跟连战谈判，去跟宋楚瑜谈判，这个信息我们都不清楚的，美国中央情报局这个资料里面有，后来连战看了以后，说真的，他们真的跟我来谈判过。所以我就跟大家说，我李敖所提供的这个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机密文件，在方向上面是正确的，就是说两人两枪两子弹，有没有查出来？美国人已经追查出来了，可是美国人要跟陈水扁谈判，就是说你要不要听我的话，你听我的话我就不掀你的底，所以我在今年8月23号早晨举行记者会，我要告他们的时候，我说那个鉴定人，一个有名的刑事鉴定专家，叫做李昌钰，他就是负责掩护这个事情，为什么我这样说？因为美国人知道了真相，可是跟陈水扁谈判，你要不要通过向我美国买武器的这个案子，就是所谓六千一百零八亿的军购案，就是一千五百亿人民币，向我美国买武器，逼陈水扁，陈水扁同意了，就怕美国人掀他底。所以这个案子本身，不单是陈水扁阻止调查，同时陈水扁还是给美国人我们叫做封口费，就是英文讲叫hush money，不让你讲话，你替我保守我的秘密，我的真相被你查到了，请你替我保护秘密，说这里面有很多黑幕在里面。

我这一次出面告他们干什么？法院是你们家开的，怎么会判决你们这些同路人有罪？我知道判不下去，所以我之所以告的原因，就是提醒大家，用告诉的方法提醒大家，这是一个有问题的案子。我在台湾法院打官司，是从1962年打起，打到现在已经打了四十三年了，我进出法院有几百次之多，经验极为丰富，我会用诉讼的方法，来把真相给它凸现出来。今年8月23号，我告了他们四个人，从最高检察长告起，一路告到检察官，目的就是用诉讼的方法引起大家的注意，揭发出来真相，并且使陈水扁和背后的美国人难堪，我的目的如此而已，真正的官司打的就是这些目的，而不是真正的输和赢。

390.2005-09-02：文物有灵

我跟大家谈一个有趣的现象，与民同病，人民有什么毛病，我跟他什么样的毛病。这个是出在维摩诘，古代的有名的这个佛教界大师维摩诘，我在节目里面给大家展示过于右任的一首诗，就是我与生民同病者，及生要见太平时，不是吗？我与生民同病，人民有什么病，我有什么病，叫做与民同病。还有一种情形叫做与民同乐，台湾的以前的一个“国防部长”，美国哈佛大学出身的，叫做俞大维，他思想很现代，可是到了民间，他看到台湾这些匹夫匹妇，市井小民，他们拜这个妈祖的时候，给妈祖磕头的时候，他老先生也跪下来给马祖磕头，人家在问他，你是高等的知识分子，你又不迷信，为什么你也跟着磕头？这个“国防部长”俞大维说，我与民同乐，人民高兴我也跟着高兴，叫做与民同乐。

与民同病与民同乐以外，还有一种情况，叫做与民同苦，什么叫做与民同苦？我举三个人，第一个就是凌锋，我的朋友漂亮的贺顺顺的先生，在内地做八千里路云和月，任何地方他都去，任何东西他都吃，任何的不卫生他都不在乎，他跟个老农夫一样，就跑去，你什么样，我就什么样，我跟你没有距离。我有一个好朋友丁颖，我在节目里公布过他跟郑洞国的照片，也是我的好朋友，他到大陆，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喝到哪里，跟内地的农夫完全一样，所以你过苦日子，我也过苦日子，就是这种与民同苦。还有我的台大中文系的老大哥，叫施珂，他也是回到河北保定，一进去人群里面去，你看不出来他跟保定的我们同胞有什么不同，吃一样，喝一样，并且看起来完全是中国乡村里面的这种人物，就这样子，他可能要过一样的生活，不是说没有抽水马桶，他就不能大便，吃东西还要挑剔，有没有卫生，制作的过程干不干净，同样没这套，他与人民是一样的，所以我说与民同苦，这也是一例子。

这就是施珂，我叫他大哥，为什么叫他大哥？因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年纪比我大，他到台湾来是逃难来的，他跟他的一个朋友叫陶泓，有一次我们在一起聊天，陶泓说我逃难逃惯了，随时枪一响，炮一响，我就跑，所以我能够逃得出来，并且我身上的家当一背，所有的财产一背就走。这个施珂说，一背就走算什么本领，我所有财产一提，一提就走，就是财产比你背得还少，换句话说，他保持了一个逃难的人生观。这些朋友们，他们现在都在美国，这些人来大陆就是有逃难的本领，所以能够逃到台湾来，为什么？他背了一个包就来了，有的人不一样，有的人带枪，有的人带钱，有的人带货、物资，带到台湾来，可有一个人，他很怪，他叫李杏村，杏花的杏，乡村的村，他带来石头到台湾来，带了什么石头？带来中国汉朝的石头，当时有一个东西，叫做熹平石经，大家注意，这是汉朝的熹平石经，熹平石经一共有四十六块，四十六个碑，这个碑两面都刻字，刻什么？刻中国的古代七部的经典，《论语》、《孟子》什么的刻了七部，为什么刻这个东西？因为古代人看书不方便，要求知识，要抄这个书，你抄我抄，错字也跟着出来了。所以在汉朝的时候，大家要求订一个国家标准的版本，到底这个字什么字，应该怎么写，就刻在碑上面，叫做熹平石经，就这个石经。

这个石经当时有四十六块，后来由于董卓打到京城，外面的这个太学里面这些石经，慢慢就被人家荒废了，然后就找不到了，后来才慢慢出土，什么时候出土？就是在民国，就是在四九年以前的中华民国的时候，就已出土。在清朝乾隆时候也曾经出土，所以我们看到，这是拓本，然后有人就看到了，这也就是石经。这个熹平石经是在陕西省碑林的，就是一块一块的，为什么？本来四十六块石头，那个碑碎掉了，所以东一块西一块。最后我们看这个资料，一共有七种经文，现在能够统一找到的一共有八千两百七十五个字，然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又找到了六百多个字，一共有八千八百多个字，这就是这个石经的一些资料。这就是刚才我讲到的这位李杏村带来的一块石头，事实上是三块，这个石头，就是熹平石经，带到台湾来，带到台湾来以后，他最后老了，也没办法了，他同意就把这东西卖出来。这一块卖给谁？卖给了台湾国立历史博物馆，这就是这个熹平石经，开始放大一点字，这个字是用国家所确定的标准字体写的。为什么是这样的块？这个石经，这么一个碑，背后也写了字，中间把它切开两半，所以，这一半这一半，就变成了两边都是石经，这就是我举的例子。

这是另外一块石经，由这个北京图书馆藏的，并且拓出来的，就表示说东一块，西一块，可是大家看这个纪录里面，就有趣的事情大家看，《后汉书》里面《蔡邕传》里面就讲了，蔡邕他们上奏文给皇帝，要求正定六经文字，汉灵帝就答应了，如果“蔡邕乃自书”，自己来写，写在碑子上面，“使工人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后来这些年轻人，要学习的人，“咸取正焉”，都有根据标准的文字，标准的内容来可以得到，这种这个好处，到了碑立起来以后，就是这四十六块碑立起来的时候，大家要去看这个碑，和去照着去抄写的这些人，每天来的车千余辆车，把马路、街道都挤满了，表示说，汉朝这些人，大家蜂拥而至，来看这个些东西，这些宝贝。在大陆五年以前，北京工艺美术社出版了《秦汉碑述》，袁维春先生写的，它里面谈到了熹平石经，谈到了王壮弘先生，他们这些研究，又谈到了郭玉堂所树的这段话，大家看这段话说，存到了七百多个，这个字，然后是归王道中，然后就变成了叫做李杏村，然后这么来的。这个说法有一点点问题，这个问题出在哪里？就是当时李杏村所有的这个石碑，熹平石经，就是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在我的施珂大哥们提了一个行李跑台湾的时候，李杏村先生抱着这个石经，这个石头，运到了台湾，最后进了台湾的历史博物馆，是这么来的。

我讲这段话什么意思？是告诉大家，这个千年古碑经过战乱，埋到地底下了，不见天日，所以我拿资料给大家看，不见天日，到后来就出来了，出来以后，大家看这个纪录，在董卓之乱时候崩坏的，然后沉埋地下达一千七百四十五年，然后重见天日。看到没有，这块碑上面，就是台湾这个碑里面，有六百二十四个字，到今天为止，我们可以看到，变成二零零五，换句话说，就一千八百三十年了，我看到它的时候，已经一千八百三十年了。大家想想看，这个石碑如果有知识的话，有意识地话，它看到我李敖，或者看到今天到台湾的历史博物馆去看石经的人，或者说到陕西的这个碑林去看那一块石碑的时候——台湾这块很大了，台湾这边有六百二十四个字——这个石碑如果真的有灵，石碑如果有意识，它今天看到是李敖，可是就在一千八百三十年以前，它看到什么？它看到是汉朝这些学者坐着车，一天有一千多辆车，跑过来去看他们这些石碑的，换句话说，一千八百三十年以后，那些人都死光了，一代一代人死光了，而这石碑也碎掉了，也埋在地底下了，埋在地底下多久？一共埋在地底下不见天日一千七百四十五年，一千七百四十五年以后，它又出土，出土以后，今天在台湾这一块很大的有六百二十四个字的这一块，就是刚才我给大家看到的这一块，又阴错阳差，在一九四九年渡海来到台湾。

所以我说，如果这个石头有灵，石头有知识的话，太奇怪了，一个石头在一千八百三十年以前，看的是一批人，一千八百三十年以后，看到是李敖，就这些人，而当年它看到这批人，是在洛阳，今天看到的，它怎么跑到台湾来，这就是人间的这种离奇的变化，谁也想不到，包括这个石头自己都想不到，在1949年，有一个有心人叫做李杏村，他把这个石头带到台湾来，他老的时候保护不了了，他最后卖给了台湾的历史博物馆。大家不觉得如果石头有意识、有灵的话，不有趣吗？当年北魏的时候，郦道元写一部书叫做《水经注》，他给这些河水，每一个水都写一个传记，考证来龙去脉，他序里面写说，河水有灵，黄河这些支流，如果它们有意识的话，有灵的话，将惊知己于千古，会惊讶，它在千古以后，一千年以后，或多少年以后，千万年以后，有一个知己，对它们了解的它们好朋友出现了，那个人就是《水经注》的作者郦道元。郦道元就为它们写了一部书《水经注》，把每一条河水给考证得清清楚楚，叙述得妙笔生花，如果河水有灵，它们有这个感觉，今天如果这个石头有灵，它们觉得这个遭遇，我是招谁惹谁的，惹出来这些麻烦，当年刻出来，一千八百三十年以前，我刻出来，然后又埋在地底下，给大家讲过一千七百四十五年来埋在地底下，然后又冒出头来，然后，忽然我又不在洛阳了，我跑到台湾来了，大家不觉得很有趣吗？这就是我给大家讲的，这就是这个熹平石经的故事。

我之所以讲这个故事，就是告诉大家，1949年大搬家，大迁徙，大逃难，大逃亡，来到台湾的不全是人，也不全是物资，也不全是九十二万两黄金，大家还想不到还有这些东西到了台湾，而它并不属于官方的故宫博物院收藏的，而是有心人李杏村先生收藏的。然后到了台湾，大家绝对想不到，台湾来了这批武装难民以外，还有这么种文化的这种古碑，也跟着来到台湾。所以今天我们统计的时候，从全世界到这一块，台湾的这块最好的—六百二十四个字，字也是最多的—这些古碑，到西安的碑林，所有的这个熹平石经，到全世界你有一块，我有一块，包括日本鬼子也有。我们觉得当年，蔡邕写的这个熹平石经，前后写了四十六块碑，最后一千八百三十年下来，石头也好，古迹也罢，沦落到这个下场，可是，居然有这么些东西流传下来，你不觉得是很值得我们注意的吗？这就是我今天要跟大家谈的这个故事，告诉大家，这是我常常所说的，文物有灵，在你看不见想不到的时候，看不见想不到的地方，阴错阳差，它就是流传下来，你怎么想得到这东西流传到台湾来？我给大家看过那个周越的字，宋朝初年周越写的字，跋王著千字文的那个字，那就是宝贝，那东西在台湾出现以后，它可以把中国的艺术史整个衔接起来，中国艺术史发现一个断层，什么断层？就是我们所说的，古代写起来，一路下来，好比说王羲之、王献之、王珣、颜鲁公、柳公权，到五代的杨凝式、李建中，然后宋朝的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一路下来，最后董其昌这些人，一路下来，中间出现了一个八十年的断层，断层至少八十年，接不上去。这个东西在台湾出现，被我李敖发现，整个衔接在一起了，中国艺术史可以衔接，大家想不到，这个东西能够衔接这个断层的东西在台湾。

同样的这熹平石经，给我们的感觉，就是这种感觉，就是当年汉灵帝时候，为了统一经典，而做了这么美丽的一个东西，这么标准的一个东西，想不到它在台湾出现，这也就是我跟大家一再讲的例子。关于蔡邕的事情，到最后有一个叫做蔡中郎文集，因为他在汉朝被封过官，叫做蔡中郎。他的书法写得这么好，可是历史对他很不公道，因为他有生之年，他被王允给杀掉了，六十一岁的时候就被王允杀掉了，而他家里面又出现一个悲剧，就是他的女儿，就是蔡文姬，蔡文姬又被胡人给抢走了。所以，他的好朋友曹操在后来有势力的时候，做了一件义举，就是从胡人手里把蔡邕的女儿蔡文姬给赎回来，就是有名的一个故事，叫做文姬归汉。这整个的一个历史，蔡中郎蔡邕今天留给我们的，就是熹平石经上面这些了不起的书法，他留下来给我们。同时，他留下了蔡中郎的文集，同样，他留下来一个女儿，才华非常了不起的蔡文姬，跟他们父女两代的悲剧的故事，乱世里面蔡邕被杀掉，女儿被胡人掠去，可是在乱世里面，还有一点点人情味的，就是他的好朋友曹操，终于把他的女儿给找回来了，也许有机会我给大家谈谈这个悲剧的故事，大家知道蔡邕除了熹平石经以外，还留给我们另外的一些故事。

391.2005-09-05：蔡氏父女悲情录

在上一集的节目里面，我给大家谈到了台湾有一块事实上已经是切割开了石头，叫做熹平石经，熹平石经是汉朝灵帝的时候，他的大臣蔡邕上书，说是我们要统一国家经典的版本，所以就刻了七部经书，一共是四十六块石碑，石碑正面背面都刻了字，这石碑就由蔡邕来写，这叫做熹平石经，就这个熹平石经。这个熹平石经有一块是朱拓，就拓红颜色的，它是北京图书馆藏，并且拓出来的。大家看就这块石经，大家看，在拍卖目录上面，这么一个拓本卖人民币六千块到八千块，拓本。这个石经最大的一块在台湾，我跟大家说过，有一个人叫做李杏村，杏花的杏，乡村的村，他在四九年兵荒马乱的时候，别人带着钱，带着武器，带着珠宝跑到台湾，他就带着这个石头跑到台湾，就是这个熹平石经。这就是在台湾的熹平石经，他这块大，一共有六百二十四个字，中间切开，正面反面就有这么多字，就一共有六百二十四个字，这个算是国宝，保存到现在。换句话说，熹平石经为什么是国宝？它从在汉朝灵帝时候被刻出来以后，经过战乱，它不见了，它被埋在地下，埋了多久？埋了一千七百四十五年才出土，又重新出土，这时候，大家做了这个拓本，这台湾的这个熹平石经，拓本。

我在节目里跟大家介绍过这个东西，就告诉大家，文物有灵，你怎么想到，这么一个珍贵的东西，居然在台湾；并且，如果这个这块石头它有灵，它自己有意识的话，它会觉得很奇怪，就是为什么它在——今年是2005年——它在一千八百三十年前的时候，它出世的时候，汉朝的学者们、知识分子们，跑来看它、抄它，路上的一千多辆车都挤满了，可是一千八百三十年以后，来看它的人是李敖，是在博物馆的三楼里面看到它，是这些现代的人来看到它，它觉得好奇怪，为什么这个时代变得这么快？同样的它还是它，可是看它的人前后经过了一千八百三十年，很多人变掉了，并且其中有一千七百四十五年，它又藏在地底下，被埋起来，看不见，所以我觉得整个的过程里面这是非常有趣的现象。

我今天跟大家谈到，写熹平石经的人就是蔡邕，字伯喈，他是河南人，他是一个非常有才气的一个人，后来他因为得罪了王允，要杀他，他就求王允，说我愿意把腿给你砍掉，好不好，你不要杀我，我有书还没写完，王允不肯，就把他杀掉了，很可惜，就把他杀掉了。可是最糟糕的一点，他在文字方面这么有功劳，写熹平石经以外，他又是孝子，他是好人，可是最奇怪的是历史对他不公平，为什么？因为历史在不断地污蔑他，说他是个坏人，从汉朝到晋朝到唐朝，到了宋朝，有一首诗出现了，大家看到宋朝的陆游有首诗这样写的，“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作正场。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蔡中郎就是蔡邕，他封过中郎将的官，古柳赵家庄这个地方，“负鼓盲翁”干什么？说书的瞎子，一个老头子，背着鼓作正场，正在说书，说什么书？谈到“身后是非谁管得”，哪个人能够管他自己身后是好人是坏人的这个评价？所以整个村子里面，都骂，都听到了蔡中郎，干什么？骂他，骂蔡中郎，说他不忠不孝。这真是无妄之灾，一个好人生前有功于国家，冤枉死掉了，结果到了后代，居然骂他。

大家看到没有，这是我李敖写的文章，“给细细栽成了无情无义、见利背信的小人，加油加酱，各有出入，综合的说法是，蔡邕进京赶考，中了状元，被牛丞相硬招为女婿，只好听从，后来家乡荒年，他父母死了，赵五娘安葬了公婆，怀抱琵琶，一路讨饭，进京寻夫，后来总算大团圆了。一说没有大团圆，而是蔡邕不肯认发妻，被雷劈死了。还有一种说法是，被宋朝的包公知道了，包公知道了，把蔡邕给杀了”。包公是宋朝人，怎么能杀到汉朝人？就乱搞一气，就给他“身后是非谁管得”，因为已经给糟蹋得不成样子。蔡邕有个女儿，叫做蔡琰，她这个女儿是才女，嫁给了卫仲道，没有生小孩子，丈夫死了以后，就回娘家守寡，当时天下大乱，她被胡骑抢走，流落匈奴十二年，做匈奴的左贤王的太太，生了两个儿子，后来曹操当政，曹操怀念老朋友蔡邕惨死，又没有儿子，女儿又流落在异域，乃遣使者用金币把蔡琰赎回，这就是文姬归汉的故事。回来以后嫁给董祀，后来董祀做官，犯法，判了死罪，蔡琰亲自向曹操求情，当时满朝公卿在座，曹操说蔡邕有女在外，今为诸君见之，我把她请来给大家见见面，蔡琰进来以后，蓬首徒行，就是根本没有办法整齐，叩头请罪，要求曹操帮他忙，救他丈夫，音辞轻辩，就是讲话非常地智慧，旨甚酸哀，就是很可怜，众皆为之改容，大家都有的很难过，就是蔡邕。

后来曹操帮她忙，后来蔡琰写悲愤诗，写了五百四十个字，最后讲到什么？当年她被俘虏的时候，胡人来的时候，“马边悬人头，马后载妇女”，马旁边，男人的头砍下来，人头，马后妇女被掠走了，所以当时有成千上万的女孩子被俘虏到匈奴里面去了。曹操当政以后用金币、用钱把蔡文姬给赎回来了，为什么不赎别人？这就是蔡文姬回来看到没有，这就是南宋陈居中画的《文姬归汉图》，蔡文姬也是很痛苦的，因为她生了两个儿子，跟胡人生了两个儿子，她要离开她两个儿子，所以她也痛苦，非常痛苦，回来以后人事全非，父亲也死了，也举目无亲，可是她很想念她的儿子——这蔡文姬整个的一个悲剧。我写过一首诗，大家看看我写的诗，叫《咏史》——曹家书法蔡家碑，乱世人情总成灰。东山苍生阿瞒泪，只救文姬一人归。

我讲一下给大家听，曹家书法，这不是曹操写的字，而是曹操这个干法，做事的方法，真正书法是蔡家碑，我讲的什么蔡家碑？蔡邕写的熹平石经，一共四十六块，这就是蔡家书法，等于是曹操的手法，可是是蔡家的故事，这个意思，“曹家书法蔡家碑”。“乱世人情总成灰”，曹操跟蔡邕是好朋友，蔡邕当年惨死，蔡邕的女儿流落在匈奴，曹操当政以后，把老朋友的女儿给赎回来，所以“乱世人情总成灰”，这个乱世人情。“东山苍生阿瞒泪”，东山苍生什么意思？是晋朝的谢安，他在东山带着妓女修养，所以在清朝龚定庵诗里面讲，说“东山妓即是苍生”，东山的妓女就是苍生，为什么？她们也是人民，谢安带着她们在东山，所以，“东山苍生阿瞒泪”，阿满就是曹操的小名，是曹操的眼泪，用谢安的心怀来救这些苍生，可是曹操的眼泪，当然曹操是在谢安以前，他是三国的人，东汉以后三国的人，在晋朝以前。“只救文姬一人归”，只能够救蔡文姬一个人回来，还有千千万万那个被胡人抢去的那些女孩子救不回来了，为什么？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没有那么多的钱，所以曹操卖了老面子，老的交情，老的人情，老的财富，只能把老朋友蔡邕的女儿蔡文姬一个女孩子救回来，其他的千千万万在胡尘里面的女孩子，救不出来。为什么不多救几个？做不到，这就是我们很多人道主义者的无奈，就是我们做的事情，只能做这么多，我们帮助的只可能是一个人，再多的人，我力量做不到，帮不到。

曹操杀孔融他们一家的时候，我们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就是孔融的故事了，孔融被杀的时候，孔融的小孩子聪明得要死，他知道他也不能活，因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还有好的蛋吗？不可能，蛋都碎掉了。所以孔融跟孔融儿子全家被杀的时候，这不是曹操干的事吗，这跟当年王允来杀蔡邕有什么不同？所以当时的人群标准是很混乱的，开始曹操在这一点上面，在对老朋友蔡邕这一点上面，他的确做了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事情，就是用金币把蔡文姬给赎回来；而他杀掉了另外一个才子孔融全家的时候，这不也是王允的干法吗？也是这种干法。这就是历史上的人权标准，人的这个认知标准，跟我们现在是不一样的。我再念一遍，曹家书法蔡家碑，乱世人情总成灰。东山苍生阿瞒泪，只救文姬一人归。这就是整个的蔡中郎的故事，这就我所写的一篇文章，就是讲他们父子的《乱世父女泪》，就是中国历史上身世最哀的这个父与女，就是蔡邕跟蔡琰，为什么？就是刚才我所说的，一对父女下场是这么样悲哀的下场，两代都非常有才气的，可是他们非常的不幸。今天我们看到什么？今天我们留下的就是《后汉书》蔡邕的一个传记，蔡中郎的文集这些书，看到就是熹平石碑，熹平石经上面蔡中郎写的这些字，和历史上所留下来他的女儿蔡文姬写的这些了不起的故事，我们看到的就是这些，事实上所知道的不多。

有一个插曲的故事，是非常有趣的，就是在《后汉书·蔡邕列传》有个故事，就是有人烧桐木，蔡邕听到了火的爆裂的声音，注意，他的耳朵这么好，听力那么好，知道这个被烧的木头是好的木头，然后就要用这个木头做一个琴，不要再烧这个木头了，做了琴以后，“果有美音”，果然这个琴是个好的声音，这个木头，音响效果好得不得了，可是木头尾部烧焦了，所以当时把这个琴就叫做焦尾琴，就中国所谓四大名琴之一。后来这个蔡邕有一次他的邻居用酒食，就是请他吃饭，他去的时候，去喝酒，有客人在弹琴，在屏风后面弹琴，蔡邕到了门口以后，偷偷听着谈什么，他说，用音乐来请我去而要杀我，这声音里面有杀我的这种动作，有杀心，什么意思？太不礼貌了，你请我去还把我宰掉，不进门不吃饭就跑掉了。然后大家知道这个事情以后，人家告诉那个主人，说是蔡邕刚刚来过了，到门口就转进去了，没有进来吃饭，然后，本来同乡们就崇拜他，都佩服他，然后这个吃饭的主人就跑出来追，追着蔡邕，为什么这客人过门不入跑掉了？然后蔡邕就告诉他，你们屏风后面弹的音乐，那个琴是要杀人的音乐，你要杀我，你请我吃饭还要杀我，我还敢去吃饭吗？

哦，搞误会了，为什么？因为最后弹琴的人说，说本来我在弹琴的时候，见到一个蝉在叫的时候，螳螂捕蝉，螳螂要去吃这个蝉，引发我的灵感，所以我弹的这个琴啊，就把这个我所看到的螳螂捕蝉的局面，又把它弹进去了，用声音来表达了，所以，螳螂捕蝉，要吃这个蝉，这是有杀的动作，有杀机，所以我音乐里面就出现这个杀机，然后就给了耳朵尖的这个蔡邕偷听到了，然后他就以为，哦，你们要请我吃饭还要杀我，就引起的误会，整个故事这样子。“蝉将去而未飞”，还没飞起来，眼看就要被螳螂把你吃掉了，所以他心里面悚然，心里面发毛，唯恐螳螂吃不到这个蝉，“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我心里面觉得螳螂要吃的这个蝉，然后我用音乐把它不自觉地表达出来。然后蔡邕就笑起来了，听到是误会以后就笑起来了，“此足以当之也”，这个说法正好如此。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我们说，讲话是言为心声，可是音乐的表达，也是把心理状态表达出来，而这个弹琴的人，看到了这个螳螂捕蝉的惊恐的场面以后，他能够立刻化成一个音乐，把它表达出来。而有这个音乐感同样好的人，像蔡邕，他给听到了，然后他就把它当成要杀他，这是个误会。整个的故事告诉我们，蔡邕不但是一个会写字的文思非常好的人，文笔非常好的人，字写得非常好的人，而他的女儿又是同样的优秀的一个人，并且他的音乐水准又极好，所以这个焦尾琴的故事，整个就是流传到今天，就大家知道，一个人用耳朵可以这么敏锐地听到声音，这个声音是要杀你的声音，他都会听得一清二楚。

392.2005-09-06：丢人的胜利者

今年是公元2005年，在六十年以前，1945年，日本人投降了，到现在六十年了。日本人最不要脸的一件事情，就是它做了这么多的坏事，它到今天不会，也不肯痛痛快快地认错，向我们道歉，向我们忏悔，或者自己做一个像样的反省。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和德国都做了很多坏事，可是德国人肯反省，西德的总理勃兰特到了犹太人的被害地区，因为在二次世界大战，德国人杀掉了六百万的犹太人，到了这些令人伤心的地区，西德总理勃兰特下跪，请注意，他是私生子，他本人也被希特勒纳粹他们迫害，可是他当了德国的领袖以后，他代表他的国家向犹太人表示忏悔。

日本人到今天都没有做这种事情，所以我们反对日本人，是必然的。日本人可恶，可是日本人之所以这样做，有一个潜在的原因，我们要追查出来，就是它为什么这么神气？为什么做了坏事还这么拽？不无原因，这个原因我们追查起来，和中国的统治者，国民党的蒋介石这帮人有关系。举个例子，在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日本人在中国有一百多万军队，他们的军队里面的军头，叫做冈村宁次，他就是日本在中国的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就是他，二次世界大战，日本投降了，在中国战区投降，就是由他出面向中国投降。这个就是投降的降书，大家看，这降书就是由他来签字，大家注意了，这些人都受过一些中国的影响，你看他的毛笔字，签名，还是有那么个架势的。

授降的人，中国方面就是蒋介石的陆军总司令，叫做何应钦，在签降的那一天，有照片拍出来，大家看，递降书的时候，这是何应钦，日本人来递降书。大家请开始注意这个照片，这个投降者的腰板比较直，这个受降者，所谓胜利者的腰，反倒弯了有三十度。大家再看一遍，这两个人弯腰的程度不一样，怎么你打赢了战的人的腰弯得比这个打败了的还多？大家再看这一张，这一张更清楚了，这是何应钦，这是日本人，弯腰弯得更多了，很显然，上了当，或者没注意到，你不该弯腰弯成这样子。请看国民党刊物里面的，官方的刊物的这个说明，日本驻华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向何应钦将军呈递降书，就这个照片。

一般人看不出来这个错误，只有我李敖看得出来，我写文章揭发过，这个人根本不是冈村宁次，他不是冈村宁次嘛！那么他是谁？大家再看，另外一个国民党的刊物说，日本驻华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在南京签递降书，又是这个照片，大家看得更清楚了，他的腰板很直，何应钦的腰弯得更厉害了，看到没有，这角度不同。大家看，当时这个受降的时候，胜利者跟失败者是面对面坐着，这边，中间坐着受降席，是何应钦，对面坐的就是冈村宁次，他是日本驻华日军最高指挥官，陆军大将冈村宁次，他旁边坐的是支那派遣军总参谋长，叫做小林浅三郎。

各位请注意，历史学家李敖告诉大家，这个递降书的人不是冈村宁次，而是冈村宁次的参谋长，叫做小林浅三郎，冈村宁次在哪儿？冈村宁次大模大样坐在何应钦的对面，他让在他旁边的参谋长过来递降书，他老太爷坐在那里，投降的头子不站起来递降书，可以神气到这个样子！蒋介石派出来的何应钦，可以让对方投降的司令官坐在那里，不递降书，请问日本人怎么会看得起你们？在举办这个仪式以前，国民党先要跟日本人谈细节，冈村宁次派他的副参谋长坐镇，参谋长是小林浅三郎，他的副参谋长是今井武夫，陆军少将今井武夫先到芷江来谈判。这就是今井武夫，带来两个少校，到了芷江来谈判，我把这个资料都查出来了，根据什么？根据今井武夫这个少将后来的回忆录，我都把它查出来了。今井武夫说，他到了芷江来谈判的时候，根据今井武夫的回忆录，谈判的时候，国民党方面是萧毅肃中将来接见他，他是少将，由萧毅肃中将接见他，萧毅肃中将向他表明了身份、姓名和介绍左右同僚以后，要求我——就是今井武夫出示冈村大将的委任状，就是你的身份我也要确定，我的身份告诉你了，你的身份也要告诉我，我，就今井武夫说明，还没有接到我们日本本部大本营的命令，不能算是正式代表——你看到没有他厉不厉害，刁不刁——此行只是为了投降前的联络，所以没有委任状—人来了，没有委任状，你要查我身份，查不出来，你要我提供，没有，你要不要我，我在这，蒋介石接受这种局面，好，不追究了。

看到没有，我李敖写文章说，这个不带委任状的家伙，神气的还不只此。我们再看他说的，国民党这边给他的备忘录，这个今井武夫拒绝接受，你看到没有——我拒绝接受备忘录，何应钦上将以宽容的胸襟撤回了备忘录——给你备忘录给你带回去，我拒收，投降的人拒收，何应钦看他不收，不收就不给了，就这样子。蒋介石手下的这个人，当然是奉了蒋介石的命令，对一个战败的日本少将，都这样子“以宽容的胸襟”，全不计较，不递委任状也不接受备忘录，蒋介石这个手下全部接受。我们再看今井武夫的回忆录，他在芷江呆了三天，碰到一个妙的事情，先接洽，后来在南京签降，到南京签降时候，他看到，怎么这么面熟？原来九月间他看到了有人到南京，一个已经是少将级的军参谋副长，就副参谋长，一个就总司令部的上校参谋，看到这么两个人面熟，开始还吓了一跳，为什么面熟？因为这俩官都很大，一个是上校，一个是副参谋长，可是，当时在芷江跟他们见面的时候，这两个人也不是副参谋长，也不是上校，他们在芷江的时候，是为了适合他们的临时任务，所以才特地带着低级的阶章。至少都是上校了，戴的是尉官或者士官的这个官阶的，为什么？要跟日本人接洽，又不能够找那些低层的人，他们不了解情况，就把他们这些上校级的人化装成尉级军官，校级军官化装成尉级军官，来照顾今井武夫。所以到了南京以后，今井武夫就看到他们，说你们怎么升官升得这么快，怎么两个月不见，三个月不见，升官这么快？原来是这么回事。在芷江三天跟今井武夫谈了判，今井武夫又拒绝接受递出委任状，拒绝接受备忘录，还要跟他们纠缠半天，最后怎么样，大家还抱在一起哭，看到没有——这些人竟和我们互相拥抱而哭，随着又很高兴地谈话——成什么话！你们是战胜者，是中国人的将军们，日本人来投降，日本人在中国抱你们中国女人，抱得不够吗？结果来投降的时候，谈判的时候，还抱着日本人哭，你说蒋介石手下这些混蛋可不可恶？这就是国民党干的事情。

为什么我李敖看不起国民党，恨国民党？你们都以为说蒋介石关了我，我恨，把我看得太小了，这些记录都被我们查出来了。我们再看，然后蒋介石派人到南京来正式签降，接收了，这些大员下了飞机，叫日本军人来，大家举行这个投降仪式了，飞机到了，冈村宁次没有出现，没有来接——你们来了，我理都不理，不接，来迎接他们的不是冈村宁次，而是冈村宁次的一张名片，日本人拿了名片看，这是我们总司令来欢迎你们，晚饭是今井武夫请的，冈村宁次等大员全都不来，什么叫大员？冈村宁次或者参谋长都不来，由这个副参谋长今井武夫少将跟国民党这些中将上将来见面，然后谈判，谈判最后说，冈村宁次总要过来看我们，国民党这边就答应日本人，看到没用，我们指示陈倬对日方说，冈村宁次大将来的时候，国民党这个大将们到室外去欢迎他，并且叫卫兵向日本的冈村宁次敬礼，那冈村宁次就答应来了。冈村宁次然后说，我们在家里面等你们来，国民党的大将说，我们不能去到你们家去，后来日本人就吓唬国民党，说我们冈村宁次大将要自杀，要切腹，打败了他不要活，那国民党吓死了，就派人去看他，最后给冈村宁次看什么？看投降的文件——你向我投降，我怎么给你看文件，你签字就好了，国民党你看没有，冈村宁次在投降前，早就看到了降书的内容，在国民党的大员冷欣将军回忆，他说曾于签字的前夕，9月8号晚间，秘密先给冈村宁次将军以阅读的机会，随即收回，并且约定一不许抄录，二不准提修改意见，三不得于签字以前宣扬，换句话说，等于给你打Pass，给你小抄，告诉你你要签字的内容，先给你看过，表示友好。

这还不够，看到没有，按说投降，日本人降将要把武器交出来，象征性的武器交出来，那什么东西？军刀，日本人的武士刀要交出来。问题来了，看到没有，有人说按照投降惯例，投降代表需要交出武士刀，结果蒋介石的手下怎么办？当然是蒋介石同意的方法，偷着把打Pass给冈村宁次，你带刀来就要交，当场献出刀来给我们，如果刀不在身上，就算了。所以何应钦跟冈村宁次，在日本签降以后十一年——看到没有，在1956年的日本《文艺春秋》四月号，有国民党的何应钦与冈村宁次的会见——就在投降十一年以后，在日本有这样的谈话，冈村宁次说，签字前的9月7号，您，就是何应钦，您的参谋到我宿舍来，秘密告诉我，在举行投降典礼的时候，可以带刀来，但必须在礼堂内缴纳一把刀，呈交给何应钦先生，否则就不带刀，不带也可以，问我选择，你要带刀来，你就要交出来，你不带刀，我们也不追究，所以何应钦说，你们没带刀来，当然就没带来，所以冈村宁次说，没有带刀。然后按照规矩，你向我投降，你向我敬礼，而我，我不要回礼，大模大样坐在这里，享受一个战胜者的一个快乐。可是冈村宁次回忆，最后我在投降文件上盖章，而由小林参谋总长呈现给您的时候，您却站起来给他回礼。看到没有，这个照片拍出来了，就是刚才我所说的，看到没有，他站起来给他回礼，还接受这个降书，他可以不站起来，他站起来了，结果这个腰出了问题，看到没有，腰板太弯了，尤其远看，这个接受投降的何应钦将军，腰比他还弯，丢人丢死了！看到没有，丢人丢死了！这就是笑话出来了。

这就是我李敖根据这个照片，再根据日本鬼子今井武夫的回忆录，再根据日本人的《文艺春秋》这个杂志，追寻当年日本人所谓这个投降典礼的真相，我们全部都查出来了。国民党这样子低三下四，对日本人这个恐惧，给日本人偷偷打小抄，跟日本人私下拥抱，这个日本鬼子怎么会看得起你！后来冈村宁次无罪给放回到日本去，在中国共产党的抗议之下，放到日本去，蒋介石后来跑到台湾来，请冈村宁次到台湾，要求冈村宁次给他组织一个日本人的训练团，来训练蒋介石这些无能的将军们，冈村宁次答应了，就组织了一个团，叫做白团，白颜色的白，一直给蒋介石作秘密的训练。直到最后被美国人发现，美国人抗议，美国人说，你蒋介石就要靠着我美国人，跟这些日本人扯在一起干什么，就强制蒋介石把这个白团撤销了。这就是一个整个的故事，蒋介石和他的国民党对日本人这些降将低三下四的事情，被我李敖完整地揭发出来，所以当我今天说，你们这些人的低三下四，引起日本人看不起，难道你们没有责任吗？这就是蒋介石和他的国民党干的事。

393.2005-09-07：瞎眼的岂止国民党

我在这里做节目，眼看就要做到四百集了，我做节目的一个特色，大家慢慢会感觉出来，就是我会拿出资料来，拿出证据来，然后根据这个资料跟证据，做我主观的发挥，我可能见仁也可能见智，也可能我的意见你并不同意，可是这些资料、这些证据，你不能不接受，为什么？那是真相，对真相的解释可能不一样，可是我是拿出证据来，跟你讲事实的，而这些证据是经过我用功，细心、不择手段地取得的这些证据，我很细腻地提出证据来，使你觉得好好笑，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能够把这问题解开，他不是别人，就是李敖。我举个例子给你看，陈水扁批评马英九不懂市政，就是当马英九为选台北市市长跟陈水扁对垒的时候，最后陈水扁被马英九打败。陈水扁被打败以后，跑去选“总统”，他当选了所谓“总统”，台北市就被马英九控制，一直到今天，当他们两个人对垒的时候，陈水扁就批评马英九不懂市政。有一次马英九就查出来，并且讲出来一个事实，说是陈水扁做台北市市长的时候，很长的时间不升所谓“国旗”，就是那个青天白日旗，陈水扁就骂马英九，说他不懂市政，说我不断地升“国旗”，并且一天二十四小时，天天升“国旗”，天天都有“国旗”，陈水扁说，三年多来，不论台风、下雨或者打雷，台北市政府的“国旗”从来没有降下来，表示陈水扁说，我是爱国的，这“国旗”整天在那里，二十四小时，刮风下雨都在那里。

台北市市长竞选白日化的时候，有一天马英九来看我，来跟我这个请教，就谈到这件事情，他就很怄气，我的资讯明明是说，台北市政府常常不升“国旗”，当我把它讲出来以后，陈水扁说他三年多来，不论台风、下雨、打雷，“国旗”都在那，公开这样说，他说他很气闷，因为这不是事实，问我怎么处理。陈水扁是说，台北市政府从来没有降“国旗”，为什么还要升？所以，他忍不住反驳马英九的扭曲。看到没有，当时的“国旗”事件，我给马英九看了个东西，这个东西一般人看不到的，什么原因？一般人对法律的了解，都是那种很大的法律，很有名的法律，好比说《宪法》、《民法》、《民事诉讼法》、《刑法》、《刑事诉讼法》，都是这些大的法律，很少注意那些牛毛一样的小的法律、细的法律。我给马英九看一条法律，这个法律叫做《中华民国国徽国旗法》，这个法律很有趣，有一条大家看，第八条，室外悬挂“国旗”及时间，自日出起，至日落止——太阳出来，“国旗”挂出来，太阳下去要把它拿下去，所以陈水扁说，市政府从来没有降过“国旗”，为什么还要升旗——你不降“国旗”是不可以的，为什么？因为太阳一落下来，你“国旗”就要降下来。马英九说他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法律叫做《中华民国国徽国旗法》，我说果然就有这么一条法律，不但第八条说，“国旗”在室外的时候，不但是要日出开始，日落为止，还有，请看第十三条，天雨时，除了特殊情形必须悬挂“国旗”外，应将“国旗”降下，雨停以后，再行升上，其不在规定时间，升降时间内，不必举行仪式，不必唱歌、升旗，叫做“国旗”歌，不要。根据《中华民国国徽国旗法》第十三条，下雨的时候，“国旗”就要降下来，所以陈水扁说三年来，不论台风，不论下雨或者打雷，都没有把“国旗”降下来，就是你陈水扁市长违反了《中华民国国徽国旗法》，这就是结论。

马英九到我家里，看了这个立刻笑起来了，他说李大师，怎么这些东西你都知道？这是我的本领！你们知道的法律是《宪法》、《民法》、《民事诉讼法》、《刑法》、《刑事诉讼法》，我知道的法律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律。注意这个法律是1928年成立的，到了1954年把它修正了一下，有这么个怪法律，我李敖知道，所以你要是反驳陈水扁的时候，他神气，说我们从来不降旗，我们这个台风下雨都有“国旗”，对不起，你违法，台北市市长公然违法，在处理“国旗”事件上面是违法的，是违反《中华民国国徽国旗法》的，站得住吗？所以就由这个告诉马英九，你怎么样反驳他，反驳他要靠智慧。这就是我一再讲的，我们现在看到很多年轻的小朋友们，说我要反叛，我要做这个异议分子，你大脑不够，学问不够，你反叛有用？台湾流行什么台客，台湾的客人一样，台客，我是异议反叛，你没有反叛的知识，没有反叛的水平，没有反叛的深度，你怎么样去打别人？

像这个就是典型的例子，当陈水扁这样子说，我不降“国旗”的时候，我那么爱“国旗”的时候，刮风下雨都有“国旗”的时候，你用这个东西来打他，用《中华民国国徽国旗法》打他的时候说，你原来是个不守法律的市长，就可以证明了，对不对？你不用这个《中华民国国徽国旗法》去打他，你去怄气，打不过他，你跟他斗嘴也斗不过他，那什么意思？为什么怄气？为什么斗嘴？因为你知识不够，不晓得有这种法律，所以你才怄气嘛，对不对？所以我说，真要作为一个异议分子，反叛分子，在台湾也好，在哪个地方也好，你要有大脑，你要有丰富的知识，才能够跟人家周旋，才能够跟人家玩，否则的话，玩不过人家嘛！怎么玩，这就是我李敖干的事情，就这么件小事情，马英九经过我点化，他会恍然大悟，这就是我李敖干的事。这种东西，法律多如牛毛，你怎么知道这个法律，叫什么《中华民国国徽国旗法》，我就是知道，因为我喜欢看书，所以这就是我干的事情。

我在台湾，不管是在朝的民进党，跟在野的这些党，在我看起来都是变相的国民党，这些人混人在一起，所以，我对他们的思路，有不同的了解。我给大家看张照片，这个人叫做胡虚一，他是政治犯，他现在住在台北市信义路四段一号的顶楼上面，那个房子到现在为止，还是我供应的，一个老政治犯，为什么我供应他？他是我的朋友，他现在很老了，他当年是《自由中国》雷震，他们办的《自由中国》的一个作者，为了殷海光的案子，他被牵连，结果坐了八年牢，在坐牢的过程里面，一只眼睛瞎掉了。我们现在看胡虚一，看他眼睛看不出来，一只眼睛瞎掉了，可另外一只眼睛，在牢里面本来视力不好的，经过给他治疗，视力变得还不错。因为胡虚一跟雷震，他们都是关系很好，所以他出狱以后，雷震的太太就跟他讲了一段话，请大家注意讲什么话，雷震太太说，胡先生嘛，你不要骂国民党嘛，国民党也不坏嘛，虽然你坐了冤狱，虽然你坐了牢，瞎了一只眼睛，可是国民党把你另外一只治得很好，所以国民党也不坏，你要感谢国民党！大家想想看，这种女人，宋英，就是雷震的太太，她觉得国民党不坏，虽然弄瞎了一只眼睛，可是把你另外一只眼睛修理得很好，治疗得很好，所以她认为应该不骂国民党，甚至说还某种程度地感谢国民党，这种是什么思想？

所以我一再跟大家说，你们看我李敖，要看我在台湾这五十六年来，我跟什么人共处一个岛上，同住在一个岛上？大家看看我碰到什么人？雷震还是有头有脸，办《自由中国》做反叛分子的人，他的老婆宋英对胡虚一可以讲出这种话来。我给大家看张照片，看了以后我就笑，看这是谁，他就是我的弟弟，他的名字就叫做李放，他比我小十岁，现在在加拿大，移民到加拿大，他一直跟着我好多年，我的弟弟，为什么我讲到他？因为我们兄弟的关系太复杂，他从小被我母亲溺爱，为什么溺爱？因为我是排行老五，我前面有四个姐姐，我下面有两个妹妹，所以当我这个弟弟，老八还没有出世的时候，我在我家里面，地位如日中天，为什么？前面四个姐姐，下面两个妹妹，六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那个时候在我们的家庭里面，还有点旧式的思想，重男轻女，所以我在家里面吃得开，直到我弟弟生出来，老八，老幺生出来以后，我的地位才有一点点动摇。这是我的弟弟，我弟弟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国民党，他当时高中的时候，国民党推动大家加入，他就加入了，在我查出来他是国民党以后，我对他就有一点点虐待，就是他是唯一我能够欺负的国民党。这话当然是开玩笑说的，事实上我是蛮照顾他的，可是我对他很严厉，他做了错事，我常常会骂他。

我不举过一个例子吗？那时候我在印这书的时候，我有九十六本书被查禁，查禁书的时候，国民党会派大队人马来，卡车来，警察来，把你印好的书抢走，为什么不在你没印以前禁你的书？那不算本领，你印好了书，白白的纸，印成白纸黑字，你这个纸就作废了，书抢走了，你就赔钱了，所以在你没印以前不让你出，那是对你太好了；当你白纸印出黑字来，把你毁掉，这才害得你欠债，欠纸行的钱，欠印刷厂的钱。我每次印书装订的时候，就派我弟弟去，有的时候就照顾，有一次礼拜六，风和日丽，他想大概今天眼看放假了，国民党不会来抢书了，他就忽然内急，要大便，他就跑回来，从另外一个区跑到台北，从台北郊区跑回市区来，跑到他家里去大便。大便完了，回去以后，书都被抢光了，被我臭骂，我说人家来抢你东西，你至少要跟人家碰个面，跟强盗碰个面嘛，怎么你强盗没碰面，书都抢走了？我说你哪里不能大便，为什么从郊区要赶回自己家里大便？我说大便是水肥嘛，人家是肥水不落外人田，你是水肥不落外人田，回来，大便也在自己家里大便，我把他臭骂一顿。

前前后后我弟弟大概被我骂的次数不少，当然他跟着我也赚了不少钱，后来他公司倒掉了，就跑到加拿大去，倒掉的那一次，也倒了我的钱，倒了我钱以后，他从加拿大告诉我的妹妹，转话给我，说为什么倒了我的钱，他说还不该倒吗，你老哥骂了我这么多年，骂了我这么多年，还不该付钱吗？后来我听了以后，哈哈大笑，为什么？原来我骂人，还要付钱给别人，还要付骂人费，他享受到挨骂费，有这种荒谬的事情。为什么我要笑？就是说一个人，当他倒了你的账，倒了你的钱，他要找出理由来给自己做解释，或者跟你抗衡，要吵架，抱怨的时候，可以想出这么好的理由来，就是说，你骂我这么多年，你还不该赔我钱吗，不该付钱给我吗？就变得我要付骂人费，他就收到了这个被骂费，有这种笑话。我弟弟非常地聪明，头脑非常好，他的国文也非常好，写的字虽然很烂，可是文章写得极好。他会想出很好的主意，足智多谋，我常常挖苦他，我说，假如说我跟朋友讲，张三李四你们想害一个人，你就请我弟弟李放，他名字叫放，放屁的放，李放去做一个计划，他能做到天衣无缝，帮你害这个人，可是，千万不能够让他来执行，为什么？因为我弟弟运气不好，所以我笑他白虎星，他的事情，一轮到他做，就会出纰漏，所以，他只能够设计，只能够做军师，不能够做一个执行家。

我为什么今天把我弟弟，我这位聪明的弟弟，讲给大家听？就告诉大家，在紧要关头的时候，人会讲出什么话来，当他生意做垮，倒了我们账，在加拿大被我们骂抱怨的时候，他的最后的理由就是说，你骂我这么多年，你不要赔钱吗？你不要付款吗？这个理由听了以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就好像胡虚一所碰到的雷震的太太一样，她会说，你还要感谢国民党，因为国民党把你另外一只眼睛治好了。我之所以讲这些故事给大家听，就是告诉大家，我在台湾连续住了五十六年，跟国民党这些人，包括我弟弟这种国民党，纠缠了这么多年，周旋了这么多年，我会看到并且偷偷记录下来这些有趣的、他们脑筋里面的意识形态，在我这种好记仇的人脑子里面，觉得这都属于国民党的意识形态。大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有这种怪想法？我们才知道，1949年国民党被赶到台湾来，如果这批人——当然我弟弟轮不到——这些人如果在大陆，继续作为统治者的时候，大家会想想看，是多么痛苦的一个现象，只是这些痛苦最后集中到台湾来，我李敖首当其冲，并且今天，我亲自看到他们怎么样地死掉了，这个国民党怎么样地衰亡，我觉得我真有不胜今昔之感，我有这种感觉。

394.2005-09-08：想进步，就别学鲁迅

我收到一本书，打开一看，书名叫做《鲁迅的欧化文字》，副书名是《中文欧化的省思》，作者他的姓很怪，姓老，叫老志钧。这本书蛮厚的，打开一看，书上贴了一张名片，就是澳门大学老志钧，他是哲学博士，在澳门大学教书，他这本书上写“李大师雅正”，下面写“晚老志钧，2005年8月17号”。他有封信，他说李敖大师道鉴，敬启者，素仰大师学问渊博，正行敢言，本月四号，大师于凤凰卫视台批评鲁迅文字之不当，所言甚是，晚亦著有探讨鲁迅文字一书，谨奉之，大师尚祈赐正。这就是这个老志钧先生8月17号给我的信，后面就是这本书。这本书我当场就看了，我很惊讶，惊讶什么？它使我联想出来两句古人的话，一句叫做纵迹大纲，一句叫做情怀小样，什么叫做纵迹大纲？就是你会大刀阔斧地做一个规模性的批评；什么是情怀小样？大刀阔斧的批评以外，要经过仔细的求证，仔细的举证，仔细的批评，细部的批评，叫做情怀小样。我觉得我做了纵迹大纲的工作，可是情怀小样的工作，被老志钧先生做了。

这本书是今年5月出版的，2005年5月。老志钧先生在澳门大学教书，在电视里面看到我批评鲁迅文字的这个节目，就把这本书寄给我。这本书因为是今年5月出版的，两个月来我还没有看到这本书，我看了以后，发现我做了纵迹大纲的工作，而老志钧先生做了情怀小样的工作。他仔细举证，很细腻的，把鲁迅的文字做了不同的分类跟解释，使我们看得更清楚了。就是我李敖所说的，今天我们赞美鲁迅的人，崇拜鲁迅的人，如果把鲁迅定位成当年五四新文化运动那个时代的鲁迅，我们可以这样子给他某种程度的历史定位；可是如果鲁迅摆到今天，我们拿他当我们的样板，还开始赞美他那个文字，就证明了我们没有进步。就好像牛顿一样，现在的物理学家，哪一个不比牛顿知识丰富？可是牛顿在科学史上地位，我们是承认的。可是，牛顿时代对物理的了解，怎么能够跟现代的物理学家比？同样的，鲁迅在他那个时代，他有他的地位和成绩，可是如果把他这种成绩搬到现在来，还在崇拜的时候，还在学习的时候，还在模仿的时候，证明我们没有进步。

问题出在哪里？问题就是我对鲁迅的批评，做得是大刀阔斧，而老志钧先生，做的批评是绣花针——我们做的是粗线条的工作，说鲁迅文字有问题，怎么证明鲁迅的文字有问题？老志钧先生用一本书，这么细腻地，用绣花针一样地绣出来给大家看，才知道我们只能做粗糙的论断，而细部的证明，是老志钧先生，这些语文学家，在大学教书的语文学家，他们反倒能够证明出来。

我们谈谈鲁迅的这一部分。大家看看鲁迅，我把老志钧先生的这些意见列举出来一部分给大家看。譬如说传统中文里面，不强调数词，一二三四五，不再强调的，一字往往省略，量词如哪一种，哪一个，哪一件，哪一条，哪一只，也多舍而不用。可是五四以后，这种习惯逐渐打破，数量词常常在不需要用的时候用上，当中以“一个”、“一种”用的最多，看到没有，当中以“一个”、“一种”最多。我们看鲁迅的一些文章，鲁迅说，我是爱读杂文的一个人，“一个”这两个字，我们现在从高明的修辞学眼光看起来，是多余的，这个句子说“我是爱读杂文的人”就好了嘛，何必把自己说成一个？譬如说鲁迅说，中国文字好像一个美丽可爱的贵妇，西洋文字好像一个有用而不美的贱婢，“一个”这两个字有必要吗？好像美丽可爱的贵妇就好了，何必说一个？像这个文字你看鲁迅写的——如果真实可以宝贵，这在子君就不该是一个沉重的空虚，这什么鬼话，你看得懂吗？——谎话当然也是一个空虚，这什么话？不通，完全不通。

所以今天我们赞美鲁迅的人，或者崇拜鲁迅的人，怎么样面对鲁迅所写出来的这些烂中文。鲁迅说，如今见了他们两方面的成绩，不免令我对于中国美术前途，他有意见。然后我们再看，鲁迅说，他有一个父亲，是好好地抚养他的，这什么话，什么叫一个父亲？谁有两个爸爸？所以这些文字是出问题的。我们再看，用了“一个”以外，还用“一种”，鲁迅的文章说，风雨阴晴，都给他一种刺激，一方面也就是一种清福，给他刺激就好了嘛，什么叫做给他一种刺激？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鲁迅写的坏文章。除了用“一个”、“一种”，这些滥用词汇以外，鲁迅文字里面我们看，他用这个“的”字也是乱用的——我的梦很美丽，预备卒业回来，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你不觉得这是很烂的中文吗？什么叫做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这哪里是好的中文？所以今天肯定鲁迅的人，怎么样解释这些烂中文？

鲁迅的文章大家再看——一个“瓦斯”，是德国字的原封不动的日本人的音译，请问这是什么中文？我们再继续看，鲁迅的文章——那时的时髦的车子，并非流线型的摩托卡，什么话嘛！鲁迅的文章我们再看——没有这样的环境和遗产，是中国的文学青年的先天的不幸——这什么话嘛？那你说，怎么是鲁迅的文章？这就是这本书的作者老志钧先生了不起的地方，他每一条都查出来了，好比说你看这句话里面，注解第七十六，大家看注解，是鲁迅所写的《且介亭杂文二集》里面的一篇文章的话，每一句话都有根据。把鲁迅的全集，鲁迅所有的文章都把它找出来，然后把它分类排比。我们再看鲁迅的这些怪文章——《鹰的捕雀》，不声不响的是鹰，吱吱叫喊的是雀；猫的捕鼠，不声不响的是猫，吱吱叫的是老鼠。请问这种句子不觉得很怪吗？什么叫鹰的捕雀？什么叫做猫的捕鼠？我们再看——破落户的颓唐，是掉下来的悲声，暴发户的做作的颓唐，却是爬上去的手段，你看得懂吗？这什么鬼话，破落户的颓唐，是掉下来的悲声，暴发户的做作颓唐，却是爬上去的手段。这是鲁迅的文章！你们所佩服的鲁迅的文章。

我们再看这“是”字——至少每本两三元，绵连，绵帙，古色古香，学生们是买不起的，看到这个句子——我是不善于做序，这个是字应该这样用吗，我不善于做序好了，为什么加个“是”字？文字怎么写得这样子？也不赞成做序的，这什么文章？我们再看鲁迅的——这种合历，欢迎的人们一定是很多的，你看这是什么句子？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我是不喜欢放风筝的，我的一个小兄弟是喜欢放风筝的，这什么文章？我不懂！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我知道司徒乔君的姓名，还是在四五年前，那时是在北京，用这种句子通吗？——是在北京，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这才缓缓地说，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这种句子，这种字能用吗？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用“们”字—直隶山东的侠客们、勇士们，这还勉强可以看；然后说到教授或者学者们，然后看到没有——猫们，凡是遇到猫们捣乱，至于有人讨厌时，我便站出去，在门口大声叱曰，“嘘！滚！”把猫叫作猫们，把苍蝇叫做苍蝇们，把蜜蜂叫做蜜蜂们，你不觉得很怪异吗？这个还勉强——警察，军人警察，喊作军警们，看到没有，夫妻变成夫妻们，这就是鲁迅的怪文章，我们不觉得很怪异吗？怪异。

当然这种怪异演变出来了，叫做“人们”，一般我们讲人们，没有必要出了这些词汇，当然包括今天进入了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人们两个字是用得不好的。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依据了这些人们，以这些人们的名，在这里讲的很可以，而且惟有这些人们，据他所说，是倾听这里所讲的事情的。请问，一连出现了三个“这些人们”，这是好的句子吗？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这么多的人们，许多废物的人们，所有的人们，这变成了“人们”两个字泛滥成灾，大家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这“们”字多了，你看嘛，可是那可恶的煤块们，挖出来煤，煤块也用作煤块们，那些树木们，有这样用法吗？跟鲁迅就这样不通地用。这里面谈到朋友们、孩子们，我们觉得还算好了，前面扩张起来就变成了树木们、煤块们，你觉得通吗？可这些细部的资料，坦白说，我李敖实在没有耐心去查这些细部资料，幸亏老志钧先生，他这么有耐心的，把它写一本书，把鲁迅这些不通的文字或者别扭的文字，一条条给我们找出来，使我们看了以后，要替鲁迅辩护都没有办法辩护。

你再看鲁迅的文章——于是遂使吏，就是古文的例子。然后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象牙嘴六尺多长湘妃竹烟管的白铜斗里的火光，这什么话？文章怎么这样写法？你看，象牙嘴六尺多长湘妃竹烟管的白铜斗里的火光，描写这烟袋，就这么一句话，文字怎么可以这样写？我们再看鲁迅写的——我们只在灯下对坐的怀旧谭中，这什么话，“的”字不通的嘛！——回味那时冲突以后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乐趣，天！这是鲁迅写的文章？什么人在赞美鲁迅，我这要骂他，鲁迅的文章——他很怪，平时沿海的居民，对他都有几分惧怕的自己的父亲，这是什么文章？我们再看鲁迅乱用这些词汇的这个文字——气愤和失望和凄凉，文字可以这样写吗？——使伊不能不在掘那墙角上的新洞了。鲁迅的文章再看——他刚要跨进大门，低头看看挂在腰间的满壶的簇新的和网里的三匹乌老鸦和一匹射碎了的小麻雀。请看这么长的句子，没有标点符号，这个能念下去吗？

我们再看这些句子——人间生活研究者的他，爱着都会生活，是当然的，你看得懂这句话吗？再看——美洲钻石一般的您，试去和异种人接触一下罢。再看，然而在惯透了的他们，却还比不上山林看守人的听到文字叫，什么叫做然而在惯透了的他们，这什么句子？天！我觉得受不了。再看鲁迅写的长句子——因为是特意地地光降这大阪市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前例的纯艺术的集会的诸位——哎呀，要转一口气才念得完——因为是特意地地光降这大阪市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前例的纯艺术的集会的诸位，这是中文吗？再看鲁迅写的——以容易地，而且便宜地来复写一定事物的任意的数量为其本质的产业，现已侵入了先前以为是绝对地不可能的领域之中了，请问这是中文吗？

有人说，鲁迅也这样说，说我们中文的表达法不够，所以我们要学欧化，文字要欧化，所以这本书，整个是《鲁迅的欧化文字》。所谓欧化，稍微狭义一点地说，就是西方文字化，英文化、德文化、法文化，就是这种情况，所以说，欧化的文字，不是坏的文字。可是欧化并不代表不通，欧化以后是这种文字，谁能够看得懂？我再念一遍，来复写一定事物的任意的数量为其本质的产业，现已侵入了先前以为是绝对地不可能的领域之中了——这是文章吗？这跟欧化有什么关系？跟英文有什么关系？跟德文法文什么关系？这是用中国字来写英文，写的是不通的英文；中文字来写德文，写不通的德文。这根本不是文字，不是欧化的好坏问题，而是你根本不通。

鲁迅有一部分散文，写得还是可以的，可是他的翻译，跟他要炫耀出来，要改良中国文字而写出来的这些作品，或者说以他的程度翻译出来的这些作品，是这么样地难读、难懂、不通，既不中文也不欧化，我们在这里当然要谴责。所以今天我们拿出来澳门大学教书的老志钧先生送给我的，也是新写的《鲁迅的欧化文字》这本书，告诉大家鲁迅的文字这种烂的部分，一条一条都找出来，把它分类，把它排比出来，告诉大家，鲁迅的文章，有一部分杂文是可以看得，可是，当他涉及了翻译跟他所炫耀的文体改革的文字以后，我们必须说，那是不通的，那是很拙劣的，我们要开始谴责。今天拥护鲁迅的人，我们必须说，他没有进步。

395.2005-09-09：近鲁迅者文不通

在上一集的节目里面，我给大家展示过一本书，这本书名字叫做《鲁迅的欧化文字》，副标题是《中文欧化的省思》，作者是老志钧先生，他的姓很怪，姓老。这位老志钧先生，他是澳门大学的，他是哲学博士，现在在澳门大学教书。他写了这本书，送给我，为什么送给我？因为他说，他在8月4号在凤凰电视里面，看到我批评鲁迅的文章不好的这个节目，他把这本书寄给我看，我才发现，这本书是把我所说的鲁迅文章有的问题，他做了专门的研究。这本书是今年5月出版的，我的节目是在8月4号讲出来的，我在讲节目以前，我必须跟大家说，我不晓得有这本书，因为这本书，是什么师大书苑发行的，不是一个发行得很普及的一本书，我不晓得这本书，要不是在澳门大学教书的老志钧先生寄给我，我只好在短时间内漏掉看这本好书的机会。看了这本书以后，我才知道老志钧先生那么细心地，也那么有耐心地把鲁迅的文章全部集合在一起，然后把它分类，它的错误在哪里，它的不通在哪里，它的拙劣在哪里，就把它分出来。我们看了以后才知道，所谓大文豪鲁迅的文章，是多么有问题，说句难听话是多么地烂，多么地不通。

我把老志钧先生书里面的一些例子给大家看，像鲁迅写的文章，老志钧先生找出来的，像这句话——因为是特意地地光降这大阪市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前例的纯艺术的集会的诸位，请问它这是要称呼你，称呼诸位，可是在“你”以前，有一大段是描写，用这种长的句子来描写诸位。另外一个长的句子是鲁迅写的——来复写一定事物的任意的数量为其本质的产业，现已侵入了先前已为是绝对的不可能的领域之中了。这两段话大家读得懂吗？为什么文章要这样写得不通？可是鲁迅干的就是这种事情。再看鲁迅的文字——我只记得还做孩子时候的吃尽一碗拌着驱除蛔虫药粉的沙糖才有这样难，这是好句子吗？我们再看鲁迅写的——只见四铭就在她面前耸肩曲背的狠命掏着步马褂底下的袍子的大襟后面的口袋，请问这是文章吗？看鲁迅写的——至于这一回在弹雨中相互救助，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女子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着数千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这是什么文章？我们再看鲁迅写的——现在我们只要看《看图识字》里所画的生活状态，怎么怎么样，埋头苦干一日，才得维持一日生活的人，这个句子。

我们再看——托身于双马车上的我，虽然热闷不堪的夹杂在涌出刺鼻的汗和脂和尘土的气味的村人们；请看这些文章——当乞乞科夫为阴郁的思想所苦恼，一睡不睡的坐在他那坚硬的靠椅里，痛责着罗士特来夫和他全家的时候，这种句子。我们现在再看这个句子，看第一个句子，因为是特意地光降这大阪市，这个句子一共是三十一个字；然后我们看，这个后面第六个例子更不得了了，它变成两百零八个字了，不算标点。所以老志钧先生帮我们算出来，并且统计出来鲁迅这种长句子，这种不通的长句子，有多少使我们看起来非常痛苦。鲁迅自己也承认自己写得非常地拙劣，我们看鲁迅的一段话，鲁迅在他的《小约翰引言》里面说，务欲直译，他谈到这一点，翻译他也感到苦恼，看到没有鲁迅说，被我译成这样拙劣的，怎么拙劣？他把德文译成了“上了走向那大而黑暗的都市即人性和他们的悲痛之所在的艰难的路”，这什么话？连鲁迅就觉得“冗长而且费解”，可是鲁迅说，但我并无更好的译法，因为倘一解散，精神和力量就很不同，什么不同？你搞了不通的话挤成一团，他说还没有别的译法，为什么？对不起，因为你中文有问题，你的德文也有问题，所以翻成了中文以后，既不是德文，也不是中文，就出来这种笑话，我们看得很清楚。

我们再看鲁迅的文字翻译——我被袭于仿佛忽被白刃冰冷的砍断了似的恐怖，单是蓦地发一声惊怖的呻呼，并僵直了一般的立着，以为心脏是骤然冻结似的停止的了，而立刻又几乎作痛的大而且锐的鼓动起来。天啊！这是什么文章？我再念一遍，我觉得是妙文，我被袭于仿佛忽被白刃冰冷的砍断了似的恐怖，单是蓦地发一声惊怖的呻呼，并僵直了一般的立着，以为心脏是骤然冻结似的停止的了，而立刻又几乎作痛的大而且锐的鼓动起来。这就是你们佩服的鲁迅的文章。我们再看鲁迅的文章——朦胧而昏暗地向两旁展开着长的单调的房屋的排列；再看鲁迅的文章——他的行踪不定的出奔和领地的自愿底的推让，你看得懂吗？你看得懂这是什么话吗？鲁迅还写文章，给他自己辩护，他说中国的文或话，法子实在太不精密了，要医这个病，我以为只好陆续吃一点苦，装进异样的句法去，古的，外省外府的，外国的，这是指欧化的语法。请问，鲁迅说“只好陆续吃一点苦”，他现在不是要我们吃苦，是让我看了这些文章以后，是要我们的命，这文章能读吗？这就是鲁迅干的事情。

我告诉各位，当年我小时候在北京，家里情况还不错，我在北京是六岁小孩，是什么？小少爷，我在干什么？玩鸟。大家看这老北京照片，鸟笼子，提着鸟笼子，老头子玩鸟。我小少爷时代，六岁就玩鸟，有钱玩鸟，我养了一个百灵鸟，那个百灵鸟不太值钱，什么原因？买错了。百灵鸟可以学出十二种其他动物的声音，其他鸟叫的声音，它学的惟妙惟肖。可是不幸它学了十二种鸟以后，它忽然学了第十三种声音，第十三种什么声音？是猫叫的声音，一个可爱的小鸟，学了其他种鸟的十二种声音以后，最后冒出一声猫叫来，这个倒胃口，这鸟就不值钱了，为什么？因为你学错了声音，你的腔调里面，出现了一种不入流的声音。我坦白告诉你，各位，如果你叫我李敖做老志钧先生的这个功夫，把鲁迅的欧化文字，很耐心地写什么一本书，我没有功夫做，即使我做成了，我也不敢做，什么原因？我的文章，我的思路，会受鲁迅的影响，他《鲁迅全集》排山倒海而来，每篇文章都仔细看过，要像老志钧这样，要把它剪下来，要把它分类，你在无形之中受了它一点点影响，你的文章就会变坏，变得不通。

我不跟大家讲过吗，以前我穷的时候，我进中学教书都没人要我，人家要有关系，我的好朋友，我在节目里面公布他的照片，叫施珂。施珂大哥在台北市成功中学教书，他教国文。其他有国文老师，要负责改国文课本，批改课本，国文学生作文，老师懒得改，就把它包给外面，给我们这些人来帮他们批改作文，一捆一捆地给我改。一般就一捆，一捆四十本、五十本、六十本，改一本给我一块钱，所以我改了六十本，我就赚了六十块钱，就可以吃一天的饭。我在替成功中学的国文老师，由我施珂大哥来帮忙，把这国文课本运来我再改。可是我改久了以后，糟糕，我的文章也受影响，受了那种烂文章的洗脑以后，我的文章自己也看起来，写得这么别扭，原来被这些小鬼头、小魔头影响了，就像我养那个百灵鸟一样，忽然学会猫叫了，不入流的做猫叫。如果我真的很用功地，像澳门大学的老师老志钧先生这样子，以鲁迅做专题研究的话，我的文章会受影响。这就是我告诉大家我的百灵鸟的哲学，就是不能够过分地接近鲁迅的文章，这些烂文章会影响到我们。

这时候我才懂为什么我在节目里面批评了鲁迅以后，内地的网站，有一些人责备我，说你怎么可以批评鲁迅，鲁迅是这样了不起的。有的时候我要看到网站赞美我李敖，说鲁迅跟李敖都是了不起的，把我跟鲁迅等量齐观。我必须说，我再讲一遍，我们肯定鲁迅，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我们没有进步，鲁迅应该是落伍的了，为什么落伍？因为在他那个时代的人，他受了文言文影响，要把文言文改写成白话，等于缠了小脚一样，要把它放大，怎么样放也放不了原来那样；他又受了日本人的影响，日本的文字是很糟糕的，扭成一团，日本的文字是不好的；他又受了德文的影响，德国人的文字也是扭成一团。所以二次世界大战胜利以后，英国的首相丘吉尔写文章挖苦过日文，他说这个日文，日本在二次世界大战打败仗的原因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日文，它的语文不好，它的语文做情报转换的时候，比别人慢，比英文慢，它的语文不好。鲁迅受了中国文言文的影响，受了日文的影响，受了德文的影响，再加上自己要变花样，要根据外国文字而创造出一个新的中国的文体，搞得刚才我念的那几段文章的一个特色就是不通。

没人敢讲，可是当老志钧先生一条一条列举出来，一条一条摆出来，我李敖选了几条，念给你们听的时候，你们懂不懂？你们不懂。如果这是中学生写的文章，你们说不错，烂学校的烂中学生就写这个文章；如果说这就是鲁迅的文章，你心都凉掉了，怎么搞的，鲁迅会写出这种文章来？就是，每篇文章、每段话都是有来源的，老志钧先生都帮我们查出来了，告诉你，这是《鲁迅全集》里面哪一本、哪一页文章，就出在这里，太荒唐了。所以我再讲一遍，就是鲁迅口口声声说他的文章要欧化，事实上这不是欧化，这是不通化。我再讲一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鲁迅者文章不通，不错，鲁迅有些文章还是可以的，可是有些文章是一塌糊涂的。今天我们拿出这些一塌糊涂文章给大家看，告诉大家，所谓鲁迅者也写过这种文章，并且这些文章，堂而皇之地印在《鲁迅全集》里面。请大家注意哦，共产党是特别爱鲁迅的，在整个文革时期，鲁迅的文章，鲁迅的书，一本都不查禁，直到今天鲁迅的书不查禁的。可是这样子流传的结果，中国内地就有一批人，他们还是活在鲁迅的水准的那个时代，所以他们以为鲁迅的文章好，事实上这个文章，刚才我展示出来了，老志钧先生给我们统计出来了，原来就是这种文章。

那有什么办法能够知道他文章不好？大家要看到真正的好文章以后，才知道这种文章不好，就好像我们拉胡琴，听起来很好，也很得意，可是当小提琴出现的时候，当大提琴出现的时候，我们听起来，就觉得这个声音怎么不一样，这小提琴的共鸣声，那个声音怎么那么好，那大提琴共鸣那么好，这胡琴听起来可有点单调，有点刺耳，对不对？就是当我没看到小提琴的时候，没有听到大提琴的时候，我们觉得胡琴还不错，所以在七十年前，六十年前，我们看了鲁迅的文章，觉得不错，可是今天我们看起来以后，发现鲁迅的文章糟糕的部分比例是这么大，所以觉得这是很令我们忧虑的一点。所以我必须在我这里跟大家提出来，我们必须承认鲁迅在文学史里面的历史地位，就是在那个时候，在五四时代，在新文化运动时代，那个时候鲁迅有他的位阶，可是，他只能定位在那个时候，往下延伸到现在，就出了问题，他是历史人物，他不是现代人物，我们把他当成现代人物去歌颂他，去崇拜他，是错误的。

所以看到历史人物，我们看到，鲁迅把他太太丢掉了，然后跟他的学生许广平结婚。看到这种老一代的照片，现在我们看不到这种照片了，他死了以后，许广平跟他的儿子海婴这个照片。我们看到时代的转变，注意，海婴年纪跟我差不多。我们再看许广平老了以后，大家看好，老了，老了以后抱着孙子周令飞的时候，大家知道这个时代的转变，这就是祖母来报孙子。可是当周令飞为了爱情的原因，为了生意的原因，爱上一个女人，逃离了自己的大陆，跑到台湾来的时候，就有这种照片了。大家看没有，周令飞非常像鲁迅，孙子非常像他。当然现在事情都过去了，周令飞又回到内地，周令飞的爸爸海婴也到台湾来，来过，到了台湾以后，他送了一本书给我，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时代的变化，这是时代变化。

鲁迅那个时代的心情，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是陆俨少写的鲁迅的诗，可是现在你鲁迅甘为孺子牛，孺子不稀罕你，孺子有孺子索要争取的东西。像他的孙子，这个孺子，他自己要追求自己的新天地，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爱情，他会从自己的团队里面脱队。可是国内也在改变，知道这种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或者要原谅它，或者要容忍它，所以周令飞又两岸来来去去，又没事了。就是不要把它看得太严重，这种时代的变化，从鲁迅到他的儿子周海婴，从周海婴到他的孙子周令飞，我们可以看到时代的变化，一个鲁家，鲁迅家里，周树人家里有这么多变化，我们可以想到，文字也在变化，文体也在变化。从鲁迅身上，我们就看到了文体的变化，从他的文章可以看得到不忍卒读的，我们都要注意到，这才是看到真正的鲁迅。

396.2005-09-12：不容青史尽成灰

我们有些中文的基本读物，我们会看《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同样的外国的基本读物，我们会看《鲁滨逊飘流记》，我们会看《金银岛》。《金银岛》的作者史蒂文森，他是多才多艺的，他会写儿歌，会写《金银岛》这种书，也会写剧情非常复杂，充满喜剧感觉的这种小说。史蒂文森写过一本书，英文叫做THE WRONG BOX，《错误的盒子》，这盒子就是棺材，什么叫做错误的棺材？把它翻成错误的盒子、错误的棺材都不好，要我李敖来翻怎么翻它？叫做“送错棺材死错人”，棺材也送去了，送错了，人也死错了，整个弄得一团乱，就是充满巧合和误会，叫送错棺材死错人。

今天我们评论现代史上中国很多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常常就会有送错棺材死错人的感觉。这就是我的拿出这本书的封面给大家看的意思。蒋介石是黄埔军官学校的校长，黄埔军官学校第一期的毕业生，是最吃得开的，是当时所谓的天子门生，天子门生在海峡两岸都有，在大陆像徐向前元帅，这就是黄埔军官学校第一期的。在台湾也有黄埔军官学校第一期的，有一个人叫做俞济时，济公的济，时代的时，俞济时是蒋介石浙江的他这种班底，他是黄埔军官学校第一期毕业生里面最早升师长的，一直在蒋介石身边，他做过蒋介石的侍卫长。他老了以后，住在台北市的阳明山，这就是俞济时，老了以后的俞济时，这个人我一辈子没有见过他，他当然也没有见过我。阴错阳差的机会，他有一封信给我，就是透过一个中间人，他说他愿意答复我的一些问题，我不相信他，我没有问他问题，为什么？因为我知道，问他问题，他不会说真话，虽然他想说真话。有一个故事发生在这个俞济时将军的身上，台湾有一个很有名的杂志，叫做《传记文学》，是北京大学学生逃到台湾来的，叫做刘绍唐办的，他跟我同乡，我叫他刘大哥。他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他办这个《传记文学》，整天都是由沦落在台湾的国民党的这些过气的政治人物，写他们过去的丰功伟业。有一次刘绍唐大哥问我说，你看了我们的《传记文学》，有什么感想？我说如果这些丰功伟业是这些作者当年真的故事的话，大陆不会丢！大陆为什么被共产党拿去了，因为你国民党腐化，看到他们写的每个人这些丰功伟业，每个人都是，不是圣人就是贤人，怎么会把大陆搞丢？所以说你写这些文章，是不可靠的。

无独有偶，有一次刘绍唐大哥碰到了俞济时，俞济时就跟刘绍唐聊天，把手这么一挥，说你刘绍唐先生办《传记文学》杂志很辛苦，办得很辛苦，可是他把手这么一挥，他说，可是你们知道的都是假的，为什么？真的事情我们不会告诉你，我们会守着秘密，把这秘密带到棺材里面去，你们也不知道，所以你们讲了半天，不管是好的坏的，根本不是真相，真相你们不知道，我们也不告诉你。可是瞒得过我李敖吗？我李敖这么精明的人，我觉得真相虽然被你们，蒋介石和你们的党羽，或者有计划来涂改现代中国历史的人，可是在我们李敖这种最高明的历史学家，最高明的大侦探，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在我们眼里，未必你们就瞒得了我们。并且我还跟大家讲过，我不是迷信，可是有些事情，是超乎你人世的想象之外，就很多事情会曝光。

我手里拿了一包东西，大家看看什么东西？蒋介石的外交部长，在1945年跑到莫斯科，出卖了中国领土，让外蒙古——注意，比台湾大四十四倍的外蒙古——独立的这个外交部长，叫做王世杰，到了台湾做了“总统府”秘书长，做了“中央研究院”的院长，后来死掉了。他死了以后，他的一部分文件流落到我李敖手里，你们想得到吗，怎么会跑到我李敖手里？因为他家里有佣人，有时收拾东西，一看到些破纸烂纸，就把它卖出来了，然后阴错阳差，就落到我李敖手里。像我这一个文件大家看没有，这王世杰亲笔写的字，看到没有，极机密的——“谨请汪先生核定”，谈对日外交的，这种秘密文件是什么？就是王世杰做教育部长的时候，他一方面向蒋介石勾肩搭背，一方面跟汪精卫眉来眼去，所以他会给汪精卫做这个秘密的文件，给汪精卫做这个秘密的报告。所以像这种东西，王世杰生前藏在自己身边的，万万想不到这一件一件的资料，死了以后都会流到我李敖手里。

你看这件是什么？这是教育部提出来的，王世杰他亲笔批的，这是二十三年10月28号会议的记录，他讲的话，就是1934年，我生在1935年，它就是我生前一年文件，这些文件一页一页都出现了。我李敖今天不拿出这些东西给大家看，大家会以为我李敖骂王世杰信口开河，当我拿出这些文件以后，大家会吓一跳：哎哟，这些东西原来就在你李敖手里！为什么大家怕我？我有的不止王世杰一个人的东西，我有很多很多的东西，证明什么？证明了你们国民党想一手遮尽天下耳目，想歪曲现代中国历史，想把你们自己写成了完人，写成了爱国者，写成了没有政治错误的行政工作者，我李敖不信，我李敖用证据把你们推翻，用你们的证据，让你们出洋相，这就是为什么大家怕我的原因，也就是我一再炫耀我自己的，用你的证据证明，为什么？你的证据阴错阳差落到我手里。这就是我跟大家讲的，绝对想不到，这些机密文件怎么会落到我手里，当事人生前也想不到，当事人死后，他的子女也没有注意到，他的佣人、他的老妈子也没有注意到，就是这样当废纸卖出来，可是经过辗转的关系，会流到我李敖的手里，这就是我所说的，这个真相瞒不住，被我们查出来了，这也就是像俞济时所说的，就是你们努力半天，你们知道的不是真的，就是假的。

在台湾，我跟国民党最后这一代老贼，同在这一个岛上好多年，我看到他们每一个人生前死后的那些丑态，有的人还有一点点天良，所以我们看到，于右任在民国元年写了首诗，就是1912年写的诗，他到台湾来重新写一遍，表示他另外有感觉。大家看看他于右任的字，你们未必认得出来，我念给你们听，“不信青春唤不回，不容青史尽成灰。低回海上酬功宴，万里江山酒一杯”。于右任他说不信青春唤不回，青春当然唤不回，青春走了就是走了，可是下面这句话，我李敖做到了，什么？不容青史竟成灰，历史要被你们消灭，被遮盖、被消灭、被歪曲，有我李敖在不可能的，我把真相会挖出来，把真相会保护住，这就是不容青史尽成灰，这一点，我李敖做到了。所以我才跟大家讲，历史在我眼里面，今天我们清清楚楚的做到了，因为这些事情阴错阳差，有的时候，你怎么拦也拦不住。像张学良被蒋介石从三十八岁关到八十三岁，张学良最后，蒋介石不许他跟别人来往，可是有四个人可以跟他来往，一个是画家张大千，一个是总统府秘书长张群，一个是张学良自己，一个就是王新衡，军统局的特务头子，三张一王，他们可以来往。

王新衡是特务头子，所以他的儿子可以跟张学良来往，王新衡的儿子有一个好朋友，叫郭冠英，他也跟着混进去来往，这个郭冠英跟张学良照相。郭冠英就是这个人，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是个有心人，英文中文都好，他在张学良身边就挖到了很多真相，直到最后被张学良身边的赵四小姐误会，把他们有意地疏离了。可是张学良临死以前，临死前几年的真正的心事，真正的怀抱，西安事变的真相，都在有心人、我李敖的好朋友郭冠英的努力发掘之下，我们都得到了结论，赖不掉了，张学良瞒也瞒不住了，这个事情都郭冠英写本书叫做《张学良侧写》。同时我给大家展示过张学良写过的一首诗，这首诗原件是交给了郭冠英，就这个诗，张学良去郑成功的词旁边，一首诗就是，“孽子孤臣一稚儒，填膺大义抗强胡，丰功岂在尊明朔，确保台湾入版图”。孽子孤臣一稚儒，幼稚的稚，填膺大义抗强胡，抵抗日本人，丰功岂在尊明朔，我这么努力并不是以奉明朝为正统，我的目的哪里？要确保台湾入版图，台湾是属于中国的版图。换句话说，“孽子孤臣一稚儒，填膺大义抗强胡，丰功岂在尊明朔，确保台湾入版图”，是竭郑成功词，用郑成功来描写张学良自己的心事，就是我的丰功伟绩岂在尊重你蒋介石跟国民党，可是我的目的是确保了东三省、东北加入了中国的版图，我东北没有独立，日本人鼓动我独立，老子不肯独立。

这张学良的心事，最后我们都搞得很清楚，完全都知道了，所以我们在历史上看得很清楚，张学良的真相。张学良到后来，日本的NHK访问他的时候，就问到了，你、蒋介石、周恩来，你们三个人在一起谈什么话？张学良立刻把脸一板，这个我可不能讲，我守信用我不能讲，他不讲，我们也知道得很清楚，都知道了。你李敖凭什么清楚知道，为什么？蒋介石写出来是假的，写这本书，叫做《西安半月记》，是假的，张学良自己不肯讲真话，不肯讲，可是当时蒋介石、张学良、周恩来三个人一起的时候，周恩来每天要打电报回去，向党中央报告，所以今天在《周恩来选集》里面，我们看到了当时他们三个人谈的什么话，所以今天在《周恩来选集》里面，关于西安事变的三个电报，我们看到了周恩来与宋子文谈判的情况，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个周恩来的报告，这些报告都很清楚都出来了。你看，“蒋已病，我见蒋，他表示，第一停止剿共，连红抗日，统一中国，受他指挥，”看到没有，“由宋子文、宋美龄、张学良全权代表他，与我解决一切，”看到没有，“他回南京后，我可直接去谈判。”所以这些内部情形，今天张学良临死以前，都瞒不住了，为什么？这些史料都公布了，这也是就是说，当时他们三个人在谈判，蒋介石写了很多谎话，真相被压住了，青史尽成灰；张学良不便讲真话，他这部分也瞒住了，青史尽成灰；可是当周恩来的这个选集出现的时候，不容青史尽成灰，青史出现了。

后来经过我的朋友郭冠英在张学良身边，明察暗访像个小偷一样，去得到了很多资讯，我们才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西安事变的这个真相，同时我们再参考旁证，看到蒋介石时代的新闻局局长董显光写的《蒋总统传》，里面就写得很清楚，“蒋总统对于盘踞延安的共产党，业已暂停用兵，欲藉此以统一全国，以应付即将来临之对日战争，但不明真相的作家，竟谓国民政府对共匪之停战，是由西安事变时守张学良所胁迫”，国民党一直骂张学良，说因为你搞了西安事变，本来共产党要被我们消灭了，所以我们停下来了，共产党从此就死灰复燃，证明了真相不是这个样子，真相就是蒋介石早都放水了，早都要知道延安是打不下去的，所以这个就看清了。看到没有，他这个书里面，证明了蒋介石打延安打不下去的，打共产党打不下去的，所以真相我们知道，张学良给诬赖了，给诬蔑了，背了黑锅了。所以在这时候我们知道，历史在我们这些人的手里，根据各种资料，明的暗的都拢在一起，我们真正的做到了“相信青春唤不回，不容青史尽成灰”。今天我七十岁了，我承认青春换不回，可是有我在，青史无法成灰，为什么？因为我用着各种千辛万苦的方法也意想不到的结果，把真正的青史保留住了，发掘出来，使青史知道，还是青的颜色，不是灰的颜色。

397.2005-09-13：共产主义的道德

最近我在节目里面，几次谈到鲁迅，原因就是我用一个世界标准来评定鲁迅，说鲁迅是文学家，有的时候我们觉得有一点怪怪的。譬如说，鲁迅没有写过长篇小说，没有写过长篇小说，除非他是以诗人姿态出现，否则他怎么能说是一个文学家？鲁迅没有写过长篇小说，对我们说起来，不是意外的，因为鲁迅可能没有写出或者驾驭长篇小说的能力。我个人写过长篇小说，一部是《北京法源寺》，这是在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大陆版的《李敖大全集》里面的一本，也有单行本。我手里拿着的就是英国牛津大学出版的《北京法源寺》的英文本。我也写过一部长篇小说，叫做《上山·上山·爱》，这本书在内地没有合法的版本，盗印本不止一种，原因说是太黄色了，所以在内地没有出版。我又写了一本剧本，叫做《红色11》，最近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这是我写的一个剧本，我特别向大家推荐我这三本书，尤其是最近这本《红色11》。为什么向大家推荐，你李敖不是写过很多的书吗，为什么特别推荐这三本？这三本书是两本小说，一本剧本，跟我写的其它历史性的研究和思想性的研究不太一样，我特别推荐它们的原因，是在这三本小说里面，有很多我的思想，用小说的形式，用剧本的形式，把它表达出来了。

大家知道英国的文学家哈台，他是小说家，也是诗人，可是在他的剧本里面，有一个剧本就是不能够演出的，是完全要读的剧本，在英文里面，就叫closet drama，就是这个书斋剧，案头剧，换句话说，这个剧本是不太适合演出的，而是适合阅读的，所以哈台写的这种小说，我李敖写的也是这一类的剧本。这就是《红色11》的书名页，这个版本在2005年1月第一版，这是内地的版本。这个小说，就这个剧本，分了四个部分，就是分成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第四幕，第一幕是夏至，第二幕是秋分，第三幕是冬至，第四幕是春分，用这四个阶段来描写，这个剧本这样分类。

这个剧本什么故事？就是写了一个囚犯的故事，这是一个囚犯的房间，这个房间有一点正方，这边是马桶，这边洗手台，一个囚犯睡在这大门口，旁边用木板搭了一个小桌子，然后另外有囚犯。整本小说里面一个关键人物，就是睡在这里的，有一个桌子的囚犯，当然他是特权，换句话说，在这段监狱，这间房子里面，他是老大，在监狱里面的规则，老大就叫做龙头。龙头是什么人？大家看这个龙头，三十八岁，是个大作家在坐牢。然后还有其他的人物，其中一个关键人物，就是余三共，余三共什么人？他是二十三岁的一个大学生，他们相信共产主义，可是他们跟北京的共产党没有关系，他们没有联系，也无从联系。他们自己在牢外面就慢慢串联，成立一个叫做成大共产党，就是成功大学的共产党，串联，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串联到第十九个的时候，串联到地雷，换句话说，被破案了，全部都抓起来，这就是这个故事。

然后大家都关在一起，这个余三共，二十三岁大学生，跟这个三十八岁大作家龙头关在一起，这是两个主要人物，也有来来往往的其他人物，这个余三共最后被判死刑，整个的过程就这么一个剧本的对话。这个剧本最关键的部分，就是余三共跟他十八个共产党的同志，他们要在台湾的这个岛上面做一些事情，可是没有成功，就被抓起来了，关在牢里的时候，请大家注意，他跟其他十八个人是同案的，在牢里面不能住在一起，就分房来住，好比第三号房住张三，第四号房、第五号房住李四，隔离开的，可是双方相互之间应该有一点点联系，有一点点关切。可是余三共住进了这个房间，就是十一号房，所以这本书，就叫做《红色11》，他住在十一号房里面，跟这个三十八岁的大作家龙头住在一起的时候，龙头就发现，这个共产党，他是他们案子里面的领袖，可是其他十八个人跟他没有暗通声气，就是在牢里面不太理他，为什么牢里面可以互通声气？牢里面卖东西，好比说弄个食物，大家来买来买去，我可以说我买这个东西，买了一条鸡腿，我要指定东给隔壁这个房子，这个卖食物的这个人可以替你送过去，传信不可以，送东西不可以，可是食物送给张三，送给李四，他可以代为送。

然后，这个三十八岁大作家就发现，这个领袖人物余三共，二十三岁大学生，跟其他的囚犯，跟他十八个同志没有来往，换句话说，那十八个人也跟他不来往，他就一直觉得很奇怪。后来这个真相才出现，原来，那十八个同志对他们的领袖余三共不满意，认为他出卖了他们，所以对他耿耿于怀，对他不满意。可是这个余三共，一直都不肯把这个真相说出来，闷在那里不肯讲，这个大作家，三十八岁的龙头也心里有数，可是他也不追问。整个的故事，就锁在后来这个对话里面，最后余三共被判了死刑，在牢里面被判了死刑的，第一个特色，在法庭里宣判死刑以后，没有把你直接放回到我们所说笼子里面，就是那个押房里面，囚房里面，是要先到办公厅，干什么？钉上脚镣，凡是死刑犯，就要钉脚镣，为什么钉脚镣？就是使你活动不方便，怕你越狱，就钉脚镣。所以，余三共被钉脚镣回来以后，跟龙头做了一次意味深长的谈话，整个的真相才出现。什么真相？为什么余三共出卖了其他十八个成大共产党的同志？原因是余三共的爸爸是国民党的将军，他是个中将，就在抓余三共的这个警备总司令部，等于公安部做过将军的，后来离开了，所以余三共的爸爸，跟抓余三共的这个公安单位，有一点点渊源。这些国民党的特务们抓到了余三共，对他还是客气三分，因为他的爸爸是他们的老长官，给他疲劳审问，问东问西都问不出来。

最后余三共就看到一个东西，审问他的人是李组长，说把那个东西递过来，递什么东西过来？递一个小本子过来，小本子上面写着余三共女朋友写的一段话，说我在隔壁，原来余三共的女朋友被抓进来了，余三共立刻就紧张了，就跟他们吵起来了，好汉做事好汉当，男人做事男人当，我们如果是搞叛乱，跟我们有关，跟我女朋友有什么关系，你们把我女朋友抓起来，放在隔壁干什么？这个李组长把手一拍，说干什么我给你看，进来三个流氓，邋邋遢遢的，凶神恶煞的，满脸胡子的，进来三个流氓，这三个流氓是什么？台湾地区有这种流氓，就是地方的流氓，是由“警备总司令部”的公安单位，负责抓他们，抓他们以后，就送去管训，到外岛关你几年，所以流氓都怕这种警备总部的单位，所以警备总部抓到流氓以后，有的他不给你送到外岛去，他跟你个别谈判，你愿不愿意为我所用，愿不愿意做我的线民，愿不愿意在社会里面混进去来到处打听消息。

这时候这个李组长，在余三共的面前手一拍，进来三个流氓、壮汉，这个李组长说，你们三个人都是流氓，在牢里面有特色，牢里面什么特色？就是比赛，流氓坐牢的时候会比赛，比赛什么？比赛打手铳，说，好，你们现在裤子脱下来比赛给我看，给谁看？给这个不肯招供的余三共看。李组长就讲了一句话，如果你不投降，如果你不向我们讲出真相，如果你还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掩护其他十八个人，这三个流氓就会轮奸你的女朋友，三个人裤子都脱下来，轮奸的工具都看到了，你要不要面对这个事情，你的女朋友就在隔壁。余三共面对这个挑战，他跟她女朋友的关系，他二十三岁，女朋友十九岁，高中三年级的女孩子，两个人没有肉体关系，感情是很纯洁的，是很深的，忽然遭遇这么多的挑战，你是要掩护你十八个共产党的同志，还是要保护你的女朋友不要被三个流氓轮奸，你选择，这么尖锐的选择压到了余三共的头上。旁边的李组长还讲风凉话，你喜欢救国救民，你是共产党，你救的人在一百公尺以外，一千公尺以外，今天你的女朋友就在隔壁，走四步五步就是隔壁，出了这个门，旁边的门就是隔壁，小房间一个一个审问的房间，你要救你女朋友，还是要相信你的主义，你的理想，你的原则，你的同志，你去选。而这三个人像演戏一样，三个肮脏的、粗糙的、粗犷的人站在那里，每个人都脱了裤子，把他们的生殖器给你看，这就是轮奸你女朋友的工具，你投不投降？余三共崩溃了，投降，为了救女朋友投降，把整个真相供出来，这个案子整个就破掉了。

后来余三共抓到牢里面去跟龙头住在一起，他心里有委屈说不出来，最后被判死刑了，这个真相才跟龙头核对出来，龙头心里有数，就知道为什么其他这十八个党羽，你的同志跟你不来往，好像心里生你的气，好像看不起你，而你有苦说不出，就发现这个真相是怎么回事。最后两个人谈拢了，原来就是这个原因，余三共很懊恼，很忏悔，甚至有的时候看不起自己，可是龙头跟他讲，他说你不需要懊恼，不需要忏悔，不需要觉得自己做错事，相反你还是一个伟大的人，你是个伟大的共产党，虽然你出卖了你的同志。这话怎么说？龙头向他解释说，你知道吗，共产主义代表什么？共产主义代表人类最高的道德的理想，那个理想是说，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这是用很高的道德标准，才能够做到这一点，它基本上是讲究道德的，讲究人道的，说做不好，那是实行起来的困难，没有说这个主义本身不理想，主义本身是理想的，主义本身是人道的，主义本身是有道德标准的，如果你余三共在当时，你就这样赌下去的，任凭三个流氓轮奸你女朋友，为了保护你的共产党同志，你还是人吗？你还是共产党吗？真的共产党也不是这样子不人道的。

所以照着龙头的疏导，龙头的开解，最后告诉余三共，你不但没有做错，你还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在紧要关头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保护女人，保护女孩子，保护纯洁的女朋友，你的方法是正确的。这时候，余三共被判死刑以后，他觉得感情豁然开朗，觉得这个世界，居然有一个人，就是在同在红色11这个房间里面的这个龙头老大，这个三十八岁的大作家，给他最后的开导，他觉得得到解脱了，他感到非常的安慰，后来他被枪毙了，被抓出去枪决了。整个的故事，《红色11》整个的布局，就这个布局，当然穿插了很多其它的对话，其它的观念，其它的很多事情，可是基本上的布局，就这个布局。我告诉大家，这个剧本跟这个布局，一般人做不到的，他没有我们那种深刻的牢狱经验，他做不了这种布局，可这个布局里面，很强烈的是内心的一个冲突，跟现实层面的冲突，就是刚才我所说的，你为了理想去奋斗的时候，当牵累到你的女朋友，或你另外一些无辜的那些亲人的时候，你心爱的人的时候，你必须面临选择，是要他们跟你一起受罪，受害，还是说，你要救他们，这就是一个道德的选择。这个剧本里面，充分了展示了这个道德的选择，所以我觉得我这本剧本是很有张力的一个剧本，我劝大家有机会看看这本《红色11》，知道真正的共产党是有道德性的，而这个共产党在台湾，他们的这种成长跟生活的艰苦，是多么的困难，这个过程只有在《红色11》里面看得到，我在下一次的节目里面，会更详细地给大家展示一点点对话。

398.2005-09-14：当主义遭遇美女

我跟大家讲过，我写过小说《北京法源寺》，写过小说《上山·上山·爱》，我还写了一个剧本，这个剧本在今年一月在北京有内地版出现，叫做《红色11》，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我希望大家特别看看这本书。不要只听我在电视节目里面上天下地，大家看看我在文字这方面的发展和功力。《红色11》是代表一个囚房，叫做第十一号房，这里面有一个人，就是真正在房间里面的老大，是三十八岁的一个大作家，叫做龙头，后来关进来一个共产党，二十三岁的一个共产党，他们一共十九个人在台湾，串连起来搞共产党的活动，被抓起来了。这个共产党里面的首领，叫做余三共，成功大学的学生，台湾的公安单位叫“警备总部”，逼供他，他不肯讲，一切由他承担，他不肯咬出别人，最后他发现他的女朋友被抓起来了，放到隔壁，他女朋友跟他并没有肉体关系，两人感情好得不得了，然后“警备总部”的公安单位李组长，手一拍进了三个流氓，他叫流氓裤子脱下来给余三共看，就是说，你如果不招供，不把你们共产党的组织讲出来，这三个流氓就轮奸你的处女女朋友，看好，轮奸的工具都看好，都在这里。结果这个余三共，就这个成功大学二十三岁的共产党的首领，他遭遇到内心的挣扎，是出卖这些同志，还是救他的女朋友？整个的故事就是这个故事，我上次跟大家讲过。

我现在给大家看一看一部分我这个剧本里面对话，这个剧本里面，并不是说只有这个龙头，三十八岁的大作家，跟这个余三共，这个二十三岁的共产党的领袖，不是，还有别人。有一次，这里面竟然抓进来一个小偷，小偷是个小流氓，他聊天的时候就谈到，他说我们不但偷东西，我们一堆流氓，有时候还去轮奸女人，我们的术语叫做“大锅炒”，余三共问什么叫做“大锅炒”，欧卡曾就是这个小偷，这个小流氓说，这你就不懂了，你们大学生就不懂了，“大锅炒”是我们这些小混混，或五六个或七八个，在外面又吃又喝，谁有个新把到的马子，就是女孩子，女朋友，也约来一起吃喝，然后一起出来晃，找个空屋、教室或草地，大家就轮奸她，一个一个上，上到那小马子哭得叫得死去活来，大家快活极了，这就叫做“大锅炒”。这个时候，余三共就有反应，你看到没有——突然暴怒，忽然跳起来快速以食指前后戳指着欧卡曾，对着这个小流氓说，王八蛋，你们这些这群王八蛋，你们太可恨了，太残忍了。当时，大家反应很奇怪，就是为什么听了这个事情以后，你就余三共反应这么强烈？不值得这么强烈的反应嘛！当时大家不可解，可是三十八岁的大作家龙头心里有数了。

再看又有对话——然后，龙头说，曹操可是有真性情的人，他的老朋友蔡伯喈被杀了，蔡伯喈的女儿蔡文姬和许多女孩子也给胡人抢走了，后来曹操当权，就用金币把蔡文姬给赎回来，这时候房间的胡牧师问他，说没有赎回其他的女孩子吗？龙头说，没有记录，胡牧师说只能救一个女孩子吗？龙头说，只能救一个的时候，救比不救好，一个也要救，那胡牧师说这样太不博爱了吧，我们基督徒讲究博爱，怎么只救一个？龙头说，博爱个屁，你们的博爱是假的，基督徒的博爱是假的，是伪君子的，你们一个也不救，你们只会祈祷，只会讲风凉话。这个时候，余三共在旁边若有所思地说，刚才胡牧师问只能救下一个女孩子吗，好像嫌少，事实上在这悲惨世界，救下一个都不容易。这话话里有话，别人听不懂，可是，大作家龙头就觉得心里怪怪的。最后这个龙头说，共产主义有它浪漫的特色，也是它的优点之一，为共产主义牺牲，有时不下于为美女牺牲。这时候余三共又若有所悟地说，不过如果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时候，又怎么办？又突然很焦虑的说，又怎么办？这龙头很疑惑地说，这两者有冲突吗，有冲突的必要吗？余三共说，如果有，如果你面临只有一个选项？这意思就是说，余三共在牢里他面临的选项，你去救共产党的同志，还是出卖他们来救你女朋友，不被流氓轮奸？

所以这里面就发现了问题，就是为了共产主义而牺牲美女的时候，又怎么办？发生这个问题。最后余三共被判了死刑，他跟龙头两个人当时有个对话，这个真相就出来了。就是余三共说，你认为我对我的案子有所隐瞒，龙头安慰他说，也不算隐瞒，只是你不愿意主动完全说清楚，而我又不愿意使你被动说清楚，换句话说，我不会追问为什么你余三共，到了牢里你是一共十九个人的共产党的领袖，可是其它十八个人好像看不起你，跟你不来往，这个情况太奇怪了。在牢里的人要相濡以沫，要互相安慰、互相照顾、互相关切的，为什么他们十八个人不理你，现在这个真相总算出来了。余三共说龙头认为我难言之隐，龙头说我想你可能心里有疙瘩，甚至有个死结，你解不开它，你内心冲突、耿耿于怀。然后余三共说，我知道你龙头是何等聪明的精明的人，从我搬到十一房，龙头就日日夜夜看到我，对我这个人和我的案情，一定有一点怪怪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是不是？龙头说是，但龙头不多问，龙头为什么不说破？不便问。可最后就看得很清楚了，同案的十九个人，你是案头，是领袖，从来没有看到其他十八个人送你什么东西来关切你，然后龙头就说，由于你的案情有点讳莫如深，我当然会觉得有点怪怪的，不对劲儿。

最后余三共在被判死刑的时候，在单独跟龙头在一起的时候，把真相讲出来了，余三共说，我同案的人，他们不了解我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他们把我当成叛徒，他们全体都不谅解我，说我出卖了他们，也出卖了自己，我的信用好像破产了，我的解释没有用，也无从解释了，我们直到开庭那天才见了面，他们都冷冷地看着我，我的敌人把我打成叛徒，我的同志、我的朋友，也把我当成叛徒，大家内心痛苦。然后他说他的女朋友，女朋友是高三的女生，才十九岁，两个人感情很好，他本来在牢里被抓以后，他是领袖嘛，我一个人一切都承担下来，一切都是我干的，我尽量掩护他们十八个人，我把口供局限在我一个人的作业上，可是没有用，最后，由一个长得像獐头鼠目，自称李组长的对我说，审问他的人说，你这死共产党，你准备做烈士是不是，他妈的，烈士我们过手的可多了，我们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成全你成为烈士还不容易，就枪毙你还不容易。可是这回你错了，我们扑灭革命的法子进步了，至少这回要换个花样，换什么花样？花样就是拿个本子过来，上面一行字，清秀又清楚的笔记，又熟悉的笔迹，上面写着什么？十一个字，他女朋友写的字——“三共，我就在你隔壁，你好吗？”原来是我女朋友的亲笔，女朋友被抓来了，放在隔壁。

然后这个獐头鼠眼的“警备总部”的李组长，逼余三共你要不要投降，为什么？看到没有，他很气，说你怎么把我女朋友抓来，就站起来了，他们把他压下去，李组长说，坐下来，李组长手向下压着说，和你的女朋友不相干，说相干嘛也相干，说不相干嘛也不相干，全靠你怎么招供。当时，这是余三共口说，自己嘴巴说的，我又急又气问他们，好汉做事好汉当，男人做事男人当，你把女孩子抓进来干什么？是什么意思？那李组长冷笑说，干什么？什么意思？就是要看看你这位共产党英雄本色在哪儿，从抓你进来到现在，已经跟你这位共产党纠缠四五天了，我们耐心用尽了，没有人再有闲功夫跟你玩了，现在就是现在，要你一句话，你他妈的招不招。最后怎么样？最后逼他招，最后才知道，招进三个流氓来，李组长冷笑着对三个人说，你们三个把你们三根又臭又烂的家伙活动一下吧，别让它软趴趴的，你们这些王八蛋，你们做小混混的时候，不都坐过牢吗，你们坐牢不都流行过打手铳比赛吗，你们都站成一排，打手铳，看谁射得远。现在就是那样，让我们这位客人，就是指余三共看看你们的家伙多大，亲眼看看这大家伙如何“大锅炒”了他还没被男人搞过的女朋友，来，一二三开始，李组长喊着。

他就是威胁余三共，你的女朋友在隔壁，现在你不招，好，你不肯供出来你的共产党同志，好，三个流氓出现，忽然走下来，轮奸你女朋友的工具你都看到了，到隔壁去，你要不要接受这个事实，屈不屈服？余三共屈服，最后他要求跟女朋友见面，李组长说，你们不能见面，但你可以把你的要求写了这个活页本上给她，什么意思？就是余三共说你骗我怎么得了，我要证明我的女朋友安全地离开你们这个鬼单位，这个公安机构，李组长说可以，叫她妈妈来接她，所以妈妈来接她，最后，妈妈跟女朋友签字，在门口走了，然后这个小本拿进来给你看，她们走了，已证明你女朋友离开了，你招供，跟你达成这个协定。所以最后看到没有，再由她和她妈妈在我们机关门口，由她们母女两人，共同签字，表示安全回去，作为凭证。余三共最后写了一行字，就是写给女朋友的，“我还好，请放心，今后不要和我做任何联系，包括写信，请转告我妈妈，今后也同我不要做任何联系，包括写信，你们任何联系我都会拒绝，我会永远怀念我们这段令人怀念的时光”。在看余三共说，一个半小时以后，那个活页本就转到我的面前，自此以后我就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听人摆布，有时候从通风管里传出同志被刑囚的哀号之声，因为他出卖了他们，我终夜不能成眠，我常常谴责我自己，不原谅我自己，不饶恕我自己，不知道我二十三年来做对了什么，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过程和细节，我觉得好惭愧。

这时候龙头就拍拍余三共的头说，我觉得你好伟大好伟大，为什么？因为你的伟大，包含了智慧、机智、仁慈和勇敢，并且你非常灵活，知道你的量变快速转换成质变，你真是优秀的共产党。这整个的这一段，看到没有，最后龙头劝他，那个人就是你十万火急最该抢救的，没有任何信仰比你女朋友更重要，没有任何主义比她更急迫，没有任何男人比她更值得，没有任何伦理道德比她更高贵，比起她来其他都是次要的，为了抢救美女于一时，值得毁掉一切于永久。龙头说，事实上共产主义是人类所能发明出来的道德性最高的主义，在道德层面上，他比任何主义都更完美更高贵，至于它能否行得通，能否实行得好，是另外一个层次的问题。在当时那种局面下，如果你余三共为了主义、同志，牺牲你女朋友，即使你对她被摧残狠下心肠，充耳不闻，即使你做到了，你又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是人吗？你所信仰的主义，还有仁慈和人道吗？还值得信仰吗？如果你的十八个同志不谅解你，认为你该为他们十八个人牺牲你女朋友一个人，这种同志不要也罢，他们还是同志吗？他们还是男人吗？这是龙头最后鼓励和劝导余三共的一段话，所以龙头最后说，你这种成大共产党，根本就是古典的共产党，博物馆里面的共产党，你虽年轻，你落伍了，为什么？这种共产党已经没有了。

余三共最后摇头苦笑，也许这就是被枪毙做烈士的好处，你会静止在那里，定位在历史上，停格在不同的画面中，你跟不上时代，但你卡在时代前面，时代也抛弃不了你，因为你是死人，时代对死人总是比较宽大。最后余三共被枪毙了，可是在枪毙以前，他给龙头做了这么清楚的一个陈述，并且得到三十八岁大作家龙头对他的开导。这位二十三岁的大学生，共产党的领袖，最后被枪毙了，可是他觉得人生有意义，他不再那么憋气，那么委屈的，那么含羞忍辱地活下去，即使那十八个共产党同志对他不了解，可是他还是能够在龙头的开导之下，能够面对了死亡。这个剧本最后的结论，就是最后那天早晨门开了，所谓早晨，大家懂我意思吗？要枪毙那时候，都是清早，大概四五点钟，这个房间门从外面突然打开了，因为里面没有锁，外面有锁，从外面突然打开了，然后这些禁子牢头，这些狱吏冲进来，把这个囚犯按住，嘴巴用毛巾把他包住，怕他叫，把他五花大绑，把他推出去枪毙了。所以，有一天早晨，有人进来了，进来的时候龙头是什么反应，余三共什么反应，大家一定很好奇，我会在我的节目里面，另外找时间告诉你。

399.2005-09-15：没落的理想

前两集的节目里面，我向大家介绍了今年一月在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我的一本剧本叫做《红色11》，我希望大家能够看看我写的剧本，不要老是听我在节目上面张牙舞爪讲这些故事，不妨看看另外一面，我在文字上面的表现。

我之所以写这本《红色11》，我告诉大家是什么样的一本书，它的基调是说有一个三十八岁的作家，被国民党关在牢里，他碰到了另外一个囚犯，叫做余三共，二十三岁的大学生。

我跟大家讲很有趣的一点，我在前两集做节目的时候，我把这个余三共，一边有时候讲的是余三共，有时候讲到杨三共，为什么？因为我真的认识一个人叫做杨三共，我给这个剧本定名叫做余三共的原因跟这个杨三共有关系，什么原因？因为我在当年告台中市政府的时候，告台中市政府警察局有一个被告，相当于被告的警察，就叫做杨三共，我还跟他开玩笑，我说一个共产党就不得了，你怎么三个共？名字根本就是犯法的，我还跟他开玩笑。

后来我发现三公这个名字很能够表现出来我剧本里边的这个男主角，所以给他起名的叫余三共，可是我在做节目的时候，有时候讲话太快了，就是一会儿讲出来余三共，一会儿讲出来是杨三共，虽然讲话很流利，可是会错乱。

我给大家特别解释一下这个，《红色11》最主要一个故事，是告诉大家，三十八岁大作家在牢里面是龙头，就是掌管一切的，最后这个余三共，共产党的领袖，他被枪毙了，就这么一个故事。整个的过程我在前面都跟大家讲过，临枪毙以前，余三共跟龙头两个人有一次很亲切的谈话，就了解了真相。

原来余三共为什么被其它同案的十八个共产党看不起，冷落，抵制？他们认为他出卖了同志。事实上真相我在节目里面跟大家讲过了，余三共被抓到公安单位，警备总部，那个李组长，国民党的鹰犬，搞来三个流氓，叫三个流氓脱了裤子，给余三共看，你的女朋友还是处女，你的女朋友在隔壁，我们抓来了，如果你还掩护你其它的共产党同志，你不肯招供，这三个流氓到隔壁轮奸你的女朋友。三个人裤子脱下来，轮奸的工具都给你看到，极有戏剧的张力，极有压力给他看。他屈服，他为了保护他女朋友，把别人出卖了，别人对他不谅解，最后他也被判死刑。

可是三十八岁的大作家，牢房里面的这个龙头给他开导，说你在道德上面没有错误，你做的正确的，如果那个时候你为了保护同志而使你的女朋友受害，你还是人吗？也不是共产党，真的共产党是非常有道德性的，道德性很高的，也不会这样做。

所以整个的故事是这个结果，最后两个人，这个龙头跟这个余三共，他们不但谈谈谈，谈了之后，因为余三共是大学生，他会唱一些新学来的英文歌曲，其中有一个歌曲中文翻译叫做《恶水上的大桥》，Bridge over trouble water，这个穷山恶水。这个歌他念给龙头听，龙头还把它翻成中文，最后两个人就唱起歌来。这首歌，大家看看：

When you’re weary1, feeling small When tears are in your eyes I will dry them all I’m on your side, when times get rough And friends just can’t be found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When you’re down and out When you’re on the street When evening falls so hard I will comfort you I’ll take your part When darkness comes and pain is all around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 I will lay me down

Sail on silvergirl, sail on by Your time has come to shine All your dreams are on their way See how they shine If you need a friend I’m sailing right behind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 I will ease your mind Like a 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 I will ease your mind

这个歌大概就是这样子，我把它翻成中文大家看一下：

当你觉得渺小、感到疲惫，

当你泪水在眼，

我将在你身边，为你拭泪。

当日子难过、朋友脱队，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当你渡过恶水，

我想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当你走上街头，日暮颠沛，

当四面痛苦上升，黑暗下坠，

我将支撑着你，使你不再心碎。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无所畏。

前程一片银光闪闪，奔向前程，

日子与梦想已光明交汇，

你要朋友，我正随后前来，随后前来。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夜安睡。

当你渡过恶水，

我将化身成桥，使你一夜安睡。

最后一幕开始的时候，清早四五点钟，突然房门打开来，我讲过牢里面，门钥匙在外面，别人能开门，你自己关在里面，当然里面没有锁，门突然打开，士官长带着其它的牢头来抓这个死刑犯，就是来抓余三共。一般情况抓法，是门突然打开，冲进来用毛巾把你嘴巴先缠住，怕你叫，怕你喊，然后把你捆起来，一堆人进来七手八脚非常利落的把犯人捆住。

可是这一回当门打开的时候，龙头当时已经醒了，他忽然挡住，他跟士官长说不要这样子，大家看他们的对话，龙头说：士官长，各位班长停下来，这一次让我来，让我帮余三共穿好衣服，让他自自在在地走。别这么紧张，余三共是英雄，英雄不怕死，不要这样为难他，不要大家难看，士官长你下命令。士官长愣了一下，想了一下说，好，就这么办。大家停下来，就照龙头说的，让余三共穿好衣服。

这个情况就表示说局面不要这么恶劣，要让余三共穿好衣服，不要捂着嘴，然后捆起来，难看。龙头说，士官长你看，他笑，轻松的笑，这共产党一点也不怕死，这么从容。绑人是怕死鬼乱闹才绑的，怕他被枪毙的人当时不稳定才绑他，余三共这么视死如归，别绑了吧。士官长说，就不绑。班长说不绑怎么行？士官长说，我说了算，我看得准，不绑没事儿。

余三共说，谢了士官长，你让我们中国共产党有最后的尊严，你不是为匪宣传，也不是为匪张目，你是为匪松绑。士官长笑，说共产党说他们为人民服务，我们是人民，今天为共产党服务，我们是狗熊，但我们佩服英雄。龙头说余三共真是英雄。

士官长说：等一下，有酒有肉做早餐，英雄早餐。人被枪毙以前，按照中国规矩给你喝酒，可以吃肉，可是请注意，不是说酒肉摆在桌上给你吃，把你捆起来以后，别人夹筷子把肉喂你，把酒灌你，不是你自己用手可以这样子的，所以最后走的也不是很有尊严。余三共说不必了，我今天起吃素了，我也不喝酒，我从不喝酒，我要永远清醒，不靠酒精麻醉，清醒的共产党好过酒醉的共产党。好了，要上路了，龙头没有来生再见，因为我们不相信人死了以后来生，没有来生再见了。我们今生活得这么气魄，生为国民党之民，死为共产党之鬼。听说不怕死的共产党临死还喊口号，等一下我在刑场喊口号，喊给外行人听也没什么意思，没有人听，都是那些宪兵，他们都外行人没有什么意思，干脆先喊给龙头听吧。然后举手大喊，中国共产党万岁！这龙头在旁边说，也举手跟着喊余三共万岁，两人拥抱。然后龙头搂着三共的肩，送他到门口，班长们自动把路让开，牢门咔哒又关起来。舞台灯全息了，黑暗中但闻一二枪声，幕落。

这就是这本《红色11》，“11”是代表这个看守所里面，监狱里面的第11号房，为什么叫《红色11》？因为这里面关的就是这位伟大的共产党，而这个龙头也被人看成非常左倾的人物，也是红色的。所以这整个剧本，叫做《红色11》。

为什么我写这个剧本？大家可以了解到，我对共产党的认识和我对国民党和共产党纠缠这么多年的一个理解，尤其我会了解到在台湾的共产党，他们最后的那种凄惨的下场，因为他们没有机会。

本来在四九年的时候，台湾牢里面的共产党大家在唱马赛曲，很快乐，认为台湾很快就被解放了，可是没想到，在1949年以后，国民党的政权在台湾居然能够安定下来，稳下来，所以，很多的共产党都被杀掉了。

我这本《红色11》的小说等于是写了最后一批的，末代的共产党在台湾，他们为了理想死掉。可是这本《红色11》的小说，因为里面涵盖了整个白色恐怖时期很多悲惨的故事，由这些囚犯们穿插对话，把这些故事一个一个彰显出来，所以这本书的特色不单是彰显出来共产党这种理想性，这种勇敢，同时把台湾半个世纪来的白色恐怖里面的这种最精彩的故事，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故事，用对话的技巧，用戏剧的手法，把他们一个一个都写出来。所以这本书可以说是台湾五十几年来白色恐怖的一个集大成作品。它的特色就是用了一间房子，缩进了所有的故事。

这就是这间房子，大家看，这就是，一个小洞，衣服，午餐，晚餐，早餐，水桶，都这样送进来。门在这里，这边是马桶，这边洗手台，这房间里面住了五个人，龙头住了这里，这个余三共住在这里，这最后是他们两个住这个房间。当门打开的时候，班长、士官长要带人冲过来，要抓这个余三共的时候，龙头已经醒了，他过来拦阻说，让这个英雄人物很英雄的走，很从容的走，从容就死，从容赴义，视死如归，不要为难他，绑得那么难看。所以士官长也同意了。所以最后余三共是这样子走掉的。

这整个的故事，我已经向大家报告过了，可是整个的剧本的特色还没有完全使大家知道。因为我讲过，很多白色恐怖的事情大家不了解的，在这个剧本里面也可以侧面了解，我写这个剧本，大家看到没有，我花了八十天的时间站着写完这个剧本。为什么站着写完？因为我背有点疼，坐在这里写，写得太专注的时候，太专心的时候，不小心背又疼了，所以我就站着写，花了八十天写完。

可是就像曹雪芹写《红楼梦》一样，那句话就是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每一个字看起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红楼梦》写了十年才写完，我现在这本书，字字看来皆是血，八十天辛苦不寻常。

可是我必须说，好像这本书没有得到应有的注意，这么一本精彩的书好像没有得到应有的注意，什么原因？我告诉大家，整个的世界理想主义的没落，共产主义代表了一个理想主义，抛头颅，洒热血，自我牺牲。可是这个世界在变，已经从这种伟大目标慢慢在变，变成了大家吃喝玩乐，过好日子这种没有理想的生活，慢慢走上了这条路。

所以这种书，跟这种理想，我必须说，慢慢的大家陌生了，这也就是我这个时代的人，我这个年纪的人，这么敏感的人，对这样的主题始终还关心，还不放弃的原因。这就是说，我觉得人要有轰轰烈烈的一面，共产党带给我的这种向往始终是这一面。

我必须说这小说一再说过，这都是古典的共产党，现在的共产党是另外一种救国救民的方式了，已经不再是这种做烈士的方式了，这也是时代的进步，也是阶段性的变化，可是我始终忘不掉在那种白色恐怖时代，这些做烈士的人们。

所以我用八十天的时间，站在那里写完了这本《红色11》，请大家看看这本《红色11》，看看李敖的另一面。

400.2005-09-16：打假《满江红》

我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本书是当年德国希特勒的宣传部长Goebbels，中文翻译叫戈培尔，可是这个发音很像“够本而死”，捞够了本，然后死掉了。这个是“够本而死”的日记，讲他过去在希特勒时代做宣传部长的一些日记，他很了不起，当希特勒垮台的时候，他不但自杀，并且全家都自杀，好汉做事好汉当。这就是当年的戈培尔，这个也是戈培尔，这是1933年在日内瓦国际联盟会议的时候，他这种很不友善的表示，因为他觉得德国被其它西方国家欺负，所以，他的表情是很不友善的。他的一句名言是，就是一般所辗转讲出来的，谎话说十遍，谎话说百遍，谎话说千遍，就变成真理，谎话说久了就变真理，人家就相信了。今天我要跟大家补充的是，谎话说十遍、百遍、千遍，对那种追求真理的人而言，对那些对真相认真的人而言，不是真理，为什么？我们会发现谎话在哪里，这就是我李敖干的事情，就是我会很多事情，我会把它说破。

可是大家请不要忘记，我所了解的人生跟人类的现象，是分两类的，一类是要说破的，一类，是不要说破的。什么东西不说破？我告诉你男女之间的关系，很多事情不要说破，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其实我是诗人，只是别人忽略了这一点，好像不承认我是诗人——我写过一首诗，诗的名字叫做《爱里》。大家看我这首诗——“爱里不见是非，爱里不见强弱，爱里只有情，情没有对错；爱里只见花飞，爱里只见叶落，爱里只有美，美没有善恶；宁愿因情生灾，宁愿因美致祸，宁愿情人说谎，可是我不说破。”我再念一遍，“爱里不见是非，爱里不见强弱，爱里只有情，情没有对错；爱里只见花飞，爱里只见叶落，爱里只有美，美没有善恶；宁愿因情生灾，宁愿因美致祸，宁愿情人说谎，可是我不说破。”这就是我所了解的男女关系，很多事情是不能说破的。可是在另一方面，对历史真相，对追求真理这方面，我是个令人不愉快的人，我老是寻根究底，要把问题说破。我的习惯跟大家不一样，你们看东西跟我看东西，你们快乐的感觉不一样，为什么？我看到很多东西，我都怀疑它。

我举个例子给大家听，好比说岳飞，大家都讲是民族英雄，我们也必须说，岳飞的确在宋朝那个时候的政治里面，他是一个被害人。可是当我这种人看到了大家背诵岳飞写的《满江红》，看到大家唱这个歌《满江红》的时候，我就变得很不习惯，什么原因？因为在我们这些行家眼里可以看出来，《满江红》这首词本身是很可疑的，为什么它可疑？大家想想看，为什么《满江红》可疑，因为大家看三个时间，公元1141年岳飞死了，1502年，就是三百六十一年以后，赵宽写了岳坟碑，明朝，岳飞是宋朝，经过元朝到了明朝，明朝的赵宽在三百六十一年以后写了岳坟碑，然后1536年，又是明朝，三百九十五年，接近四百年以后，徐阶编岳武穆遗文的时候，这个时候出现了《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出现了，大家都会讲，“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都会念，也会背，也会唱。可是对我们这种行家说起来，这个《满江红》是岳飞写的吗？如果是岳飞写的，当年岳飞的东西政治上不正确，可是到了岳飞的孙子时代，给岳飞平反了，岳飞的东西也出来了，为什么当时岳飞所有的文字里面，我们看不到这首《满江红》，为什么现在出现的？为什么在三百九十五年以后出现？为什么在三百六十一年以后出现？宋朝不出现，元朝不出现，到了明朝才出现，我们认为是可疑的，换句话说，那你怎么证明？

大家想想看，《满江红》里面有一句话是非常可疑的，“踏破贺兰山缺”，贺兰山在哪里？贺兰山是在西夏统治的范围以内，请问是在西北，你要打匈奴是直捣黄龙，黄龙是在我们的老家在吉林，是在东北，你要直捣黄龙打金朝人，怎么会打到西夏去的？怎么会打到西北？所以你怎么会踏破贺兰山缺？所以一句话就泄底了，为什么泄底了？因为当时宋朝的地理环境，如果岳飞要是反攻的话，是要朝东北打，而不是朝西北打，所以在词里面，不可能出现踏破贺兰山缺这句话，所以作假的人，做出纰漏来了。所以今天我们这种行家看起来，念《满江红》念起来很痛快，“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我们都会念，可是在我看起来，从求真的观点来看起来，这个词是假的，不是岳飞写的。

那么什么人写的？我们认为是明朝崇拜岳飞的人，在编岳飞的全集的时候，自己写了一首插进去了，插播了一下。这个就是我跟大家节目里面讲的，当年我在台湾被咬，说我是台独分子——我是反台独的人，怎么变成台独分子？原因就是有台独分子、我的老同学谢聪敏他们咬我，他怎么样咬我？就是说那天到我家里去，跟我见了面，从此就全是他的单方面的话，谢聪敏被抓进去以后就咬我，说我是台独分子。我也被抓进去以后，日以继夜疲劳审问，就问我说是那天，某年某月某一天，谢聪敏到你家去，去过没有？真的去过。谢聪敏上楼坐在你家沙发上，有没有？我说有。当时你们聊天，有没有？有。一边聊天的时候，一边你还拿出吸尘器来吸地，有没有这个动作？我说有，因为我喜欢一边聊天，一边做工，就好像鸟一样，鸟要吃这个虫子，头要动，动的时候才看到这个虫子，所以我说我喜欢做工，一边聊天，一边用吸尘器。你们还谈到了吴国祯，有没有谈到？我说有。就在谈完吴国祯的时候，谢聪敏问你，台独在台湾本部有五个大员，五个委员，其中有一个人请你李敖加入担任，你说好，我说没有这个事情，前面说的时间、地点、吸尘器、吴国祯，都是真的，可是这一条是假的。办案的人说怎么可能？每一条都真的，怎么这一条是假的？你李敖在说谎。

这谢聪敏咬我咬得很毒辣的一部分，就是每一个事实都是真的，插播一个假的进去，然后用那个真的来掩护这个假的，真的帮这个假的护航。同样的这一次所谓的枪击案，三一九枪击案，枪击案有调查报告出来，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就是怀疑那个美国有名的刑事鉴定专家李昌钰，李昌钰怎么回事？就是他被请到台湾来，给他两颗子弹，然后叫李昌钰验，这就是打陈水扁的子弹，李昌钰做了一个报告，今天这个案子结案了，翻来覆去就是根据李昌钰的报告，怎么说？就是你是科学家，你是刑事鉴定专家，你的鉴定是可靠的，换句话说，给你两颗假的子弹，你也傻瓜地从这地方鉴定，说李昌钰的部分就是，拿到两颗子弹就开始鉴定，如果两颗子弹是假的，他没有办法。可是给我们的印象就是说，已经过鉴定了，就是陈水扁这个肚皮上的枪击案，一二三四五都是假的，可是在第六的时候，这个李昌钰鉴定那部分真的，然后又是假的，整个报告出来以后，是假假假假假的，然后一个真的，然后又是假的，李昌钰干了什么事情？就是帮了陈水扁的忙，就是这一部分是真的，我是刑事鉴定专家，给人家的印象就是说，你这个报告，一部分影响了全体。大家觉得，哎哟，整个经过科学鉴定，经过国际知名的刑事鉴定专家李昌钰的鉴定，是真的，这就是所有假的掩护一个真的，一个真的影响了假的感觉。

谢聪敏咬我，就是所有真的掩护一个假的，你李敖说同意做了五个委员的一个委员，台湾本部的，没有这个事情，这种情况，把你咬的死死的原因就是，他插播一个进去，就好像那个笑话一样，一个银行经理，跟他职员讲，今天我们银行不借钱给人家，任何人提出来要求，我们都要说反对的NO，然后，他的职员在旁边忽然电话响了，他的职员拿起电话来，他就在旁边监视这个职员，听他讲话，这职员就说NO，然后对方又讲话NO，然后讲了一次YES，然后NO，最后挂起来了。这个银行经理就问这个职员，你为什么讲YES，NO，然后YES，然后NO，为什么讲了一次YES？那职员说，对方问我听得清楚听不清楚，我说YES，听得清楚，这就是一次例外。

今天我们看到岳飞这首词，这是我跟大家讲，就是明朝人在编岳武穆遗文的时候，明朝人赵宽在写岳坟碑的时候，自己写了一首《满江红》塞进去了，变成岳飞的作品。中国古代没有我们现在的这种版权、著作权的观念，很多我写的文章，都嫁祸给别人，说是别人写的，常常有这样子。所以岳飞这首《满江红》是假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你们念得好高兴，通通是假的，在我们看起来是假的。那你李敖在干什么？我李敖就是要说破，看到没有，跟女人的关系，就是宁愿情人说谎，可是我不说破；可是我不愿意这种敌人，或者文人和历史家们说谎，所以我要说破。我刚才举这个例子，就是告诉大家，我要说破，所以这个时候碰到希特勒这种宣传部长出现，他把谎话说一次，说十次，说一百次，一千次，都不能够骗得倒我们，为什么？我们就专门干这行的。

你李敖今天谈到岳飞，你为什么对民族英雄这样不敬？大家要不要看看宋朝人的文集，宋朝人的文集我李敖看过三百多种，大家看看，当时宋朝人朱熹在《朱熹语录》里面，在一百三十一卷里面谈到了，说宋朝的这些军人“骄惰不堪用”，骄兵悍将又懒惰，又不能打仗，看到没有，“岳飞恃才不自晦”，岳飞是很有才气，可是不晓得检点，看到没有，然后“勤王之师”，表面上保护皇帝的军队，“所过州县，如入无人之境，恣行擒掠”，经过民间的时候，抢老百姓东西，完全不是保境安民的军队，“公私苦之”，公家私家都苦他，看到没有，然后“诸将掳掠妇女之类不可言”，这种事情，没法说了。“吴玠将军更要人要钱，胡骑来，走归矣，”胡人来的时候就吓跑了，不能搞打仗，不能抵抗外国人，可是抢自己人民、骚扰自己人民的本领很强，还抢民间的女人，帮他们喝酒，干什么？“解鞍脱甲”，衣服脱掉，“以所掳妇人佐酒”，让这些民间抢来的女人陪他们喝酒，这种军队能够反攻吗？能够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吗？黄龙是什么地方，是今天吉林省的隆安县，能够打到东北去吗？能够打到今天的东三省吗？当然也不会打到贺兰山去，贺兰山跑到西北去了，对不对？

这就是从宋朝人朱熹的这个纪录里面，我们至少侧面地看到另外一个说法，就是岳飞的这些将军们，这些骄兵悍将，不能够保护人民，不能够反攻到东北去，干什么？军人只能够扰民，欺负自己人。这是历史上我们看到，当时宋朝人的朱熹、朱子，至少有这个记录，这就告诉我们，我们不要很单一地看一个现象，对我们这些行家而言，我们充满了怀疑，对历史上这些所谓的丰功伟业，充满了怀疑。当然我们会说岳飞有他的长处，譬如说他被抓的时候，他笑，为什么笑？你们要杀我，这个罪名都是假的，他不辩护的，为什么？你们要干掉我，所以我不辩护的，这就表示岳飞是非常有勇气的，也非常有风度的一个人。可是我们必须说，岳飞当时的军事力量，不足以保护宋朝的朝廷，能够向北打，反攻好像没有这个力量，没有这个力量还整天吵着我要反攻，要打金人就违反了当时的政治正确，就要被整，历史上是这样子的。所以，如果当时岳飞真的有这个力量，能够打到东北去，把金人消灭，那另当别论，你没有这个力量，整个唱高调，然后军队不能够打敌人，只能够骚扰老百姓，抢来老百姓的女孩子们陪你喝酒，请问这种军队有什么意义？

所以有的时候，我们从一个侧面了解历史真相，可以得到不同的解释。同样的大家看这个照片，蒋介石到了台湾，当时他总统辞掉不干了，到了台湾又当了“总统”，大家看到这个照片没有，蒋介石耀武扬威，走在台湾的台北市的所谓总统府前面，可是曾几何时，这个历史都被我李敖推翻了，蒋介石在台湾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找他的御用历史家，维护这些历史，事实上都被我李敖推翻了，他们不要说破的都被我说破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我的标准底下，他们不是跟我的关系，不是男女的关系，我可以听情人说谎，我可以不说破，可是碰到蒋介石和他们这些御用的历史家们在说谎的时候，一样一样都被我拆穿了，就像我们拆穿岳飞的故事一样。

401.2005-09-19：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我在节目里面不止一次地向大家表示，我的人生观里面，最重要的是追求真相，我不喜欢被人家骗，所以，每发现可能有一个骗局出现的时候，我就想把它拆穿，用证据拆穿。我跟大家展示过一张照片，就是蒋介石在四九年以后，兵败山倒后在台湾耀武扬威，他本来辞掉了所谓的中华民国总统，到了台湾以后，又重新干起来了，所以就举办了一次典礼，这就是在典礼上面蒋介石的耀武扬威，可以看到这蒋介石，他这个照片很快地就变成什么？经过二十六年以后，就变成这个照片了，看到没有，蒋介石在棺材里面，他这些保镖们都这样替他抬棺材，后面是他的老婆宋美龄，他的儿子蒋经国、蒋纬国。蒋纬国不是蒋介石亲生的儿子，他是戴传贤的儿子，我跟大家讲过，当年在日本的时候，蒋介石和戴传贤，他们这些搞了一个日本女人，后来生了蒋纬国，没有人认账，大家都说是戴传贤的儿子，可是戴传贤说，最好由蒋介石来接收，所以，蒋纬国就变成蒋介石的儿子。

蒋纬国生前讲了一个笑话，说他猪狗不如，什么叫做猪狗不如？因为他的爸爸蒋介石属猪的，十二生肖里面属猪，他的哥哥蒋经国是属狗的，而他的哥哥、爸爸太伟大了，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他猪狗不如。看他玩笑式的讲话，讲得蛮有趣的，猪狗不如。蒋介石在生前我们可以看到，有一些有趣的现象，就是当他有一天听说他的妈妈王太夫人坟被共产党掘了，他很痛苦，他写封信给他的孙子，叫蒋孝武，他里面谈到，他是说这封信，他说，“近日因故乡慈庵”，就是他的妈妈，就是蒋孝武的奶奶，“为毛匪炸毁”，他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无限悲痛”，心里很难过，“此乃余一生最大不孝之罪”，我不孝，为什么不孝？不孝的罪孽，“望你们亦应永记此一仇恨”，他跟毛泽东有仇恨，为什么？“因为她（母亲）的坟，不忘为家为国建立大业，光先裕后雪此一家仇国耻也”，为什么？为什么祖父要写这个话？因为他的妈坟被掘掉了。

这封信我在节目里面公布过，我给大家看看，蒋介石他的妈妈的坟的变化，一开始蒋母之墓，由孙中山题字，蒋介石坐在这里，请注意这个坟的造型。再请大家看，这个坟的造型慢慢在改，就变这样子了。再看，这是蒋介石祭他母亲的这个坟的造型，在文革的时候，这个坟被掘了，所以我在节目里面讲，后来，共产党又象征性地把这坟都把它恢复了，所以我在笑，可能里面埋的骨头，不是王太夫人的骨头，搞不好，死狗的骨头都可能埋进来了。蒋介石在台湾二十六年，再也回不去大陆了，所以他整个所谓的革命，最后全部搞光。蒋介石如此，他手下用了一些人，这些人帮着蒋介石干什么？帮着蒋介石守住中国东方台湾的这个岛，来抵抗中央政府，这是蒋介石干的事情。他手下的人，很多是文官，很多是武官，我举一个文官做例子，像叶公超，这是蒋介石的“外交部长”，代表蒋介石跟美国人签过共同条约的。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叶公超的下场》，叶公超什么下场？他在做驻美国大使的时候，他批评了蒋介石，然后被蒋介石的亲信沈昌焕打小报告，结果，蒋介石就要叶公超回来述职，就是谈一些事情，叶公超就立刻就回来了，回来以后就扣留，就不能够再回美国了。叶公超晚年的时候跟我谈过一次话，我可以看得出他那个悔恨，他一生里面跟我谈过两次话，第一次谈话的时候，他跟我讲，当年他所以加入国民党的原因，是想救中国，所以加入国民党，国民党有问题他也知道，就好像一个桌子在泥巴里面，他希望能够自己跳到泥巴里面，把这个桌子举起来，把这个中国救起来。结果，当他自己两个脚踩在泥巴里的时候，不但桌子举不起来，发现自己也脚也被污染了，也踩在泥巴里面，这就是叶公超的下场。我前两次我做节目的时候，曾经拿出来王世杰，就是也做过国民党的“外交部长”，也做过所谓总统府的秘书长，也做过“中央研究院”院长的王世杰，他死了以后，他的很多黑资料落到我李敖手里，我今天跟大家谈，为什么我说大家怕我，因为我拿出来都是资料。

大家看看这一本旧的卷宗，什么东西？这就是叶公超手里的他写的这些稿子。叶公超的英文极好，这是叶公超的一些稿子，现在这些原件都落到我李敖手里。我们可以看到叶公超，他的一些怀抱就是——他真的是一表人才，那么好的一个人才——为了爱中国、救中国，当年要加入国民党，当时选择没有什么好选择的，就加入了国民党，最后蒋介石也未尝不重用他，做到了“外交部”的部长，做到了驻美的大使，可是一夜之间得罪了蒋介石，他就给骗回来，软禁在台湾，这就是知识分子跟国民党合作的下场。另外一个人不是“外交部长”，是“外交部”的次长，他的名字叫做杨西崑。杨西崑，大家看一点他的资历，他是北京大学毕业的，他是在西南联合大学教英文的，他是做过这个联合国代表团的专门委员的，他做过“外交部”的政务次长，做过所谓的驻南非共和国的大使。

这就是杨西崑，杨西崑当时叫做非洲先生，什么叫做非洲先生？就是专门做非洲这个业务的，美国人要拉拢非洲人，可是非洲这些小黑人不相信美国人，美国人就希望台湾能够帮忙，因为杨西崑是黄种人，所以得到小黑人的信任，什么信任？今天台湾动辄收买这些国家承认它，当时不是，当时台湾没有钱，杨西崑就干什么？就是说我们帮着你这些非洲人种田，希望能够种田有收成，能够改善你们国家的这个体制，所以台湾派出去很多的农耕队。农耕队派出去的时候，杨西崑去考察，杨西崑跟农耕队队员说，你晓得你们的办公厅在哪里吗？你们的办公厅就在田里，你们的办公厅不是在房子里面，也不是在冷气里面，就在田里面。杨西崑跟我说，当时他在非洲跑来跑去，午餐是包起来的，到吃的时候，发现里面那个食物有东西在动，什么原因？天气太热，里面都长了蛆，那个午餐里面，那个面里面，那个饭里面都长了蛆，他都碰到过这样的艰苦的事情。然后，就照顾这些小黑人，为什么？为了希望在联合国投台湾一票，最后他也失败了。

他虽然失败了，可是他还是做了很多事情，最重要一件事情，是最近他的夫人来看我，特别送了一本书，叫做《折冲尊俎话当年》。他的夫人叫杨梁鸿英，这本书今天我给展示的时候，它还没有正式发行，里面有一篇讲的国策顾问杨西崑的这个事略，其中有一段我念给大家听：1978年12月15号，美国卡特政府宣布，自1979年元月1号起，承认中共，中止与中华民国之外交关系，杨西崑先生以中华民国特使身份，衔命赴美，商谈中美未来关系，经三十余次之折冲谈判，先生努力争取我国之利益，中美关系，虽然没有外交关系，但有官方性质的架构，开辟另一形式国家关系之先例，卡特政府于1979年4月10号签署《台湾关系法》，使中美关系进入另一境界，并售台湾足够自卫之武器，使台湾之安全获得了保障。这个《台湾关系法》，今天我李敖在“立法院”，闹的就是这个《台湾关系法》，因为杨西崑也跟我讲了这些《台湾关系法》的内幕，最主要的我提醒了大家，就是《台湾关系法》里面，并没有说是售予台湾、出卖给台湾足够的武器，英文讲是 Provide，这个是供应，没有说要卖，所以今天跟美国可以吵架，为什么你要卖给我，你可以送给我，你可以租给我，你可以放在我家门口，然后假装不见了都可以，为什么你要卖给我？所以今天我在“立法院”里面，竭力反对的就这个事情。

像杨西崑当时被称作非洲先生，他在2000年死掉，这是杨西崑，最近他的夫人送了一本杨大使西崑的纪念册，我看到一些资料。这是杨西崑他跟我吃饭时候的一张照片，这是当年的杨西崑，我所以谈到杨西崑的意思，就是告诉大家，他是个小型的叶公超，叶公超英文好，杨西崑英文好，叶公超做“外交部”的部长，杨西崑做“外交部”的次长，一路做次长，为什么没做部长？他人缘不好，喜欢骂人，最后总算做了一个驻南非大使，有一个大使的头衔。可是今天杨西崑虽然死了，我这位朋友也死了，我跟大家讲，觉得还是有一个盖棺论定的批评，什么批评？对他，对叶公超，对这些一表人才、跟国民党合作、帮着国民党蒋介石的人，我给他们的评语，大家看是什么——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负隅顽抗，阻碍统一。注意，这个佳人在古代指男人，不一定指女人，卿本佳人，你这位先生，本来是好人，一表人才的人，奈何从贼，为什么跟那些王八蛋在一起鬼混，负隅顽抗，在这个中国东方的角上面，你躲到那个角上面，躲到台湾岛上面，干什么？顽抗中国的统一，阻碍中国的统一——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负隅顽抗，阻碍统一。

大家看，我顺便插播多一句，这个就是我李敖写的钢笔字，你们注意到没有，这是毛笔字架构的钢笔字，正式的钢笔字一般人不会这样写的，写不出来这种钢笔字。就是说努力了半天，发现你们干的事情，居然是帮着台湾这个小朝廷在阻碍中国的统一。文人是这样子，我们看看武人，郝柏村将军在台湾做过“国防部长”的，郝柏村看到没有，他说他反对任何形式的制宪，他提前庆祝黄埔建军，强调黄埔校友绝不当分裂国土的罪人。这话讲得好，绝不当分裂国土的罪人，可是我们问问郝柏村将军，你们跟着蒋介石走，蒋介石在台湾活了二十六年，他死了以后，他的儿子在台湾蒋经国又活了十三年，父子俩人在台湾盘踞了三十九年，近四十年，你们这些鹰犬，老鹰跟狗，你们干了什么事情？这么多年来，你们干了什么事情？你们干的就是变成分裂国土的罪人，你们干的就是这个事情，你们口口声声不肯分裂国土，可是你们干的就是分裂国土的这个现象，就是这个罪人，不是吗？

所以我觉得他们最大的悲剧，就是他们几乎分不清，他们是该为所谓中华民国做忠臣孽子，还是为蒋介石蒋家做忠臣孽子，就算是你分得清了，你不是为蒋介石蒋家做忠臣孽子，你是为所谓中华民国做忠臣孽子，可是中华民国在1949年已经亡国了，你们在做忠臣孽子，在蒋氏父子统治的三十九年以内，你们干的事情不就是分裂国土的罪人吗？你们干的不就是这行吗？所以像叶公超这样的人，这么努力地做这些事情，干什么？做分裂国土的罪人，也说了很多昧良心的话，不是吗？怎么会没有？当《自由中国》杂志出事的时候，当雷震被抓起来的时候，叶公超当时做驻美大使，讲了什么话？讲的还不是那种昧良心的话，来谴责雷震吗？为了掩护自己的主子，在谴责雷震嘛！结果一朝失落成春梦，被主子给赶下台来，最后七十七岁潦倒死掉了，不是这个下场吗？

所以我跟大家说，我们可以看到这些相当优秀的一表人才，他们的大方向错误的时候，一生都是错误的。杨西崑做了驻南非大使下台，他有一天到我家来看我，后面跟了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象牙，南非雕的一个象牙，雕得非常现代感的这种象牙，雕的每一个大象咬住一个小象，小象后面又一个小象，互相咬住这个象牙，到我家来送给我，我说为什么这么送给我，他说这从南非带来，他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佩服我，暗中佩服我，不敢讲出口，因为他在做官，做“外交部”次长，做驻南非大使，可是当他在大使任上下来以后，他觉得他应该向我表达，这么多年来对李敖的暗中的佩服，所以他把这个象牙送给我。可见杨西崑这些人，他们有他们灵光一闪，或者天良发现的时候，可是在我看起来，都太迟了，为什么太迟了？总觉得在给他们盖棺论定的时候，我都忍不住会想到这十六个字，就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负隅顽抗，阻碍统一”，当然他们今天不再阻碍统一了，叶公超是早死了，杨西崑也要回到内地，并且看到他当年失散的女儿，两个女儿，他也有这个现象，可是究竟回首前尘，他发现，他一生所做的事情，到底是惊叹号，还是问号？我认为他最后的感觉，是一个问号。

402.2005-09-20：究竟谁品行不端

我在台湾，大家都知道，从四九年以后，在台湾我就跟我所厌恶的国民党政权在一起，国民党的政权在四九年流亡到台湾来以后，有很多的人有一点点反省，他们会说，为什么过去的政权被共产党打败，为什么今天流亡到台湾来，各有各的反省。有一个我同乡的“立法委员”，他有一次跟我说，他说李敖，国民党有坏人，所以我们垮掉了，国民党里面也有好人，所以虽然垮了，还能够撑到现在，没有完全地完蛋。这句话到今天我还记得，的确，国民党里面有一些好人，可是，我忍不住觉得这些好人，他们帮坏人做了坏事，而不自觉。我的一个朋友，就是在国民党的体制之下做过好多年的“外交部”的次长，做过政务次长，做过常务次长，这个人叫做杨西崑，北京大学毕业的，他就是一个好人，可是我觉得他到底有没有反省他一辈子做的事情到底是值得不值得，为什么？因为杨西崑，他所做的事情，就是我上一次节目里面给他的盖棺论定，就是“卿本佳人，奈何成贼，负隅顽抗，阻碍统一”，你本是一个好人——佳人不一定指女人——你先生本是一表人才，为什么跟着蒋介石去跑，在中国东方的海角上面拼命抵抗，抵抗什么呢？由于你们的抵抗，所以阻碍了中国的统一，不是干的这个事情吗？

我必须跟大家说，杨西崑怎么认识我的？是因为当年我编的一部书，叫做《蒋廷黻选集》，在《蒋廷黻选集》里面，我写了一篇序，叫做《蒋廷黻选集》序。蒋廷黻是当时国民党的驻美大使，也做过驻联合国的大使，在大的方向上面，他跟着国民党走，可是他本身不是国民党，还算是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我特别写了这篇序，序里面我严格地批评了国民党的“外交部长”，叫做王世杰，在1945年，他奉蒋介石之命，跟苏联签订了一个所谓《中苏友好条约》，在条约里面把中国的外蒙古出卖了，等于卖国，外蒙古是比台湾大四十四倍的地方，被出卖了。这就是台湾出版的《王世杰论著选集》，这里边很多照片，都是王世杰的，他后来做了“中央研究院”的院长。这是王世杰跟画家张大千，这是王世杰。我这篇《蒋廷黻选集》的序，引起了王世杰的不满，当时他从各种方面给文星书店的老板压力，结果，这篇序就被撕掉了，撕掉了以后，才卖出来这个书，我这本是没有撕的，才卖出来，虽然他千方百计拦阻这篇序，不让它发表，这就是王世杰。

可是我必须跟大家讲，这是王世杰晚年的情况，后来王世杰死了以后，他的日记印出来了，我看到一篇日记，他说，“有李敖者”，有李敖这个人，“日前在文星书店为《蒋廷黻选集》写序时，对余被免‘总统府’秘书长”，就是被蒋介石免去总统府秘书长的这个职务，“及签订中苏条约两件事情，做侮辱性的抨击”，看到没有，这是王世杰讲这句话，他说，“国民党中央党部谷凤翔等”，谷凤翔就是中央党部的国民党秘书长，叫他“向法院控诉控诉李敖，控诉其污毁、诽谤，余殊不愿给此人以出风头之机会，可是余对此两事，为避免牵涉他人过失之故，近来从其未发表文字，或是余之过”，就是说这两件事情，出卖了外蒙古这件事情，我没有跟别人讲，为了保护别人的过错，我没有讲，这件事情可能怪我自己。“李敖为台大毕业生，有才华而品行不端”，大家看，他说李敖“有才华而品行不端，梁实秋等于五十二年五月曾经推荐予中央研究院史语所，李济之以其行为不正，拒绝之，彼即因此怀恨”。

我觉得最好玩的就是这个故事，他说李敖有才华而品行不端，请大家想想看，我是六一年在台湾大学做研究生，六二年梁实秋先生推荐我去“中央研究院”，请问一个台大研究生能有怎么样的品行不端？品行不端你要有本领嘛，好比说，我品行不端，我把外蒙古卖掉了，把中华民国的也好，中国的也好，外蒙古卖掉了，做卖国贼，我品行不端，因为我是“外交部长”，我有这个权力可以签条约，我给它卖掉了。我是一个台大研究生，一个学生，我品行不端，我能做什么坏事？我能杀人吗？我能越祸吗？我能倒账吗？我能卖国吗？都不是。可是这件事情怎么来的？就是当时有一个李济，李济的儿子是共产党，至少是左倾的，跟他一起来到台湾，最后偷渡回到大陆去，这件事情被我揭发出来，我的文章被台湾的调查局查禁，说这个事情不能公布的，你怎么可以说我们台湾的这个青年人共产党跑到大陆去了，不可以讲的。可是李济恨我，为什么李济恨我？就是李济觉得自己儿子共产党跑掉了，他在台湾很难堪，所以他认为他儿子不孝，然后说我李敖也不孝，为什么不孝？因为我爸爸死的时候，我不哭，我改革丧礼，觉得这个丧礼太不近人情了，改革丧礼，我不磕头，我不烧纸，我不穿孝，为什么？就是改革这个丧礼，他说你李敖不孝，因为不孝，所以品行不端，因为品行不端，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中央研究院”的院长，他的上司就是王世杰，所以王世杰的日记里面，就断定了说李敖之所以写这个《蒋廷黻选集》，之所以说王世杰在中苏条约里面出卖了外蒙古，是因为我怀恨他，所以品行不端，大家不觉得这些人有问题吗？

我再讲一遍，就是我品行不端，我能坏到什么程度？我能伤谁、害谁、招谁、惹谁？因为你是个台大研究生，一个学生而已，你有什么作为本钱，作为身份？你没有这个东西。所以原来历史就是这样子。王世杰死了以后，我才看到这段日记，我觉得非常有趣。我特别给大家公布这个日记给大家看的原因，就是说原来我写了一篇文章，《追求历史真相》，结果就变成了品行不端，并且当时这篇序，也被干涉言论自由，把它撕下来，等于查禁。在第一版卖出来的时候，有这个序的时候，一个在“外交部”做次长的人看到了，他的名字就叫作杨西崑，他是王世杰的学生，对王世杰不满，杨西崑看了之后，他认为我讲了公道话，所以他透过他的同学，现在还在世的我的老师吴相湘教授来约我吃饭。所以那个时候，我跟杨西崑吃过一次饭，后来就几十年没有来往，直到他杨西崑做了驻南非大使下台以后，他老了以后下台，忽然敲我家的门，后面站了一个年轻人，手里抱了一个大象牙，南非一个艺术品，他送给我。杨西崑跟我讲了一段话是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佩服你李敖先生，可是因为我做官，我不敢讲，我在外交部做大官，做驻南非的大使，我不敢讲，现在我退休了，我总要表达我内心的真的一个感觉，就是对你的佩服，我从南非带回来一个大象牙，送给你。

这就是我跟杨西崑定交的结果，后来我们两个人常常吃个小西餐，常常聊天，我对他的心事，怀抱有所了解，可是我总忍不住地想，他的一辈子努力都泡汤了，为什么？他在帮着一个江河日下的蒋介石的政权来苟延残喘，帮着一个已经亡国的所谓中华民国，在台湾借尸还魂，他不在干这个事情吗？所以基本上他是破坏中国统一的一个罪犯，虽然他是一个好人，他也不觉得他做的是坏事，可是事实上在我看起来，他是绝对有问题的。所以我必须跟大家说，像李敖这种追求真相的人，我这么细心去追查资料，什么事情都瞒不了我们了。看看当年蒋介石秘密的亲笔字，写给当时的“行政院长”宋子文的，看到没有，他里面说得都很清楚，看到没有，外蒙独立的事情整个说得很清楚，看到没有他说，“不必用承认独立的字样”，看到没有就是，“应该完全由中国自动宣告外蒙独立，而不必有承认外蒙独立字样”，还在咬文嚼字。为什么要这样子？就是卖国卖了以后，还要尽量掩饰自己没有卖国，这种文字，白纸黑字，今天都落到我李敖手里。你蒋介石的亲笔字你想赖吗？所以证明了，的确当年他们卖了国。作为历史家的李敖，的确很细心地，很有深度地，并且很深入浅出地把他们卖国的罪状写出来。

可是他们打压我，打压不到，王世杰口口声声说，看到没有，他说为了避免牵涉他人的过失，所以一直没有公布发布文字，什么叫做他人的过失？他人是谁？蒋介石，蒋介石当时派“行政院长”宋子文到莫斯科，跟斯大林签这个约，宋子文滑头，或者说他有某种残余的正义感，他就是不签字，他说这个卖国条约，我宋子文不签字，谁要签谁签，有人要签，谁？王世杰，他当时要签，所以由“外交部长”来签字，所以当时签这个字，出卖了外蒙古，是王世杰奉蒋介石命令签了字。你签了字，怎么叫做他人过失之故？蒋介石固然有过失，你王世杰也有过失，怎么叫他人过失？可是你不敢讲，你为什么不敢讲？因为一讲就牵涉到蒋介石。可是有一点我必须跟大家说，蒋介石后来在国民党的内部会议里面——这个文件我也有——总算讲了一句真话，他说当年签订跟苏联的所谓中苏友好条约，使外蒙古独立，当时以为可以得到和平，他说这个想法是错误的，是幼稚的，蒋介石在他的高级高干同志面前，承认是幼稚的，由于你无知，由于你幼稚，所以使大于台湾四十四倍的中国领土跑掉了，到今天为止，外蒙古又离开了我们。

大家记不记得，想不想得起来，当年在四九年以后，斯大林约毛泽东到苏联去一趟，那是毛泽东第一次出国，到了苏联的莫斯科，后来周恩来也赶过去，他们也签了一个中苏条约，签了以后，那里面重要的观念，就是他们过去蒋介石卖国政府签的条约，他们都不承认，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都不承认，可是如果不承认的话，蒋介石跟苏联签的中苏友好条约，外蒙古独立的这个条款，就也不承认，怎么办？所以特别做了一个声明，就是说，外蒙古的事情，我们中国共产党也不追也不谈了，意思就是说，要不回来了嘛，外蒙古没有了嘛，就不再谈了。这就是说，蒋介石出卖了外蒙古以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以后，也要不回来了。我在节目里面曾经拿出资料来给大家看过，蒋介石可以骂美国人，说你们美国人，当年美国总统罗斯福，英国首相丘吉尔，苏联的苏大林，你们一起在开雅尔塔会议的时候，把外蒙古出卖了，不是吗？你们给我中国压力，我只好同意了。后来我拿资料给大家看过，美国就问了蒋介石，我没让你出卖这么多，外蒙古的宗主权还属于你中国，为什么你把宗主权都卖掉了？

大家记不记得我讲过那句民歌，就是三轮车上的老太太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就是下了三轮车，拉三轮的向老太太要钱，老太太说多少钱，说五毛钱，老太太说给一块，表示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外蒙古的事情，就是要五毛给一块，美国、英国当时在雅尔塔会议出卖了中国，也只是说，宗主权还是中国的，怎么你签约下来，宗主权就变成苏联的，蒙古完全独立了？这就是我在《蒋廷黻选集》序里面所谴责的王世杰。大家注意到没有，因为我用历史的知识说出来真相，结果落到了什么结果？落到了王世杰在日记里面骂我，他的结论是说，李敖为台大毕业生，有才华而品行不端，什么不端？我唯一的不端，就是揭发了这些卖国贼卖国的真相，这是我唯一的品行不端。我觉得太好笑了，我把这段东西给大家看，证明了我的名誉不好，王世杰要负一部分的责任。

403.2005-09-21：抗战真相

台湾这边的报纸登出来说，抗战胜利六十年，许历农、王昇应邀赴大陆，同时被邀请的还有一个人，叫做郝柏村。郝柏村在台湾做过参谋总长、“国防部长”、“行政院”院长，就是说在台湾国民党的军头里面，他是位阶最高的。9月1号，郝柏村在台湾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说“缅怀抗战，回复历史真相”，整篇文章隐含了一个意思，就是说在抗战时间，他们国民党和他们的领袖蒋介石是真正抗战的功臣，隐约之间在把这段历史一网兜收。我必须说，郝柏村将军他们到今天还执迷不悟、胡说八道。为什么我要这样讲他？原因就是中国抗战的历史，并不是照国民党这边所说的，也不是照共产党那边所说的，历史的真相，今天我们可以发掘得很清楚，国民党口口声声说他们为抗战牺牲了多少人，大家知道吗？我在节目里面告诉大家，最早抗战的人不是国民党，像我父亲他参加了东北义勇军，那个时候是在九一八事变以后，跟着马占山将军在打日本的，可是那个时候，蒋介石这边的人都不敢抗战。所谓抗战，他们是从1937年才开始的，可是九一八事变，日本人侵略中国，是在1931年就开始了，国民党丢掉了整个中国的东北，不敢吭气，到了七七事变的时候，到了一九三七年才算说开始抗战，可是那个时候战争是谁打的，不是国民党打的，也不是共产党打的，那个时候是西北军打的。所以这个时候，我们才看清楚真正战死的将军，像张自忠将军、佟麟阁将军、赵登禹将军，这些人都是西北军，并不是国民党的军队。今天郝柏村一网兜收来写这个历史，我必须说说错了。

我们看看郝柏村将军所说的一段话，他说，“现在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并庆祝新党建党十二周年，我利用这个机会，还原这篇讲稿，同时还原历史真相”，注意，历史真相他要还原出来，“要强调的是，在文明的现代社会，任何政府如果因为不正当的理由，想要用欺骗的手段来掩盖真相，这是做不到的，当然我们也有责任，用语言和文字一代传一代，让真相大白于世”。什么政府要用不正当的手段，来掩盖真相？今天郝柏村好像意有所指，他是指中国大陆把这段真相遮盖了，说抗战是他们打的，可是我必须说，说抗战是国民党打的，或者说是蒋介石打的，照着郝柏村所说的，是真相吗？大家看郝柏村说，“1937年8月13，毅然在上海投入精锐主力七十个师，牺牲三十万人以上，与日军打了三个月，向全世界证明，仅在上海一地，国军就打了三个月，赢得举世的钦佩，也打出中华民族的信心，这就是八一三淞沪会战的最大意义”，他把这个功劳归给蒋委员长。

这是历史真相吗？我告诉大家，八一三死了三十万人什么人？是中国军队的精华，在那个地方不该那样打仗的，为什么？打错了，那个地方是被日本人困住，在上海那个角落底下，正好是日本人可以发挥陆军、海军、空军的最大力量，把中国军队的精华都那样子无缘无故地牺牲掉了，为什么我这样说？大家看，在十八年前我就出了这本书，就是《蒋介石研究三集》，我特别有一篇文章，特别讲出来当时这个八一三的整个情况。我特别讲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做龚德柏，我跟大家介绍过他，他是一个老报人，他在中国前后做过七次牢，在北洋时代，所谓北洋军阀就关他，可是关他时间都很短，到了台湾蒋介石关他的时候，时间就很长了。他出狱以后，偷偷摸摸写了一部稿子，叫做《中日战争史》，他用油印印出来，油印了好多份，然后秘密藏在一些地方，意思就是说，你蒋介石永远无法消灭我这部稿子，有一部分稿子流到我李敖受里，也就是说这部分留在我李敖手里的稿子，我是正式把它发表出来了。换句话说，龚德柏这个研究，这部中日战争史的研究，我们清清楚楚经过李敖的流传、传播，把它传下去了。

它里面最大的问题在什么地方？就是这个八一三的战争，我李敖用了其他的资料，证明了蒋介石自己泄了底，他泄了什么底？大家看最有趣的一段，我查出来了，蒋介石在1938年11月25号，在他一篇文章叫做《第一南岳军事会议开会训词》中，有一段蒋介石不经心的透露，我们就可以恍然大悟。蒋介石说，“日本军队从前也攻陷我们的南京，本来可以尽力追击，一直攻下武汉”，这话什么意思？日本人在八一三打下上海以后，它到南京，打下南京以后，照蒋介石的说法，它可以打下武汉，为什么可以打下武汉？因为中国军队在上海这一段打垮了，就郝柏村在这里说，打了三个月，向全世界证明什么？证明你打垮了，三个月把你中国军队的精华，全部打垮了，最后还是撤退。如果你说长期抗战，你哪在乎多几天、少几天？可是为什么打垮了？打不过！蒋介石整个的战争都是错误的，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如果当时日本人如我刚才所引证的蒋介石那段话，日本人打下南京以后，就打武汉，打武汉再下去以后，什么重庆都没有了，什么八年抗战，没有机会了，所以蒋介石当时打了一场亡国的战争，孤注一掷的战争。

今天郝柏村用这场战争作为他这篇文章的序幕，证明了蒋介石和他们的国民党这么样会打仗，其实是最不会打仗的一个设计。所以这时候我们大家看看蒋介石当时这段话，蒋介石又讲，“上海开战以后，我忠勇战士在淞沪阵地，与敌人以绝大打击的时候，敌人以计不得逞，遂乘虚在杭州湾金山卫，地方登陆，这是由于我们对侧背的疏忽”，你蒋介石怎么可以疏忽？对你侧背的后方怎么可以疏忽？“且太轻视敌军”，你怎么可以轻视敌军？“所以将该方面的布防的部队，全部抽掉到正面来”，打仗不管背面，不管侧面，然后日本人从背面侧面登陆以后，“以致整个计划受了打击，国家受了很大的损失，这是我统帅应负的最大责任，实在对不起国家”。蒋介石公开承认他的仗打错了，他指挥错误，把所有部队用到正面，结果侧面空虚，日本人登陆上来，仗打败了，实在对不起国家，这不是蒋介石的白纸黑字吗？请问你郝柏村能够这样说吗？

最妙的最妙的是什么地方？蒋介石在整个的军事训练里面，他说我们要学习明朝的英雄，打日本、抵抗倭寇的英雄——戚继光将军，可是我们看到，口口声声要效仿明朝抗倭英雄戚继光，殊不知戚继光时代的日本人侵略中国，登陆地点就在杭州的金山卫，你蒋介石又说我们要学习戚继光，当年日本人就在那个地方登陆的，你蒋介石居然忽视了，这一次又在这地方登陆了。你看日本的这个记录，这个图片，看到没有，它就在这个地方登陆了，在杭州的杭州湾登陆。所以八一三的战争，证明了蒋介石根本不会打仗，乱搞一气，上海的中国军队主力被打垮，南京根本守不住，所以当时南京应该宣布我们不设防，虽然是我们的国都，可是不设防，结果蒋介石说要守南京，日本人打进南京，发生了南京大屠杀。刚才我讲的这位先生龚德柏，这是他流传到我手里的一部分的油印稿子，亲笔稿子，这是我把它印出来的，这稿密密麻麻的。龚德柏说，当时他们从南京逃出来，向武汉溯江而上，沿着长江上去，看不到一个兵，看不到一个中国兵，他说日本人真笨，日本人当时打南京以后，如果就打武汉，一路沿着长江打下去，重庆都没有了。八年抗战，抗什么战？你的根据地都没有了，抗什么战？

我们看得很清楚，“蒋先生在中国战场纵横数十年，他所凭借的武器，不外金钱收买和分化离间的伎俩，若从纯粹的军事观点来立场，则蒋先生实在是既不能将将，也不能将兵，若以他一己的意志来统兵作战，安有不败之理，只以军事一端作为简单论利，中共今日的囊括大陆，实非偶然。”看到没有，这句话是李宗仁将军的回忆录所讲的，所以我们看得很清楚，整个的抗战是日本人不打中国，日本人打中国就打下重庆了。所以后来日本人投降以后，日本人为什么不服气？日本人说，我们在中国没有打败仗，我们是被美国人打败了，所以中国才打败。后来问了日本的军头冈村宁次，你们要打重庆，能不能打下来？冈村宁次说，要打就可以打下来，日本人为什么不打下去？日本人当心苏联抄它后路，所以不肯打下去，换句话说，日本人要打中国，也就打下去了。

刚才我给大家看这个资料，说邀请许历农将军去大陆，许历农将军前一阵子跟我吃饭，还告诉我，在抗战时候，他们跟日本人打过，他私下里告诉我，打不过日本鬼子，日本鬼子，我们十个兵，也打不过他一个兵，真能打仗，训练得也好，那么迷信的，那么爱国的，战斗力也强，所以我们中国人打不过他们。所以今天证明了，抗战期间中国没有亡国，并不是因为蒋介石会抗战，或者他抗战，没有亡国的原因，是日本人不肯打下去，不肯打到重庆，原因是日本人担心苏联的部队会抄它的后路。所以，今天我们讲当时的抗战是这个局面，并不是蒋介石的功劳，抗战胜利是日本人的功劳，说日本人笨，没有打下去，或者说日本人紧张，没有打下去，并不是因为打不过你蒋介石，所以整个的故事，历史真相就是这样子，我们看得很清楚。所以今天内地的国家领导人们，要求台湾的军头郝柏村、许历农他们一起去开会来庆祝抗战胜利，郝柏村在这个时候发表这篇文章，我必须说他是扭曲了历史。

郝柏村说吴相湘教授编著的《第二次中日战争史》，吴教授以公正客观的态度，怎么怎么样写了这部书——吴教授是我的老师，他跟我通信，还跟我谈了一些问题，我写信劝我的老师，我说吴老师，你的整个的历史观都错了，历史观需要修正，你才能够写完这部历史。吴老师的历史知识，程度好得不得了，可是他站在国民党的历史观来写这部书的时候，当然就会出问题。今天我们看到郝柏村，完全站在国民党的这个角度来写这个问题，所以完全是错误的，我必须在这里给大家指出来。我用了两段蒋介石的话，一段，蒋介石告诉我们，日本人打下南京可以直接打武汉，而没有打；第二，蒋介石说，他没有守杭州湾的金山，这一部分被日本人抄了后路，从侧背打下来，他说是他的错误，对不起国家，蒋介石自己承认这个仗打烂了，你今天你郝柏村还讲什么话？所以我认为整个的历史上错误了。

我们再看这一段，这是龚德柏写的，龚德柏说，“日本人如果溯江而上，沿江占领九江、武汉、宜昌、重庆，试问世界的大战略家，有方法挽救否，韩信的取三秦，李靖之擒颉利，即是这种气魄。假使二十六年1937年年底，武汉、重庆都失陷了，试问蒋委员长有什么方法继续作战？”。所以我们必须说，1937年在蒋介石指挥的这个战争，在上海的那一个八一三，就打垮掉了，中国的精锐都打垮掉了，蒋介石为什么那么拼命打？我告诉你真相，他希望引起国际联盟的注意，来救中国，国际联盟就是当时所谓的联合国，请问那些列强能够来救中国吗？你靠美国吗？美国那时候还卖石油、卖钢铁给日本人来打中国的，美国可靠吗？所以蒋介石整个的战争都错误的，中国人占了一个便宜，日本愚蠢或者日本人滑头，没有继续打下去，打下去中国当时就亡国了，早都没有了。

所以今天，郝柏村这种人扭曲历史，说当年是蒋介石和国民党如何抗战，是吹牛的，基本盘，基本的论定，当时是亡国，蒋介石的战争方式是亡国，拿整个国家孤注一掷，在上海打掉，是亡国的打法。所以当时的将军们，像李宗仁，像白崇禧，像张治中都劝蒋介石，仗不能这样打，李宗仁甚至说，你要打可以，上海的部队全部拉出来，在南京来打，保卫国都好好打一仗，也是个办法，蒋介石都不听，直到日本人在杭州湾登陆以后，抄了他的后路，蒋介石抗战吗？不抗，还是撤退，可是那时候三十万的中国部队，精华全部都打死了，那些阿兵哥都救不下来，阿兵哥受伤以后都没法救，伤口都化脓，那里面那个蛆，在伤口里面动，都是这样惨的状态，都是这样子牺牲掉了。所以今天，我必须向大家表示，国民党大将郝柏村在9月1号这种往国民党脸上贴金的，这种掠夺抗战历史的文章，是胡说八道。

404.2005-09-22：百无一用是儒将

中国人打败日本鬼子，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北京这边邀请了一部分在台湾的国民党军头，共同庆祝抗战六十周年。有一个军头，名字叫做郝柏村，这个人长得倒很有将军的样子，两道浓眉，好像小学生写毛笔字，没写好，写个八字，一撇一撇，两道浓眉，四颗星，这是国民党的军头，他是国民党的参谋总长、“国防部长”、“行政院”院长。这是郝柏村跟他的主子蒋经国，这是郝柏村，三颗星时代，三颗星时代他跟他的主子蒋经国。郝柏村被邀请的时候，还讲了一句话，他的意思就是说，隐隐约约是说，抗战是他们的主子蒋介石和国民党军队打的，意思就是说，这个功劳在他们这边，写了一篇文章叫做《缅怀抗战回复历史真相》，这是郝柏村的文章。我在上一次的节目里面，把他9月1号在台湾发表的这篇文章臭骂了一顿，为什么我要臭骂他？因为郝柏村说，“在1937年8月13号，”就是有名的八一三，“蒋介石毅然在上海投入精锐主力七十个师，牺牲三十万人以上，与日军激战三个月，向全世界证明，仅在上海一地，国军就打了三个月，赢得举世的惊佩”，举世惊佩什么？惊佩你乱打仗，八一三的仗能够这样打吗？

我跟大家说过，我在台湾发表了一部秘密的文件，就是当年的老报人龚德柏先生，他秘密写了一部稿子，叫做《中日战争史》，这部稿子我取得了，我把它印出来。后来我在二十年前，就把它收在我的《李敖千秋评论丛书》里面，我给大家念一段，龚德柏怎么样批评蒋介石在1937年8月13号的这个战争。大家看龚德柏的标题，“蒋委员长最惨的失策”，就是上海作战，“蒋委员长当国三十余年，最惨最大之失策，无过于选择在上海与日本展开全面战争，并使中国训练多年的两百万国防军，百分之七十以上损失净尽，几使中国亡于日本”，看到没有，这就是真正严重的部分，大家不了解。我们看记录，“蒋委员长在内战中，都是以孤注一掷取胜，即以全力用在第一线，对敌人横冲直撞，以求胜利，但因敌人脆弱，且没有预备力量，蒋介石可以成功，可是那一仗，以为这种战略也可以适用于日本，所以把十年来训练的精兵，除在华北作战的旧西北军这些人以外，都在上海牺牲殆尽，有的部队全灭，有的损失百分之九十以上，如中央军第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三十六师、教导总队，都是极精锐的军队，每师只剩数百人，不能成军了。又如第一师预备兵充足，牺牲三次，即第一次整师牺牲，调其补充兵，做第二次牺牲，第二次牺牲完了，又调补充兵，做第三次牺牲，如第一师的例子恐怕也不少”。

看到没有，都这样牺牲的。大家看这一段，“广西军四个师，由军长廖磊率领到上海，重兵器还未到齐，即奉命即日参加其战线的命令，前敌总指挥陈诚，代为请求暂缓参加战线，被蒋介石用电话大骂一顿，只得当晚进入战线。一晚的战斗，十六个团长死了十五个，其牺牲之惨烈于此可见”，看到没有，仗是这样乱打的，所以最后龚德柏作了结论，并不是中国抗战成功，而是日本人不肯打了，日本人打下上海，打下南京，没有直接往武汉打，如果往武汉打，一路打下去，打到重庆，中国就亡国了，哪来的抗战？可当时就是这个局面。我在上一次节目里面引证了蒋介石那个谈话，这个谈话被人家忽略了，谈话里面最重要的一段，就是蒋介石说日本人本来的计划里面，就是要从南京往下打，可是日本人没有打。所以蒋介石这段话太重要了，我念给大家听，蒋介石在1938年11月25号《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开会训词》的这篇文章里面，有一段不经心的透露，我们可以恍然大悟。

蒋介石说，“日本军队从前攻陷我们南京，本可尽力追击”，注意，主词是日本，“日本可以尽力追击我们，一直攻下武汉”，蒋介石自己承认，日本人打下南京以后，就可以打下武汉，武汉打下来以后，溯江而上，重庆跑得掉吗？中国亡国了。所以今天郝柏村他吹牛，说是蒋介石搞这个抗战，蒋介石打上海八一三，并且打了三个月，赢得举世的敬佩，举世看你笑话！你不会打仗，把部队打垮了。郝柏村今天在台湾。我在台湾想到了几个国民党将军的这种变化，其中一个，他没来台湾，可是他的鬼魂来台湾，这个人就是戴笠，他是蒋介石手下的情报头子，为什么鬼魂带来了台湾？照着美国的特务头子梅尔斯的回忆，他说戴笠的棺材都被带到台湾来了，可是这个事情，我们待考、待查，可是台湾的确蒋介石把戴笠送进了忠烈祠，这闹笑话！忠烈祠进的标准，第一条就是跟敌人打仗，我打死了，或者被敌人抓到了以后被俘不屈服而被杀掉了，这是起码的两个标准，戴笠自己又没有跟别人打仗，坐着飞机从天津往南京飞，飞机出事了，死掉了，这是什么忠？什么烈？蒋介石私心，就把戴笠放进了忠烈祠。戴笠留下一个毛笔字，毛笔字说，“秉承领袖意旨，体念领袖苦心”，什么叫做秉承领袖意旨？领袖可能是要抓张三，可他没说出口，领袖的苦心可能要干掉李四，领袖还没有说出口，我就秉承他的意旨，体念他的苦心，我就把他干掉了，把张三李四干掉了，这就是要做的事情。换句话说，这些特务们，这些将军们，替蒋介石来做坏事，这是他们的特色。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整个的情况，国民党的将军在台湾，刚才我讲的郝柏村算是最有名的，可是当时在被共产党打败，打得满街跑的时候，跑到台湾来的时候，那个时候郝柏村只不过还是个营长。在宋朝仁宗的时候，有一段话很有趣，他说“今后武臣奏事”，说从今以后你们这些将军们向我皇帝做报告，“并须直说”，报告里面要痛痛快快说话，“不得过为文饰”，不可以说得文绉绉的，什么原因？就是说，将军就是将军，武人就是武人，武夫就是武夫，玩枪杆的就是玩枪杆的，你拿笔杆给我皇上写秘密报告的时候，你不要咬文嚼字，不通就是不通，写得难看点就难看点。可是国民党不是这样子，国民党在台湾来以后，打仗不会打，可是咬文嚼字，内行，他们号称儒将，就大家都是儒将，什么儒将？将就是用来打仗，他不打仗，他是装文人叫儒将，所以我们看到没有，这就是这篇文章——《哀悼顾上将墨公》，就是顾祝同，国民党的四星上将，看到没有，文章说他是儒将。然后我们再看到这篇文章，《罗卓英将军一代儒将》。这是我手里所收藏的，也是国民党四星上将叫做黄杰，黄埔一期的，他写的，这是有名的儒将，他最喜欢写毛笔字，可是毛笔字我们看起来，像是日本人写的这种毛笔字，每个字像个蛤蟆一样，都趴在那里。你看，这就是黄杰的毛笔字，每一个字像趴在地上一样，这种烂毛笔字。

再看另外一个将军，叫做郑为元，做过“国防部长”的，看到没有，《儒将郑为元，荣民大家长》。我们再看，《儒将气质，明快作风》，当时“国防部”军事发言人叫王淼，也是儒将，大家看这个德性，这就是儒将。我们再看到这些儒将，还有一个是叶醉白，画马的，看到没有，这是蒋介石，这是叶醉白将军，专门画马的，不打仗而画马，这是儒将。所以我们看得很清楚，这个都是儒将，好比说冷欣写篇文章，叫做《从抗日到目睹日军受降》，就是我上次跟大家讲过的，何应钦将军跟日本的冈村宁次，在那个日本人的投降典礼上面，坐在何应钦将军旁边的，就是冷欣将军，就是儒将。冷欣文章里面有这一段，他说，“我看到了文文山文天祥的《正气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请问，什么时候文天祥的《正气歌》里面有这两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文天祥另外一首诗，叫做《过零丁洋》这首诗里面的话，证明了这位儒将冷欣没有好好念过《正气歌》，也没有好好念过《过零丁洋》这首诗，所以整个的都搞成一起了。

那么还有一个儒将，这一次我们可以看到了，北京庆祝抗战胜利六十年，邀请了许历农，邀请了王昇去大陆，就是这个王昇。王昇他在江西是做裁缝的，跟着蒋经国，一天仗都没有打过，然后在国民党这边变成了三颗星，然后，他的党羽写书赞美他。这就是王昇，这是国民党的将军里面，国民党的儒将里面，最可恶的一个人，为什么？他不会打仗，也没有打过仗，他做裁缝出身，他给蒋经国拉拢起来，把他捧起来，干什么？专门做整我们的人，他当时做了“国防部”总政治部的执行官，后来做到“国防部”总政治部的主任，专门害别人的，专门说，“抓起来，你是共产党，他是匪谍”，专门干这个事情。他现在干什么，他现在跑回大陆去，然后现在共产党又说了，我们现在既往不咎，所以这批人今天又往大陆跑，我们看起来觉得很好笑，就是共产党最后既往不咎，涵盖了这批人，我们觉得当然可以不咎，可是他过去做的坏事我们不能忘记吧，我们总要追究吧。

我们随时告诉大家，这批坏东西，这批无耻的人，其中最有名的，最有特色的，就是王昇。在这本王昇的传记里面，我们可以看到蒋经国跟他的关系。大家看这一段：“有一次，蒋经国将王昇的书面报告丢在地上”，看到没有，这什么关系？你是我的下属，我是你的长官，你给我的报告，我同意就签字批准，不同意、不准，那么你要重新给我拟好报告，递给我，怎么可以丢在地上？可见他们关系是什么关系。刚才我讲到那个戴笠，戴笠跟蒋介石什么关系？戴笠还要下跪，蒋介石骂他，他跪在那里。大家想想看，这是哪国的民主？长官跟你的关系，你的文件丢在地下，他跟你讲话你就跪下来，请问就是全世界也没有这种民主，而只有在台湾，在蒋介石跟蒋经国父子统治下，才有这些奴才嘛！所以今天北京约王昇这种奴才到北京去，在我李敖看起来，觉得你这个宽大的标准未免太宽了。

最有趣的，就是王昇还写毛笔字，大家看到没有，“奎宿耀南邦，光腾北国，山川度新岁，春满人间”，这是王昇的这种烂毛笔字，为什么一个奎字，一个山字，因为这做了奎山计划，什么叫做奎山计划？就由台湾这边派人到越南去，帮着越南的这些反动政府来抵抗越南的共产党，由什么人负责？就由王昇负责，所以我们看到王昇写的奎山两个字是这么来的。所以在台湾，我一再跟大家说，你们知道我跟什么人住在一起？最有趣的一点，今年的8月31号，我在台湾的报纸《联合报》的报头底下看到一个小新闻，我就忍不住笑起来，大家看到没有，这么小的新闻——张炎元活了一百零三岁死掉了，我以为这个将军早死掉了，结果，原来他没死，活了一百零三岁。张炎元什么人？就是国民党的情报头子，情报局局长，戴笠以后的情报头子。我们真的服了他们，你们活的时候害我们，你们这么晚才死，能够活到一百零三岁，刚刚死掉。所以大家知道我在台湾跟什么人住在一起？跟国民党的这些儒将住在一起，这些儒将就是害我们有余，打仗没有能力，所以每一个人都是败军之将，到台湾来耀武扬威，今天还被北京看作当年抗日的这种军人，事实上，这些人抗了什么日？

所以我觉得整个的问题，就变得很有趣，这就是我所说的，看到了国民党这些所谓的儒将，带给我们的这个感觉，就是你们是这么荒唐的一批人，居然在台湾，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今天居然还有一点点剩余价值，就是居然在我们抗战胜利六十年的时候，郝柏村、王昇这些人，居然会被点名到大陆走一走，我们觉得非常的好笑。我常常跟大家说，你们没有想到我是怎么样在台湾走过了五十六年，这五十六年之间，我跟台湾的很多牛鬼蛇神活在一起，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国民党这些武夫，这些将军们，今天他们老去，到了一百零三岁才死掉，可是清算起他们过去这些罪过出来，也许你们觉得没什么，可是我觉得非常好笑。并且我们觉得我们不要忘记，因为直到今天，他们还在向我们胡说八道。王昇最后信了基督教，我的好朋友高信疆的夫人一直劝我信基督教，我跟他笑说，只要王昇在你教会里面，我李敖就不会信基督教，只要他能上天堂，我就宁愿下地狱，这是我讲的最后的笑话。

405.2005-09-23：我李敖的定位

我在书里面，常常有一些看了以后，就引起我要把它剪下来，我收集了很多这种照片。我随便拿一张给大家展示一下，大家看这张照片，这么多的回教徒，向真主来磕头顶礼，黑压压的一片。可有一个人他居然坐在这里，面露愁容，这就是柯梅尼的照片，伊朗回教领袖柯梅尼的照片。这张照片你不觉得很有趣吗？所以人都磕头、低头、俯首、顶礼的时候，他一个人不肯这样做，可是他手里拿的是回教领袖柯梅尼的照片。换句话说呢，他有个性来表达他自己，可是他并不迷失，他拿着柯梅尼的照片来表达他的抗议。我觉得这照片太有趣了，可以看出来，这种人的一个个性。我会把它剪下来，为什么我要这样做？我告诉大家，在某种程度里面，我就是这种人，在众口一声的时候，我李敖会尽量提出异议来，说你们是不是错了，或者我李敖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看法本身是非常重要的。

我给大家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芬兰的音乐家，叫希比流斯，芬兰的有名的音乐家，他在年轻的时候，一些音乐上的批评家，挖苦他、骂他、丑化他，他非常难过，他把这个难过反映给他的老师，他的老师跟他讲一句话，非常动人的。他老师说：“希比流斯，你要记得我们看到那么多的铜像，来崇拜，来赞美，这些被立铜像的人，没有一个是批评家”。什么意思，就是说真正要被立铜像的人，是要有创作能力的，是要有你的东西来创作给别人的，有你的成就，批评家自己没有成就，批评家就老是指着别人，指着别人的成就，来说长道短，所以老师告诉希比流斯，你不要沮丧，不要难过，不要介意，全世界被立铜像的人，没有一个是批评家，你要做批评家，你就不会被立铜像。有人问我李敖，你是不是批评家，我告诉各位，我避免做批评家。

为什么我要写《北京法源寺》这个长篇小说？因为那是我做文学家的本钱；为什么我要写《上山·上山·爱》这个长篇小说？因为那是我作为文学家的本钱；为什么我要写《红色十一》这个剧本？因为那是我做文学家的本钱；为什么我李敖要奚落鲁迅，说你不是正牌的文学家，为什么？你一辈子没有写过长篇，《阿Q正传》都是短篇，一个文学家没有写过长篇，这个说不过去的，为什么我李敖要写这个东西？这证明了我是文学家，那种本钱。为什么我李敖要写《蒋介石研究》、《国民党研究》、《民进党研究》，这些是我作为一个历史家的本钱，这是我的张本。

我李敖也写过一些批评的文章，你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也部分是批评家，可是我绝对不能说，我以批评家作为我的一个招牌，那我就不值钱了。为什么呢？因为那个不够的。为什么我要批评到龙应台这些小女生，她们就会批评，写极好的文章来批评，可是你的长篇小说呢？你个人的创作呢？或者说你的学术著作呢？都不能谈，你只是一个批评家，味道不够了，力量不够了。所以我说，我们不要只做一个批评家，批评家是不会被立铜像的。我们很多人努力了一辈子，像龙应台到今天为止，写了一手好文章，可是她是批评家，不够看的，这就是我李敖的看法。龙应台的文章，好像用了一张漂亮的纸包了一个臭鸡蛋，打开看，臭臭的，没有见解，见解很普通，可是包装得是好，文章写得极好，这是龙应台。批评家本身没有货给别人来批评，这是不够的。我告诉大家这些重要的观念，就是当我看到这么一个照片以后，我就想起来那个故事，就是希比流斯老师告诉他的故事，不要只作为一个批评家。可是我跟大家说，有的时候我们也难免要批评，因为有些资料也是非常有趣的、有效的，我们也不妨听到一些。

我举个例子给大家看，大家都看到连战去北京的时候，他带了他的夫人连方瑀女士，连方瑀女士后来又自己去了一次上海，还写了一本书，来回忆她跟她的老公连战去北京的这个故事。我李敖对于连战的部分，我就有批评，对连方瑀我也有批评，我对他们的批评，跟你们看法不一样。我的意思是说，连战在台湾，那么多年作为一个有权力者，做了这么多年教授，做了这么多年的“外交部长”，做了这么多年的“交通部长”，做了这么多年的“行政院长”，做了那么多年的“副总统”，做了那么多年大使，做了那么多年的国民党主席，你对台湾的自由民主，没有一点功劳，你都不吭气的，你跟这个坏的政府、坏的势力，你是不会打拼的，可是你有一个说法，是打老婆的。

关于这个事情，我就看到资料出来了，觉得好好笑，这就是报上登出来的，说是《方瑀公开闺房乐，否认连战打过她》，连方瑀说，如果她们夫妻常打架，怎会生了四个孩子呢？她又问，如果我是你太太，你舍得打我吗？她又说连战连猫狗都不打，还会打她吗？难道她连猫狗都不如吗？我所以念这段话给大家听，就是说她的逻辑、她的推理方式，引起我要做一个批评家，我忍不住好笑。我举个例子，连方瑀说，如果他们常常打架，怎会生了四个孩子？她丈夫打她就不生小孩子吗？并且我们并且大家都知道，男女之间脱光了，我们都说鬼打架，那不就是打架吗？就因为鬼打架，所以才生了四个小孩子。她又问我是你太太，你舍得打我吗？那很难说，我看你不顺眼，我看你可恶，我可能会打你，这有些人这样子，所以这个也不构成不挨打的理由。那说连战连猫狗都不会打，还会打她吗？那很多人的确是保护猫，保护狗，可打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的。

我笑的就是说，连方瑀这位女士，她的逻辑、她的推理的逻辑引起我的批评，引起我的笑。我不是跟大家讲过吗？台湾的蒋介石的那个假儿子，叫做蒋纬国将军，他讲了一段话，他哥哥死了以后，他说我猪狗不如，为什么猪狗不如呢？因为他爸爸蒋介石属猪的，蒋经国属狗的，他被他爸爸、哥哥欺负，所以说他自己猪狗不如。所以连战太太说，自己连猫狗都不如吗？当然有的时候，人会猪狗不如，也会猫狗不如。我讲的这话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就有的时候，我忍不住会做一段批评家，可是基本上，当我表现在文学作品的时候，我会拿出长篇小说《北京法源寺》《上山·上山·爱》，剧本《红色11》，给我自己定性、定位，告诉大家我有这个本领。

我作为一个历史家，我告诉大家，我有这么多的历史性的著作，告诉大家我怎么谈我的问题，奠定我的这个地位，我不是批评家。譬如说我在台湾，我给大家谈过，有一个人从三十八岁被关起来，关到了八十三岁，他的名字就是张学良，张学良当年被蒋介石关起来，从三十八岁关到八十三岁，众口一声说，张学良发动了西安事变，在台湾的标准说法，就是你张学良，当年叫你去打延安地区的共产党，共产党只剩下5000人了，结果你不打共产党，你闹出来西安事变，使共产党能够死灰复燃，这个理由来骂张学良，用这个理由来开脱国民党自己的错误、自己的失败，我在台湾用我的学术著作，证明了是假的。在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以前，国民党跟共产党已经搭线了，根本你就不要打，怎么可以赖张学良呢？所以大家看到没有，像国民党的文人、国民党的监察院长说，张学良爱国过度，主导了西安事变，看这话是不正确的。

可是这时候我们了解，在张学良过世特别报导的时候，张学良的一手史料，哥伦比亚大学要公开，可是我跟大家说，张学良没有什么一手史料了，因为他的真相已经被我挖掘出来了。你李敖根据什么？就根据最重要的一个文件，就是这个文件，就是张学良在九一八事变以后，1931年9月19号，他打个秘密电报给南京，他说，“沈阳出了事情，日本兵昨天晚上十点钟，开始向我沈阳的军方北大营驻军，实行攻击，我军抱着不抵抗主义。日兵径直侵入，打进了北大营”。看到没有，张学良给国民党的中央秘密报告里面，说日本人打我们军队，我们军队抱着不抵抗主义，所以我们的军营被占领了。你军人是守土的，守地方领土的，保境安民的，你怎么可以不抵抗！而张学良公然把这种不抵抗主义写在电报里面，跟中央证明什么？证明了双方有不抵抗主义的这个默契，或者有这个文件，所以张学良才不抵抗，让日本人打进了北大营，占领了沈阳，最后使整个的东三省失掉了，不是吗？所以今天赖张学良，说当年你不抵抗，你是一个不抵抗将军，这种秘密电报被我李敖找出来以后，证明了你们这样子，是污赖张学良。当时对日本的态度，不敢打要不抵抗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蒋介石，是你国民党中央，你们做了对日本人不抵抗的政策，然后叫张学良去执行，张学良倒霉。

日本人在1931年9月18号晚上，打进来的时候，张学良不打，当时他手下负责看地盘的王铁汉将军，后来死在台湾，他也知道命令是不能打。谁给你命令军人可以不保护领土的？上面的命令。上面是谁？不是张学良吗？现在我们证明了，不是张学良，是党中央。所以如果是张学良的话，说我守土有责，我怎么可以不抵抗呢？应该说，我们拼命抵抗，怎么可以说，不抵抗还有道理，原来不抵抗主义是上面教下来的，蒋介石根本不敢抵抗。所以今天我们现在，在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写到这段历史，都说我们抗战胜利六十年，这样解释抗战吗？抗战从这个七七事变开始这样算起，1937年这样算起来，算到现在。请问1931年九一八事变，我们东北人在东北抗战都不算吗？甚至说到台湾，台湾说是被日本人占领的时候，台湾同胞很多人就跟日本人打，出了多少事件，被日本人杀掉，那不是抵抗吗？抗战难道要从六十年前算起吗？这样子算起哪是六十年呢？这就证明了，这种算法是不正确的，蒋介石当时根本就是出卖了中国的领土，出卖了东三省。

所以大家记不记得，在抗战刚刚开始的时候，德国人来调停的时候，蒋介石一个条件，就是说恢复到七七事变以前的原状，我就跟你日本就没事了。七七事变以前原状是什么原状？那个原状就是东北成立了满洲国，在日本人的控制之下。中国蒋介石的政府，等于承认了东北满洲国。东北你不要了你等于卖国，怎么叫做恢复到原状？我们都不计较了，可见当时的国民党党中央，就是牺牲了东北。把东北的地盘牺牲掉了，你谈什么保卫国家？今天说我们胜利，胜什么利？蒋介石当年就是出卖了中国的东北，你就是卖国贼。所以今天我们看到，国民党的将军们在台湾替他们的主子辩护，说蒋介石领导抗战，请问蒋介石是不也领到了不抵抗主义？不抵抗主义谁领导的？在抗战以前的不抵抗主义，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七七事变，请问这六年之间，不抵抗主义谁干的这个事情？不是你国民党蒋介石干的事情吗？这也就是我在这里给大家讲的，当我们拿到了资料以后，我们会看到整个的真相。

我们再看到，这些书里面，张学良、共产党西安事变里面，这些书里面就是整个的改写的历史，这些历史实在是很多。所以最后，张学良在台湾，他老了以后，过生日的时候，何世礼将军他自己写了一个《张公汉卿大哥九秩荣寿序》，里面就谈到了这一点，看到没有，他说，“公之忧国忘家，志存宗社，其忠心义烈可与日月争光而无愧焉”。就是说真正的真相，在九十岁的时候，才获得了他的何世礼将军这些人的肯定。今天在抗战胜利六十年，我李敖出来重新讲这段历史，我清清楚楚地告诉大家，蒋介石和他的国民党，口口声声他们有抗战的功劳，现在我拿出文件跟资料告诉大家，这些功劳是根本吹牛的，是可疑的。我的节目里面反反复复告诉大家，就是这一段，不要笑连方瑀在改写历史，国民党的将军们现在还在骗我们。

406.2005-09-26：真相多刺耳

我向大家一再表示过，在我的节目里面，最大的特色，就是在我发表意见的时候，我常常拿出来资料，先用资料来证明真相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我才发表我对真相的评论。所以资料拿出来以后，大家就会先有一个恍然大悟，原来真相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拿出资料来，大家觉得这种印象不够深刻，所以，我一再要展示或者说显摆我所掌握的资料。比如说现在抗战胜利六十年，海峡两岸就国民党有没有抗战的功劳发表评论的，发表谈话的很多，我特别举出来台湾的一个军头，一个所谓的四星上校，郝柏村上校，他在台湾是做过参谋总长、“国防部长”、“行政院长”的，蒋介石、蒋经国身边的第一号军头，他发表谈话说，国民党抗日，由上海的那个场战争，叫做八一三打起，他描写的八一三是多么地神圣，多么地了不起，蒋介石多么有远见，多么有功劳，我就不以为然。可是，我会用证据给大家看，说所谓八年抗战，蒋介石领导的是什么抗战？并且说，他从领导上海的八一三抗战开始，我必须说，这是吹牛的。

我今天拿出个资料来，大家看看这手里面的资料，叫做《蒋委员长训词选集》，为什么我拿这个资料？因为这个资料的纸太特殊了，这种纸是抗战时候用的这种土纸，这个纸现在看起来薄薄的，不清楚，可是年纪越久，年代越久，发现它有一个长处，这个纸不像我们现在用的这种印书纸那么脆，年份越久以后，这个纸还保持它的柔软，所以它的寿命其实还蛮长的。我给大家看看蒋介石当时的谈话，当时也算是秘密的谈话，就是在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开会的训词，时间就是在1938年11月25号，这里面有一段，他谈到了上海这一段，打完了上海以后，大家看这段话，就是上海被打下来以后“日本人它攻陷我们的南京，本可以尽力追击，”日本人打下南京以后，你可以尽力追击，怎么追击方法？“一直攻下武汉，而日本人不敢前进，以致过了三个月以后，待我军整理好了，始来进犯徐州”。请问你为什么有三个月以后，我军整理好了，如果日本人不给你三个月，如蒋介石所说的，攻陷南京以后，就尽力追击，什么结果？武汉被打下来了，武汉打下来，再往下打，当时如果日本人尽力追击，就打到重庆了。请问，当时蒋介石要抗战，还有据点可以抗战吗？武汉跟重庆都在1938年丢掉了，还有机会吗？这证明了日本人有这个实力。

在我的节目里面，我也给大家讲过，日本人当时是为了顾及俄国人，所以没有这样打下去，否则的话，蒋介石所领导的抗战整个崩盘了。所以说蒋介石领导抗战如何如何，是吹牛的，因为在上海的那一场八一三的所谓抗战，根本就是乱打，我们称它乱打，今天见仁见智，张三说没乱打，李四说没乱打，或者蒋介石身边的这些人说，蒋介石领导没乱打。我给大家看，蒋介石自己的说明，蒋介石说，“上海开战以后，我忠勇将士在淞沪阵地，正与敌人以绝大打击的时候，敌人已计不得逞，遂乘虚在杭州湾金山卫登陆，从后面登陆了，这是由于我们对侧背的疏忽，且太轻视敌军，所以将该方面的布防部队全部抽调到正面，侧面不防守了，日本打侧面，以致整个计划受了打击”，什么计划？防御日本人的计划受了打击，“国家受了很大的损失，这是我统帅应负的最大责任，实在对不起国家”。看到没有，蒋介石白纸黑字印在这个书里面，就是说他指挥错误，他对不起国家，他只防正面，不防侧面，结果日本人从侧面打进来，上海打垮了。

这时候蒋介石在讲嘛，他说在职责上感觉惭愧，我统帅的大错误，一条一条举出来，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他的指挥，最大的教训，可耻的事情一大堆，干什么？宣布自己指挥的错误，如果你领导抗战，在第一仗上面就造成这么多的错误，变成这种亡国的战争，请问这叫领导抗战吗？这是抵抗日本人吗？都不是。所以我说，根据这么一本当年所印的《蒋委员长训词选集》的第三册，我们就看到了历史的真相。所以今天不是辩论的问题，不是说别人怎么样肯定国民党领导抗战，肯定蒋介石领导抗战，肯定蒋介石军事的本领多么高，都不是，我拿出来的图纸印的，将当时蒋介石的秘密谈话就说出真相来了。蒋介石为什么当时有这个秘密谈话？我们可以肯定的就是，他也知道他闯了大祸，所以他也承认，当然他也骂别人，总而言之，战争打败了，打垮了。我必须说，真相有的时候拿出来是令人不快乐的，这就是令人不快乐的一种，今天海峡两岸都试图在抵抗日本人的、抗战的这个焦点上面，大家看法不再那么南辕北辙，希望能够一致，你李敖出来搅局，说国民党抗战是可疑的——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蒋介石自己所忏悔的，很多真相就是这样子的，你不知道它也好。

记不记得我在节目里面，有一次谈到了东汉的蔡邕和他的女儿蔡文姬。蔡邕被杀以后，曹操是他朋友，后来曹操当了权，曹操就把蔡邕的这个女儿蔡文姬，从胡人的手里就要过来，为什么？他觉得蔡邕他们一家人，父子在乱世里面有不幸的遭遇，爸爸被杀掉了，女儿被胡人给抢走了，所以他把她赎回来。赎回来的时候，就是有名的中国历史上一个故事，叫做文姬归汉，蔡文姬被他爸爸的好朋友曹操给从胡人手里赎回来。为什么变成一个痛苦？因为她在胡人圈里面也生了小孩子，她虽然能够生还，生归故国，可是她的儿子见不到了。如果我们幻想中的这个故事是个悲剧，可是如果部分的真实出现的时候，大家可以看到，我给大家看看，当时晋朝人幻想中的蔡文姬，文姬归汉是什么样子的？大家看见，我手里拿的这本书，是吉林省博物馆出版的，这里面有一段就讲到文姬归汉，大家看看，这就是当时晋朝人所画的文姬归汉，这是前面打旗子，在风沙里面的这个前导队，后面的就是蔡文姬。大家看，这画的就是蔡文姬，这里面还有其他的故事。这个是文姬归汉的队伍，然后大家看这就是大特写，这就是蔡文姬。如果我们看到了这个晋朝人想象中的蔡文姬是这样，我们是不是会倒胃口？我会觉得，这么一个乱世里面的才女，怎么长得这样？为什么这样子？

所以说，当我看到了一些画面的时候，画面上给我们一种真实的感觉，可是这种真实会令我们倒胃，会令我们反胃，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蔡文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结果她就是这个样子的。这就是我们所忧虑的事情，蒋介石是不该这样子的，怎么打仗这样打法？中国抗战是不该这样子的，怎么这样抗法？所以我再说一遍，谈到抗战的部分，我们必须说，是日本鬼子没有下决心打，如果下决心打，中国亡国了，没有抗战，我必须这样说。并且谈到抗战的历史，我必须说，一开始也不是国民党打的，也不是共产党打的，是西北军，就是国民党眼中那个不是正统的军队打的。典型的例子，就是我们可以看到，在七七事变的时候，守在卢沟桥的第一线的这些人，他们都是西北军，后来打死的张自忠将军，这都是西北军。这就是告诉大家，这个历史如果真的追究起来，是西北军。而抗战又不能从1937年算起，为什么？应该从1931年算起，九一八事变丢掉的东北领土那不是中国的领土吗？请问当时日本人占领了中国的东北，东三省马占山将军搞的东北义勇军，在跟日本人作战的时候，请问那是不是抗战？那也是抗战的一种，怎么不算？

所以我认为，历史如果这样子追究起来，国民党会脸上无光，今天肯定国民党在中国抗战上面有多少功劳的人，也是说错了。大家看看徐州台儿庄战争这段里面，大家看看谁打的？广西军队，李宗仁，又是西北军孙连仲，都这些军队，国民党的嫡系能够打这一战吗？能够打赢这一战吗？都是很令人怀疑的，并不是我李敖跟国民党结了梁子，这样子挖苦国民党，奚落国民党，小看国民党，而是我拿出证据来给大家看，历史就是这样子的。我在节目里面一再跟大家说，我举过这个照片，叫作芬兰的音乐家希比流斯，当他被人诬蔑的时候，当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在诬蔑他的时候，他很难过，他的老师跟他说，你记住，所有铜像都是给创作者艺术家的本身而立的，不是给批评家而立的，那些喜欢说三七四六的七嘴八舌的批评家，他们永远是二流货色，他不能够变成第一流的人物，所以你就不必难过。所以我再讲希比流斯的故事，我今天重新给大家说，海峡两岸有一批人他们是批评家，他们不会站在第一线说出来，拿出证据说出来，或者拿出创作给大家展示出来他们有多么好的成绩，他在怎么样？他在讲风凉话，所以我认为，讲风凉话的人是没有出息的人。

我觉得我必须提醒大家，我们作为一个评论家的时候，我的前面是什么？前面是我本身不是评论家，我是个创作者。所以我再跟大家说，我李敖要写《北京法源寺》这个长篇小说，写长篇小说《上山·上山·爱》，写剧本《红色十一》，为什么？这是奠定我谈文学的看家本领，我有长篇请大家看，为什么我谈到鲁迅？因为鲁迅作为一个文学家，你怎么只有短篇小说？你没有长篇，怎么可以作为一个文学家？就这个基本的格局是不对的，我提醒大家就是这个意思。我告诉大家，今天我们看到海峡两岸有很多人，评论张三，评论李四，我认为这些人不及格，原因就是他永远是评论家，这些人讲风凉话是令我们看不起的，有些人他作为一个护航，像刚才我所说的，在中国抗战的过程里面，蒋介石跟国民党，他们所打的仗是这样的烂，那个叫抗战吗？那个叫作战吗？可是今天又被肯定的时候，我李敖忍不住了，我会站出来给大家看，就是这不叫抗战，叫做望风而逃，那个不是抗战，所以我跟大家一再讲的就是这个故事。

我也给大家看过这张照片，就是在小回回们一起向阿拉膜拜的时候，这么多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表示异议。我跟大家说过，我收集很多这一类的照片，我给大家看一张，大家看到没有，在教堂里面大家都唱诗的时候，忽然往下看，两个小男孩干什么？用鼻子顶住鼻子，脑袋前面互相顶住，干什么？他们有他们的世界。所以我在前面题着八个字，叫作“天行有常，童心自在”，这个画面大家很难得看到，因为想不到摄影家会捕捉到这种画面。换句话说，这个回教徒有他的世界，在向阿拉膜拜的时候，他有他的世界，同样的，当这些大人们向主，向上帝，向耶稣赞美的时候，向玛丽亚赞美的时候，这两个小男孩子有他们的世界。我特别告诉大家，我觉得作为一个人，最大的特色就是他能够不被人骗，就是像中国古代的一句话，就是印度的和尚菩提达摩，达摩老祖来的时候，他要找一个没有被人家骗的人，不受人惑的人，他说这一点很重要，我们怎么可以不被人家骗。我觉得最重要一点，就是我们能够追查出事情真相，我李敖的方法，就是第一点先找出真相来，这个真相可能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就找到真相，然后我们才发生了解释真相的问题。

在找真相、推出真相的时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真相拿出来就是这样子，蒋介石承认他指挥不及格，承认他有问题，这话是蒋介石说的，也不是我说的。可是告诉大家，这当蒋介石说的这些话的时候，说到他自己实在对不起国家的时候，并不需要我李敖说他对不起国家，可是当我拿出这个证据来的时候，我下面的结论就是说，蒋介石对不起国家，蒋介石的抗战是假的，蒋介石的军事指挥是乌龙的，是一塌糊涂的，这个时候就是我见仁见智的结论，结论就是这么来的。同样的，你们大人有大人的想法，你们去想，我们小孩子也有我们小孩子的世界，你们回教徒有你们的阿拉去顶礼，我这个回教徒有我单独的一个独来独往的一个作业、一个方式。我告诉大家，努力去做一个我李敖这种类型的人，就是我不受人家骗，我会拿证据来告诉大家，你被骗了，我不需要骗人，因为我拿出来的是真相，真相出来时候，什么结果？就是你不要说猪八戒多么丑，当你拿出猪八戒这个造型出来的时候，结论自然就会出来了，换句话说，这猪八戒，没有什么谁帮他，当你据实描写他的时候，他就是猪八戒。我不需要在这里诽谤蒋介石，蒋介石说他自己应付最大的责任，实在对不起国家，他需要我来进一步地说他吗？

407.2005-09-27：我是好的文学家

如果问我李敖七十年来有什么遗憾，我会跟大家半开玩笑式地说，我觉得我最有本领的那一面，被人家忽略了，或者说，被认识得不够，哪一面？我告诉大家，我在写小说这一面，写剧本这一面，这一面的本领，被我的其他的光环给搅乱了，给遮盖了，如果我只是以一个文学家的姿态出现，我告诉大家，我是一个很好的文学家。当然你有的人听了会笑，你李敖怎么是文学家？这就是我所说的，我被我自己搞乱了，我有很多方面的光环，大家认为你能说善道，或者说你喜欢骂人，诸如此类，很多光环出来以后，就把我那个很单纯的一个文学创作的光环，给搞乱了，这是我的一个遗憾。我认为如果有人平心静气地来看我在文学上面的作品，他会觉得，你李敖其他的这些嚣张，都是不重要的。

我跟大家说过，我写过一本小说，叫做《北京法源寺》，我又写过一篇小说，叫做《上山·上山·爱》，这本书在大陆，在内地只有盗印本，为什么？因为出版社不便出版我这本书，认为它太黄色了。我又出了一本剧本叫《红色11》，我跟大家特别推荐我这本剧本，我在我节目里面曾经跟大家讲过这本书的故事，可是除了这本书基本的主轴故事以外，它有很多对话，还有很多谈到了白色恐怖的一些面向，在这本书里面，可以说全部精华都在里面了，就是在国民党统治之下的白色恐怖，或者说全世界很多人类所制造出来的白色恐怖的那个精华，在这本书里面都出现了。我举例子给大家看，这部对话我谈过，这个书里面一个特色，就是它有一个剧中人，剧中人就是三十八岁那个大作家，就是所谓龙头，另外，那个史处长大约六十岁，他是调查局的一个处长，就是国民党特务里面的处长，虽然他是国特，可是他被抓进来了。另外一个是余三共，是二十三岁的一个大学生，在台湾他们自己搞了一个共产党，跟北京没有联络的，然后被抓起来了，这么一个结构。

所以变得很有趣的，就是中间这个史处长，这个六十岁的史处长，他虽然是国民党的特务，可是也被当成共产党给关进来了，所以这个共产党，大学生的共产党，它是跟北京没有联络的共产党，这个国民党的特务，六十岁的史处长，他是抓共产党的，结果也被当共产党关进来。这里面有很多对话，是我特别跟大家谈到的，譬如说，这个史处长一开始剧本里面，他说，谁偷吃了我的砂糖，然后大家就问他，怎么偷吃砂糖？他就说，在砂糖里面抓了一只苍蝇放进去，拿盖子盖住里面瓶子，谁打开这个瓶子，苍蝇就飞了，刚才我一打开，看不到苍蝇了，就证明了有人偷了我的砂糖。这时候，大学生余三共就说，乖乖，什么时候了，什么地方了，你这个调查局的处长大人被判了死刑，戴上脚镣了，还在犯老毛病，养线民，现在养不到线民，你居然养了一只线苍蝇，你可真好意思！这就表示这种对话。

然后这个龙头就讲话，他说处长大人这种作风，也未尝不是一种进步的表示，为什么？因为他是用生物学的方法来抓贼，作为证据，而不再用把我们每个人都来修理，就是来刑求，而不是用人类学的方法，他是用生物学的方法，当然这话是讽刺。然后这个大学生就讲说，龙头你错了，处长大人第一步是用生物学的方法，来证明这里屋里有贼，但要查出是谁，这得用人类学的方法，处长大人的科学方法，只有第一章，第二章以后全是血肉模糊。请注意这种对话，就是在白色恐怖时期这个证据，不需要办案人员来提供的，我说你是共产党，把你抓进来，你不能出去了，我不需要证明你是共产党，你想出去，你要证明你不是共产党，世界这么大，台湾人口这么多，我们闲着没事干，为什么我们不抓别人要抓你？抓你就是你有问题，所以，我们把你抓进来，我们不需要证明你是共产党，你小子要出去，请你证明你不是，举证责任，就是举着证据的责任在你不在我，在世界的法律系统里面，罗马法里面一个原则，就是举证责任的所在，就是败诉责任的所在，谁轮到要举证据了，谁就会败诉，打官司打败，因为举证是相当难的，把你抓进来，把你给逮进来，我不要证明你是共产党，你也要证明你不是你才能出去，否则你就是。小偷抓进来也是，我不需要证明你是小偷，你要证明你不是小偷，你才能出去，这种证明的方法是非常恐怖的。

我们再看这个对话，这史处长明明是国民党抓共产党的一个头子，结果内部斗争，说他是共产党了，所以他很火，结果他也被整，问案的怎么问他？说史子文，我们知道你是老共，你是共产党，你今天落网，赶快承认了账，免得受苦，一个二十几岁的小鬼，他当我孙子还差不多了，居然对我说史老先生，我老实告诉你，我们调查局，他是处长，他们局长要整他，说他是共产党，我们局长做事是很果决的，他交给我们办的案子，都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你看被我们请进来的人，哪一个他不是可以不认罪就放出去，对不对？局长给我们的绝对权力，犯人不认，准许我们，以不认罪就放出去吗？就不会让我放的。大家看到没有，他有各种办法，直到他认罪为止，这就是这个对话。大家知道白色恐怖最大的特色，就是抓你的人，他不要拿证据证明你是共产党，刚才我说的，要你证明你不是共产党，这就特色。

那么这个史处长说，他被当共产党办的时候，他就问这办案人员，说我是共产党你们要拿出证据来，办案的人说，我们办案还靠证据吗？你想一想过去你是怎么办案的？史处长说，我们是自己人，我们都是调查局的人，对方冷笑说，自己人，你已经是我们的敌人了，话又说回来，如果你是自己人，你更应该对组织坦白，组织会饶恕你，不过如果你还不招，我们就知道不给你吃点苦头，你不会承认，我们要帮助你思考，我知道所谓帮助思考，就是大刑伺候，我内行我招了。这就是当时押房里面，忽然来了一个国民党负责抓共产党的这么一个处长，特务处长，他以为混进来谈这个过程，表示说这个剧本的写法，有强烈的那种对比，强烈的一个张力。告诉大家，不是说你是共产党，就抓进来了，抓负责抓共产党的，是个高高在上的这种大特务，也给抓进来，他也是共产党，至少当共产党来办。

然后我们看，史处长又说，试问那些调查员、军法官、监狱官兵算什么东西？讲抗日，他们还没出生；谈反共，他们只在课本上读到；对党国，他们屁贡献都没有，国民党是把我们这些抗日反共有功的人交给那批小子，来凌虐来逼，迫诬良为匪，国民党不亡没有天理。这时候，龙头就讲了，处长大人说得对，国民党不亡没有天理，问题是一旦亡了，国民党无处可逃，投降都没人要，最后一死，总算还带着国民党的帽子而死，而你，你是国民党，带着共产党的帽子而死，但真的共产党又不领情，不认账，这种对比和下场，岂不太令人遗憾了吗？请大家注意，我这本《红色11》的剧本里面，有很多这种尖锐的对话和对比的情节，就告诉大家，不是说很单纯地共产党抓来就是共产党，在牢里面，不是的，这里面有强烈的对比。那个负责抓人的史处长，他就是被当作共产党来办，他自己也变成共产党，这个史处长是英国皇家情报学校毕业的，在调查局里面跟局长内斗、争功，被局长翻掌一扑，把他打成也是共产党，所以就混在里面了，真的共产党、假的共产党都在这一个押房里面，红色11号的押房里面，大家纠缠在一起，整个就变成这么一个故事。

真的史处长，最有强烈对比的，就是他讲了一句话，他说，真的共产党，国民党抓不到，现在抓到的这些都是假的共产党，这话什么意思？这就是白色恐怖的恐怖，真的共产党所谓间谍，他有个职业性的训练，他的举手投足讲话，都没有把柄，你要想抓他，抓不到他，他藏住不动，可是那种被怀疑的人，讲话乱讲话或者怎么样，抓到的都是假的。可是为什么要抓假的？因为有业绩的要求，就是换句话说，上面有要求，说我养了这么多的国民党特务，这么多的情报人员，这么多的治安人员，这么多的公安人员，我一年要看报告，这一年你们抓了多少共产党，多少匪谍，枪毙了多少人，无期徒刑多少，判十五年的多少，判十年的多少，我要看这个报告，怎么你们没有业绩？所以要满足这些配额，就乱抓。所以这个史处长在这个我这个剧本里面，他讲了很多行话，比如他说国民党抓不到真的共产党，真的共产党早就抓完了，现在剩下这些整天抓的，满足这些每年这些业务报告的，抓的都是假货，真的共产党，我史处长不是用眼睛去看的，用鼻子去闻的，我一闻就知道是不是共产党。大家知道吗，这个剧本里面是这样写的，多么恐怖，也多么自负，是不是共产党他一闻就知道，大家知道这是多么生动的一个故事。

所以龙头最后问他，过去十几年中，有过两回国共合作，这回算做第三回，在牢里面也来了，国民党和共产党都在你身上合作起来了，你是国民党可是被当共产党，当共产党坐冤狱，在你身上合作起来了，你变成了又国又共的两栖动物了，史处长说，哎！又国又共，真国假共，里国外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连做假共产党都是杂牌的。另外一个囚犯说，我受过三天三夜，四天四夜，五天五夜疲劳审问，办案的人说，姓华的你有几个爸爸，我回答说，当然只有一个，但是特务说，混账，你不是有十个爸爸吗，从实招来，说你有十个爸爸，然后他们在旁边拍手，高声喊叫作乐。有时候说让你睡一下，但不到五分钟十分钟，又大喝一声，谈话，结果一切继续由头开始，把给你所谓休息，像剁一条蛇一样，剁成好几节，这叫休息吗？疲劳审问，被审问得吃不消了，好，让你睡一下，你刚睡下去，五分钟把你摇醒，要你继续审问，这叫休息吗？像剁这个蛇一样，一节一节把你剁开，大家知道吗，我用这种方式来描写这个情况，也许你们没有受过疲劳审问的人，你们不会知道，可是真的有一点点想象力的人，就知道，当我描写用剁蛇一样的让你休息，一段一段让你休息，你就知道是多么凄惨的一种描写。

看到没有，有一种刑叫做背宝剑，什么叫作背宝剑？就是手铐手铐，你这样戴起来手铐，勉强受得了，如果这样戴起来，这个手向后，这个手也向后，这两个再靠在一起，立刻骨头都快断了，满身大汗，当然你们说，不会哦，我若如果学瑜伽，学瑜伽术，骨头都是软的，不错，是软的，给你铐一小时两小时，你还是受不了，这就是为什么大家受不了这种刑的原因，这个刑叫作背宝剑。还有就是要灌辣椒，你以为灌辣椒或者灌水、灌汽油是把你嘴打开灌的，不是的，把你捆住，仰面躺在平台上面，那个刑床，在木板上面，弄块布毛巾捂住你的脸，然后水就从你毛巾这边倒下去，你不能够不呼吸，一呼吸水就呛进去了，辣椒油也是，这样一倒上去，你不能不呼吸，一呼吸辣椒油，就钻进去了。所以大家知道吗，灌辣椒是这样灌的，不是让你吃辣椒，不是的，是跟着你呼吸走，如果你吃辣椒只是你的食道，口腔吃了辣椒了，你很难过，可是它跟着你鼻子进去的，所以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所能够了解的。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整个的这本书里面，很多都是描写到这种程度的。我们再看这种对话，这个史处长说，龙头，我只是提醒一下，冤狱刑囚处处有，别只怪我们调查局，我也是被调查局整进来的，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同匪相怜。那个青年的共产党余三共就火了，突然暴怒，指着史处长，厉声高叫，没人跟你同匪，也别匪匪的，我们是光明正大的中国共产党，你处长大人是什么？是国民党被当成了共产党，你华老师是什么？是被国民党打成的共产党，你们都是假货，但我不是，我们不是，我们是真的共产党，我们并不喊冤，我们没有冤，只有恨。这就是真的共产党跟假的共产党的不同，虽然同在牢里面，同是天涯沦落人，同匪相怜，可是真的共产党看到这些假货跟他住在一起，他会变得很气，这就是我们人生的痛苦的一种。所以法国的哲学家萨特讲，什么是地狱，监狱里面住在同一个房间里面的别的人就是地狱，因为他二十四小时，吃喝拉撒睡全在你面前，使你痛苦不堪，他就是地狱。地狱不是童话里描写的，它跟你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的，吃喝拉撒睡全在一起的就是地狱，而那个人又是假共产党，你是真共产党，他跟你在一起，整天哭哭啼啼，来跟你啰啰嗦嗦在折磨你，对你就是地狱，坐牢不可怕，坐到了这种牢才是可怕的，我跟大家说监狱有一百种，当你坐到这种牢的时候，跟这些人整天在一起的时候，你坐的不是牢，你坐的就是地狱。

408.2005-09-28：坐牢的哲学

你们看了我四百多集的节目，你们以为真的李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是在电视里面这样子嚣张的、能说善道的一个人吗？还是你们以为我另外有很多的本领？如果你们问我，我告诉你们，我最大的本领是用白纸写黑字。我认为我写文章，写文章的李敖是最精确的，这样讲话太粗糙、不精确。我写文章还很多种，其中小说和剧本是我最得意的。

今年1月，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了我写的剧本，叫做《红色11》。什么叫做《红色11》？就是在台北景美军法看守所第11号的班房里面，住了有共产党，谈来谈去都是共产党这么一个故事，所以把它叫做《红色十一》。这个剧本是我很得意的，我希望大家能够看看这本书。当然我在我节目里面，也像大家显摆一下这本书的特色。第一个，就是有一个龙头——三十八岁大作家，这个房间里面他说了算，叫龙头；一个，就是史处长，六十多岁，他是国民党的大特务，负责抓共产党，结果内斗也把他当成共产党关进来了；第三个是余三共，二十三岁，他们是自己搞了一个共产党，是热血青年；还有一个是欧卡曾，欧卡曾什么人？十九岁，是个小偷，卡曾是屁股，欧卡曾是黑屁股；还有一个叫王九胆，二十出头是个流氓。为什么把小偷跟政治犯关在一起？就是有的时候调配房间会有流转，有的流转住的久，大政治犯在里面住了有一两年，有的小偷过路一样过几天就换房子了。

看到他们对话。流氓王九胆说：“杀了另外一个流氓，结果被条子抓进来了”。然后，他说：“条子就是警察，你们文明人叫警察，我们野蛮人叫条子。他妈的条子真不够朋友，翻脸无情，把我们给抓进来了”。为什么警察抓流氓？这龙头说：“美国黑社会有一句谚语‘千万别跟警察交朋友’，因为你不晓得什么时候他公事公办”。这就是说警察随时翻脸无情。这个王九胆说：“是啊！他妈的！我们干掉了另一派流氓，等于是帮了警察的忙啊！他们怎么可以反倒抓我们？他们整天靠我们养，真他妈的太不够朋友了！我们干掉另外一派流氓，是为民除害啊”。龙头说：“哈哈，可是你忘了，你也是一害啊”。王九胆翻着白眼作无赖状，说：“我是一害啊，可是我们杀了一个，总少了一害啊。他妈的警察怎么可以抓我们替他们办事的人？这样子乱来，以后谁敢替天行道啊”。这就是流氓的逻辑，他杀了流氓，被关进了，他说：“他杀流氓是为民除害”。然后这边龙头又问他，说你也是一害啊，你也是流氓啊。那流氓说，至少少了一害啊。所以他的逻辑是这样的。

龙头他们在牢里看不到报纸，向在里面过路的流氓、在里面住几天走的打听外面的消息。这些流氓并不清楚，他们不看报纸或者不晓得这事，讲不清楚，偶尔会讲一些有趣的事情。最重要的他们可以带来一个信息，什么信息？就是民间的很多歌，最新的流行歌曲，他们会唱。所以，进来以后坐在牢里，呆着没事、闲得难过，他就会哼唱歌。所以，流氓一来，就会带进一些新的歌词进来唱歌，坐在牢里面这些老政治犯就可以听到一些新的歌。

这个欧卡曾说：“我这首歌是王八蛋刘家昌新搞出来的，叫做《往事只能回味》。山水、花草、猫狗、女人，对你龙头都是往事了，因为你坐牢坐太久了。我愿意为你龙头献唱一曲，使龙头自在一下。龙头如答应，我就唱了”。龙头就皱门头说：那你就唱吧，要小声一点。欧卡曾说：我唱了，《往事只能回味》，作词作曲者：王八蛋刘家昌。主唱者：欧卡曾：

时光一逝永不回， 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 两小无猜， 日夜相随。 春风又吹红了花蕊， 你已经也添了新岁， 你就要变心， 像时光难倒回， 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时光一逝永不回， 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 两小无猜， 日夜相随。 春风又吹红了花蕊， 你已经也添了新岁， 你就要变心， 像时光难倒回， 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

当时刘家昌作这个歌也是风行一阵，很多人都唱这个歌。在牢里，龙头听到这个黑屁股欧卡曾唱这个歌以后，他下面讲了一段话。

龙头说：“（鼓掌）很好，大家都鼓掌”。大家鼓掌，欧卡曾跟着自己也鼓掌。“嘿！欧卡曾，你自己鼓什么掌？”

欧卡曾嬉皮笑脸地说：“我也觉得很好，唱到你就要变心，像时光难倒回，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多么多情啊”。

龙头说：“多情？多什么情？最后一句不是我只好另外找一位啊”。

本来是我只有梦里相依偎，因为唱歌听不清楚什么词，所以龙头听到最后一句是：“我只好另外找一位”。女朋友走了，干干脆脆另外找一位，多么洒脱啊！

欧卡曾说：“不对，龙头听错了，最后一句是‘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是在梦里和女朋友依靠在一起，挤在一起，拱来拱去，是在一起呀，不是另外找一位呀，人家还在一起呢，怎么龙头就换起人来了？”。

龙头说：“哈哈哈，我听错了，但是我的歌词其实比王八蛋刘家昌还高明呢！情人走了，你另外找一位，岂不比梦里留恋更积极吗？”

这是牢里的苦中作乐的故事。就是刚才我所说的，歌词里唱的是我只有在梦里相依偎，还抱着女朋友在单相思。可是龙头听错了，是另外找一位，你滚蛋，再见，我另外找，换人。其实，真正的处理牢里面的男女关系这就是正确的，什么原因啊？我告诉大家。常常男的坐牢了，女朋友也好、老婆也好会跑来探监。怎么探监？中间隔了铁栏杆，铁栏杆中间有块玻璃挡着，两个人打电话，女的来抓住铁栏杆又哭又闹，然后海誓山盟，“我等你回来，等你出来”。等了一阵子以后，颠了，跑了。大家看到以前那个小说里那个女的去探监，他的男朋友、丈夫就说：“下一次看我的时候你给我带什么东西来好不好？”，那女的点头说：“好”。可是，小说里面写的很清楚，那女的下决心下次不来了，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可是她不说破。这种局面很多，有一个国民党的作家柏杨就是这样。他因为拍国民党马屁拍错了，糊里糊涂给抓进来了，当共产党关进来，小说里面讲的假共产党。关进来以后，太太来看他，抓了铁栏杆说：“我等你”，哭哭啼啼，也是真的。可是等了一年两年都不回来，判刑越判越重，判个什么十年、十五年，你叫人家年轻的太太怎么等。所以柏杨的太太走了，不等他了。他在里边干什么？绝食，不吃饭。牢里面就哄他说：你这要不吃饭吗？有话好说，我们把你不要放在边班房里面，就不要放在笼子里面了，把他放在外边，牢里面有个图书馆，你去做图书馆馆长，你在外边还可以抽烟，就这样把他哄出来了，后来也就吃了饭了。

过了一阵子以后，我告诉大家一个悲惨的现象，柏杨的太太跟了交通大学毕业的一位男士住在一起。好死不死，这位新的男朋友又被当成共产党给抓进来了，历史重演。柏杨的太太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只好到牢里面又来看男朋友，又抓住铁栏杆哭，说我等你。结果旁边一个看囚犯的女禁子牢头，我们叫她“党太太”，就看不惯了，说：“你这个白虎星啊，前一阵子哭了柏杨，这阵子哭了什么交通大学毕业男的，怎么老是干这种事情”。真的有这种事情！我还讲一句，柏杨太太人是很好的一个，可是乱世就把人弄了这么样一个戏剧化的、轮回性的出现。

所以对坐牢而言，如果出事了，老婆也好、女朋友也罢，她们照北京话所说的等你一阵子以后，颠了、跑了，是最好的收场。否则，像我在牢里看的太多了，礼拜一到礼拜堂整个关着也不给开门，礼拜一到礼拜六干什么？除了礼拜四以外，可以每天早上就放封，就是开封一样，把封条打开，你可以出来院子里走十分钟。礼拜四连放封都没有，礼拜四接见家属。我就看到了，每个礼拜四盼望着家属来，等着老婆来，隔着铁栏杆、隔着玻璃谈完话，回来以后泪流满面、痛不欲生。每个礼拜都要闹一场。所以我说，大家记得坐了这种政治犯的牢，最好的下场就是你一坐牢，你的太太颠了，你的女朋友颠了，一次了断最好，对双方都好。另外找一位是最痛快的、最干脆的。当然在牢里面找个鬼啊，找不到没关系，可是你的心里面要有雄心壮志，你这个马子跑掉了没什么了不起，老子将来出狱以后再去找。这才是男人啊，这才能够活下去啊。否则梦里相依偎，你痛苦不堪。

所以我在牢里看到最多的一个镜头，大家想不到的，这个人忽然头发变得不太黑了，白头发冒出来了，那个白也不是很正常的白，上面那段还是黑的，下面就是白的，白的把黑的挤出来了，在牢里面这种发型特别多。

所以我们说，历史上伍子胥过昭关，一夜之间须发尽白。胡子跟头发一夜之间经过那么样的激烈的忧患，全白了，这话不完全是假的。我在牢里看到的发型最多的就是这一种，一夜之间白头发长出来了，前面那个还黑黑的给挤出来了，整个的头发颜色都不正常，黑也不像黑，白也不像白。那就是痛苦。所以大家要知道，白色恐怖时期，坐牢需要有本领，那个本领就是如何你跟外面的这种牵肠挂肚的关系及早了断，这才是本领。否则的话，那就痛苦不堪。

所以，这个歌带给我们新的一个哲学，与其在梦里相依偎不如另外找一位，这才是真正的坐牢哲学。

409.2005-09-29：蒋介石的逻辑

我在节目里面向大家一再表示过，大家在节目里面看到的李敖是现身说法的李敖，是用电视画面所表达出来的李敖，可是另外一个李敖就是会舞文弄墨的李敖，我希望大家更能够关心。什么原因呢？因为白纸写黑字写上去比较精确，坐在这里，上天下地的讲话不够精确。我希望大家多看看我写的书，尤其是我写的文学的作品。

我跟大家一再说过我写过《北京法源寺》这个小说，长篇小说也写过《上山·上山·爱》这个长篇小说，也写过一个剧本，叫做《红色11》。这个剧本为什么我特别介绍，因为它是今年一月才在北京出版的。这本书是个剧本，可是他囊括了白色恐怖时代很多悲欢离合的故事，而我把这些故事全部把它浓缩，改写，放在我这本小说里。所以小说里面涵盖了很多很多大家想不到的资料。我举个例子，今天我做录影是2005年9月9号，今天在台湾这边的国民党出版的《中央日报》上有消息：抗战胜利六十周年，国民党今重现南京受降典礼，向志士蒋渭水、李友邦致敬，马英九将致词。李友邦是台湾省人，很早就跟国民党搭线，甚至成为国民党的情报人员，到了台湾来以后，阴错阳差被蒋介石关起来。这个秘密，在我写的《红色11》的小说里面有这么一段。

“龙头（《红色11》人物）说：‘还有更精彩的逻辑，什么逻辑呢？那就是国特的祖师爷的逻辑，国民党特务的祖师爷的逻辑，蒋介石把台湾省党部副主委枪毙，逻辑性强极了，1951年11月的一天，国民党台湾省党部改组，当场军乐队开始奏进行曲，这是蒋介石由后台进场前的讯号。蒋介石在军乐进行曲中走出来了，紧绷着一张脸，他有许多次生气的样子，这一次最难看。他一上台，就左手扶着讲台，右手往旁边猛挥’。

龙头讲这一段时，他就学蒋介石的手势，就是左手扶着讲台，右手在挥。挥什么呢？在赶一个人出去，大喊，出去出去。也不知道他要叫谁出去。大家吓坏了，经蒋介石补充命令之后，大家才知道他受不了乐器的反光，要乐队出去。然后蒋介石喝了一口水，拿起新任省党部的委员名册，停住不动。大家看这种独裁者这些演戏的这种步骤、这一连串动作产生了相当的震慑效果。台下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等待蒋介石开口。蒋介石开口了，他说：‘李友邦’，李友邦应声肃立起来，蒋介石接着说：‘李友邦你能骗得过别人，就可以骗得过我吗？你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奸匪吗？你是共产党，很奸诈的共产党，宪兵，带走！’蒋介石一边说，一边做手势。

龙头又学蒋介石的手势。蒋介石派命坐在前面的宪兵司令将李友邦架出去。然后，蒋介石开始训话，说：‘你们什么人叫他当国民党台湾省党部的副主任委员？你们统统不认识敌人，敌人就在你们身边，你们却不知道他就是奸匪。像你们这样麻木不仁，怎么会成功？你们每一个人都该知道，奸匪就在你身边’。最后他替自己讲话下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就是你们要知道：‘丈夫是奸匪，太太不一定是奸匪；但是反过来，太太是奸匪，那么丈夫就一定是奸匪’。原来李友邦的太太说是匪谍，照蒋介石的逻辑，丈夫李友邦一定是知匪不报。妙的是太太既是匪谍，只判十五年，而丈夫知匪不报反倒判了死刑。李友邦是台湾省人，这是蒋介石的立威，刚来台湾就宰个台湾人给你们看。”

这就是蒋介石的逻辑，我能够把白色恐怖的很多现象把它归纳出来，好比说共产党很多，丈夫是共产党，太太不一定知道，可是按照蒋介石的逻辑，太太是共产党，丈夫一定知道。而在李友邦这个案子里面太太是共产党，所以李友邦一定知道。为什么抓李友邦呢？因为你太太是共产党。可是结果判下来怎么样，太太判了十五年，李友邦枪毙。

这本书叫做《李敖千秋评论丛书》82号，我在十七年前出版了这本书，封面就是李友邦，就是我替李友邦讲话。我请我的好朋友曾心仪去访问李友邦的太太。李友邦的太太那时候出狱了，拒绝，害怕，我们找到他儿子。结果曾心仪就在这书里面写了一篇文章叫做《李友邦遗体绑了许多纱布》，这就是李友邦之子的访问记。李友邦的太太当时为什么拒绝我们访问，还打电话给我抱怨，她说“这些白色恐怖的恐怖故事你李敖怎么可以揭发，你害死我们”。结果我们说动他儿子提供了一些资料。过了多少年以后，台湾的白色恐怖气氛没有了，李友邦的太太特别打电话给我，向我表示歉意。他们现在可以公开的谈李友邦的事情，并且国民党也公开的可以向李友邦致敬了。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我们是在白色恐怖时期就开始为这些冤案、假案、错案来平反，可以看出我们的眼光和勇气。

李友邦的故事告诉我们蒋介石的定律就是丈夫是共产党，太太不一定知道；太太是共产党，丈夫一定知道，并且枪毙。

在我的《红色11》的这本剧本里面，我用一页的篇幅由龙头所讲的话，很完整的讲出来这个蒋介石定律，白色恐怖时期的一个恐怖的定律和李友邦冤狱的故事。这就是说为什么我向大家推荐这个剧本。这个剧本不是说在第六十一页很简明扼要的谈到了李友邦的这个冤狱，同时告诉了大家这个冤狱形成的一个定律、一个所谓的法理基础，就是蒋介石的一念之间他认为丈夫是共产党太太未必知情，可是太太是共产党丈夫一定知情，所以要把丈夫枪毙。所以，告诉大家这种白色恐怖到这种程度，根据独裁者的一念之间一个逻辑、他的推理、他的认定方法就可以让他的手下送命。

蒋介石用“谁是共产党，谁不是共产党”来杀人，来立威的时候，他的执行者不是别人，就是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蒋经国说如果我们跟共产党的关系就是国共斗争，国民党跟共产党的斗争纯粹的敌我关系，我们也会某种程度的理解，政治斗争当然很残忍。可是当这种权力无限扩张的时候，当这种认定共产党权力也无限扩张的时候，就出了麻烦。当时蒋介石用的台湾省政府主席，为了美国人的关系用了一个留美派的吴国祯，吴国祯主席用了一个财政厅长叫做任显群。任显群是非常能干的一个官吏，他给台湾做财政厅长的时候知道如何发展财政，如何替政府搞钱，他的那些所谓的功劳到今天还存在。在台湾，我们买东西、卖东西要开发票，这个发票要刷出来的叫做统一发票。你买个鸡蛋要刷，政府要抽税，买份报纸一刷，政府也抽税，这个叫统一发票。统一发票就是放在每一个店里面的门口柜台那里，只要买卖就要开发票，政府就跟着抽税。就好像明朝一样，明朝政府抽税没有这种现代化的抽税机器，明太祖他是和尚出身，知道哪个庙会赚很多钱，派一个税吏到你们庙里面当和尚，可是他负责抽税的。同样的，现代科技发达了，税捐稽征处会用科学方法来抽这个税。所以在你每一个柜台的店里面像台湾摆个机器，买东西、卖东西要开统一发票。这个招、这个坏主意就是任显群提出来的。任显群后来做财政厅长，跟着主席吴国祯在台湾折腾一阵以后双双垮台了。任显群扯了一个女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唱京戏的顾正秋。顾正秋是名伶，任显群就跟她扯上了，可是蒋介石的儿子也看中了顾正秋。两个男的看中了一个女人，问题来了。在我李敖的《红色11》的小说里面也是用一页的篇幅把这个白色恐怖的故事给大家看看。

“余三共说，‘蒋介石的犬子蒋经国不立威吗？蒋介石来立威来杀李友邦，那么蒋介石的犬子蒋经国不立威吗？’龙头说，‘怎么不立啊，当时国民党内发生内斗，省主席吴国祯被斗垮了，他手下财政厅长叫任显群也跟着垮了。任显群私下跟朋友说吴先生精通外科、老人科、内科，就是不通小儿科。朋友们不懂他意思，任显群解释说，吴先生吴国祯和美国的关系很好，与蒋介石先生、夫人的关系也不错，这就是和蒋经国的关系没搞好。这意思就是说，为什么说外科呢？跟美国人关系好；老人科是跟蒋介石关系好；内科是蒋介石的夫人关系好，可是他不懂小儿科，跟蒋介石的小儿子搞不好。所以任显群知道吴国祯跟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搞不好，而他任显群自己更要命的，跟蒋介石儿子蒋经国打主意的国剧名伶顾正秋小姐搞得好起来，跟小儿科争风吃醋。这下子，两掌平放在两腿上向法官鞠躬说，为什么放到这里呢？因为被抓起来了，抓起来就判刑。判刑法官就说，你不服可以上诉。任显群一脸谦卑，双手下垂，两掌平放在两头上向法官鞠躬说，不敢不敢’。任显群所以被罗织成知匪不报，因为治安人员先把他叔叔打成了匪，判决书说查被告任显群曾受高等教育，历任政府要职，竟不明大义灭亲之义，明知匪谍而不告密检举，依法横情，应处以高度之刑。”

就这样子，任显群变成了匪，他叔叔是匪他不报，他变成了匪。其实呢，任显群上下没有一块肉是匪，只是长了一根“匪屌”。为什么呢？因为跟蒋经国抢女人，最后任显群抢到了，他跟这个名伶、这个有名的唱戏的顾正秋结为夫妻，蒋经国失恋了。任显群坐牢出来以后，这对苦命的夫妻住在台北金山，搞个农场。那个农场办的时候，不但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灯。为什么呢？两个人吓怕了，逃到荒郊野外去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蒋经国跟蒋介石统治时代，不但蒋介石所认定的共产党，要枪毙。他的儿子蒋经国因为争风吃醋而认定的共产党也要枪毙，也要关起来。所以任显群为了女人被关起来，当了匪谍。刚才我说过，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共匪，可是长了一根“匪屌”。这就是白色恐怖的一个笑话。

大家在我的《红色11》这本的剧本里面可以看到许多许多这些有趣的笑话。请大家看李敖写的《红色11》。

410.2005-09-30：解读《红色11》

在我的节目里面，大家可以看到有一个强烈的特色，就是我李敖常常自吹自擂。为什么要自吹自擂？为什么不谦虚一点？我告诉大家，当我谦虚的时候，别人不为我吹擂，我等的很着急。所以，在我逮到可以自吹自擂的时候，我就毫不客气了，我在这一阵的节目里面，一再向大家推荐我写的书。为什么？因为，我一再告诉大家，在电视里面你看到我，这种声光画面，这种张牙舞爪，这种自吹自擂不够的。为什么？这些涉及表演的部分，太粗糙，你要看到更精细一面的东西，跟我李敖有关的，请你看我写的东西。我跟大家一再说过，我这个年纪已经活过了胡适，活过了梁启超，活过了鲁迅这些人。我写的东西比他们写的都多，可是我必须跟大家说，我有三本小说，是非常得意的。

给大家一再推荐。看着三本书，一本就是《北京法源寺》；一本是《上山·上山·爱》，这本书很可惜，到今天内地的朋友看不到，可以看到盗印本，正式的版本没有；第三本就是今年一月，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红色11》，它是我的文学作品，它是一本剧本。这个剧本我跟大家一再介绍过，它是些白色恐怖时期的，一个共产党在11号这个牢房里面的，一些见闻、一些经历、一些对话，在这本《红色十一》里面，主轴是这么一个故事，可是由于对话里面，穿插了很多其它的，白色恐怖的故事跟见解，所以这本剧本，所涵盖的意思，就宽广多了。譬如说在这本剧本里面，我告诉大家很多监狱里面的故事，别人都不清楚的。

我举个例子，在监狱里面，什么人是最被重视的，我告诉大家，是流氓，那些大流氓身上刺青的，刺的青龙白虎。我还看到一个流氓，身上刺了一个观音像，那个观音刺的非常好。另外一种人，什么人吃的开？就是我李敖这种人吃的开，我会写字、有正义感、胆大心细。所以，大流氓也都怕我，或者说佩服我，所以我在里面也吃得开。一般的囚犯都吃不开，靠边站。真正的牢里面吃的开的人，是这些人，大流氓尤其吃的开的原因，是说牢里面的这些管理员，我们所说的禁子牢头，他们很少直接管犯人，他们大部分都透过这里面流氓来管犯人，以犯人来管犯人，所以流氓权力在里面特别大。

一个押房里面，大流氓一切说了算。生病怎么办？很妙，看病还要派代表，这个房子里面住了十个人，病人不一定出来看病。为什么？他限制名额，所以看病还要派代表，牢里面的黑暗的多得不得了。大家知道哪一种犯人坐了牢最受罪？我告诉大家是强奸犯。强奸犯坐了牢最受罪。门一开推进来，两个手，一个手提着小包，一个手拿着破鞋。一进押房的门，别的犯人全问你，你是什么案子。就是说，你为什么坐的牢。你可能贪污，好，我们牢里面有很多事情，要你请客，因为你最有钱，大家就黑吃黑。可是如果你是强奸犯，因为强奸了别人坐牢，那麻烦了，裤子自己脱下来，然后叫你拿个牙刷，叫你自己刷龟头，刷到出血为止，先让你受罪。

监狱里面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好比说，感冒来了，很多人感冒，好了监狱里面派医生来了，怎么打针？每个房有生病的人，站在房的门口，每个房门打开，站在房门口，裤子脱下来，屁股撅起来，一排看的都是屁股，撅起来，这个医生，拿了针这个屁股扎进去，然后抽出来以后，请大家注意！立刻扎到第二个屁股，打针再拔出来扎第三个屁股，后来我写了一首诗，最后一句后来大家传颂，叫做“只换屁股不换针”。

我们打针换针头，他〔医生〕没有，只换屁股不换针，那传染病都传染了。所以我一再跟大家说，监狱是另外一个世界，我常常说怎么样训练一个男子汉？两个方式，一个让他坐牢。他可以知道人间是怎么样的黑暗。第二让他当兵，当了兵以后他就看到另外一个世界。所以坐牢就可以看到另外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你根据你坐牢坐的不同，有一百种。你以为坐牢都一样，有的坐牢神气得很。像我李敖坐牢神气的很，在里面可以写文章，偷着运出去兴风作浪。要看你坐哪一种牢，什么人在坐牢。大家看到我写这个《红色11》的小说，里面基本上都是坐牢的故事，可是他不再讲一个牢房的故事，他用大家牢里面谈话的口气，把很多其它的那种监狱的故事，都把它穿插在一起，因为每一个监狱，都不一样的。

我举个例子，我李敖坐过军法的监狱，也坐过司法的监狱，这两个监狱不一样的。管的宽和紧，他们所顾忌的东西，就不一样了，我在军法监狱里面，还喝到热水，有热水瓶。可是到了司法监狱里面，就没有热水瓶，可见它这个标准还不一样，在军法监狱里面，我可以穿皮鞋。在司法监狱里面，我只能穿拖鞋，就告诉大家监狱里面，有很多它自己的单独的规则，单独的习惯。

你看我《红色11》，就谈到了。

“问案的刑警看他来软的不承认，就来硬的，什么硬的，全新的硬的硬毛牙刷，他们把他反铐在铁柱子上面，脱下他裤子，用新的牙刷刷他的龟头。刚开始刷，他还拼命忍着，到刷破了皮，留了血，问案刑警又把咸盐洒在伤口上的时候，他就受不了了”。

看到没有这个是问案的时候，用牙刷，刚才我所说的是那种问完案了，你自己到押房去报到的时候，如果你是强奸犯，要自己用牙刷刷。

在国民党要抓到共产党要这样对付，抓到女的共产党怎么办。还有更残忍的，就是对付女学生，对付他们眼中的女共产党，也是用牙刷刷阴部阴蒂。知道吗？所以在记录里面，送到“火烧岛”，台湾叫绿岛，女政治犯中，至少有九个案例是被刷过的。大家知道吗？在我的这本剧本里面，是根据很多那种凄惨的事实，把它收进来变成这本小说。所以这本小说，这个剧本，不是随便写的，是充满了人间的血泪。所以我们再看到，今天北京的共产党欢迎台湾的国民党，你就知道共产党多宽大了，这些帐共产党不算了。

我李敖说也不是要报复。连战去了北京，我觉得也是好事，可是这笔帐，不能忘记。我把它搜集来，白纸黑字把它写出来。为什么改写，因为很多事情是口耳相传的，没有证据，等我李敖搜集证据写出来了。还有，别人写出来了，写的不生动，看起来没趣，我用我的生花妙笔把它写出来。所以这些东西，到了我手里以后也很完整的资料保留下来，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很多的资料。

我跟大家讲过，我的小剧本里面谈到了，有一个假共产党，他是调查局的一个处长，叫做史处长，他是英国皇家情报学校的毕业，真有这个人，名字被我改过来了，真有这个人。他在调查局里面，内部斗争，局长比他大，把他打下去了。什么罪名？共产党。所以，他是个抓共产党的人，最后也当共产党，给关进来了。

他里面抱怨，他说“真的共产党国民党抓不到，抓的都是假货”。

那么剧中的余三共就问他，“你说你是抓共产党的专家，那么你整天抓的也是假货了，你不整天在制造冤案吗？”

史处长说，“是不是真共产党，我一闻就知道”。大家看这种句子，这种事实、这种人，他所用的动词，你不觉得这个动词，看起来以后使你惊心动魄吗？“是不是共产党，老子一闻就知道”，用鼻子就可以闻出来，你就知道这种凶悍、这种恐怖。一个动词把它写的神龙活现，他辨别的方法用闻，表示说他可以这么准确的。大家想得到，这种生动的动词，生动的语言，可以表现出来。剧中，这就是余三共就骂过他，“那你一定嗅觉出了问题！才每天忙得自己要死，别人要命，你要死别人要命”。

史处长说，“‘忙’这是政府的政策问题，不是我们专家的问题，政府要我们‘忙’，我们就‘忙’了”。

余三共就问他，“忙着抓瞎！忙着瞎抓！制造假共产党、假叛乱犯，交给军法官，然后你叛乱，他乱判，不是吗？你做到调查局处长的高官，你做国民党特务，做特务四十年，你的双手没有血吗？”

史处长说，“这么多年了，难免有血”。

余三共说，“那就血债血还！你还愤愤不平的什么”。

史处长说，“血债血还，问题是还给谁。我愤愤不平是，要还，也是共产党向我讨血债，怎么轮到国民党把我当共产党，讨起债？”

余三共说，“既然是共产党，可以向你讨血债，我就是共产党，我来欺负你吗？”

史处长说，“我闻闻看。开玩笑说吧 我闻到一股乳臭，你这个小鬼你这个大学生，刚刚毕业，乳臭未干。你看乳臭未干的乳臭，如果列宁活着，列宁会骂你们这种大学生犯了他所谓的左倾幼稚病。凭你们十几个大学生，想在台湾推翻国民党，你们是盲动主义者。怎么样串联吧，串到第十九个，就踩到了地雷了吧，给抓起来了”。

余三共说，“十九个人又怎样，中国共产党成立时，在上海开会时几个人？十三个，比我们还少”。

史处长说，“别忘了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那是在1921年，那是在大陆。那个时间、空间，政府的力量罩不住，搞革命成功了可以进北京、南京。失败了，可以上山下海。今天，在台湾小岛上，北京、南京早给人给搞走了；上山嘛，给警察挡着，要有入山证，没证件上不了山；下海嘛，东边太平洋，西边台湾海峡，你去跳吧。别小看了住在台湾的国民党。国民党在大陆被共产党打得落花流水，在台湾可神气活现，抓你们这些自封的共产党，就像瓮中捉鳖、手到擒来。沦落到这景美军法看守所红色十一房，不是吗？你不承认与我们同是匪类，你总的承认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这个史处长讲话讲的，虎虎生风。

余三共说：“沦落可以，但沦落到与你这种大人先生关在一起，与你这种假共产党关在一起，就觉得很不舒服、很别扭”。

史处长说，“这就坐牢，坐牢不是让你舒服，坐牢不是让你不别扭，坐牢不只是坐在那里。坐牢是包括牛鬼蛇神，聚在一起，龙蛇杂处、鸡兔同笼、互相折磨。除非向我们十一房龙头那样，一坐五年弄个书桌，老神在在、高高在上，笑傲江湖，阅人无数。而我们这些新科的小生像你，新科的老生像我，像华老师是龙头的配角。我们坐牢都没他沉得住气，没他快乐，我们个个整天怨天尤人，不是吗？你这位大学生，请多向龙头学习，龙头不是共产党，可是他比共产党还共产党，一闻就是个狠角色，政府抓他一点都没抓错”。这描写我李敖，“他是真正的挖了国民党根的人，政治斗争只是改朝换代，龙头搞的是思想斗争，他换了人民的脑袋，他才是真正先知型的共产党”。

龙头在旁边笑，“多谢处长大人抬爱，并且高兴你把我当作共产党。你可真识货，你说对了，其实我内心深处，真是共产主义者。因为我主张正义，而共产主义正义性，是所有主义中成分最高的”。

为什么最高的，因为共产主义那个标准，那个希望是人类道德标准里面最高的。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这个标准是人类最高的。哪有这么高的道德标准，我能做的事情，没有保留全部做出来，我需要的事情，我自己适可而止。我能吃一个馒头，我不要两个，这就是共产党，共产党的主义就是这样子。我们在中国的古书里面，我一再跟大家说过，“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处于身也，不必为己”，这就是礼记里面的话嘛。我们说大同世界，就是这样子嘛。“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这就是各取所需，“力恶其不处于身也，不必为己”，这就是各尽所能。这是人类道德里面，最高的标准，这就是共产主义。

共产主义如果没搞好，那不是主义的问题，是人有问题，你不能说那个标准错。所以从主义的标准来看，共产主义客观讲是人类所有主义里面，道德成分最高的。这就是我跟大家所讲的，人类做不到是道德性不够，不是主义本身不好，我一再跟大家说，请大家注意这个分歧，这个不同。

411.2005-10-03：小偷的人生观

这一阵子我特别向大家介绍我写的书，什么原因啊？我觉得大家过分重视我在电视节目里面所表演的声光化电。这种表演我一再跟大家说是不够的。为什么不够？因为他不是白纸黑字写出来的，它不够细腻。人家说写文章，“倚马万言，文不加点”，骗人的。我们写文章，写了以后的要不断地修改，修饰，修到自己满意了。所以文章出来是准确的，讲话比较粗糙。并且，大家可以注意到我讲话的特色，我的口才不是最好的，讲话我们说常常吃螺丝钉就是忽然结结巴巴；还有呢，还讲错。我自己偶尔看到一些凤凰电视台送给我的我这个节目做出来的光碟，我一看，有的时候觉得还不错；有的时候啊，就纳闷，那个话不该那样讲，为什么那样讲？不该说错话，为什么会说错？不该记错的人名，为什么记错？不该记错的诗，为什么记错？才知道自己老糊涂了。有人安慰我，说年轻人也会发生这个现象。不是，我的频率增加了，机会讲得比别人错的更多了。这很合理的嘛，每天坐在这里讲，讲的话就是比别人多，用的材料就是比别人多，当然犯错的机会也就很多。可是在看到自己这些表演的时候，觉得实在是有些错不该发生的。所以，我跟大家说，写文章就很难发生这种情况。写文章就是句句落实、字字落实，就比较准确。

我这一阵子一再推荐我的书，是我很得意这个剧本《红色11》。这个剧本里面，上天下地说了很多事情，透露了很多事情，可是基本的重点是讲一个牢房，在白色恐怖时期，在国民党的黑牢里面的一个故事。它最主要的人物就是一个人叫做龙头，三十八岁大作家，事实上这是影射我自己的。然后，是个史处长，负责抓共产党的一个国民党的特务，六十多岁。另外一个余三共，二十三岁，是个大学生，他们自己搞了一个共产党，还有这个华老师。

整个的故事里面最有趣的是里面有很多对话，发人深省，表面上是聊天，骨子里面有某种哲学、某种意味、某种人生观。譬如说，大家回忆怎么样的这个坐牢。

这个华老师说：“一个特务，他一看到我就说：‘不必问，你生出来就是共产党’。我问他，‘为什么呢？’他说：‘你生日啊，是10月1号，就是大陆的国庆节，这就是证明’。我说：‘那是农历呀，我的生日是农历十月一号’。他说：‘农历是土共，照样是共产党“。那么我说：‘我出生的时候俄国还没革命，哪来共产党’。他说：‘那是外国的事，俄国是外国的事，外国不能干涉中国的内政，所以是共产党’”。

你说好不好笑啊，就是好笑。所以大家要知道，制造冤案假案错案的时候是因人而异的。有的时候你有头有脸，他给你制造冤假错案，还很细心的找一些罪名，找一些证据，然后来诬赖你。如果一般的市井小民、匹夫匹妇、善男信女，这些人他要给你扣帽子，要说你是就很草率了。刚才就是典型的例子，一看你就是共产党，你生日10月1号，是共匪的国庆，所以你就有问题；你说你是农历，农历就是土共。这都是真的事情变成小说和剧本的语言。

剧本里这余三共，他是自己大学生搞了一个共产党；史处长是国民党抓共产党的人，内斗被打成共产党。他们俩就不合。

余三共说：“政治犯有两种，一种是真的政治犯，一种是假的政治犯，我们真政治犯可不喜欢和假的真混在一起，就好像珠子不喜欢和鱼眼睛混在一起一样”。

这就是一个斗争关系，可是在牢里面呢？就如史处长所说的，什么叫坐牢，坐牢不是享福，坐牢就是把你跟别人关在一起。这两个人就是敌对的牛鬼蛇神关在一起，牛不是鬼，蛇不是神，可是关在一起，叫你们二十四小时整天大眼瞪小眼，吃喝拉撒睡全在一起。像我在牢里面，大部分时间自己关，偶尔也跟别人混在一起。别人大便，你就这边闻到臭气，那就这样子啊。所以，你就无所逃。有的人还讲话，整天哭，我在牢里房间里面等于也是龙头级的，因为我资格老，我就规定不许哭。有人就奇怪：“你李敖不近人情，为什么规定不许哭？”我告诉你，哭是会传染的，张三哭就会影响李四，李四哭就会影响王五，就会哭成一团，大家情绪都搞坏了，坐牢的那种意志都没有了，所以不可以哭。情绪是可以鼓励出来的，所以我说不可以哭，所以大家都限制着，龙头说不能哭。所以我在牢里面维持我的小房间的规矩，就是我知道很多人的弱点，坐过牢的人才知道。你不坐牢的人说：“李敖不许别人哭”。哭对他是有害处的，培养他的情绪、战斗的意志或者控制情绪的本领对他最健康。为什么？因为牢里面太苦了。

所以我在跟大家说，法国的哲学家萨特，他讲了一段话，他说：“什么是地狱啊，坐牢的时候在一个房间里面，别人就是地狱”。我们说地狱在里面受苦受难，别人就是地狱”。你一个人就是寂寞，两个人就是聊天，聊了天之后呢，他的坏毛病全传出来了，他生活不会跟你一致的，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闹成一团，你就不得安宁。聊天、吵闹、抱怨、怨天尤、哭哭啼啼，二十四小时不得安宁。这就是我在这个书里面所描写的各种坐牢的情况，我一段一段都把它划出来，拿出一部分来给大家看。

譬如说，牛鬼蛇神在一起，龙蛇杂处，我李敖就遇到过。监狱修房子，我跟别人住大房间，不全政治犯啊，有的是卖军油的，倒卖军油的，关进来；有的小偷也关进来。有一次我跟一个小偷住在一起，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这就是我在这个剧本里面谈到的欧卡曾。他真的跟我讲：“龙头，你们是高等的念书念的好的人，你们不晓得我们的生活方式”。我先问他：“你这个小鬼什么地方人啊？”他说：“龙头，你想不到我什么地方人，我是生在台湾的外省人，我不是台湾人。”我说：“你哪一省人啊，你爸爸哪一省人啊？”他一讲我就笑起来了，他是浙江省奉化人，跟蒋介石同乡。我就笑他，我说：“浙江省奉化人，蒋介石也是小偷啊”。他说：“怎么小偷呢？”我说：“他偷了整个的国家，窃国，当然是小偷，他偷的东西比你个大，你是小偷是偷鸡摸狗，你们同乡老太爷偷国家”。

他告诉我一些小偷的生态，你想不到的。第一个他有他的人生观、他的哲学、他的迷信。其中第一个人生观、第一个哲学、第一个迷信是什么？我告诉你，四个字：贼不空手。到你家偷东西，不可以两个手空着，什么都偷不到，这个不可以的，并且犯忌讳。到你家里又什么都偷不到怎么办？坐在厨房里，打开冰箱，在里面大吃大喝。台湾还发生过笑话，小偷喝酒睡着了，主人回来一看，家里面厨房里坐了一个小偷，睡着了，警察来给抓起来。

这个欧卡曾，这个我剧本里面的小偷，可以告诉我们故事：贼不空手。空手出去以后觉得很怄气。怎么办啊？花样来了。到你床上把棉被掀开，甚至把床上那垫子也掀开，大便，屎拉在你这个棉被上面，床垫上再盖好，然后颠了。“什么都没偷到，要害你一次，他妈的你这个穷鬼害得老子什么都偷不到，老子要害你一次，回来享受吧”。主人回来一闻，怎么家里这么臭啊，找到床上面去了，就这么恶心。

这个小偷会把他们的整个生活的形态在牢里面一五一十、毫不掩饰，并且还相当得意的把他们的人生观、他们的忌讳、他们的迷信告诉我。

我在跟这种人混了一阵子以后，闻了很多臭气以后，听到一个这么精彩的故事，我就把它写出来。

欧卡曾说：还有一个最务实的，就是就在今天，就在今夜。比如说我们偷了一只手表，今天把赃物脱手，只卖一百块，明天可以卖一千块，今天就卖，一百块拿到手，就在今天花掉，不等到明天卖一千块。明天，对我们太遥远了。

小偷的人生观就在今天，就在今夜。就这么现实。为什么？明天对他们太遥远了。大家看：明天是什么，明天可能是天灾，可能地震，可能飞来横祸，可能被条子抓走。明天不可靠的一千元不如今天可靠的一百元实惠。我们相信，就在今天，就在今夜。我们没有明天也不稀罕明天，也不要明天。我们没有未来，今天就是我们未来。你们不要怪我们太现实，其实我们很务实，我们只活生生的活在今天，活在可靠的今天，谈明天干嘛？明天在哪儿？

龙头点着头：你这小子也不无道理，你这种贼的人生观也不算全错。如果明天天塌了你今天就过了很务实。

小偷欧卡曾说：“我们不但就在今天，就在今夜，我们还有更务实的，就是就要现金。一切你认为你所有的不能化为现金放在口袋里，就不算是你所有的。在紧要关头，变现、拆现、兑现才是真的，不能变成现金的东西都是假的”。

你知道小偷是多么务实？这就是小偷的人生观。

我可以用第三十二页，用大半页的篇幅把这么一个生动的、一个贼的人生观给大家写出来。多么精彩啊。你不要以为他没有知识，他的人生观相当有道理。第一个，就在今天，就在今夜；第二个，就要现金，不能变为现金的都是假的。他们多么的务实啊。所以大家看到这种务实的情况是我们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可是我必须跟大家说，如果我没有受苦受难，没有在阴错阳差之间跟这些贼住在一起过，闻过他的臭气，被他骚扰过，我怎么会有这么几行的精彩的记录呢。所以，这几行精彩记录是很不容易的，看起来这么几行可是得来不容易，多少个巧合、多少个机会，祖上有德，居然跟蒋介石同乡、浙江省奉化县的一个小偷住在一起。

每一个句子、每一个字来的都不容易啊。所以《红楼梦》作者写那个话，大家记得吗，“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每一个字看来都是血一样，因为付着很多心血写的，写了十年，十年辛苦不寻常。我这个字字看来皆是臭气。我这边第一次坐牢，五年八个月，五年辛苦也是不寻常。可是我能够那么细心的搜集这些证据。为什么大家怕我？大家只看到我李敖张牙舞爪这一面，没有看到我那么辛辛苦苦去搜集资料那一面。

我李敖做预备军官，当兵做排长的时候，我胸前永远有一个小本子，外面用塑胶布包起来，跟着我走。当兵的时候，出一身汗，这个小本子也不会湿，因为它有塑胶皮，可是在我胸前非常不舒服，这么大块东西闷在我胸前。这是的日记本，凡是有这种奇怪的或者有样板性的资料，立刻就一笔一笔写出来。别人在睡午睡，我不睡，把它写的更详细都写下来。所以我当过兵回来，发表了一部日记。为什么有几十万字的日记发表呢？从来没有一个预备军官把他完整的一年半的军队生活那么样仔细的记录下来，并且传出来，并且印出来。这是我干的事情。所以大家知道，军队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同样的，我牢也不白坐，我也把它这些东西不断的搜集，不断的写出来。我刚才给大家展示的，一张纸都没有超过，可是那个精彩故事、精彩的人生观，我们才知道那不是两个字，你是小偷，你不要脸你没出息，你不学好，那个不够的。我们要知道他有他的道理，他也有他的理论基础，他有他的哲学基础，他有他的人生观，全是有的。怎么贼不空手，什么就在今天就在今夜呢，就是一切变现金呢，这就是贼的生活。在某个程度来看，一个哲学家也不过如此。法国的萨特不是一再赞美那个贼吗？那个贼不是在牢里面吗？这是法国哲学家所看到的一个贼在牢里面。我李敖真正的跟贼住在一起过，我真正的看到他们的生活方式。我觉得很高兴我看到一个真正的贼，尤其他是浙江省奉化县的。

412.2005-10-04：我们的思想常是古代的

我常常在我的节目里面，向大家展示出来，我们虽然是现代人，可是我们的思想，常常是古代的。我们活在21世纪，可是一不小心，我们的思想就回到11世纪，回到1世纪。这话怎么说？我们随便举个例子，就看到，我们立刻从现代人转变成古人。

台湾军方管理很不好。最近出了一件事情，就是一个陆军装甲旅连长叫孙吉祥，指挥这个装甲车的时候，一不小心被这个装甲车给压死了。压死了以后，他的未婚妻，他的家属的表现，整套的中国古代传统文化出来了。首先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举幡、招魂，家人呼喊，喊他名字。这个就是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

我在节目里跟大家谈过，我们十三经有一部书，叫做《礼记》。礼记里面有一段，就讲招魂。就人死了以后，他这魂跑掉了。怎么样招？家人亲属站在屋顶上，就喊他的名字。这个整个动作，叫做“复”， 就是“光复”的“复”，“复兴”的“复”。整个动作就是招魂的仪式。

台湾有一个官僚，做过台湾的外交部长，做过台湾的监察院院长，他的名字叫钱复，翻成白话文就是“钱招魂”。招魂，看到没有，喊他的名字。中国传统文化出现了。

我们再看，不单是台湾这边，我们在香港也看到了。当张国荣死的时候，他的同性恋的朋友唐唐。看到没有，“唐唐难忘哥哥，故居贴符来留魂”。为什么，为什么贴符？把你魂留住。

中国人打喷嚏。打喷嚏是什么感觉？“打个喷嚏”在中国的说法，跟西方的说法就是不一样。在中国说法，是说有人讲你话，尤其讲你坏话了，打个喷嚏。在洋人不一样，洋人打喷嚏，旁边就讲句英文会说“上帝来祝福你”，什么原因？就是打喷嚏的一霎那的时候，魔鬼会跟着你这个打喷嚏的动作，钻到你的灵魂里面来，钻到你身体里面来，所以要说上帝保佑你。意思就是说，用这个方法，来防止在魔鬼趁你打喷嚏的时候，进入你的身体，侵蚀到你的灵魂。

中国相信灵魂是会飞的，会跑掉的。那怎么办？你看没有，贴符留魂，这个是中国道教的思想，刚才讲的招魂，是中国儒教的思想。古代文化不仅在台湾，并且在香港。我们看得很清楚。

大家再看，香港这个电影明星张国荣死了以后，他这个同性恋的男朋友唐唐难过。看到没有，左边右边都有人扶着他，他也弯下腰来，表示这么难过。干什么？这又是中国文化又出现了，中国文化是说，亲人死了以后，要“哀毁”，因为悲哀，而把自己身体毁掉了，又不吃不喝，最后人都爬不起来了，要“杖而后能行，扶而后能立”，拿着这个哭丧棒，拿这个拐杖才能够走路。为什么？身体太弱了。要扶他，他才站得起来，因为身体太弱了。

所以我们看到，张国荣一死，他这个男朋友就这样了。大家看看，他身体能坏到这样吗？没有，因为他也照吃，也照喝，也不需要拿个哭丧棒。可是装的就这样子，大家扶他才能立起来。这个唐唐，我看起来可以跑百米，跑一百公尺没有问题。可是，要装成这个相，什么原因？为了满足大家对中国文化的了解。

大家看，这个台湾的装甲兵连长孙吉祥死了以后，家属要招魂。中国文化出现了，看到没有？未婚妻要冥婚，讨鬼婆。死了以后，互相结婚。

我在节目里跟大家讲过，曹操的儿子死了，我们讲曹冲称象的那个曹冲死了，他找到邴原的女儿，他的手下大臣，邴原的女儿也死了。他觉得这小两口结婚，叫冥婚。在中国经典上面，不可以冥婚的，觉得这个跟礼教不合，可是民间就讲这个风俗。所以，看到没有，要冥婚，中国文化出现了。

然后最妙的出现了，这个孙吉祥连长死了以后，他的身体，当然人也凉了，器官都完蛋了。可是按照医学的观点，他的精子还勉强可以用。在二十四个小时以内，如果精子取出来，用现代的医学的技术，做人工授精的时候，他的精子可以保存下来。所以看到没有，来了，要留种，“殉职连长，留后有望”，“未婚妻悲转喜”，想生龙凤胎。看到没有，就是取得死人的精子，然后来生龙凤胎。就生一对双胞胎，还要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龙凤胎。

大家看到没有，这个传种接代，也是中国的传统思想。然后还不单要生，还要生龙凤胎。为什么可以如人所愿？就是说现代科技，人工授精，可以帮着这个传统思想，或者一部分的迷信思想，然后流传下来。

我讲刚才讲这一段，就是一个现代人，现代的一个军中的连长，他死了，他的未婚妻，他的家属会出来这么多的花样，统统跟传统思想有关。这就是我常常说的，我们是现代人，其实我们常常是活在古代。我们的身体，我们的打扮，我们的化妆，我们是现代的，可是一出了大事小情，那个思想就是古代的。尤其在家里死了人的时候，那个思想，那个反应，全都是古代的。

我跟大家在这一阵的节目里面，特别推荐我写的一本书，叫做《红色11》。《红色11》是个剧本，今年一月在北京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为什么我向大家推荐这本书？表面上看是一个剧本，是一个共产党在台湾被国民党给逮住了，最后枪毙了，这么一个悲剧。可是这本书里面提出了很多观念，就刚才我跟大家所说的，有很多观念，不管是古代的、现代的，还有很多想法，还有很多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事实，你想都想不到的。在这本书里面，用不同的文学的笔法，把它显配出来。所以我跟大家说，要看这本《红色11》，就是这本书，希望大家多看看。

我在我的节目里面，跟大家介绍了几段，关于《红色11》的事情。今天我再给大家随便挑两段，给大家见识见识。就是在你的生活经验里面，你绝对想不到有这些事。可是事实上，它确实存在。

我觉得例子给大家看。好比说，把你逮到了，国民党把你逮到了，说你是共产党。我在节目里跟大家说过，我们把你逮进来了，全世界人这么多，台湾人这么多，为什么我们不逮别人逮你，可见就有问题。你有罪，你是共产党，你要证明你不是共产党，你才出去。我们逮你的人，不需要证明你是共产党，用这个方法来整人。

我跟大家一再说过，在罗马法的基本观念里面，有一个很要命的观念，就是说“举证责任”，拿出证据的这个责任，是分配给对方，还是分配给你，在罗马法里的一个基本的观念就是，举证责任分配给谁。谁就输了，就是谁来负责举证。证明什么，这个人就输了。为什么？事情是真的，可是要拿出证据来，这是另外一回事了。很多事情真的拿不出证据来，规定你你来举证，你就输了。所以举证责任之所在，就是败诉的所在。

好了，我们现在看到了，说你是共产党，我们不负责指正，你自己证明你不是，你再出去。看到没有，判他死刑，几天在牢里面，几天几夜不能睡觉，大刑伺候，不承认行吗？这个调查局，这个处长，他是国民党负责抓共产党的，他自己也被当成共产党关起来了。他说我做处长时，把蒋经国找来给我审，三天以内，我保证他也承认他是共产党，不但他知道飞全部说出来，不知道的也全会说出来。

蒋经国是台湾情报的头子。这个处长在里面说，把蒋经国找来，我来审他，我也保证他什么都吐出来。他知道的都会说出来，不知道的都会说出来。这个厉害，大家看。然后，不管蒋经国，什么文天祥、史可法也一样，统统给我招了。

大家奇怪，怎么文天祥、史可法，你也可以摆平？为什么，现代的这个科学、现代的技术、囚刑就逼你，把你真话讲出来，把你不知道的话，也讲出来。这个技术，比古代的高明。古代也会大刑伺候，可是因为方法不好，重刑之下，人被整死掉了，所以还是问不出真相来。现在的科学方法，把你人逮到起来以后，他会使你精神受最大的折磨，肉体受最大的痛苦。不会因为肉体的痛苦，而使你垮掉。换句话说，在你肉体所受痛苦的极限的边缘，折磨你精神，让你讲出真话来。

你看到没有，所以余三共就说问他，文天祥有《正气歌》，上面写着“鼎镬甘如饴”，你把我放在开水里烫，我也觉得很高兴，很快乐。“鼎镬”是大蒸笼、大汤锅，把他蒸死、烫死，他都不怕。结果，调查局的这个处长说，那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是什么时代，现代的科学多么进步。文天祥那时候有电吗？电灯的电有吗？可以被摇电话那种刑，摇得你屁滚尿留吗？文天祥那时候有汽油吗？可以被杀猪那种刑，灌的死去活来吗？文天祥那个时候，有西医和听诊器，在旁边伺候吗？可以一边给你受刑，一边由医生听你心脏，让你肉体上痛苦到极限不会被刑囚至死吗？

所以我们过去看到，人受不了了，晕倒。没这事，现在没有。我李敖被国民党逮住的时候，疲劳审问，几天几夜不能睡觉，我没事，因为还会讲谎话。然后他怎么审问你，就是旁边一个医生，拿那个听诊器，问了一会儿，就听你心脏，然后他点头，什么意思？那这小子还可以继续折磨他，可以继续整他。不会说是，你晕倒了，或者昏了，或者是心脏病发了。没有，医生伺候，来看着你，叫你受到最大的罪，可是不会死掉。

还有一种药丸，吃下去，你什么都说。你不但承认你是共产党，还会承认你是毛泽东。还有就算你有本领不承认，说你是共产党，而你不招，即使你身体铜墙铁壁，不怕大刑伺候，抵死不招，他也有办法找证人，从旁证明你是。这种证人就是职业证人。什么叫做职业证人？看，就他们养的，他们养的证人，就叫做职业证人。例如他们养个叫许岱宗的证人，他是变节的共产党，召之即来，来之作证，说你也是共产党。所以，它不但可以整你，还找到证人，证明你是什么什么。他们养了一个证人，来专门做伪证的，看到没有。所以余三共就奇怪，说只听说过养猫养狗养小老婆，从来没听说过养证人的，太邪门了。史处长说，就这么邪门，它就活生生的发生在国民党的台湾。古之所无，今之罕有。

今天，我给大家讲这么一段。大家想到没有，我们讲到一个人犯罪，说你自己不承认，有人说你犯罪，讲的神龙活现，那个证人是他养的。你想到人间有这种“养”的证人吗？在你的知识范围以内，在你的经验范围以内，你想到有证人，会被养出来的证人吗？有，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所以，当他那个判决书写出来的时候，写的天衣无缝，把你写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一般人看了你会，哎哟，写的真好。这怎么搞的，这绝对是一点都没冤枉。事实上，就冤枉你，就这么简单。

所以我们再看到，史处长又说，我是一直是国民党的忠臣。这罪名说我是共产党，总不对头。一条罪名说我是共产党，罪名太单薄了吧。龙头说，哈哈，你嫌罪名少吗？你喜欢多吗？告诉你吧，清朝雍正皇上整兄弟，他们家的十四，老十四，罪名多到十四条，老九罪名多到二十八条，老八的罪名多到四十条，整年羹尧，老年的罪名多到九十二条，包括大逆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悖之罪十三、专擅之罪六、贪渎之罪十八、侵蚀之罪十五、忌刻之罪四，使年羹尧成了犯罪大王，你喜欢这样吗？

就是说当清朝皇帝，整到年羹尧的时候，可以找到九十二条罪名，你喜欢这样吗？当这个调查局的这个处长，他说说他是共产党，罪名只有一条，说他共产党，他觉得这罪名太单薄了。所以龙头就说，你嫌少吗？给你九十二条都整的出来，造得出来，有什么意义？一条跟九十二条，有什么意义？这就是以前的那个事情。

法国的英雄，我很佩服他，戴高乐将军，他在法国要搞原子弹，他说没有原子弹就不能证明法国是强国。闹了半天，搞出来一颗原子弹。人家就奚落他，说是你有一颗有什么用，那苏联有两百颗，你只有一颗怎么样？这戴高乐就讲了一句话，他说它可以杀我两百次，我只要杀它一次。换句话说，我法国这一颗原子弹，炸到莫斯科去，跟你用两百颗原子弹炸到巴黎来，同一个结果。我一颗就把你莫斯科毁掉了，你一颗也把我巴黎给毁掉了，弄两百颗来，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炸我干什么？两百颗浪费了嘛。

换句话说，要置你于死地，要找罪名，一条够了嘛。居然你史处长说，“一条怎么这么单薄”？那好，给你九十二条，年羹尧过去就有九十二条的罪名，变成犯罪大王。史处长讲了以后，龙头又说，我真的罪名只有一个，就是挖政府的根，就是写文章反政府，所有其他的帽子都是假的。不过假就假，我也懒得辩，为什么懒得辩？因为中国那句老话了，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别人要整你的时候，你在罪名上跟人家争执，跟人家辩的人，这种人太笨了。

所以我们看到，为什么岳飞了不起？在抓岳飞的时候，岳飞只是笑。什么原因？你皇上要整我，要把我整死，那些罪名统统都是假的，我跟你费这些唇舌之争，有什么意思？所以岳飞笑，他不答辩。不像老年，年羹尧，这么笨，斤斤计较，结果越计较罪名越多。就好像鱼一样，被钓住了，越蹬，越挣扎，钩子越深。最后九十二条罪名，把他锁定，把他干掉。

这个故事也告诉大家，在你生活的经验里面会知道，一个人被诬陷有罪的时候，他会拼命挣扎。可是，真正的高明的人就会知道，没有什么好挣扎的，因为挣扎的结果是，越挣扎罪名越多。所以岳飞一条罪名，笑着死掉了。年羹尧，九十二条罪名他还挣扎，结果还是一死了之。这就是聪明跟不聪明的典型的例子，我们就看的很清楚了。

所以这个故事，在我的书里面，一再给大家展示出来，就是告诉大家，我们怎么样的面对人生。在这本《红色11》里面，我们看到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使我们知道如何面对人生。这就是为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向大家推荐这本书的原因。

在这本书里面，除了那个基本的故事以外，我们可以看到其他的许多面相，我实在忍不住跟大家推荐我的书，请大家务必看《红色11》。

413.2005-10-05：死刑犯的悲哀

李敖有话说，我告诉各位，我现在活到了七十岁，我觉得人间最吸引我的，一件东西、一件事情、一种情况是什么？是智慧。

我觉得对人间的很多事情，能够智慧的处理，用智慧的表情，用智慧的表达，来做到止于至善。最好的一个状态的时候，我觉得那是令人最愉快，好比说我们跟朋友谈话，跟朋友谈天，找到那种朋友那么样的了解你，那么样的风趣，那么样的知心，我们觉得他是好朋友，这里面都是需要一些智慧。很多小朋友在一起，张三不比李四知道的多，李四不比王五知道的多，大家整天搅在一起也很快乐，可是我觉的，那种快乐里面没有智慧。为什么没有智慧？因为文化水平不够。

大家在同一个层面里面，互相在一起搅来搅去，没有智慧的。用俗话文艺的词汇，没有智慧的火花散布开来，所以那是不够的。所以我认为智慧本身是很重要的。可是智慧不完全来自于我们个人的经验，一切靠着我们个人的经验。你个人有多少见闻啊？你个人有多少精力啊？是不够的，太笨了。所以要靠着很多，别人的经验，别人的遭遇。

聪明人要是根据别人的经验，跟别人的遭遇，来取得结论，取得教训，并不是自己一定要身历其境。不是说你做过妓女以后，才知道妓女多么痛苦。你做了汉奸以后，才知道汉奸多么人格分裂。你这太笨了，你不可以这样子的。所以我们要从别人经验里面来得到经验，这种经验是间接的，可是代表了智慧。

我跟大家推荐我的一部书，今年一月出版的，北京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红色11》，就是这个意思。这个表面上看是个剧本，可是这里面涵盖了很多智慧，涵盖了很多别人的那种痛苦的经验，所得到的一些结论。

如果你亲身去经验可能经验不到，可是你觉得没有这种事情又不对，这个时候这本书就发生作用。所以这本书表面上看，是一个伟大的共产党在台湾被国民党逮住了，最后枪毙了，以这么一个主轴的故事。可是事实上，这里面涵盖了很多智慧。

台湾有所谓“美丽岛事件”，有所谓的“美丽岛大审”，在审判的时候，有一个被告他的名字叫做姚嘉文，今天他就是台湾民进党政府所谓的考试院院长姚嘉文。他是个律师，这个人是个笨蛋，他在“美丽岛事件”大审的时候，最后法官问你，你要讲话，书记官做记录，书记官做完记录以后，最后你这个被告签名，他在签名以前，就不老老实实签名，一个字、一个字发生争执。这话我没说过，这个字你要加个标点符号，那个字你要跟我删掉，逐字每一个字来折腾，为什么呢？因为他是职业性的律师，他知道这个笔录的重要，可是他有一点他忘记了，判你们这些人多少年徒刑的，是这个军法官，是审你们的军法官，能够决定的吗？他决定不了，判你们多久那是政治问题，是军法官上司的上司的上司，蒋经国这些人决定的，他怎么判你早都决定好了，哪里是说根据你的口供，然后裁量你的口供，斟酌你的口供，然后跟你咬文嚼字，最后叛你几年呢？哪里是这么简单的呢？所以你跟他做文字上的修饰，文字上的争执，文字上咬文嚼字，你是笨蛋。

所以我说“美丽岛事件”，在台湾那个被告姚嘉文律师是个笨蛋。虽然今天他做到了，陈水扁政府的所谓的考试院院长，还是笨蛋。为什么呢？因为聪明人会知道，那是个政治审判事件，你的罪名判多少，不是这些走狗们。《水浒传》里石秀所说的，你这个给奴才做奴才的奴才，不是这种小奴才军法官所能决定的，你跟他咬文嚼字干什么？

所以在《红色11》里面，这本小说里面，这个剧本里面，我就谈到一个高人，什么呢？岳飞。当岳飞被皇上和丞相，好比说皇上是宋朝的高宗，把你逮起来的时候，秦桧国务总理，敢随便抓个大将啊？抓个十大元帅啊？不敢，他没这个权力。真正整你的，岳飞清楚，不是你什么奸臣秦桧，虽然你是奸臣，真正的背后是皇上，是我违反了宋朝高宗的政治的正确，你要干掉我，不是吗？所以我们看《红色11》里面，这个里面有趣的事情，就看到了。

大家看岳飞案在我眼中，重点不是这些，是什么呢？而是岳飞的反应。岳飞被抓同一天晚上，有消息说要出事了，岳飞说：如果上天有眼睛，不会让忠臣蒙冤狱；万一蒙到了，想躲也躲不掉。第二天，抓他的人来了，岳飞笑着说，注意这个“笑”字，“皇天厚土”可以表明我的心，从此一直到死，我们看不到岳飞说话的记录。

被逮的时候笑了一笑，皇天后土可表我的一片忠心，然后没有下文了，看到没有，岳飞不愿说什么，他真高。为什么他真高呢？岳飞毕竟是高人，是大将。他早已看清秦桧在把这个政治问题法律解决，什么罪名还不是一样，所以岳飞不愿意说什么，他真高。

谈法律就是谈两个话题，第一要问：有没有罪；第二个要问，是不是他的罪。但如果不谈法律，而谈政治的话，这两个问题就全成儿戏，有没有罪，没有也有；是不是他的罪，不是也是。这样一来跟他们谈法律，就是废话。

耶稣被抓的时候，最早的罪名是说他要拆毁上帝的殿，拆毁这人手造的殿。后来又加上说僭妄的话、诱惑国民、“禁止纳税给凯撒”，并说自己是王。说自己是王就构成了叛乱罪，这一大堆罪名，跟耶稣所作所为，并不“若何符节”，但耶稣没有辩。最后同两个强盗一起被处死，耶稣不愿说什么，他做人做的高段。岳飞死时三十九岁，耶稣死时三十四岁，他们死时年纪不大，但对人际的真相了解，都是老到练达，洒脱无比，岳飞耶稣共有的特色是：对加给自己的可笑罪名，都不屑置辩。为什么？一辩就俗！

在对话里面史处长说：“耶稣跟岳飞都没有辩，他们都了不起。”龙头说：“耶稣只是没有辩而已，但是不如中国的岳飞。因为岳飞在被抓的时候还会笑，他不但不辩，还能笑着不辩，这才是真正的高！基督徒的耶稣会笑吗？我的岳飞会笑。”

大家注意这个笑涵盖了一切，笑本身不讲话，涵盖了一切，对人间的真理、人间的祸福、人类的法律和政治关系，都能够笑得出来，这就是个本领。

在这个我的剧本里面，“龙头”是牢里面的，这个房间里面的他说了算，一个三十八岁的作家，同时也抓进来一个小偷，叫做“欧卡曾”小偷，然后龙头就谈到欧卡曾：“看来欧卡曾最单纯，这个小偷最单纯，他算是偷世的人，要偷这个世界，他以偷为手段。他没有矛盾，只有统一，他不辩论他的罪名，因为罪名不是阶下囚所能决定的。《伊索寓言》里狼要吃羊，羊就是羊，它竟傻不啦叽，同狼辩论没有吃它的理由。最后还是狼上道，狼宣布了狼自己也不相信的罪名，把羊吃了。狼不愁没有罪名。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狼就是狼，这个《伊索寓言》的故事，就是狼在河边喝水，看到这个羊也在喝水，狼说：“你这个羊有罪，因为你把河水搞脏了。”这个羊就辩论，羊说：“狼在上游，我这个羊在下游，水这么留下来，我怎么把河水搞脏呢？”这个狼说：“也许你没有把河水搞脏，可是你的爸爸，你的爷爷，以前在上游喝过水，所以把水搞脏了，所以你有罪，我要吃掉你。”《伊索寓言》里面这个故事，就告诉大家，就是我要吃掉你，我总会找出理由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整个的结构就是这样子，所以我们再看他们的对话。

为什么，在雷震的案子里面，自由中国的案子里面。龙头说：“做律师都要冒险，律师林颂和在《自由中国》杂志案时参与辩护，被暗中记了一笔，后来又替涉‘匪’案姚勇来来辩护，被抓起来算总账，刑求时连脚趾甲都给拔掉了，理由是：你一定是个匪谍律师，如果你不是匪谍，为什么要替姚勇来辩护？”

这就是我所说的国特的逻辑。我写这本书，因为我都认识这些人，《自由中国》社雷震办杂志，被抓起来坐了十年牢，雷震我认识他出狱的时候，我还把他接出来。姚勇来出来以后没有职业，特别写信给我，让我帮他，他的太太在牢里面上吊死掉了，姚勇来的律师林颂和先前给自由中国社的被告们辩护过，后来给姚勇来辩护过，被抓起来，脚趾甲都拔掉。

这个律师我也认识，所以当我写这几段的时候，大家知道我这个资讯的来源、材料的来源、材料的章本是多么难得，因为相关的人我都认识。最后我浓缩成五行字，把这个真相写出来。

龙头说：“国特的逻辑，国民党特务的逻辑。这种逻辑，花样百出。再举个例子，与姚勇来同案的李世杰，被抓后反问国特，凭什么证明他有罪？国特说：台湾一千五百万人口，我们不抓别人，只抓你，这就是你有罪的证明。”这什么意思呢？余三共旁边讲了，就好像你家里被偷了，你去报警，警察说：“不偷别人，就偷你，这就是你家被偷的原因。”

就这样子啊！怎么不偷别人偷你呢？所以你该偷，这就是被偷的原因，他不讲出被偷的原因是因为治安不好，是因为公安不好。他不这样说，说不偷别人偷你，原因就在这个逻辑，好有趣啊，我们不抓别人抓你，证明你有罪。

龙头说：“对了，你真是神童，你学会了国特的逻辑，其实这种令你哭笑不得的逻辑，在国民党内是全面的。以石油公司的工程师韩大梁案为例，他被判十五年，理由是匪谍，案子屈打成招。”细节不必说了，判决说有一段话，是什么呢：“说是一个加工业务，被告韩大梁竟能将应于十天才能完成之工作，在不眠不休三日夜内完成，足证被告已深受共产党精神之熏陶，盖只有共产党的精神才能为人所不能为的工作。”

你说这种判决书，你说妙不妙，国民党的军法官竟能创造出这种逻辑，国特又算老几？判决书说，共产党是有精神的，所以才能把十天以内的工作，三天以内不眠不休做完。所以证明了你既然这么努力工作，你是共产党。可见雷锋不但是大陆有，台湾也有，军法判决里面就会判决出来，你这么努力，你是有宗教信仰的，牺牲自由为了你的主义。那什么人有这个本领啊？什么人有这个主意啊？共产党。你是共产党，你信共产主义，就有这个结果。所以这种逻辑是很可怕的。

在我的小说里面，我的剧本里面，把这种逻辑叫做国特的逻辑，国民党特务的逻辑，大家看只不过是一页，在我书里面是第六十页，只是一页的，我把这些精华的故事，把它全部浓缩在一起，用对话的方法给说出来。可是我告诉大家，你晓得这个故事的来源是多么的辛苦吗？是多么的凄惨吗？每一个来源看起来在我的剧本里面，是五行字、六行字、七行字，可是你知道那里面的背景就是血泪斑斑的。

常常把你逮到了以后，判了死刑以后。为什么判死刑？因为有配额。在文革的时期，毛主席的一句话，说每个机关的里面，每个单位里面，要有百分之五的坏分子，要把他逮出来，百分之五，二十分之一。在毛主席眼里不算很多，可是惹起的纠纷就多了，谁是坏分子。谁愿意做坏分子啊，谁甘心做坏分子啊，就发生问题。

不有一个例子吗？一个机关里面只有三个人，三个人还是好朋友，要交出来百分之五的坏分子，至少要交人不能切割，要至少要交出三分之一是坏分子。三分之一，三个人里面，有一个人是坏分子，可三个人是好朋友，谁都不能说谁是坏分子，三个人都相住了，交不出来人，正好这时候有一个人去小便去了，小便回来，他就变成了坏分子了，就这样子那边两个人通过了，他就是坏分子。所以这个匪谍是有配额的，共产党有配额。

在台湾每年要枪毙多少共产党，要无期徒刑多少共产党，要十年、十五年徒刑多少共产党，十年徒刑多少，八年多少，他有配额的。这个时候配额出来以后，我们才知道有这个现象出了，变成死刑犯。什么是死刑犯？死刑犯就是判了你死刑，你进入这个配额，钉上脚镣。什么时候枪毙你呢？不告诉你，最后判决确定那一天，先判决死刑犯，然后你上诉，什么时候上诉下来，他不告诉你，可是下来那一天，就是枪毙你哪一天。清早五点钟门一打开，冲进来把你逮出去，送到军法官面前，宣布判决下来了，死刑确定立刻执行。把你五花大绑，然后灌酒、灌肉，送到空军公墓枪毙，这就是死刑犯。

所以这个故事告诉大家，当你变成配额、变成死刑犯的时候，你就沦落这个下场。可是最重要一点，你什么时候死不知道，从礼拜一到礼拜五。礼拜六、礼拜天不会，放假了！清早五点钟每天都是你死的日子。这日子怎么过啊？随时趟下来第二天早上死。就这么过？

所以死刑犯真正的折磨就是，礼拜一到礼拜五，每天清早五点钟，你就准备死，这个折磨是太残忍的了，这就是告诉你，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死刑不是一两个判决，说判你死刑这么一句话，而是那么长远的精神折磨，每天清早五点钟。

414.2005-10-06：《红色11》的真相

我一再跟大家说，在我的节目里面，大家可以学到很多知识，也可以感觉出来很多趣味，可是这些知识和趣味，有的时候是很令人痛苦的，它的来源是很不容易的。我一再跟大家说过，我李敖饱读群书，我除了博闻强记以外，我也很仔细的搜集很多资料，在我研究好一个专题的时候，我一定经过大量的资料处理，资料是我锁定一个主题以后，用资料就跟上去了，好比说当我写一个小说，也是个剧本《红色11》的时候，这本书是今年一月，在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这本书主轴是写一个共产党，怎么样的台湾给逮住，枪毙的故事。可是这里面我集中了大量的资料，这里面涉及了很多白色恐怖的资料，跟很多人间的这种奇怪现象的资料，使你感到觉得，给你感觉出来，你所知道的不是抽象的东西，是具体的。

比如说，我们都知道在法律里面，有判人家死刑的，可是你知道死刑在这本书里面，或者在我李敖的口里，他对这两个字的印象，跟对我不一样，对你说死刑，对我说死刑。我资料给你看什么是死刑。

大家知道什么死刑吗？判了死刑的人，“军法官”判了死刑，宪兵就把你铐起来，到了他们办公室，给你钉的脚镣，钉了脚镣。为什么？怕你逃，那个脚镣钉上去以后，你跑起来就不容易了，可是钉了脚镣以后，直到你被枪毙以前，都不打开的，一直跟着你，最后有一天宣布你死刑了。

所谓判死刑跟死刑确定，是两个情况。第一个叛你死刑，你有最后一次上诉的机会，在上诉的过程里面，可能是两个月或者三个月，或者一段时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上诉驳回，或者上诉确定。

你不知道这个时候，这两个月三个月之间，你就戴着脚镣整天吃喝拉撒睡，可是宣判你死刑确定的时候，是那天早晨五点钟，把你门打开人冲进来托着你，送到法庭。天还没亮，在军法官面前，军法官就站起来念判决书，你上诉驳回，现在宣布死刑确定，立刻执行。把你五花大绑，脚镣这时候打开了，然后喂你肉、喂你酒，让你肚子有点东西，所以在这个判决没有出现以前脚镣钉上以后，你有两个三个月时间，整天活在夕不保朝，不是朝不保夕。

每天晚上睡觉，就不晓得第二天清早，会不会五点钟门打开了把你拉出去枪毙。每天早上都有这个机会。一个礼拜几天呢？五天。礼拜一到礼拜五都有这个机会，清早把你拖出去枪毙，所以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准备明天早上死。这个太别扭了、太痛苦了。

所以死刑对他这些人而言是个活生生事实，每天的恐怖、每天的心理疙瘩，“死刑”两个字就不是那么抽象了。

所以大家看，小说里面说。龙头说：“死刑犯除了例假日以外，每天清早五点钟，都可能被提出去枪决。所以每天晚上入睡之时，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太阳出来。这种夜夜惊魂的日子，实在叫人难受。”

看到没有这是讲到死刑的日子。那么怎么办呢？龙头跟牧师说：“你的上帝都在一星期的第七天休息，何况刽子手？对死刑犯说来，应该最喜欢10月，10月假最多，是国民党当局庆典特别多的月份，10月10号双十节，10月25号台湾省光复节，10月31日老王八蛋蒋介石的华诞。这些都放假，因为放假，所以这天都不会死人，不会被枪毙，所以死刑犯反倒喜欢这些大的这些节日。

有的没判死刑做了很久的牢，最后判了五年、十年这种情况。我在牢里就看到一个情况，每天有十分钟散步。散步的时候，有人抓来哭哭啼啼，旁边禁子牢头，就是狱吏，都是军队的班长看着，班长就问那个哭哭啼啼的人：“你判了几年？”那个哭哭啼啼的犯人就说：“哎哟！冤枉啊，我一点罪都没有，就判了五年啊。”那班长就在他旁边把眉头一皱：“你判了五年我告诉你，一点罪都没有的人是判五年；判了十年，就多少有一点罪，所以你判了五年，是一点罪没有，可是如果判了十年，多少有一点罪，一点罪没有就是判五年啊，一点没有错，不是判无罪，是判五年啊。”

所以我们看得很清楚，我们看到一个例子，就是台湾有一个人叫做崔晓萍，在中国广播公司。一个讲了一口京片子的广播的主持人，说她是共产党。最后她根本不是，法官判他，判完了以后，当庭就翻脸就骂这个法官，说你法官没良心，你怎么判我，法官说没良心，没良心叛你死刑了，就是我有良心才判你十四年。

这个故事在这里：电影导演崔晓萍被当共产党，判十四年，她在法庭上大哭大骂军法官没良心，军法官冷笑道：我才是有良心的，没良心，叛你死刑了。

龙头说：“我看问题是，不是没有良心，而是没有你们的上帝，没有你们基督教的上帝，有的话，这么多的冤狱，这么多冤魂，你们万能的上帝又在哪里？”这就是当时的一个对话，多有趣啊！当崔晓萍哭着喊着说没良心，你判我十四年。法官说，就是因为我有良心，才判你十四年，我没有良心判你死刑了。

他可不可以这样做？可以这样做。减轻你的刑，军法官没有这个权力，他不敢。你怎么帮助共产党呢？可是加重你的刑，他上下其手，可以加入，可是这里面还是有了伸缩余地，还是有着不同。

还有一个情况，一个老师给逮起来了，说是“为匪宣传”，替共产党宣传，这个故事怎么回事呢？有一个学生问我说，说老师你以前是军官吗？做到什么官位？我说：做到个小军官。学生说：那金门炮战，老师有没有参加？我说：有参加啊。有人就问我说：老师，你在金门的时候，共产党每天向金门开炮轰击，我们这一边有没有还击呢？有没有打过去呢？我说：当然要还击，那边大炮打过来，我们大炮就对准厦门那边的那个铁桥打过去，只要打中一发，铁桥坏了，从厦门开出的火车，就要停几天修理。就这段话抓起来了。

为什么抓起来了？金门炮战你打我我打你，我们台湾的这边的这个军官，我们也打过去啊，打它的铁桥。问题来了，你怎么说厦门有铁桥？那个铁桥是共产党修出来的，你怎么说铁桥，不能说有铁桥。

我被调查局抓去以后，才知道那些学生就是小特务，就是调查局的小线民，调查局说我那句话是为匪宣传，宣传共产党造了一条鹰厦铁路，宣传它共产党建了铁桥，铁桥上还可以走火车，这样就移送到这里来了。

为什么？是因为你宣传有铁桥，等于说共产党有建设，因为你炮打那个铁桥，所以无形中你向学生泄露了共产党在厦门这边盖了铁路，盖了铁桥，所以叫做为匪宣传。

大家知道吗？共产党什么意思，你说出来这叫做“为匪宣传”。

今天我在凤凰电视台，在这里讲，讲出来四百多场，在干什么？在“向匪宣传”，不是“为匪宣传”了，每天晚上向共产党讲话，叫“向匪宣传”，这就是宣传的一种。

我们可以看到了，这就是整个的故事都可以看到整个的白色恐怖时代，这些可行各业的小人物，不晓得谁倒了八辈子的霉，一脚踩在这线上面，被逮进去了；不晓得谁倒了八辈子的霉，碰到了配额给逮起来了。什么是配额？就是它要规定好，要多少人每年要抓到多少个共产党，你们不能闲着没事干。你们这些公安单位、警备单位、警察单位、宪兵单位、特务单位，你们怎么没事干啊？怎么没有成绩呢？怎么没有业绩呢？你们要拿出成绩来。什么呢？我要配额，多少共产党要枪毙，多少共产党十五年，判无期徒刑多少共产党，多少共产党十年，多少共产党八年，多少共产党送去管训，管训就是洗脑，思想改造。

像我李敖也是，我们政治犯告诉大家，最后三年是要洗脑，要把你放出来了，要把你洗面革心。所以你判十年徒刑，在外岛〔火烧岛、绿岛〕关到第七年，放回台湾来，在板桥地方叫做仁爱教育实验所，本来这个地方叫做生产教育实验所，像养牛一样生产教育，后来改名叫仁爱教育实验所，教育是要实验的。

我对你是仁爱的教育、爱的教育、仁的教育、干什么呢？给你折腾三年给你洗脑、思想训练，所以判了十年政治犯，最后三年回台湾要做仁爱教育三年，判了十五年坐了十二年以后，送到台湾最后三年仁爱教育三年。

我李敖就是这样子，我一开始判了十年，后来蒋介石死了，就折腾半天，所谓全台湾大赦，就变成八年半，蒋介石由十年变成八年半，后来蒋介石死了又全体减刑三分之一，最后五年八个月我就溜出来了。

可是当我确定的时候，已经不到三年了。所以我的名额是在外岛，在火烧岛，我的人一直在本岛、在台湾。最后三年以后，我只剩下最后一年了判决确定了，思想改造、洗脑就在一年。最后把我放在仁爱教育实验所最后思想改造一年。

可是问题来了，你李敖这家伙，满脑袋都是毒素啊！满嘴把都是毒素啊！你跟人家住在一起，你会害到别人啊！你会给别人错误的思想教育。怎么办呢？我们优待你，给你开小灶。一个小平房，把我跟其他三个同案的人关在一起，最后他们一个一个离开了，最后就是我跟李政一两个人关在这里。为什么呢？就约束你李敖的这个祸害，有没有思想改造呢？天知道。也派人给你李敖上课，也给你洗脑。

最有趣的人我碰到一个例子，一个经济学家他们被请来上课，上两堂课，上了一堂课以后他才知道，原来是给李敖来上课，他吓的第二堂课溜了，不敢再跟李敖上课。还有这种现象，跟我来上课的这些，国民党的这些同路人，坐下来先跟我李敖打招呼：“李先生我们佩服你，你是爱国者。”先戴高帽，然后才开课，所以我那个思想改造，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大家知道我这个人是个老顽固，根本洗脑怎么洗也没有用，只是求你别给我们洗好了。所以整个的故事当时的情况就这样子。

我这本《红色11》告诉大家，李敖这家伙，不是说你把他逮住，让他坐了牢就完了，这小子没完没了的。

我离开监狱三十年，我写了这本书。干什么？把监狱里面这些事全部都给他抖出来。不但自己写出来，还看了问了所有在白色恐怖时期每一个人特色的这种政治犯的案件，他们的故事都被我给改头换面或者给它做一个文学的处理以后，变成了这本《红色十一》。所以这本书把整个的白色恐怖时期的，这些悲惨的故事，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全都给写进去了。

台湾那么小，光写它干什么？我们要写全世界，所以很多古往今来的故事能够扯上边的都被我给改头换面写进去了。这就告诉我们，这本书不是说台湾地区白色恐怖的故事，这个是人类有史以来古今中外白色恐怖故事的一个精华，都把它集合在一起。

在这个书里面，我们由于这样的处理，才知道人间的这些恐怖的故事，这些悲惨的故事，是你意想不到的。你不是觉得坐牢多少年，出来了或者枪毙了死在里面，都是这种话，对你都是抽象的。当你知道每一个故事，他的背景是那么凄惨，是那种令你哭笑不得，令你笑中有泪，这么多的故事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做白色恐怖。白色恐怖在这本书里面，不是一句话。

你看了这本书以后，你的整个的感觉发现是身历其境，你根本做了一场噩梦，当然你说我不要做这种噩梦，我不要看这种书。可是你活到人间里面，不完全是天堂，人间不完全是天堂，当你对不是天堂的部分陌生，完全不了解的时候，你也白活了一辈子。因为这些的确是人生的一部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真相，请看李敖写的《红色十一》。

415.2005-10-07：我不是朋友，是自己人

大家看我这个节目做了四百集，可是今天我穿的衣服换了。为什么换了？因为从这一集开始，你们看到的我就是离开中国大陆五十六年以后回到大陆，又回到台湾的我，非常有区隔性的、断层性的意义。今天我穿了这件长袍是我这一次去大陆路过香港时，凤凰电视的老板刘长乐先生送我的两件长袍中的一件。这是西装料子所做成的长袍，手工极好，所以今天穿出来，给大家亮相亮相。看到了这个画面，大家就知道李敖从中国大陆回来了。李敖的神州文化之旅，今天以新的面貌，跟大家见面了。

我这一次在北京、在上海、在香港的活动，正面的活动是演讲，很多人都看到了，或者从网站上面看到了。我预备在我的节目里面讲一些零零星星、大家看不到的小插曲。譬如说，我在上海有一段时间我们跑到了朱家角去参观。朱家角是中国最原始的村庄之一，就是上海古镇朱家角。这是他们副镇长王玲锦送给我的名片，这就是朱家角的风光。在朱家角卖刺绣的店里面，我看到一幅画。这幅刺绣当时我的看得时候，旁边的朋友们、凤凰电视的工作人员们、还有记者们就说：“李大师看到这幅画，一定是喜欢这个女人怎么怎么样”，不由分说地，你一句我一句。可是在我的心里面，我跟大家说，以我对刺绣的了解和水平，我必须说这幅刺绣可争议的部分还是很多。可是当我看到旁边一位女士在辛苦刺绣的时候，原来这幅刺绣就是这位女士做出来的，我二话不说，表示这幅刺绣是我喜欢的，并且立刻掏钱就把它买下来。

像这种小的插曲，我这次在内地有好多种，我愿意多少把它讲出来，看看我的另外的这一面。你可以说李敖好滑头，可是我为什么能够使人家高兴的时候，我不使人家高兴？我要使她高兴，我要对她有所鼓励，不能够说在现场对这个刺绣表示很强烈的我的意见，我觉得是不礼貌的，也是很伤人的。所以今天我告诉大家，这幅刺绣蛮好的，至于说它是我喜欢的女人水准，显然有很大的落差。我举这个故事告诉大家，这些小的故事也许可以从吉光片语的那一面，看到李敖的另一面、被李敖自己遮盖住的那一面。

我再举个例子给大家看，我回到香港的时候，北京的国台办发言人，也是当时我演讲时候，坐在第一排的李维一先生发表了谈话，我觉得非常的有深意，并且我对李维一先生那种机智感到佩服，没有讽刺，真的很佩服。

大家看一段话：国务院台湾新闻发布会议，9月28号。提问的时候，第一个问题是有关李敖先生的演讲。“李敖在北大的演讲，您在台下听了全程，对于李敖的演说有何评论？曾经有平面媒体说您当时的表情是蛮严肃的，不过我没有看到，您对此有何看法？”李维一答复是说：“李敖先生在台上金刚怒目地讲，我在台下金刚怒目地听”。这句话讲的非常的好。你李敖不是说你的演讲第一场是金刚怒目，第二场是菩萨低眉，第三场是尼姑思凡吗？第一场你既然金刚怒目的讲，我就在下面金刚怒目地听。这句话含意深长，并且讲的非常好。“我在台下金刚怒目地听，至于严肃的问题，我个人秉性就比较严肃，而且越是人多的场合就越严肃。你们经常参加台办新闻发布会，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并向我提到过吗？”。

然后又有人在问：李敖先生这几天在大陆演讲的调子不一样，听说在第一场演讲后，国台办有人打电话给凤凰的老板刘长乐先生，我想查证一下是否有此事？我们再看国台办李维一先生答复，他说“第一个问题，当时有很多谣传，李敖先生对此已经明确的做了回答，刘长乐先生在他的谈话中也明确地表示过没有此事。李敖先生自己说：‘我李敖的思想是谁能随便影响的吗？’别人不能够影响他，这是很明确的，李敖先生阔别大陆六十年，此次来大陆参观访问，我们认为这是一次内容丰富的神州文化之旅”。定位在内容丰富上面，李敖是不受别人影响的。因为李敖先生思想是谁能随便影响的吗？第三个问题，“李敖这一次进行了非常丰富的神州文化之旅，您认为大陆方面是否会采纳，甚至接受李敖在演讲中内容实质性的建议或者对大陆方面建言？”发言人李维一先生说：“我们会本着求同存异的立场来做”。定位在求同存异，有相同的地方我们就是相同了，不同的地方我们把它挂起来，把它搁起来，把它存起来。最后一个问题：“对李敖先生的三场演讲有什么评价？尤其是北大的演讲，您觉得他的言论反动吗？”发言人李维一先生说：“李敖先生自己有言，说他越讲越好”。换句话说，他不做肯定的答复，也不做否定的答复，而是引证李敖的话，来化解的这个问题。

我觉得国台办发言人李维一先生是第一流的人才，在这里我向大家赞美他。有一个问题我倒有点忧虑的，就是这一点，说是我们会本着求同存异的立场来做。我有一点忧虑的是说，难道我们之间有同以外的异吗？难道是大同小异吗？在我李敖一厢情愿的想法里面，我们几乎没有异。可是为什么被有些人看出来这里面有异，同中有异、大同小异，要所以要求同存异。我认为，这个异字应该是没有的，或者说比例上是很小的。这样子才会皆大欢喜，这就是我的基本的一个立场。

我在离开台北到北京的时候，在记者会上面，我曾经散发一个文件叫做《李敖蓝中带绿，白里透红记者会》。最后，我写了十四个字，叫做“惊雷东来云似盖，大江西去浪淘沙”。这个写的含含糊糊的，为什么呢？就是有一个雷会从东边跑到大陆来，它是惊雷，云似盖，就是满天的乌云。可是，大江西去浪淘沙，是向祖国来流，它的目的是浪淘沙，浪淘沙是中国词里面的一个词牌的名字，就是这浪太大了把沙子也卷起来了，也冲走了。所以这句话有了很复杂的、用心深远的含意。我这次到了北京、上海乃至到了香港，所到之处我认为我达到了这个效果。可是我必须说，必须告诉大家，这个效果也受到某种程度的局限。我们看到香港《亚洲周刊》所说的李敖登陆传奇，它里面专门报导我在大陆的这些情况，好比说李敖旋风吹来改革憧憬；又说到李敖震撼神州，以智慧挑战威权；又说李敖的演讲惊心动魄与言论突破；然后李敖化解台独之旅，种种的。

我必须跟大家声明一点，有人在看好戏，有人在看笑话。看什么好戏？他们以为北京、中国大陆是我李敖的一个打击的对象。错了！这点错了，我一再说，错了。北京的政府不是一个我李敖施展打击的对象，因为他不是我的敌人，不但不是我的敌人，他是我的自己人。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再这种外面的这些消息有的地方就是很有趣的。《纽约时报》很难得的登到我们中国的消息，登出我李敖说是，李敖——共产党最好的朋友，李敖有一些批评的话。为什么说我李敖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是自己人。为什么有些人看成了我们是两类人，我是朋友？这样做是不对的，所以我再讲一遍，因为我们是自己人，所以不应该发生大同小异的这种差距，求同存异的比例，尤其在存异的比例上面要非常的小，否则的话就变成敌对了。那是朋友对对方的批评，这就是美国《纽约时报》这些外国人所要求的效果，我李敖是干这个的吗？所以我的意思，我在我的节目特别补充这一点，我跟北京、我跟祖国、我跟中国共产党都不是敌对的，不是说我赢了，你输了，不对的，我们是一致的。这就是我特别在节目里面跟大家声明的。

我也一再在讲演里面讲过，我们讲话除了讲的是真理以外，讲的是我们真心相信的、信仰的东西以外，要很有技巧，不要伤人，使人听得进去。我手边拿了一幅字，这幅字是沈尹默写的。沈尹默是什么人呢？他是个典型的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时代的北大教授，后来他变成一个只写毛笔字的艺术工作者，他做过河北省的教育厅长。换句话说。他在五四时代、新文化运动时代是个思想很新的人，可是后来他就靠边站了，自己后退了，自己写毛笔字了。在文革的时候，他把他写的很多毛笔字的精品因为恐惧都烧掉了，外面流传的并不很多。我给大家看一个他写的东西：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身心清静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我为大家讲一下这个诗，不是沈尹默写的，这是个和尚写的诗。“在插秧的时候，我手把青秧在农田里插秧，我低着头，因为农田里有水，低头便见水中天，从水里面可以看到天空。身心清静方为道，这才是我的人生观；插秧时候是倒退的，一边退步一边插秧，所以退步原来是向前，只有退一步才有插秧的结果”。第三句诗不好，第三句不应该是身心清静方为道，照我李敖的意思应该改成“其正若反方为道”，看起来是正的，其实是反的。“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其正若反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表面上看是退步，事实上我在向前。

表面上，我讲的话是棉里藏针，大家知道我藏的不是针，我藏的是锥子，可是我没有恶意。为什么？我们是自己人，我不是你的朋友，并不如美国《纽约时报》所说的，我是北京最好的朋友。我不是北京的朋友，我是北京的一分子，要从这个角度来解读整个的情况，才能够解释的通我这一次在祖国北京、在上海乃至于在香港的记者会上面，所表达的完整的意思。不这样看我，把我看成局外人，是错误的。所以我特别讲到了我的好朋友大导演李翰祥刚回中国大陆拍电影的时候，日记本里面私下写的一句话，他写的李后主的一个词，就是：“梦里不知身是客”。虽然北京对他这么友好，可是把他当成客人。所以李翰祥说：“梦里不知身是客”，我以为我不是客人，我以为我是老北京。我以为我李翰祥回到了北京是跟祖国一致的。结果，我怎么会有这些感觉呢？我被人当成客人，我怎么会出来这个感觉呢？可是这里面可能真的有被当成客人的事实。如果有这种情况，就正好应《纽约时报》所说的北京最好的朋友，原来我是客人。如果北京这样对待我，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就像对外国人一样。我必须说把我李敖的当成客人，如果这个是大前提的话，或者是隐含的意思，隐含你的心理原因的话，我觉得我们之间就有一个结，这个结就不是很愉快的。如果不是这样子当客人来看我，不是当朋友来看我，而是当自己人来看我，你看我是自己人，我看你也是自己人，这才是真正的味道。

大家看了半天，都看到我在北京讲的话、在上海讲的话，可是到了香港，大家知道我讲了一句话，什么话呢？一般人到了香港地区都避免讲的这句话，我讲出来了，我说我拥护中国共产党。这种话，我没有受到任何的威胁，因为威胁不到我，我在香港，可是为什么我要讲这句话？就是告诉大家，为什么我要选择了这个拥护，所有理由在演讲里面都讲了，中国不能再穷，中国不能再乱。在这些前提底下，我们必须我们在现实的基础上、在务实的基础上、在中国安定的基础上、中国再也不要混乱、再也不要千万人头落地基础上面建设我们的国家，这是我真正的目的。

416.2005-10-10：我的大手笔

我给大家看看我的新衣服，这件新衣服穿起来的时候，就告诉大家一个讯息，我从北京、从上海、从香港回来了。这一次的李敖神州文化之旅，或者如我所改写的，李敖的蓝中带绿，白里透红之旅，告一段落。在香港，凤凰电视台的刘长乐老板送我两件很名贵的长袍，其中一件，就是我身上穿这一件，是用西装的料子，高等的西装料子所做的中式长袍，我特别穿出来给大家亮相，显配显配给大家看，我李敖有中装，我李敖有长袍。

我跟大家讲过，我预备用几集的电视节目，向大家透露一些我这一次在北京、在上海、在香港，一般人很少发现的一些有趣的事实，给大家看看我李敖的另外一面。我曾经在台湾放话，我说台湾有所谓故宫博物院，这里面有六十万件古物，是国民党从北京故宫博物院里面搬出来的。可是台湾的这个故宫博物院，这个建筑物是个假的宫殿，这个外壳很糟糕的，但是瓤，内部的六十万件古物是好的，因为这个瓤，饺子馅一样，这个馅被国民党给搬走了，给偷走了！所以那个宫殿虽然很好，可是里面这些古物是空的，所以我说这个瓤不好，一个是有壳没瓤，一个是有瓤没壳。

这个笑话传到了北京故宫博物院这些负责的朋友们和专家们的耳朵里，他们不服气，说我们北京故宫博物院也有很多好东西，他们非常友善地向我挑战，说李敖你来，李先生你来，我们给你看看。所以我觉得我这一次在北京，真正看到的三个地方就是，北京故宫博物院、北京国家图书馆和北京大学图书馆。在这个三个文化水平极高的单位里面，我以有点特权的身份，看到了很多宝贝，一般人看不到的，他们愿意给我看。那种愿意，不是一般人说上面交待下来，李敖要参观给李敖看，他们是很热心地把一些除了官样文章那些要求看的以外，他们很主动地把一些东西愿意给我看，因为什么？我告诉大家，因为我是行家。他们把这些宝贝给行家看了以后，他们也愿意，为什么？他们也是行家。

譬如说有一本书，大家看《故宫博物院五十年入藏文物精品集》，这是故宫博物院本来出的书，我早就看过了，这里面有一样东西，大家看什么东西？就是这个晋朝王珣的《伯远帖》，什么是《伯远帖》？清朝的乾隆皇帝找到了三个宝物，就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和王珣的《伯远帖》。这个王珣是什么人？王珣就是晋朝的大将军、大人物、大政治家王导的孙子，他也是王羲之的侄子，族侄，本家的侄子。他写的这个东西，这个原件，当年由周恩来总理特别批出来的，花钱把它从香港抢购下来，所以这个东西是真正的晋朝人，晋朝的名家留下来的东西，中国的书法里面，老的书法会有，可是不是有名的人，可是王珣是有名的人，就写了这个《伯远帖》，就留下来了。

我看的时候非常地高兴，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它，可是我真的喜欢看到这些宝贝，尤其后面有董其昌的题字。我给大家看这段话题字，明朝的大艺术家董其昌说“既幸”，不但很幸运的，谁幸运？“予”，我很幸运的，能够看到王珣，看到王珣的字，“又幸”，又值得庆幸的，庆幸什么？庆幸“珣书不尽湮没”，没有被埋没，“得见吾也”，能够看到我董其昌，看到我这个大艺术家董其昌。我很幸运地看到了晋朝的艺术家的作品，晋朝的艺术家的作品也很幸运，因为他们看到了我，大家看这个互相捧，我捧你，你捧我，“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多么漂亮，“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青山看我，也觉得我漂亮，这就是宋朝人辛弃疾的词。这是很么样的境界，什么样的气魄，什么样的吹牛，都可以看出来。

今天我李敖能够在阔别五十六年以后，对北京严格说起来是离开了五十七年，到了北京，到了故宫博物院，他们那么友善地把这些打开给我看，我告诉大家，故宫博物院院长都没有见过这个东西，北京故宫博物院院长都是第一次，因为我看到了，才陪我看到，为什么？这个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的，为什么？看一次，这个古董就折寿一次，因为它的卷轴打开，打开合起来，打开卷起来，它会折寿，你说，打开一次算什么，不算，你打开二十万次什么结果，这个东西就完蛋了。还有它怕光线，强光一下来，它受不了，它怕空气，它怕湿度，它怕人家手碰到它，所以我们戴手套，我碰都不敢碰，什么原因？就是说，我们尊敬这个古物。

可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当我看到王珣的伯远帖在里面，我什么感想，大家知道吗？我那一切东西都出现了，晋朝的《晋书》里面的《王珣传》，讲到王珣，“此当有大手笔事”，我们觉得这人大手笔，这个典故就出在王珣。我李敖今天回到了内地，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上海，第一次到了香港，我李敖有大手笔，什么大手笔？就是我能够做出这种演讲来，这种记者招待会来，大家亲眼目击看看，我们中国有这么一票人物，中国台湾有这么一号人物，就是李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们必须说，我们这种人真的展现出来，使大家见识见识，有这种人，而我本人又充满了自信和骄傲，我看到这些东西以后，我有什么感想。像王珣，王珣另外一个特色，什么东西？我告诉大家，能令公怒，能令公喜，他可以叫你高兴你就高兴，叫你快乐你就快乐，叫你生气你就生气，你的情绪被他操纵，像个魔术师一样，像个魔法师一样，他能够操纵你的情绪，为什么？有魅力，吸引人，他也可以操纵。

大家看看王珣他的本领，这是《九家旧晋书辑本》里面一段他的故事：他在军队里面，“三军文武及数万人”，文官武官几万人，“悉识其面”，他全认识，他能全认识，你想想看，这是什么本领？我跟大家讲过，在美国罗斯福总统，小罗斯福总统竞选的时候，他的一个朋友，也就是说竞选总干事叫做法雷，他是可口可乐的老板，他能够叫出来三万个人的人名。在台湾死掉的、被国民党迫害的孙立人将军，他能够叫出来他部队里面所有人的人名。燕京大学——就现在变成北京大学的——美国人司徒雷登校长，他可以叫出来每一个老师、每一个学生的人名。王珣在军队里面，可以叫出来文武数万人的人名，你就知道他是天才。可是他的特色我跟大家讲过了，除了会写字以外，他有一个本领，就是能令公怒，能令公喜，你的生气跟快乐操纵在我的手里。

大家听都没听到我李敖这三场演讲，我做到了这一点，就是第一场金刚怒目，就听了以后很光火，或者有一部分人会光火；第二场菩萨低眉，你笑起来了，你不光火了；第三场皆大欢喜。为什么我有这个本领？单看第一场的人，美国《纽约时报》他们说，李敖跟共产党对干，台湾这边说第一场做了以后了不起，到了第二场清华讲了以后，就发现说，李敖死掉了，为什么跟第一场的立场不一样，他们太浅了，他们听不懂我讲的话。如果我这三场演讲，有好的时间、有好的现场、好的体力，一口气讲完，从金刚怒目到菩萨低眉，到尼姑思凡，一口气讲完，就不会有这个误会，可是因为我分三段来讲，大家听到第一段，以为哎哟看好戏，美国人看好戏，台湾的一些人也看好戏，哎哟，你李敖真厉害！你跟共产党对干！老虎嘴上拔牙！你李敖真行！

如果用这个地位来看我，我告诉大家，不了解我，什么不了解我？违反我第一条的声明，就是我跟北京，我跟大陆，我跟内地，我跟中国共产党，不是敌人！我们是敌人吗？我们不是敌人，如果我赢了，它输了，表示我们是一种竞争的关系，不是的，如果这样看起来，就觉得你李敖在讲这些话，使他们难堪，不对的。所以我第二段说得很清楚，就是我们是一致的，可是我讲话里面的确有起承转合，有重话轻说，有严肃话开玩笑说，确实有，为什么有这样变化？这是一个人要有魅力，你演讲坐在那里，没有这种变化，没有起承转合是不可以的。我们以人情之常看，老师骂了一个学生，然后就收尾了，不可以的，要鼓励他，要金刚怒目地骂了他，然后又菩萨低眉地鼓励他，这才是完整的教育。基本上大家看到这一点，不要把老师跟学生敌对的，不是敌对的，是一回事。

所以我跟大家讲，当我看到了这个王珣的《伯远帖》，大家知道我的感想吗？我的感想是起伏的，因为觉得《伯远帖》被我看到了，晋朝的国宝、宝贝，而这个帖又在阴错阳差之间又看到了我，同样地，写这个字的王珣，他能令公怒，能令公喜，我李敖有这个本领，所以大家知道吗？我的那个思虑是交叉的，是起伏的，是水平思考，又是马鞍式革命的，因为我这么多变化，大家看不出来我内心的变化，今天我把我内心的变化讲一点点给大家听。譬如说，我回来以后，看到10月3号报上登“国产磁浮车厢成都开工”，为什么？这个国产的磁浮车，自制率八成五，比德国、日本、法国便宜一成，设备全部数位化。我在上海有幸坐了这个全世界只有中国有的磁浮列车，承他们的好意，送了一个模型给我，我把模型的最前面一段拿给大家看，这就是磁浮列车模型。它为什么安全？它的铁轨是凹进去的，然后这个车是套上去的，这两边也凹进去，然后是这样子卡进去的，因为卡进去，它在上面只有高出一公分，在浮的时候绝对的安全，它不会给甩出来，它不会被翻出来。

可是大家知不知道当我坐磁浮列车时候开的玩笑，它的时速可以到五百二十公里，可是我跟总工程师报告，我说到五百公里的时候我就要下车，我不要坐了，绝对的安全，可是我告诉大家，当我知道一个性能以后，我的材料又来了，磁浮列车的什么性能？就是一开始这车走的时候，要按照轨迹来走，可是当它速度起来的时候，当它方向正确的时候，铁轨跟着它走了，铁轨要适应它。刚起飞的时候，它要按照轨迹、轨道来适应这个铁轨，当它起飞的时候，当它速度展开的时候，铁轨要适应它。

大家想想看，这不就是我们今天中国所面临的问题吗？中国在世界上面，我们在进入改革开放的世界的时候，我们很多规则、很多方式，我们要迁就这个世界，不是吗？可是当中国改革开放成功的时候，中国人民不像毛泽东所说的站起来，而是中国人民起飞的时候，飞起来的时候，外国人不要迁就我们吗？这个世界不要迁就我们吗？同样的，我们跟祖国的关系，跟政府的关系，不也是这样子吗？政府有时候给我们很多轨迹，可是当我们正常地运作起来的时候，正常地有个速度以后，正常地飞起来的时候，给我们轨迹的这个铁轨要适应我们，不是吗？

所以大家知道吗，我李敖这个毛病又来了，当我看到这个东西时候，就像胡适先生批评我的，我会借题发挥，说李敖喜欢借题发挥，这就是典型的借题发挥。因为在一个冷冰冰的列车的这个知识里面，会启发我，我们跟世界的关系，我们跟国家的关系，人民和政府的关系，常常都是这样子的。所以大家知道，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子变化，当我到了上海，当我有幸坐到了磁浮列车的时候，我就有这么多的感想出来，我把这感想告诉大家，就是人间到处都有很多的玄机，而这个玄机本身是相当抽象的，可是当我们把抽象的玄机化为具体的时候，它就变得有点哲学了，当这个哲学空头变成哲学的时候，它没有意义，当你把它具象化的时候，具体把它描写出来的时候，这个就是哲学。我就讲，磁浮列车的列车跟铁轨的关系，就是哲学的关系，它在上面行走，可是它的凹槽把它卡住，使它绝对安全，然后我起飞的时候，照了你的规则，当我飞起来的时候，对不起，你要迁就我，迁就我的不只是政府，不只是政党，不只是国家的领导人，迁就我的是整个的自由民主体制下的这个规则，最后你们为我服务，我跟你们一样都成功了。

417.2005-10-11：迂回前进是本领

这一次从北京到上海、到了香港，凤凰电视台的刘长乐老板，在香港让我挑了两件长袍，做工很高级的长袍送给我，我穿了这个长袍中的一件，做这个节目，很明显地跟大家做一个区隔。做一个区隔的表示，就告诉大家，我现在做的节目，是从北京、上海、香港回来以后做的，是新的节目；同时告诉大家，我要把这一次在祖国的一些行踪，一些感想，零零星星地告诉大家，做一个大家所不能够想象的发挥。

我举个例子给大家看，英文字典里面，我们查到了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z字部的时候，大家看到会有一个字叫做ZIGZAG，什么是ZIGZAG，ZIGZAG用北京话讲叫曲曲拐弯，就是它是锯齿形的，我手里拿着一个锯，这个锯推出来，这是锯齿形的，这个就叫做ZIGZAG。ZIGZAG代表什么？我跟大家说，我李敖有一个最大的本领，就是把抽象的意思用具体的表达出来，这就是抽象的意思具体化，什么是ZIGZAG？当你迂回前进的时候，你是在前进，当你匍匐前进的时候，你是在前进，可是这样做干什么呢？是有利于你的前进，而达到你要达到的效果，或者说，ZIGZAG，锯齿形的方法，就是说，我是用一种迂回的方法，可是我在前进，每条蛇都是这样子前进的。所以我跟大家说，当我用锯齿来描写它的时候，不只是前进，它发挥了它的力量。

英国文学家卡莱尔，他藏书的时候贴着一张叫藏书票，就是这个藏书是我的藏书，上面一个蜡烛的图案，下面一句话说，我燃烧才有用。这个大蜡烛它不燃烧，摆在那里视为装饰品，我燃烧了以后才有用，所以卡莱尔的藏书票，上面是说蜡烛要燃烧才有用。这个锯要锯东西才有用，锯东西的时候，才发挥了它ZIGZAG的威力，它这种锯齿形的威力，因为它锯东西才发挥出来。换句话说，看起来它是一个锯齿形的，是个弯曲形的，好像是一进一缩的，事实上，它这个锯齿形代表了它的力量。

整个的我所看到的凤凰电视台，就是一个锯齿形的前进，就是一个蛇一样的这样子前进，为什么？大家知道凤凰电视台的老板刘长乐先生吗？这是李敖神州文化之旅，我们在记者会上我跟刘长乐先生。这个人长得非常的魁梧，体重两百磅，刘长乐先生亲自到台湾来跟我吃饭，约我回大陆一趟，我的老招数就拿出来了，我说我怕坐飞机，不可能的。这一次刘长乐老板说你怕坐飞机，OK，我们搞条船，甚至包一些游艇，爱之船，开到台湾最北部的基隆港口，你上船，然后到香港把你放下来，然后你从香港不坐飞机，到了广州，广州火车开出去，给你挂一辆最后的火车，叫专列，专门的列车挂在后面，咕咚咕咚到北京，你还有什么理由怕坐飞机？不用坐飞机，很好啊。

我就问他，从广州到北京坐火车要多久？他说差不多要三十个小时，把你折腾死，我说OK，我说我坐飞机，原来我不坐飞机逗着玩的，搞了个借口，我说现在好，那我感于你的诚意，我就去北京一趟吧。这个事情在今年春天，三月前我们就商量好了，结果中间插播了什么连战这些人，张三李四去去北京，把我们这个节拍，把我们预定的进度给搅乱了，不愿意跟他们混在一起，所以我推迟了，从三月推迟，到九月才成行。九月成行，大家以为我李敖是步连战的后尘到北京的，其实不是的，我们早在连战要去北京以前就做了这个决定，所以这一次我到了北京。

可是就由于我今天在这段旅程里面，承刘长乐老板看得起，朝夕跟我相处，每一个点都陪着我，我们也聊天，我比较对他有更多的了解。在这个时候出了一件事情，《华盛顿邮报》，美国的大报纸，他们在9月19号登了一篇文章，就是专门写刘长乐的，这篇文章大家看到这标题得意思，就是他这种电视，注意不是官办电视，是私人企业的电视，他们虽然得到了共产党的另眼看待，可是它还在尝试突破那个底线，或者说突破上限。虽然它跟党中央关系很好，虽然它是一个私人企业，虽然它干的这一行生意是最惹麻烦的事情，你去玩纺织嘛，你去造脚踏车嘛，为什么你玩电视呢？这一行是最麻烦的一行，他干了这一行，今天就是凤凰电视台。所以《华盛顿邮报》就用一篇长篇报导，报导了这个故事，报导了刘长乐先生怎么样地在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去推动这个擦边球，打球一样，来在祖国存在，并且觉得我们是非常友好的存在，所以整个的故事就这个，完全讲刘长乐老板。

它这里有一段说，就是五十三岁的刘长乐老板说，说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在走钢索嘛，我们在小心翼翼在走路嘛，他说如果我们每一件事情，都照着政府的意思来发展的时候，人民可能对我们就不太高兴；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按照人民的想法去做的时候呢，政府又不怎么高兴了。所以我认为，刘长乐先生是清清楚楚的，大家注意啊，人民和政府不是对立的，可是看事情的看法可能有不同之处，刘长乐先生他就用凤凰电视台，就是慢慢地推动这个。好难啊，大陆还有官办的电视台，还有很多其它的媒体，也会对凤凰电视这个一路走红看得不舒服，难免会有，所以刘长乐先生是在这么多的阻碍，这么多的潜伏的困难中间，ZIGZAG前进，到了李敖出现，不是这样的吗？

我李敖出现什么结果呢？我开句玩笑讲，什么都怪我了，为什么？因为我最坏，我最刁，我闯的祸最多，我是个祸头子。所以我在跟他们开玩笑时候，跟刘长乐老板、王纪言二老板，我跟他们开玩笑，我说不要什么全怪我，你们闯的祸也不比我少，你们比我还坏，现在一切都归到我头上来，什么意思啊？所以现在就说，闯的祸都是我李敖闯的，不对的，他们自己用我们北方话说叫蔫儿坏，就是愣在那里也很坏。可是这一次因为我李敖的出现，李敖在凤凰电视台出现了四百次、四百场，这一次我又到了北京上海乃至于香港，大家看到李敖最坏，就把别人的好像坏的部分，坏的责备就减轻了，我感到愤愤不平。所以我在跟刘长乐老板聊天的时候，跟二老板王纪言——我们叫他王院长——谈话的时候，我也表达了我的抗议。

所以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华盛顿邮报》用这么多的时间、这么多的篇幅来报导刘长乐。大家看到刘长乐讲的一句话，可能传播有误，刘长乐说，为什么我们要使北京生气？让别人去干这件事，让别人去得罪北京，为什么我们要得罪北京？这可以看出来，这句话如果是真的，看出来刘长乐先生他又大胆又小心，又冲又收缩的这种技巧，他今天能够使祖国的言论自由、祖国的视野做某种程度开放的时候，我们觉得不能不承认他的本领。像美国发生九一一的事件，当那个双子星被炸掉的时候，第一个传播这个信息，传回到中国大陆的，不是别家的媒体，也不是别家的电视台，而是刘长乐的凤凰电视。这就告诉我们，经过努力，细心的努力，友善的努力，你不要恨我，我对你是好朋友，或者我跟你是一家人，这种情况底下，凤凰电视台才有今天。

可是我必须说，当我李敖到了北京，在北京大学做了第一场演讲，在清华大学做了第二场演讲，在上海复旦大学做了第三场演讲，这整个的过程里面，我告诉各位，我是那种单干户，个体户，并且用北方话来讲愣，这个愣不是没有智慧的愣，不是傻小子那种愣，不是愣小子那种愣，是一个深谋远虑的那种愣，就是在刀口上我愿意跟你赌一下，这是我的性格。某种程度上他们说我是流氓也好，或者赌徒也好，我有这种气魄。可是，当我感觉到会影响到我的朋友时候，我也会在技巧上面稍微斟酌一下，或者在言语上面斟酌一下，在表现上面斟酌一下。

我曾经讲过一个最有名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的，就是我们中国语言在改变，好比说我们这样讲说朝三暮四，你这个人朝三暮四，反复无常，可是真正的朝三暮四不是这个意思啊，朝三暮四典故是一个叫做狙公，是养猴子的老头子，他养了很多猴子，他跟猴子说，我早上给你们三颗果子，晚上给四颗，这猴子就火了；他说早上给四颗，晚上给三颗好不好，猴子就高兴了。对老头子而言，三颗早上，四颗晚上，和四颗早上，三颗晚上一样的，都是七颗，我的本质没有任何损失，可是我的排列方法，会使猴子们快乐和不快乐，朝三暮四它就生气，暮四朝三它就快乐，那我给你暮四朝三嘛，我没有损失嘛。请大家注意啊，我一再声明，我没有把任何人、任何团体当猴子，我是告诉大家，当你一个人觉得你的基本立场没有损失的时候，你要说的话照说，要表达的意见照表达，要放的火照放，要浇的水照浇的时候，你不必永远要用一种表情来表达，你可以斟酌去取，斟酌先后，斟酌轻重，你可以重话轻说，严肃话当玩笑来说，我李敖有这个本领，不是吗？

所以大家看到我的讲演，我告诉各位，我在北大讲金刚怒目，在清华讲菩萨低眉，在复旦讲尼姑思凡，吾道一以贯之，我和孔夫子一样，我的立场完全一样，一句话都没少说，我告诉各位好了，可是在技巧上面，我能够使别人高兴，能够使别人生气，那么为什么使别人生气呢？别人生气才证明了，我下面能使你高兴，那是个陪衬。换句话说呢，当我使你生气的时候，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可是当我表现友好的时候，因为你的标准是拿坏人来看我的时候，忽然我变得很温柔，你会觉得，哎哟，这个人是好人。我没有把那一场演出的时候，你看不到我这一场，这就是技巧。所以对我而言，起承转合是一回事，什么叫起承转合？就是这里面有轻重，有徐急，有层次，有上下，有波澜，这才是好的演讲，这才是聪明人的演讲，不是吗？

请我再讲一遍，我要表达的话一样都没少，可是表达的过程，会使人有不同的解读，尤其是那些别有居心的人，像美国《纽约时报》登那么大篇幅来捧我，你捧了一天，第二天就凉了，这李敖的弯怎么转过来了，他不是干共产党的，他是捧共产党的，完了，他觉得他上当了，其实我也不是要使它上当，而是我本身这个起承转合，平上去入，全都是这么来的，根本是一回事，对我而言是一种音调，这是分了平上去入而已。我跟大家讲，我李敖没有这种本领，我也不要走江湖了，我也不要蹦了，就是因为我有这个本领，这次跟大家才表现出来。所以我佩服刘长乐老板，他们能够统筹那么大的企业，能够做这个ZIGZAG的事情，我李敖当然也会，尤其在别人家里，像刘长乐老板的家里，放火我就最会了，所以后来王纪言照了照片，我分别题字送给他们，我跟刘老板这张下面写，就是祸头子李敖，我根本是闯祸的。

可是，解铃还是系铃人，解铃和系铃都是我，什么原因呢？就是根本就是在我的操盘之下嘛。我跟大家看看这段话，大家知道古代有苏秦和张仪，苏秦和张仪都是纵横家，能说善道，能出馊主意的或者好主意的，他们都是鬼谷子的学生。苏秦先出道，到六国，联合起六国去抵抗秦国，张仪他的小学弟，也是出道，也投奔苏秦，苏秦给他脸色看，不提拔他还打击他，张仪气得就出来了，出来以后忽然来了一个商人，慧眼识英雄，就看到张仪和潦倒，跟张仪说，我愿意帮你忙，给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漂漂亮亮，然后搭线去见秦始皇，你去了以后，就可以跟苏秦——他是联合六国来抵抗秦国——打对台戏，结果张仪就跟着他，他就布局，果然得君行道，跟秦国皇帝搭上线了。忽然这个大好人，这个大富翁，这个有眼识泰山的这个朋友，要跟张仪说再见了，张仪说，你怎么离开我了，我报答你还来不及，你怎么离开我呢？这个人说，我不是我，我是你的老同学、你的学长苏秦派出来的人，他就叫我演这出戏，他来打击你，让你恨他，穷途潦倒的时候，我来救你，然后你跟我合伙，我们到秦国去得君行道。为什么这样做？苏秦说，他是人才，你张仪也是人才，我们押宝不要这样押，他去押合纵那个宝，联合六国来抵抗秦国，你呢，你也是人才，你去押连横那一宝，就是联合秦国去打六国，这样子哪一宝输了，我们都是胜利者，哪一宝赢了我们也是胜利者，我们第一流人才要会押宝，每个宝都全押，永远不会输。

张仪听到以后，大叹一声，《史记》里面记载，大家看原文，最后“张仪曰‘嗟乎’”，大叹一口气啊，哎呀，“‘此在吾术中而不悟’”，我是在吾术中，在苏秦的整个的设计里面，整个的权谋里面，我还没有觉悟，没有想透，居然没有想到，“吾不及苏君明矣”，太明显了我赶不上他。所以看到没有，这就是告诉你，人就是这样子，大家不要搞错啊，都在李敖的术中，可是我没有恶意，我的表演，我的起承转合，我的喜怒哀乐，都在我的招里面传达给大家，大家因为我高兴而高兴，因为我生气而生气，或者因为生我的气，忽然破涕为笑，觉得李敖是可爱的，生了半天气，觉得他更可爱了。这个是我整个的布局，整个是我的招。今天我把真相讲给大家听，我没有恶意，可是使大家这么样不断有刺激性的镜头，惊心动魄的镜头，可以生气，可以快乐的镜头，我觉得不是很好吗？大家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你们都输了。

418.2005-10-12：一个好的开始

这期节目是我从内地回到台湾来的第四场，仍旧穿着凤凰电视刘长乐老板送我的长袍。今天讲这个节目还是讨论一下，回味一下我在内地这一次演讲中的一些插曲。

首先我给大家展示一下北京大学送我的一个纪念品。这个是可以立在那里的一个牌子，“李敖先生，北京大学演讲纪念，北京大学校务委员会主任闵维方，2005年9月21日”。我很感谢北京大学，感谢闵维方主任。除了送我这个牌子以外，报导说闵主任拿了一张照片送给我，这张照片不是别人就是我的父亲。我父亲在北京大学国文学系毕业，就这张照片，就是闵维方主任送给我的。我很感谢北京大学从他档案里面，找出来1926年毕业的我父亲这张历史性的照片。我们看到，他穿的衬衫领子是圆领的，那时当年很时髦的一个装束，现在看起来这个都是历史了。为什么我很感谢闵维方主任？因为我李敖手里所掌握的这个资料，没有我父亲这张照片。我有我父亲的1926年就是1926年的北京大学的毕业同学录。这里面最令我们惊讶的就是1926年毕业的同学录，名单一共只有359个人。北京大学在1926年整个的毕业生只有359个人，现在北京大学上万人，可见当年的大学生在比例上面是多么的难得。我一再跟大家讲过，当年一个中学生的背后有四千个文盲，换句话说，中学生跟文盲的比率是一比四千。大学生，尤其是北京大学的学生，绝对是天之骄子，所以我父亲也是天子骄子之一。他那时候从北京大学毕业，回到吉林省，省里面两个中学的校长空缺就等着他，或者你到外国留学，有省公费送给你。所以那个时候，真是天之骄子。我很感谢闵主任给我这么好的纪念品，使我能够看到这些当年的照片。

这一次大陆行使我大丰收，因为也有不认识的朋友送我东西。譬如，我收到了一位也算是我的同乡，叫做刘宗秀，他是中国第一个个人名义命名的文革博物馆馆长，这就是刘先生。他当时写了封信给凤凰电视的刘长乐先生，这封信里面讲到了他看了李敖有话说，很感兴趣，并且他这一年多来都在看这个节目，他和我都生在哈尔滨，他把一些哈尔滨的社会史资料送给李大师，供他玩赏。这些资料都是上个世纪，在哈尔滨俄罗斯人的老照片。我给大家看看这个照片，蛮有味道的。俄国人，东北人叫做老毛子、大鼻子，我们现在看到的照片就感觉到跟我们现在的照片就是不一样。很感谢刘先生的这好多的照片。刘先生说这里面还有两个人是列宁的近亲，可是我无法查出是哪两个了。同时他送了一本书，俄文的书，这本书正好就是1935年出版的，跟我同岁。这是讲到我们东方的一本书，这个是很珍贵的。我这一次北京、上海、香港之行有了很多意外的收获。这位刘先生给我的资料就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我这一次到北京是什么待遇？我告诉大家。我们看看香港《亚洲周刊》的有趣的报导：“李敖登陆传奇”，《亚洲周刊》有一行报导很有意思，我给大家看，“9月19号傍晚五点，李敖由香港转机抵达北京首都机场，但这天晚上的北京中央电视台黄金时段七点的《新闻联播》，十八条新闻中竟没有李敖登陆的丝毫信息。次日，北京主流报刊的头版也没有李敖登陆的新闻，而李敖来以前的国民党、亲民党和新党当天的登陆新闻都在头版刊登有关的新闻”。连战、宋楚瑜、郁慕明代表国民党、亲民党、新党到北京的时候，北京的报纸头条新闻显著报导，可是我到了北京的时候当天新闻不播出，第二天也没有在第一版出现。我们再看《亚洲周刊》报导说，“李敖此行虽不是政党之行，而是以学者民间的文化之旅，北京中央给与高规格安排接待”。高规格安排接待，就是说给我很礼遇的保护，弄到我都不好意思了。为什么？我的汽车开出来的时候，前面有警车开道，有的时候马路还清场。三条马路，我只走一条，另外两条也放空让我先走过去，弄得我实在是很不好意思，觉得很不安。的确是高规格的接待，可是容我在节目里讲一句话：“也是高警戒的注意”。警戒什么？警戒你李敖从台湾来了，你讲的话是不是有使我们觉得很别扭的，或者不妥的。对连战、宋楚瑜、郁慕明这些政治性人物，他们的话事先可以掌握，可是对李敖讲的话事先掌握不到。虽然我跟凤凰电视台刘长乐先生有交情，也是他们请我来，可是大家基于礼貌和尊重，几乎只能猜我要讲什么话。基本上是基于对我李敖的信任才有这一次的大陆行。所以，在礼貌上也不便刺探我李敖讲什么话。所以我在北京大学第一场讲演的时候，的确有一些令大家惊讶的地方。原因就是不能够完全掌握我讲什么话，对连战他们事先是可以掌握的。

大家再看，我在复旦这一部分，我们看到《解放日报》的报导，“复旦师生视为学校百年华诞收到的特殊生日礼物，复旦校园出现了一票难求的情形”。可是我告诉大家，复旦大学请我去学校事先都不发消息的，知道我李敖来的人就来了，不知道的，学校不告诉你们。我总觉得我在被欢迎、被礼遇的过程里面有一点点怪怪的。那个怪怪的就是很不明显的、或者很隐晦的来对我李敖有一点点防范，不一定是恶意的，可是有一点点防范。我的确有了这种感觉，事实上我也觉得有这种事实。

所以我们才看到，这种情况在我演讲过去以后才被很多媒体挑拨。我所谓挑拨大家看看，这就是美国《纽约时报》登的这一段，“它就说，中国在台湾最好的朋友，lectures有点教训的味道，在北京关于自由的部分有所教训”。为什么说我是中国最好的朋友？我一再跟大家说，我不是中国最好的朋友。为什么是朋友？朋友变成外人了，我就是中国人，我就是大家的一分子。把我当成客人也好，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也好，都是错误的分类。这也就是这一次我从北京回来，我上了陈文茜的那个台湾电视节目《文茜小妹大》，陈文茜讲了一句话说欢迎你凯旋归来。我就很委婉的纠正了陈文茜，我说为什么说我是凯旋归来？如果我是凯旋我是胜利者，相对的有人失败了，或有人被我打败了。不是这个样子哦，我跟北京的关系不是这个样子，我跟中国共产党的关系也不是这个样子，我跟大陆同胞的关系也不是这样子哦。我不是胜利者，我们不是敌对的关系，说我是凯旋归来显然有语病，是不好的。所以我们现在看起来，《纽约时报》这些世界性的大报纸，说把我当成朋友来对待的时候，好不好？我们再看国台办发言人的讲话。我们觉得把北京跟李敖的关系变成了求同存异的关系。求同存异这句话大家知道出在哪里？出在当年周恩来总理接待美国总统尼克松的时候所表达的这个意思。就是跟美国的关系有很多矛盾，有很多距离，有很多落差，可是要从相同点来看这个问题。求同存异是对待外国人的一个的规格，今天拿出来对我李敖，好吗？我的话隐含了一点点奇怪，就是告诉大家我李敖不是朋友，我李敖也不是外国人，我李敖是中国人，我李敖是大家中的一分子，所以我认为我们之间不该是朋友关系，当然也不该是中国人外国人关系，当然也不该是大陆人、台湾人的关系，因为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我在这里一再跟大家声明，一再跟大家澄清，不可以定位成我是一个胜利者，或者我是个外人。我觉得这样子是不太好的。

所以，这就我跟大家一再所表示的，这一次我所以被这么样的注意，我可以理解。我们大家相隔了五十六年，这期间有很多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可是这个时候，大家见面，我不喜欢、也不希望由于五十七年的这个隔离而真的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长。我再跟大家说，中国是我们大家的，中国共产党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的，可是中国是共产党和我李敖、和不是共产党的中国人是一家的。共产党是你们的，中国是你们加我们的，这才是一个很清楚的定位。这就是我跟大家所说的，因为中国共产党只有六千九百万人。虽然有台湾人口的三倍，可是比起十三亿中国人口来说起来它只占了十九分之一。所以我说，中国是我们大家的，也是中国共产党的，也是支持中国共产党而不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的我们的。这样子角度来看就比较好。就因为这样子看，我们才觉得有一种参与感，对中国的外来的规划、未来的憧憬乃至于未来的决策，我们觉得我们有讲话的余地，不是说别人一定说哪个党单独说了算。

我们觉得应该有一种开诚布公的度量，这一次我到北京来就证明了这种度量。哪有这么一个人离开内地五十六年，可以这样子风风光光地回来，连续在三个大学能够演讲。我们必须说这是中国共产党所展现出来的很大的一个度量。虽然有一些疙疙瘩瘩，有一些误会，可是我们知道这不是一个整体的政策的方向，应该这样解读。应该是某一小部分负责人的一个看法。譬如说，这一次我回到北京，我想拜访一个开国的老将军，叫做吕正操，他有一百零三岁了。我觉得我应该拜访他，我很崇拜他，可是就遭遇了困难。我能够谅解这个困难，不来自最高的阶层，可能是过分保护吕正操的这一小部分人的看法。这个看法影响到吕正操将军，使我不能够看到他。可是我必须忍不住地告诉大家一个秘密，吕正操将军托他的女儿转告出来这段话，他希望我下一次去的时候能够见到他。我没有把这种理由往上推，说怪罪什么什么。我承认在一些小的枝枝节节的部分，我们会受到一些过分谨慎的朋友们过多的解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的，我没有说扩大解释这种现象。所以我说在整体的感觉上面我觉得我这次演说证明了共产党有这个度量。即使用这种方法来对待我，我也认为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进步。洋鬼子的《纽约时报》也这样报导过。我希望大家了解这一个好的开始。

419.2005-10-13：题字的学问

我李敖从大陆回来，穿着新的衣服第五次报告我在大陆的一些感想。然后，请大家了解一下我这一次去北京、去上海、去香港的一点点花边的新闻和我内心一些特别的感受。

我很感谢我得到一些优待。譬如说，请我到天安门的城楼上面去是坐着电梯上去的，就站在天安门正中央，当年毛主席开国典礼的时的位置，看了整个的天安门广场。他们还请我坐当年毛主席、周总理坐过的椅子。我谢绝了，我讲了一句开玩笑的话。我说，这个椅子不能坐，会烧屁股。在这个地点，我看到了整个天安门广场，我的感觉就是大国的气象，只有像中国的这种国家才有这种气魄。

看完以后，一回头发现，摆了一个宣纸、毛笔，让我留一个字。我这一次到内地来，所过之处觉得最有趣的一个现象就是常常碰到一个桌子，桌子上面有宣纸、毛笔、墨，要题字。我在天安门上题字，李敖留言天安门。我拿报纸给大家看，在当年毛泽东站的地方留影，在城楼上向群众挥手。我题的字是“休戚与共”，这个中国的成语。休是什么？休是快乐。戚是什么？是痛苦。休戚与共就是你跟对方关系非常的密切，你的快乐和痛苦，都跟大家同甘共苦，叫做休戚与共。可是这个共字在我的这个写法里面当了双关语来用，不单是我们同生共死，一起快乐，一起痛苦，并且这个“共”啊，还是共产党。换句话说，共产党的命运跟我们的命运整个的结合在一起，共同的快乐，共同的痛苦，这叫休戚与共。这也就是我所说的，共产党一个伟大的口号叫做为人民服务。我们是人民，他们为我们服务，当然他的祸福跟我们直接有关。所以说，我们跟他休戚与共。我在天安门上面第一次题字就题了休戚与共。

然后我参观了北京法源寺，这是一个最有趣的一场。我写过一本书，叫《北京法源寺》，这是部小说。可是我跟大家说过，虽然我小的时候在北京住过十一年，可是我从来没有去过法源寺。我在台湾以法源寺为背景写了这部小说，把法源寺写的神龙活现。可是我跟大家说，我所以把它写的神龙活现是靠着资料跟我的功力，包括我的文笔和想象力。小说写出来以后，才去法源寺来看，就这一次。所以很有趣的一个现象，先写了这个古庙，然后再去看它。在古庙里面，又碰到要题字了。我在法源寺里面题字，叫做“法海真源，尽在于斯”；在法源寺的藏经阁题字是“物我两忘，人书俱老”。人书俱老这四个字看起来好像说我也老了，书也老了，这是表面的解释，真的意思是出在孙过庭书谱里面。书是指书法。当然我在这里就指这个书，不仅于书法的意思了，人当然指我。可是人书俱老的真正的意思是说老到，人书不是真的衰老，而是人和书都到最登峰造极的境界，叫人书俱老。

在法源寺另一个有趣的地方，大家看到没有，我已经被和尚包围了，忽然来个节目叫我对和尚还有尼姑讲几句话，预定是讲四十分钟。我不晓得有这个额外来的节目，当然我也讲了几句话。大家看到我李敖是什么人了。在这些和尚、高僧和尚尼姑的面前，我讲什么？我在法源寺内，大谈无神论。你这什么意思啊，人家是相信佛教的高僧、尼姑，你怎么在人家面前谈无神论？可是，我当时怎么说的，我们佛教的始祖释迦牟尼是无神论者，佛教一开始并不是多神教啊，是没有神的，为什么后来演变成有神的，并且多神的一个宗教？我们承认这个历史的演变，可是我们必须说，这种演变违反了西方佛祖，违反了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真正的原意和真正的精神。这是历史的事实，原始佛教是无神论的。我在高僧、尼姑、和尚和古庙面前，我不讲应酬话的，可是我也不讲这横眉怒目的话，我是心平气和的、笑嘻嘻的把我的学问搬出来。我讲的这个话，大家听了以后有一点点错愕，可是还不至于到恨我入骨，或者也不至于到尼姑还俗的这个程度。可是我要讲的话我讲出来了。所以大家注意我的一个特色，就是我不论在第一场讲演、第二场讲演、第三场讲演，不论在北大、清华、复旦，我告诉各位，我要说的话一句都没少说，全部说出来，可是说的技巧、说得轻重缓急有不同。这就是我在法源寺的干法，给大家看看。

我在法源寺被和尚包围，后来在北大演说，在北大演说以前我到我的小学——新鲜胡同小学参观。我的小学叫北京新鲜胡同小学，参观了又来题字，哎哟可把我吓死了。那当场我怎么题，我说，“往事如烟，永远新鲜；前程似锦，气象万千”。随手就拿起毛笔题字，我就押韵。题的字好不好？有的好，有的不好。根据什么？根据那个纸、毛笔和墨汁。墨汁太稠了，不好；纸吸墨太快了，不好；毛笔如果是羊毫，我就写的不习惯，用狼毫我比较习惯。狼毫什么意思？就是黄鼠狼的毛，比较硬。所以，写字好不好跟墨汁、跟纸都有关系。

我在上海的时候到了我的母校，缉椝中学，缉椝中学是中国的一个老的中学，可是它很洋派的。现在改名叫作市东中学，市东中学。我在这个学校里面念初中一年级，当时有两件事情令我很怄，怄什么？第一上海小学三年级开始学英文，我在北京是初中一年级学英文，英文跟不上；第二，上海人喜欢讲上海话，我上海话也听不懂。所以在上海有点怄气。有一天中午，我拿了刻印刀，在休息的时候在刻图章，上海的一位同学讲了冒犯我的话，我就恐吓他。我说：“你再冒犯我，我这个刻印的刀子就要丢你”。他还在跟我说，我的刀真的丢出来了。他就躲这个刀子，结果反倒扎到脚。为什么？因为我刀，现在老李飞刀，当年的小李飞刀飞得快，扎到了下面地板，像标枪一样扎到了地板，他的脚后到，就正好脚碰到刀，而不是刀碰到脚。当时就留血，他就大叫，训导主任来了。我还记得很清楚，他用上海话讲：“就是侬干的事情”。后来我被记一大过，还赔偿了医药费。我认为这个学校里面今天还有这个我记大过的记录，可是他们欢迎我的时候说这个文件没有了。所以我当时题字的时候，就题了十六个字：“见校心喜，闻过则悲”。因为我被记一大过，“悲欣交集”，这是弘一法师临死前写的话，李叔同的话。“唯我缉椝”，我是缉椝中学的。“见笑嘻嘻，闻过则悲，悲欣交集，唯我缉椝”，这是我当时的题字。我非常友善的跟每一位同学握手。跟小学弟、小学妹握了手。当然看到了我过去的老校长们，还有同班的同学。

到了复旦大学题字，又来了，讲完了以后宣纸摆出来又要题字。这个题字看出我的道行和学问来了。杜甫有首诗叫做“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老天爷如果不生孔子的话，我们不管是经过多少年都是黑天一样，没有光明。我在复旦大学题字，什么叫做复旦？复旦的意思就是天又亮了，天亮了，天黑了，天又亮了叫复旦，重新见到光明。我在复旦大学题字是这样题的“天不生仲尼，万谷无长夜”是杜甫的诗，我下面又说：“天又生我们，长夜才复旦”。天生了孔子，并不能证明有光明，可是天生了我们，那种黑暗才开始变得光明。这里面充满了进化的气魄，这是我题字的功力。如果你没有念过杜甫的诗，你不晓得这句话什么意思，功力在什么地方，可是你念过杜甫的诗以后，才看到我前面写的这句话，把意思涵盖进去。大家知道我的功力吗？这就是我题字的一些趣味讲给大家听。当然，我也看到很多复旦历史的痕迹。譬如，他们印了一份图章给我。复旦大学的“国立复旦大学关防”。我就讲了一句话，为什么用关防？关防是临时性的印所以它长方形的，正式的印应该是四方形的。不是用关防，应该用印，表示说当时复旦大学还在过渡，还在筹备状态，才用的是关防。所以我们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印不是正式的印。他们做了一个影本给我，我非常地感谢。

我整个的在中国大陆的感觉，我跟大家说过被曲解了。被什么曲解了？像《纽约时报》就这样登，我给大家看过，说我李敖是北京在台湾最好的朋友，对北京有所教训。我所觉得不对的，为什么说我是中国最好的朋友，我是中国人啊。说你是北京最好的朋友，也不对，我在台湾也是中国的一部分，为什么把我这么见外。所以我不喜欢这种被见外的感觉。

我很想跟大家讲一个我曾经跟大家讲的故事，为什么？这故事太精彩了，再讲一遍。美国以前总统艾森豪威尔，他推出他的国防部长的候选人叫做Wilson，是美国GM公司的董事长。这通用公司在美国是大头牌大企业，在参议员在审查这个国防部长的任命的时候，就问他：你在通用公司，你的股票全部要卖掉，你们要跟他们不能挂钩。他说：“我已经卖掉了”。参议员问他如果一个工程，通用公司跟美国的政府国防部有冲突的时候，你偏心哪一个。他讲了一句千古名言，他说：“凡是有利于美国的，就有利于通用公司，反过来说也一样”。这就是原文“Good for country was Good for GM company……”。凡是对美国有利的，就对通用公司有利，反过来说也一样，就是对通用公司有利的，对美国也有利。什么意思啊，与国同休戚，我的公司跟美国的国家同休戚。同样的快乐，同样的祸福，为什么这样子，因为密切的联合在一起。你好我就好，反过来说，我好你也好，这种关系才是通用公司跟美国的关系。我看得很清楚，有好几种说法，这个字也有不同的译文，基本上就是只要对国家有利的就是对通用公司有利，只要对通用公司有利的也对国家有利。

今天我李敖不是外国人。我李敖不是跟中国不同的人，把我李敖当成中国的朋友，这什么意思啊。同样的说，中国问题你李敖不能参与，因为你不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也说不过去啊。我讲过中国共产党党员是六千九百万，是台湾人口的三倍，可是中国大陆人口是十三亿，有六千九百万的共产党党员，平均起来是十九个人里面一个共产党员，还有十八个人不是。我李敖是十九分之十八中的一个人。换句话说，对中国有利的就对我们有利，反过来说也一样，对共产党有利的对我们也有利。这才叫做大家是一家人，与国同休戚，与中国共产党同休戚。这个对待是相互的，我们看共产党如此，共产党看我们也是这样子。所以我认为，任何人把我李敖当成外人的，当成朋友的，或说你不应该参与的我们祖国政治的，或者祖国前途的设计的，都搞错了，都不是我们正确的方向。我现在大模大样的到了北京，因为什么？因为我不是客人啊，我是其中的一分子。这就是人家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我才说：“我根本就没有走”。原因在此。

420.2005-10-14：小的疙瘩搁在一边

我从北京回来、从上海回来、从香港回来，穿着新的长袍在这里做节目，今天是第六次了。我继续跟大家谈谈我这一次从祖国回来的一些感想。

首先我跟大家说，我被优待，被礼遇，被高规格的当成一个学者来对待，我很感谢。可是我们也必须承认这个中间有一些不放心，对我李敖，你到底要讲什么，你可能是一个某种程度不可测的一个人？可是我老神在在，守口如瓶，我要讲什么是基于你们对我的信任来评估，我不告诉你们我讲什么。所以主办的凤凰电视台刘长乐老板也不知道我完全讲什么。但他能够感觉到我要讲什么。在整个的大方向上面还要怀疑吗？我李敖是爱国的，我李敖是反对小日本的，我李敖是反对美国帝国主义的，我李敖是基本上拥护中国共产党的，这都没问题。所以这里面如果出了问题，一定是有一些关键点大家看法不一样才会出了问题，那个问题被人家很狭窄的锁定在所谓言论自由上面。事实上，我在北京、在上海这三场讲演，我的宽度超过了言论自由很多，可是大家觉得争执点发生在言论自由上面。不错，当我在北京大学第一次讲话的时候，祖国的上限跟我的下限可能有一段距离，不那么弥合。换句话说呢，我讲的话超出了一般人以为的标准的那个上限，所以引起大家的一些紧张。“深怕李敖的言论擦枪走火，中共下令以新华社为通稿”，这是台湾的报纸这样说，“李敖神州文化之旅，重点行程北大演讲，学生大声叫好，不过，主办的凤凰电视台的整点新闻却反其道而行，没有让李敖演讲原音重现，却只有主播描述场面话简单带过，整则新闻不到一分钟。凤凰网上也看不到李敖北大演讲的全文内容，反而只描述北大的场面语言”。为什么主办我讲演的凤凰电视台怎么忽然放水了，忽然谨慎了，或者说忽然紧缩了，忽然自我检讨了，为什么有这个现象？显然这里面有了大家认知上的落差，这个认知包括我跟凤凰电视台的，又包括凤凰电视台跟它所处的环境的。我们看得很清楚或者可以说感觉出来。

我李敖这么多年来为了讲话而跟人家发生误会，发生冲突，我太习以为常了。所以对我而言，根本是司空见惯的，一点也不介意。可是有一个问题出现了，台湾有一个台叫TVBS电视台，它的负责人是李涛。我的制作人两位一位游本嘉先生、一个王祥基先生，王祥基在台湾他是搞唱片的、搞DVD的一个大老板，他有这个敏锐，他知道要能够全程播出每一场都播出，就跟TVBS的我的小老弟李涛商量，说李大哥的节目你们要不要包？李涛二话不说，说我们要全部来配合。所以，我在北京的讲演在台湾全程播出，TVBS的这个电视在内地有头有脸的人或者说有设备的人都可以看到。所以我在北大、清华、复旦的演讲不因为在内地不能够完整地播出，不能够立即的播出，不能够及时的播出，不能够顺利地播出的时候，即使主办的电视台在香港的凤凰也要斟酌性的播出的时候，在台湾一场又一场的播出来。这个时候我必须说，在全世界很多地方，包括我们内地都挡不住的，都看到了。TVBS直播北大讲演直播了以后，收视率可以抵五倍的五家新闻台，大家只好跟着抢，所以我的节目大家拦不住。这也就是说现代传播媒体的力量、现代科技的力量，你真的要把一个有影响力的言论动手脚、或者打折扣、或者拦截，不管是善意和恶意的都是很难的事情。我这次讲演在台湾闹得那么轰动原因就是大家在比赛，看谁播得多，就搞成这么一个结果。

大家知道我是怎么样台湾成长出来的吗？大家看这个画面，亚洲版《时代》杂志，1961年12月1号。大家看这个照片，这是红色中国的经济计划人李富春，外国杂志进口的时候。国民党无法不让他进口，就在他脑门顶上盖个图章，“匪”，当时控制言论就是这样控制的。看内文也看出来，这是周恩来总理，后面站着斯大林、马林科夫，在签文件的时候，周恩来脑门子顶上也盖个“匪”。国民党是用这种幼稚的方法来控制言论的。什么原因呢？就是这种杂志是美国爸爸们办的，不能随便就挡住了，所以让你进来。进来以后不顺眼怎么办呢？就用橡皮图章在脑门子顶上盖“匪”。有一次盖错了，盖到美国爸爸、美国总统的头上去了，美国人抗议，这国民党怕了，从此就不盖印了。大家知道言论自由是在这么可笑的程度被限制底下，我们在台湾才能够读到一点点外国的资讯。现在这个方法用不用呢？可以用。可是效果越来越低了。什么原因呢？不是那么容易被拦住了。大家的管道有网站、电视、广播，种种管道太多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拦截了。我是在这种环境里面走出来的，我什么没有见过，我什么都见过。

我所佩服的一个老报人，在北洋军阀时代一再坐牢的老报人叫做龚德柏，他在北洋军阀时代坐了六次牢，加在一起都赶不上在台湾坐了一次。蒋介石关他，他讲了一句话，很霸气的：“我不怕死，我不怕坐牢，所以我有言论自由，你们怕死怕坐牢，所以你们没有”。这位老先生敢说敢写，坐牢就坐，就这样子。他出来以后，偷着写了一部书，写他牢里面的秘密，自己刻钢板，油印了几份。阴错阳差、好死不死、山不转路转，有一份落到我李敖手里，我就把它印出来了。所以大家知道他牢是怎么坐的，言论自由是怎么争取的，他的这些辛苦不会白费。他在牢里面连鞋都没有，光着脚在牢里面，六十多岁老头子鞋都没有，所以我们知道这言论自由是怎么争取的，这就是龚德柏。

我们再看报上一篇文章，台湾报纸说李敖这种人台湾教不出来。都说我们现在台湾能够到祖国来展示的台湾的一些特色：张三李四他有钱，或者他懂得企业这种的。可是李敖这种人不是台湾教育的产品。我常常开玩笑：“你们台湾教育能够教的出来我李敖这种人吗？说台湾孕育出来的人才，我是你们的子宫外孕，根本你们训练不出来我这种人才，我这种人才是我自己训练出来的，跟台湾不相干”。我举这些例子给大家看，就是我见过这种场面太多了，在这种被打压、被怀疑的局面里面，我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我的言论自由是这么样争取来。所以当我讲的话有引起别人不高兴、紧张，引起来不能够全场的现场播出，引起来要检查以后再播出，引起来还要有一部分要剪掉再播出，对我而言是司空见惯，我也毫不在乎，我也没有什么怨。为什么不怨呢？人家站在第一线配合你、宣传你的思想，遭遇一些麻烦，遭遇一些不方便，引起一些误会，而这些误会不一定是恶意的。那拦截你的人是爱国的，他跟你一样爱国，只是他的看法跟你不一样，而他有这个剪刀在他手里，就动手脚，或者他可以盖台。有这种现象算什么呢？不能说有这种现象就赖张三、赖李四、赖整个的这个党，或怨天尤人。不必嘛，这是一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在我看起来这个过程是要经过的，所以我认为没有什么了不起。当然我也心里有数，我知道那个程度在什么地方。

我也一再跟大家讲，这次到北京大家搞不清我在看什么。我开了一个清单：我要见什么人，我要见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头子，现在健康极好，吕正操将军。吕正操将军在周恩来做总理的时候做铁道部长，他本来是东北军，后来变成共产党，打了很多仗，可是他在文革的时候坐了七年牢，跟我坐牢的资历很接近。凤凰电视台帮我安排的时候，他们一看很奇怪，这个老将军还活着吗？我说活着，我李敖资讯这么灵通，知道他还活着。他们就帮我接洽，吕正操将军是开国大将，受很好的医疗的保护。一开始就没有很明确的消息转过来，到最后这个消息几乎不了了之了。原因是说，照顾他的医生说怕别人去看他有细菌感染，所以最好不要见吕老将军。这个答复传到我的耳朵里面来，他说的对不对啊？很对，李敖就是细菌啊，你会搞不好感染了吕老将军。可是吕老将军知道这个事情以后，他很高兴我去看他。可是他也觉得弄得大家不方便不好，所以他托他的女儿传话出来，告诉我在北京的女儿，说：“这一次不方便，下一次李敖先生来，愿意跟他见面”。如果我怨天尤人，我找茬，我会说：“你们共产党跟我过不去，我看个一百零三岁的老头子，你们都不给我方便”。我不这样想，我只是说保护吕正操将军的这些人、这些忠党爱国的朋友们他们想的太多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就把这件历史性的会晤给撇掉了。

我不但要见吕正操将军，我还点名见一位九十五岁的老太太，叫王定国。她就是中国共产党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谢觉哉的夫人。为什么你李敖见她？她是当年共产党西路军，在跟中国的西北的“回回”们作战的时候被俘的、了不起的战士，当时他们的领袖就是共产党的元帅徐向前。这批军队当年打垮了，徐向前化装成算命先生逃命逃出来。当时这批人遭遇到西北的这些“回回”们虐待，王定国同志就是其中之一。她现在九十五岁了，我想去看看她，表示我对她的致敬、对西路军的这些英雄们的致敬。可是，也是阴错阳差没有见到。我再讲一遍，我决不说认为见不到是党中央直接指示，不可以见李敖。有什么了不起啊，我李敖七十岁了，跟他们无怨无仇，见一个九十五岁老太太有什么问题啊；我李敖七十岁了，跟他们无怨无仇，见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将军有什么问题啊。什么问题都没有。我能够翻江倒海或者借题发挥到什么程度吗？没有。可是我再说，医疗单位的负责照顾他们的这个小组可能有对忠党爱国的不同的解释，对安全考虑不同的解释。大家看是不是有这种情况。如果你这样整天赖东赖西、抱怨还能活吗？制造了误会了嘛。所以我今天跟大家说，我并不因为我在北大的讲演、清华的演讲，乃至于复旦的讲演被没有那么顺利的，或者立刻的、全程的播出、或者在报纸上面发表出来有所抱怨。我认为是当然的事情。可是我必须说，经过多少年以后，或者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大家会想通，知道这些东西没什么了不起，让他完整的、及时的、全部的发表对整体的氛围、整体的感觉反倒更好，有些人想得太多了，把这事情给搞得疙疙瘩瘩。

所以我跟大家说，我这次回到祖国，基本上大家还是皆大欢喜的。国家、北京、国家领导人应该想通，并且事实上所表现出来也是想通了。基本面还是很好的，小的疙疙瘩瘩大家可以把它搁在一边，大家都别往心里去，这样比较快乐一点。

421.2005-10-17：小女生的言论自由

我还继续跟大家聊聊这次去内地在北京、在上海、在香港的一些情况。我在上海去过东方明珠这个建筑物，这在上海构成地标性的建筑，像巴黎埃菲尔铁塔一样。当年法国造埃菲尔铁塔的时候引起很多人反对，说太丑了，跟巴黎不协调；当上海这个东方明珠出现的时候，也有人会有这个感觉，可是看久了以后，大家觉得也蛮顺眼的。我到了东方明珠，在里面看到了很多老上海的历史记录。因为我对历史很内行，我亲眼目睹过老上海，所以对我说来更觉得有味道。我看到一个画面，相当于过去在北京的拉洋片，“片”就是电影片的这个“片”。拉洋片是什么东西啊，就是一个人在机器里面用幻灯片，一张一张换。这人在这里看要付钱，看什么呢？就看西洋镜。看外国的这一些画面。用这个里面来了解外国。拉洋片里面有灯光，有放大镜，所照出来的外国的这些风光，等于开洋荤，看看外国是什么样。我在上海也变成开洋荤，因为在上海也接触了这种现象。不但在上海，在北京也是如此。

凤凰电视台的老板刘长乐总裁对我特别的照顾，他让我这个土里土气的人也享受一下祖国的风光，包括坐当年盛极一时的、非常拉风的红旗牌的轿车。这个就是报上登出来照片，说李敖坐大红旗，“李敖坐朋友的大红旗轿车（上世纪中共领导人的座车），继续成为大陆媒体焦点”。这个红旗轿车有特色的。就是前面跟驾驶之间的座位，按钮，这块玻璃就升起来了。玻璃干什么呢？就是隔音，后面这些重要人物讲话的时候前面的司机听不到你们讲话的声音，除非他懂得唇读法，根据你嘴唇能够了解你说什么，就保密防谍。这个红旗牌轿车开过来以后的时候，我的儿子李戡、我的女儿李谌他们在这个轿车面前很好奇，还拍了一张照片。这个轿车的车牌是四千号的，京AL4000号。

我的儿子初中二年级，我的女儿小学五年级，回到台北以后有一天晚上，他们兄妹二人起了冲突。冲突的原因是妹妹在北京的时候，她的手机里面有一个很好的游戏，前后有十五段，结果在我儿子偷看过以后把她的十五段的游戏给破坏掉了，妹妹就很气愤。我已经睡了，她跑到我的卧室来跟我告状。我说我去查查看，我就出来问我的儿子为什么会欺负妹妹。我的儿子冷冷地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的话还能信吗？”意思就是说，过去妹妹曾经动过很多手脚来害他，来欺负他，包括过去我在节目里面报导过拿他的压岁钱，诸如此类。所以我的儿子李戡就说了一句话，他说：“她的话能信吗”。我看调解不了，后来这个事情不了了之。第二天清早我一醒来，发现很多情况出现了，在我的床头、浴室、浴室的水龙头上面贴了好多小字报，不是大字报，就是比我小六十岁的这个女孩子，十岁的这个妹妹在我卧室里面贴了好多小字报来谴责他的哥哥。请大家看看这些小字报，凤凰电视台刘长乐老板的干女儿讲什么话。

在我床头贴的是“李戡非常不好”，这小妹妹写的字非常有趣。到了浴室就发现越说越重了，“李戡是白痴”另外一张，“李戡是智障儿”，骂我的儿子是智障儿；越写越重，大家看，“李戡是混蛋”，再写“李戡是王八蛋”，这越写越重了。后来呢，还泄露一个秘密，就是“李戡在国一的时候曾经在车上尿尿”，就是有一次我的儿子坐在我太太的车，忍不住，忽然下面湿起来了，所以这个历史上的丑闻、历史记录、历史反革命被我们家小女儿抓到了。我们的小女儿在跟同学通电话的时候，说那种张家长，李家短，有一次，听到她骂别人是贱人，被我太太抓到了，当场惩罚她，她还用贱人来骂别人。我泄露这些秘密给大家看，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小女生，她谴责别人的时候、她恨别人的时候、她挖苦别人的时候，她讲的话、写的字，出手之重超过我们的想象。中国有一句古话说：“童子操刀，所伤实多”，这个小孩子手里拿着一把刀啊，他伤害别人伤害的很严重。为什么呢？他没有轻重。现在，变成“童子操笔，所伤为何”。我们家小妹妹拿了支笔，用她那种很朴拙的那种字体在谴责她哥哥的时候所用的话。第二天，兄妹俩人好了，若无其事。可是，我把这些东西保留下来，展示给大家，展示给他的干爹刘长乐老板看看，证明一个小女孩子她有一支笔在手的时候，她会有她的言论自由，当她有所谓爱恨情仇的时候，她的言论自由会出现，而这种言论自由你是挡不住的。你以为你可以挡住，可是在现代这种科技的方法常常你是挡不住的。而这种自由很有趣的一点，由于时间的改变、空间的改变，常常你过去努力所争取的、争取不到的，经过时间和空间的改变以后，自然你就有了。

台湾有一个杂志叫做《时报周刊》，它是我的好朋友高信疆先生、简瑞甫先生，就是简志信先生他们创办的。《时报周刊》在过去蒋介石死的时候，对他有某种程度的礼遇。原因是他的老板就是蒋介石时代的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余纪忠。可是曾几何时，在蒋介石尸骨已寒之后，在现在改朝换代之后，在今天阴阳大裂变以后，蒋介石在《时报周刊》的广告里面变成这样子了：一个蒋介石的照片可以变成这样子逗乐的，可以变成丑角，可以变成英国足球明星的头发。大家不觉得这个时代在改变吗？当你过去要跟统治者开玩笑，那就是杀头声音，可是时来运转以后，很自然这些自由你都有了。虽然在我李敖看起来来的太晚了一点，来的太迟了一点，可是都有了。换句话说，当时间和空间改变的时候，你当年所努力争取的一些东西，都是很顺利的，不争就到了手。可是请不要忘记，这些自由，包括跟蒋介石这些独裁者开玩笑的自由能得到的时候，不要忘记当年曾有一些志士仁人，像我李敖这些人，我们曾努力去争取来的。就像印度的诗人泰戈尔所说的：“感谢得到光明，可是不要忘记，在黑暗里面拿蜡烛的人”。感谢你得到光明，可是在黑暗里面，拿着蜡烛的人，他才带来你这种光明。今天的整个的感觉就是这样。

这一次，我去祖国，去北京，去上海，去香港，有很多的解读、各种五花八门的解读。其中一个解读就是说，我李敖拓展了或者说我李敖推出了一个言论自由的标杆。换句话说，当北京的国家领导人欢迎我到北京去的时候，大家觉得在隐约之间我的言论尺度有一个上限，这个上限是基于北京对我的好意，可是这个上限跟你李敖的下限并不是那样子弥合的。换句话说，北京的上限没有跟我李敖言论的尺度的下限弥合，中间有一个落差。落差就会引起不同的解读，或者引起某种程度的误会。我不谈我们今天的言论自由，我常常想到，我们为什么不回想回想，在没有共产党革命以前、在没有辛亥革命以前，我们中国人所享有的言论自由。你知道是什么吗？我们大家痛骂的慈禧太后祸国殃民。你知道在西太后统治的时候，中国人的言论自由吗？中国人要办报纸只要有三个条件，第一条，年满二十岁以上之本国人；第二条，无精神病者；第三条，未经处监禁以上之刑者，就是你可能被判了罚钱不算，可是你坐了牢就算。所以，未处监禁以上之刑者、未坐过牢的、没有精神病的、年满二十岁的中国人你就可以办报纸。请问这三个优待的条件，后来在国民党统治之下，一直到今天有这个宽大吗？今天什么人可以有这三个条件就办报，你敢办，你办办看，立刻就被消灭了，不是吗？证明什么？证明那种老朽昏庸、祸国殃民的清朝政府、慈禧太后，他们的糊里糊涂，他们控制言论的本领赶不上现代的中国人。大家注意到没有他们虽然可恶，可是他们在控制言论自由方面没有今天这么细腻。什么原因？时代不一样。可是反过来说，在某种程度控制，也有他们这种专业的道理。现在的传播的力量太大了，在古代，一个邪教黄巾贼或者太平天国，当它传播的时候，那个力量是口耳相传的，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没有麦克风，他们传播力量是慢慢过去的。可是现在如果有一个邪教，有一个极端异说出现的时候，它可以同一时间透过现在的媒体、现代的科技、现代的生光化电、现代的报纸、现代的广播、现代的电视一下子就出现了，那个力量增加的效果，不是相加的，是相乘的，那个波浪大的不得了。这个时候就非常的麻烦了。所以我们也必须说虽然当年言论自由比现代宽，或者说统治的技术没有现代强，可是我们必须说现代人民掌握了传播的工具以后，所发挥出来的那个明白而立刻的波动也是相当可观的。

美国的大法官Holms讲了一句有名的法律的原理，他说什么是言论自由，当你发生了，明白而立刻危险的时候，这个自由没有。譬如说，在电影院里面，你忽然喊着火了，你没有这个自由。什么原因呢？因为是明白而立刻发生的危险，这种自由你没有。在电影院里面喊着火了，什么结果啊。你所造成的危险是明白的，是立刻的，所以这种自由你没有。

我举这个例子告诉大家，我们现在谈起言论自由，有某种程度的相对的感觉。可是我们必须说，就纯粹的自由的纯度而已，我们真的赶不上那个腐败的清朝政府，这是我一个学历史人的感想。所以我跟大家讲当我们家小妹妹表达言论自由的时候，她不能够跟她哥哥据理力争，她也不能跟妈妈据理力争，她跑到我的卧室里面去，趁着我睡觉到我床头上面、在浴室里面贴着这些条子，揭发她哥哥怎么样的对她不起，这是一个小女生的言论自由。我所以展示给大家看，就是说，她只有在这个空间里面发挥她的大字报，贴不出去，贴出去被哥哥撕掉或被妈妈骂一顿，可是在我面前，她可以这样子施展。

我拉拉杂杂地讲了这个故事，就讲到我这一次去北京特别带着我的儿子、我的小女儿到北京，不但我自己出了洋相，并且看了洋片，做了红旗轿车，并且我自己也看到，我的儿子和小女儿都看到了这个局面。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经验，不是显摆，只是感谢凤凰电视台刘长乐老板有这么一个雅兴跟好意，这么细心找来了一辆红旗大轿车给我坐坐看。同时，由于这些事情演变出来的一些故事，我会借题发挥把它引伸出来，告诉大家这就是言论自由。言论自由所表现在一个小女孩子身上，最后当我们跟过去对比的时候我们发现比起清朝来我们是退步了，可是比起传播的效果来我们是进步了。我们对言论自由的本质有一些基础的了解也是好的。

422.2005-10-18：暮四朝三的困惑

这一次我到北京，觉得对我最快乐的一部分，大家想不到，是在三个博物院和图书馆里面。承凤凰电视台刘长乐老板的安排，承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好意，承北京国立图书馆的好意，国家图书馆的好意，承北京大学图书馆的好意，我参观了一个博物院和两个图书馆。我能够用一些时间，在所谓的百忙之中能够静下心来看看故宫博物院，看看国家图书馆，看看北京大学图书馆，我觉得非常的快乐。为什么？因为我内行，内行的朋友们把我内行的东西给我看，看了以后我觉得非常的快乐。譬如说在北京大学图书馆，他们给我看那些胡适先生的手稿，是很有深意的。把这些东西给我看，原因是我捐了三十五万人民币给胡适先生在北京大学盖一个铜像。我的意思是北京大学既然有蔡元培、李大钊这些先生的铜像，应该有一个胡适的铜像。北京大学图书馆把胡适的一些稿本给我看，特别送了我一份彩色印出来的，用框框好的胡适翻译的一首诗。大家看，这个翻译的文字是怪怪的：“爱呵！要是天公能让你和我抓住了这糟糕的世界，我们可不要把它全打破，好依着我们的心愿，重新造过么？”你不觉得这个翻译的中文别别扭扭的吗？北京大学图书馆的郑新明先生他写过一篇论文。就是胡适翻译的欧玛尔海亚姆一首四行诗的新发现，说在胡先生这些底稿里面他们发现他翻译了一首我们现在的流行的欧玛尔海亚姆的诗，就是这首。胡先生翻译这首诗，我觉得翻译的文字不好。郑新明先生论文里面谈到了中国人很多人翻译过这首诗，胡适翻译过，徐志摩翻译过，郭沫若翻译过，他在论文里面都列举出来给我们看。

这个是胡适翻译的：“爱呵！要是天公能让你和我，抓住了这糟糕的世界，我们可不要把它全打破，好依着我们的心愿重新造过么”，这个主要意思就是上帝和我们联合起来把这个世界已经有的东西打破，然后按照我们的意思把这个世界天地万物重新造过，就是这首诗的基本意思。可是这时候看到胡适的翻译得不好。“爱呵！假如造化肯跟着你我谋反，一把抓住了这整个儿寒伧的世界，你我还不趁机会把它完全捣碎，再来称我们的心愿，改造他一个痛快？”，这个是徐志摩翻译的。我们再看下面这是郭沫若翻译的，“爱呵！你我若能与上帝沟通，把这个糊涂世界真个抓在掌中，我们怕不一拳锤它粉碎，依着你我的心怀，再造成整块？”，我们再看到下面又一个翻译，还是郭沫若翻译的，“呵！爱哟！我与你如能串通他时，把这不幸的物汇规模和盘攫取，怕你我不把它捣成粉碎，从新又照着心愿抟拟！”这什么鬼话，这翻的什么东西啊。我总觉得这三个人翻译的都不好。为什么好好的话，不好好的把它说出来，而说的这么别扭。我们看英文里面的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些文字，为什么把它翻成中文翻的这么别扭。

很不幸的高告诉大家，我李敖也翻译过这首诗，在我出版的一本《上山·上山·爱》的这本书里面。这个《上山·上山·爱》，我已经一再说过了，在祖国我的合法版本到今天还不能出版，说里面太黄色了，可是他的盗印本有三种之多。禁止我合法出版的这个政治力量没有力量同时禁止盗印的力量，所以盗印的版本反倒有。我这本书里面第四百三十一页，我翻译这个诗。大家看这个诗，我怎么翻译，明明白白的翻译，“愿上帝串通你和我，抓住这荒唐世界不放过，打碎它后再调和，照我们的意思啊重新订做”，干干脆脆四句，还押韵的。为什么把它翻成这种中文，像郭沫若他们翻出这种中文怎么可以出现这种中文，这什么中文，所以我说胡适、郭沫若、徐志摩他们的翻译都不行。

我们再回头看北京大学送我的胡适的这个翻译的这个原件的彩色印本，请问这个中文好吗？当然不好。我所以向大家展示这个意思就是说同样是中文，可是下笔出来以后什么是高手，什么是低手，一比就知道了。你们会奇怪，你李敖又在吹牛。可是我说为什么中文在我们手里，这些文字语言句法、词汇都在我们手里，我们不能痛痛快快地把它说得清清楚楚，而为什么要弄那种别别扭扭的中文。归结一句话，时代变了。我们的时代要不断的进步，我们运用中国文字的能力也要不断的进步。所以今天我才跟大家说，有人抱着胡适不放，或者抱着徐志摩不放。或者抱着鲁迅不放，都不是好的事情。为什么？证明了我们的进步不够。我们应该超过他们，超越他们以后，还能够走得很快，跑过他们，这才是我们今天的抱负，不是吗？老抱着这些过去的人的大腿，这算什么本领。他们在他们那个时代里面，他们写出来的中文、作出来的翻译就是这种货色。可是到现在我们知道怎么样的运用纯熟的中文，我们就是干干脆脆。什么是纯熟的中文，什么是清楚的中文，大家看，“愿上帝串通你和我，抓住这荒唐世界不放过，打碎它后再调和，照我们的意思啊重新订做”。

为什么我今天要拿出这诗来跟大家讨论，跟大家显摆，什么原因？就是说它代表了我们一个集体的人生观。这个世界当我们去努力的时候，当我们以有为主义的心情去做的时候，发现努力和不努力是不一样的，做和不做，结果也不是一样。这就是我在跟大家讲我这次在演讲里面特别谈到了一本书，说是有一个共产党，后来脱离了共产党，叫Koestler，中文翻作凯斯特罗，他所的写的一本书，叫做《中午的黑暗》。这个里面的故事写什么，写苏联的一个老革命党，我在讲演里面跟大家谈过，他被下一辈的国民革命党整肃了，把他送去枪毙。当然这个背景是指苏联的整肃。他临死以前，对把他推去枪毙的后生晚辈的共产党说：“我们都走了，这个世界留给你们，儿子，休想硬把天堂造出来”。不要硬搞，天堂不是硬造的。可是，今天我们看到这首，欧玛尔的这首诗，发现至少我们有个梦想，发现世界是可以造的，我们串通那个七天以内造世界的那个上帝，把这个世界重新造过。就是这个老问题，“让上帝串通你和我，抓住这个荒唐世界不放过，打碎它后再调和，照我们的意思啊重新订做”。这个世界是可以重新造的，这就是有为主义者。无为主义者不是这样子，他会讲风凉话，他会诅咒，他会在别人做事情以后讲三七四六，他会怨天尤人。这种人在我李敖看起来是没有出息的人，可是我们前前后后看到这种人太多了。我给大家讲过美国的总统肯尼迪的弟弟罗伯特·肯尼迪做了司法部长，也被人开枪打死了。罗伯特·肯尼迪在生前讲了一句话，他说，我们的社会里面有五分之一的人，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反对，他都捣乱，他都看不起你，他都说狗屁，他都嗤之以鼻，他都跟你讲风凉话。有五分之一的人是这样子，我这一次回到内地，觉得这个统计数字可能太偏低了一点，事实上有远超过五分之一的人，他们就是这种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说“no”的这么一种人。我跟大家说，我看不起这些人。有本领就是出来串通上帝，或者打倒上帝，改造这个世界。我对我的国家不满意，我们去使国家变得满意，这就是我所说的。我否认了富兰克林那句话。富兰克林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有我的祖国”。可是我李敖改写这句话，就说：“这是我的祖国，我要使它自由”。换句话说，我们要努力，我们做这参与者、一个努力者、一个改革者，而不是变成一个怨天尤人者、说风凉话者，永远做那个五分之一的反对者。没有出息的。请大家注意，你做选择的时候，千万不要沦落变成了那种五分之一的人，那是一种没有出息的人，我们看不起他们。

所以今天我给大家看、我所跟大家讲的就是这个情况。譬如，有人说你李敖到了北京大学、到了清华、到了上海复旦大学，你的话有一个明显的意思就是你提倡言论自由。有人说，你北大讲的是凶得要死，到清华讲的是不是不凶了，是不是改变了？我再跟大家说，你们不懂一个道理。就是那种所谓的不可逆性。什么叫做不可逆性，我跟大家讲过庄子里面一个故事，他讲到了一个养猴子的老先生，养了猴子，说：“我早上给你们三个干果，晚上给四个干果”，这些猴子不肯，老先生说：“好了这样子，我早上给你们四个干果，晚上给三个干果”，这猴子一听呢就高兴了。这个典故就变成了朝三暮四，朝三暮四今天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反复无常，在古代不是这个意思。庄子里面的意思，就说，早上三个，晚上四个；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对这个养猴子的老头子说起来。一共每天付出了七个干果，可是由于付出的方法不对，三加四，猴子生气；四加三，猴子就高兴，原来就这么奥妙。他本人没有改变，可是由于付出的不同造成了结果的改变。为什么三加四就生气，四加三就同意呢？大家去念儿童心理学，三岁左右小孩子有一个毛病，三岁四岁间，你他东西，他用一个不可逆的情况。什么叫做不可逆呢？就反过来说，不对，他不会算。你告诉他三加四等于七，他知道了；然后问他，四加三等于多少？四变成三，三变成四，转一下他就讲不出来。小孩子有一段时间是不可逆的，就是转过弯跟他讲话，他听不懂。庄子里面这个朝三暮四的猴子就是不可逆的，他的智慧跟小孩子一样。

大家注意到没有当我在北大讲话以后，到清华，有些浅人、有些文化水平不够的人，他们听不懂，“你为什么北大讲的很凶，清华讲的忽然不凶了”，就是他转不过弯来了，他不晓得我讲。如果从凶不凶来看，我告诉各位，真正懂我演讲的人知道我一场比一场讲的凶。第一场在北大，看起来很凶；可是第二场，我提出来的东西比第一场具体多了，如果凶的话，具体多了，我自由主义不要了，我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这个更落实；到了第三场，在复旦大学的时候，连马克思再见都说出来了，越讲越凶。可是浅人、文化水平不够的人，他听不懂，所以他觉得生气了。朝三暮四，暮四朝三，生气了，或者小孩子的不可逆原理出现了。在我看起来，我觉得很好笑。我的话没有谁当成猴子，我没有这个恶意。所以不必附会，也没有说凶不凶的问题，也不必附会。我这三场演讲是吾道一以贯之，是一场演讲，只是没有办法同时间讲三场而已。我的基本态度是吾道一以贯之，只是这里面有起承转合的不同。有这样的不同，所以浅人听不懂。所以我们再讲那句老话，就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外行看热闹的时候，就会发生不可逆原理上的困惑，就会发生朝三暮四，暮四朝三的困惑。事实上，真的不该有这种困惑，如果他有文化水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