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yboard shortcuts

Press or to navigate between chapters

Press ? to show this help

Press Esc to hide this help

《血色黄昏》1987版:血汗的回报—写大字报

血汗的回报

第二天,一九七〇年六月三十日,天气晴朗。吃过早饭,我又独自上山了。

山谷里绿草葳蕤,洁白硕大的芍药花比中山公园里的个儿大多了,一朵朵在灌木丛中怒放;各种小鸟叽叽喳喳,啼唱不休;万道金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照在地上……真是鸟语花香的世界,幽美异常!我喜欢这深山野林,它没有污染,不会势利眼。虽然这儿也有凶暴、残杀、弱肉强食,但对谁都一个样,不跟你划什么阶级界限。

“七一”就要到了。为了向党的生日献礼,这两天,我每天都干三百根,但还不满足。在党成立五十周年之际,我决心日砍四百根,以此向毛主席他老人家献红心。

……大斧头勇猛地呼啸着,一斧头下去,小腿粗的树干齐刷刷断为两截。身后的空地越来越大,不一会就砍倒了一大片……干到下午三点左右,四百根椽子干够了。全是青一色的杨木,没丫杈,笔直溜圆,泛着绿光。我擦擦脸上的汗,舒舒服服躺在草地上,凝望着蓝天。虽然杨木比桦木好砍,但一天干四百根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四个人一天撑死才干四百!

纵情歇够了之后,才慢悠悠回到了蒙古包。里面空无一人——不知他们去哪儿串去了。

我拿起茶壶对着嘴痛饮一气,就脱鞋躺下了,盖上得勒,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

“你梦得挺早啊!”雷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醒了。

“起来。”

“干什么?”

“有事,起来!”说着用脚踢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崭新的黑马靴闪闪发光。

“你别踢!”

“起来!听见没有?”

“我累,有什么事你说吧。”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他的短腰马靴几乎碰着了我脑袋,我闻见一股皮鞋油味。

“不知道几点,干完活儿。”我低声说。

“少糊弄我!你中午就回来了。哼,我一走,你就偷懒,给脸不要脸!”

累成这德行了,他还说我偷懒。愤怒的血在血管里澎湃,体内的气压慢慢升高……距离临界爆炸点越来越近。为防止出事,我把大得勒蒙住头,捂得严严实实,不敢再说话。此时,只要露一个口子,怒火就会凶猛喷射出来,造成严重后果。

“你别狂,这样下去没你好儿。”

我沉默无语。愤懑中,忘记了自己这么躺着不理睬雷夏是对一个管着五个大兵的小头头的极度不敬。

“起来!”随着一声大吼,雷夏掀开得勒,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往起拽。他嘴里冒出一股酒气。

如同拔掉气门芯的轮胎,怒气“嗖”地迅猛喷出。我右手一扬,扼住他脖子往前推了一下,用发颤的声音说:“你别动手!”

随之,我一骨碌站了起来。

“啊!你打人!反革命!操你妈的!”雷夏怒容满面向我扑来,“啪”,下巴重重挨了一拳。

我向后踉跄两步,敛颌闭息,收右拳于肋下,准备开战。突然妈妈的话在耳边闪了一下:“今后你要是再打架就不要再理我。我坚决不要你这个儿子!”我把拳头攥得紧紧,牙齿咬得梆梆响,没有向那颗一米开外的脑袋打去。只是把全身力量凝聚在眼里,凶狠地野兽般地瞪着他,“狗崽子!软骨头!王八蛋!叛徒!”我破口大骂,太阳穴轰轰响,热血沸腾。

雷夏脸都气白了,愤激地张大嘴。“我叫你狂!”又狠狠给我脸一拳。“啪”,好响!这小子把劲儿都使出来了,打得我眼花耳鸣。

我没还手。

并不是怕他雷夏。我害怕再被赵干事押到批斗会上当众展览,我害怕老娘真和我一刀两断,不再理我,我害怕一场架抵销了向毛主席献红心的价值,白累一场!

灯光昏幽,黑影乱舞。两个男子在蒙古包里对峙,都是一样的怒目相视,都是一样的杀气腾腾。

哼!不还手也能显出英雄本色。当年武松在安平寨挨打时,一棒不躲,一声不叫,那才叫真好汉!哼,让你打几下没什么了不起。今儿个我要怯阵求饶,算我松包,算我囊揣!……

他最忌讳人家说他“狗崽子”,我偏偏大骂他“狗崽子”,而且明显地炫耀:“我老爹三〇年入党,就是比你爹强!”

“啪!”

“操你狗崽子的,三下!”

“啪!”

“四下,恶有恶报,时候一到,一定要报!”

“我让你报!”

“啪!”……

仇恨,仇恨,仇恨扑向我。

拳头,拳头,拳头扑向我。

武松的义气在哪里?英古斯的义气在哪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在哪里?

此时,令人羡慕的义气,崇高壮烈的义气,彻底没了。只有昔日的铁哥们儿一拳一拳往脸上砸……

昏暗中,他怒目圆睁,扭腰抡臂,迅猛击拳。我睚眦瞋裂,毫不躲闪,大声数着被打的拳数。

这时刘福来、大傻等人进来。他们也喝得满嘴酒气,手脚痒痒,上来就把我围住,拳打脚踢,撕扭成一团。——打反革命又不要钱,又过瘾,又不用担心后果,小青年何乐不为?

我被绊倒在地,挨了几脚,顾不得保持形象美,赶忙抱头躲闪。包小地窄,刚要站起来,又被蹬倒了。

“踢肚子,他那开过刀!”

“打哇,非把他拐打老实!”

“让他起来!”

“不,按住他,给狗儿的绑起来!”

我一下子跳起。

雷夏叫道:“封眼!封眼!”

拳如雨泄,不知是谁,一拳打中我的左眼。瞬间,什么也看不见了。透过另一只眼,我觉得蒙古包顶在旋转,地面在颠簸,一群黑影在晃动……嘴角尝到粘糊糊的咸味。

幸亏煤油灯被碰翻,包里漆黑一团,减弱了他们的攻势。只听见急促的喘气和锅、碗、水桶的磕碰声……

“堵住门!堵住门!”

“把灯点着,快!”

“按住他!”

“拿绳子!背包带!”

“手电!手电!”

……我明白自己处境危险,不能再学武松了,拼命向门口运动。黑暗和人多掩护了我,快到门口,有人抓住我胳膊,我象砍树一样猛抡了一下挣脱出去。在门口,雷夏一把搂住我后腰,双腿岔开,死不撒手,并大叫:“抱腿,快抱腿!”

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谁。我用捕俘拳第十二栋后抱腰解脱法,将肘奋力向后一撞,扭身侧蹬,冲出了蒙古包。身后传来雷夏急促的喊叫:“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我拿出吃奶的劲儿,光着脚丫向黑暗冲去,纵身跳下一丈多高的山崖,连滚带爬向深山野林逃窜。

努力想睁开左眼,但无济于事。本来眼睛就近视,瞎一个眼就更看不清了,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摔了多少跟头……跑啊,跑啊,不敢停下,一直跑到一条黑黑的深沟里,还拼命跑着。

我估计雷夏不会罢休,一定在后面紧追……踉踉跄跄,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跑不动了,最后在一块巨岩旁站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只恨嘴太小,进的气儿不够用。

四周静极了,根本没人追我。

脸被打得皱皱巴巴,颊、腮、鼻上的肉毫无知觉。我坐下来,用双手使劲揉着脸,想把里面的硬包柔软。

到哪儿去呢?沉沉黑夜。

一只狼在附近嗥叫,山沟里回荡着它粗哑悲凉的余音。我一点不觉得可怕。

在神秘的夜幕后面,一丛丛灌木,一块块岩石,黑糊糊辨认不清。象幽灵,象猛兽,象恶魔虎视眈眈地窥看着我……比起刚才触目惊心的一幕,眼前这山野、这黑暗、这狼嗥多朴实可爱。

我闭上眼睛,仰天大躺着……到半夜有些冷了,裤子从头扯到膝盖,露着小腿。脚也特别疼,可能是被荆棘划破了。我跪着,用膝盖慢慢爬,钻进一片干枯的荆条丛里,蜷缩成一团,昏昏欲睡。

这才感到后怕,刚才光脚丫在树林里跑,怎么没让砍过的树根扎透脚掌?那树根都有一个锋利的斜切面……

约摸到了早晨两点多,再也睡不着,冷得直打寒战;肚子也饿得要命。我坐在枯草中,把头俯在膝盖上,胸脯紧紧贴住大腿,双手用力抱住小腿,努力挤压出一点点热量。

回忆起金色的童年,妈妈给自己洗手洗脚,春节跟爸爸去人民大会堂联欢,加入少先队时,任老师送给我特高级的日记本……又回忆起来内蒙前在天安门广场上的出征留影……觉得现在好象在梦里。

我实在无法相信,过去练拳时的“活沙袋”,竟打得我象兔子似地逃命。那时每次练完,他还常常给我买点营养品。这么忠诚不二的朋友,如今却欲置我于死地,把我打成一只眼!

现实就是这样冷酷。过去我用多大的虔诚拉友谊之弦,现在那仇恨之箭就以多大的力量向我射来——曾和我一被窝睡觉,一块蹲局子的好朋友,恶煞煞打了我八拳,并且还封了我眼!

好一个崇敬武松的“汉子”!即使在八·二一武斗,周围许多人拔腿逃跑时,自己也不曾放弃自尊,撒鸭子狂奔,而是走着离开的……这是毕生头一次让人给打得抱头鼠窜。

可耻啊!可耻!

滔滔林海,郁郁丛莽,都在黑暗中溶化为一片模糊不清的虚无。我象一条野狗缩在荒草丛里,冻得上下牙不住地磕碰。

天终于大亮。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九连蒙古包前,一个知青警惕地问:“你是哪儿的?”另外两个知青也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大概把我当成了潜逃犯。

“我是七连的。”

几个人围过来,其中一个惊诧地说:“呀,你是七连的林鹄吧?”

我点点头。

“怎么搞的?眼流血了,肿这么大!”

不用我说,看看这副狼狈相他们就会明白出了什么事。

赤着俩脏脚丫,一裤腿扯开线,布随风飘,小腿被灌木划了许多小血道儿,左眼肿得跟桃一样……

这几个知青热情地把我让进蒙古包,端来洗脸水,并给我下面条儿。我感激得鼻子发酸,但克制住了。过分表示感激让人看不起。我尽量客观地把前前后后讲了一遍。

他们纷纷指责雷夏太不够意思。

“犯了国法,由国家来处理,用不着他来打。”

“你天天早出晚归,下雨天也干,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干脆跟何参谋说说回去吧,别感染了。”

本来我对天津人没好印象,但九连这几个天津知青却改变了我的看法。确实,天津人里也有许多好的,张勇就是个天津姑娘。

一知青问:“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

“南面那道梁后头的沟里。”

他惊奇道:“你不害怕吗?那儿狼特多,前几天,四连的一匹大车马就给掏了。我们白天都不敢一人去那边干活儿。”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说什么呢?就是因为害怕狼,早回来一会儿,才被打成这个样的。

吃过饭洗完脸,何参谋来了。我向他讲了打架经过后,他同情地说:“这样吧,我领你回去和他们谈谈,再找卫生员上点药,怎么样?”

我同意了。何参谋见我光着脚,就让我骑在他后面的马屁股上,回到七连蒙古包。

雷夏微笑着向何参谋打招呼,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们怎么搞的?不论对谁都不应该打嘛!”

雷夏一条一条讲起我怎么不老实,干活儿耍滑头,砍活树;偷馒头;把湿衣服放在面口袋里,头儿一不在就早早往家溜……望着他那副正经样子,我恨不得把他那个精美绝伦的鼻子给咬下来。真可惜了这堂堂相貌长在他脸上。

“哈哈,勇士回来了。昨儿晚上窜得比耗子还快。”刘福来一见我就挖苦。

我没理他,对雷夏严厉说:“你要是再动手,一切后果由你负责!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你这个反革命,成了独眼龙还这么狂!”

“狗崽子,你老实点!”

雷夏脸色变了:“妈的,你老实点!”顺手推了我胸脯一下。

“何参谋,你看,他又先动手了!”我激动地喊,同时闪电般抽了他一耳光。那清脆的响声很悦耳,可惜音量小了点——打的太仓促,没抡圆了。

“好小屄孩的,吃驴圈儿肉了!”刘福来抄起一根棍子,大傻拿起菜刀,雷夏攥着擀面杖,三人成扇形向我逼近。

何参谋拦住了雷夏。我赶忙跑出蒙古包,从地上拾起一根桦木棒子。还没转过身,肩上重重挨了一棍!回头一看,刘福来正恶狠狠打来第二棍,一偏头,敲在脖根上。我向他扑去,这小子比猴儿还灵,“蹭”地窜到何参谋身后,向我挥着棍子骂道:“鸡巴毛扎小辫,瞧你那球色!”

我不顾一切地向他靠近,何参谋死死抱住我嚷:“林鹄!住手!”正好,连里拉木头的大车来了。何参谋连推带搡把我弄到大车上,命令我跟车回连。车把式老常帮着把我行李搬上车。

雷夏显出一副很豁达的样子,用两个手指头捏着我的破解放鞋,从大老远扔过来。不知他说了句什么俏皮话,惹得那帮人咧嘴笑了。

马车缓缓离开蒙古包,离开了乌拉斯泰林场。

我坐在大车上,低头仔细一看,全是自己那天奋力砍的杨木。整整齐齐,光光溜溜,不粗不细满满两大车!嘿呀,累死累活地干,向党的五十岁生日献礼,还得倒贴一顿揍,左眼肿个大包。

道路两旁的野百合鲜红艳嫩,婷婷玉立。一朵朵笑眯眯地向我微笑。它们无忧无虑,不知道人间的辛酸。

路上,我给妈妈写了一封信,诉说了这件事,恳求妈妈快帮我一把。就是反革命束缚了我,眼睁睁被白打一顿。

夜里,翻来复去睡不着。肩膀、脖子火辣辣的。这雷夏变得实在费解,即使我过去什么事伤害过他,现在处境这么惨,他也该消气了。

我猜来猜去,估计还是跟他受伤的自尊心有关。

出身不好要求他平庸驯顺。可他天生一块英才的料。品行、素质、能力极佳。自尊心不能容忍出身规定给他的个性。他突破了局限,热心于政治,勇敢、抗上、仗义。在北京作为四·三派代表,曾面对面地跟卫戍区李副司令拍桌子瞪眼;八·二一武斗中,“红红红”的大棒、石块、塑料鞋底都没打低下他的头……然而他所树立的这个少年英雄形象却被我毁了。是我给他招来一个雷霆,破了他的相。

他对我自然恨得要命。

我抚摸着自己膀子,轻轻动了动,半拉身子都疼。肿胀的眼睛越发凸起,比二两馒头小不了多少。

不能用拳头打他们,就幻想一下来发泄……我想象自己咬住刘福来的手指头,一点点增加力量,直把他咬得大声惨叫,给我跪下哀求。不理那套,“嘎嘣”给他咬下来……又想象着自己一下一下打着雷夏下巴,拳头和他下巴相撞的声音圆润悦耳,极优美,跟“洪湖水,浪打浪”一样……过去太傻了,怎不把他下巴揍裂了?

为了过瘾,想完一遍再想一遍……

回连后的第三天。在食堂吃早饭时,沈指导员挺着大肚子朝我走来。

“林鹄,今天你去团部开会,不干活儿了。”

让我开会准没好事。

我坐在拖车上,阴沉沉的。同去的还有李晓华等几个女生。她们穿着崭新的绿军服,带着军帽,煞是精神。一路上,叽叽喳喳,哼着歌子。对她们来说开会是个好差事,起码可以歇一天。

果不出所料。到了团部营建礼堂,赵干事把我叫到一边,定睛一看,全团著名的四类分子都在这儿。刘毅、贡哥勒……

又是他妈的批斗会!我们几个被指定站在主席台右侧陪斗。

大会由李主任主持。他说:“今天批判六十三团反革命纵火犯×××,六十二团打人行凶犯××,×××。大家态度要严肃,不许开小会。”

然后开始带犯人,程序和批斗我时完全一样。不过他们全戴着铐子,没坐“喷气式”。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加强无产阶级专政!”

……

上千人的吼声在礼堂回荡。气氛不如我们那次凶狠,毕竟是外单位的。

扼要介绍完这几人罪行之后,各连代表发言批判,个个愤激于色,真象那么回事。

李主任作完总结后,指着我们这一小撮说:“这是我团有现行活动的四类分子。”声调陡然严厉:“抬起头来,让大家看看!”

他把我们逐个向大家介绍:“这是三河牛场的史××,坏分子,最近又偷了二千多斤种畜饲料……这是三连的刘毅,反革命,老是搞翻案不认罪……这是七连的贡哥勒,大牧主,伪装老实,大忙季节把打草机弄坏了,搞破坏……这是七连的林鹄,反革命,前几天又跟人打架,不接受改造……”

赵干事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把我下巴托起,让黑压压的人群观看这张嘴脸:左眼肿得睁不开,眼眶底下泛着一片乌青,脸皮晒得跟牧民一样黑。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

小青年们吼着,强大的气浪冲进我耳膜。

拖拉机回连了。我坐在拖车后面的车帮上,严肃地向前望着。风呼呼吹在脸上,冷却着滚热的脑壳。

同车几个戎装的姑娘热烈议论着刚从商店买回的花毛巾、丝袜子。那嘴一刻不停,边说边还哼着小曲儿。

刚从牢房出来时,头一个想法是要好好表现,不让老沈更狠地整自己。

可是我长得不可爱。三角眼跟狼一样凶;厚嘴唇又愚又拙;脸上肌肉僵硬,花样儿很少,实在不讨人喜欢。口才还特别差,无法用妙趣横生的谈吐来赢得别人好感……唯一长处就是有力气,身强力壮。

于是我就利用自己特长拼命干活儿,以此换取同情、理解,避免可能遭到的侵害。

那真是狂热地、不要命地苦干,苦干!一点也不夸大,几乎天天都累得龇牙咧嘴,摇摇晃晃。上厕所蹲一会儿都是莫大享受啊。(可以歇几分钟)常常连饭碗都没劲儿端了,得蹲着将胳膊放在大腿上……脱坯,和泥,扛麻袋,拉板子,扔笆泥,打石头,砍树……自己用尽一切力量,以一顶二,顶三,甚至顶四的特大劳动量干着。想想我一顿吃二斤半的胃口,被炊事员视为眼中钉,屡屡斥之为“猪”,就会明白那是多么大的劳动量所致。绝非我吹牛。

几个月的苦干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反革命,用实际行动向毛主席献红心……

我得到的是什么呢?

被打得鼻青脸肿,在全团众人面前挨斗!

我用力盯着远方迷茫的地平线,思想凝固住了,不敢再想下去……

时值秋收。每晚上都要我去场院加班。扬场机“突突”响着,把股股小麦射到空中。我紧张地往链板里填着小麦,别让它吃不饱。

不知哪位哼起“列宁在十月”里的歌子,悠长哀婉:

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

在那静静的小河旁……

“穷唱个啥?快干!”沈指导员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夜很深了,扬场机还在咆哮。我越来越累,速度慢了下来,射向天空的粮流变细了。

“快点干,供不上找你!”老沈嘶哑地向我吼道。

操他娘,反革命不是人当的!

一个细雨霏霏的天气,我正在新盖的厕所扔笆泥。有人给了我一封信。

是妈妈来的!

我飞快钻进厕所,坐在土堆上,贪婪地看着:

小鹄:

你口口声声不反毛主席,而实际上却总背离毛主席的教导。直到现在,你对自己的罪行还没有一点认识。总强调动机不反党,不反毛主席。你打架斗殴,胡言乱语,抢自己的家,所作所为哪象个新中国的青年?可你却不低头认罪。都这个地步了,还和别人打架,实在令人失望。

今后,在你没有重大表现之前,我不给你去信了,你也不要再给我写信。

妈妈 七月×日

我愣住了,无意识地用一只泥脚使劲搓另一只泥脚,搓下了许许多多小碎泥块。

向妈妈诉了番苦,得到的又是断绝来往,一句安慰话都没有。

血汗换来的回报就是这!

难道我真的象脚下沾得那些稀泥巴,被人不屑一理吗?

冰天雪地中的知青

紧张的秋收一结束,又让我上山打石头。同去的还有金刚、大傻,他俩都因为打架被罚上山。

石头山上,只有牧主贡哥勒独居小棚,孤单一人为连队看石头。打草季节,让他下山打草,不慎把打草机弄坏,挨顿批,又轰上山……道尔吉因病已经回到牧区。

我爬上山顶。那干了一冬的石头坑,枯草丛生,废土残石,满目苍凉。过去和老蒋、道尔吉等一起大干苦干的场面已被岁月永远掩埋了。

茫茫起伏的群山,依旧那么静穆。

我们三人住在一破旧蒙古包。虽然有点寂寞,但彼此都是挨整的,气氛还和谐轻松,不象在连里那么提心吊胆。

大傻是个很有特点的人。

问他什么叫哲学?他咧着嘴笑着:“嘿嘿,嘿嘿”,答不上来。以后人们就用“嘿嘿哲学”来取笑他。

他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牙极白,小平头。据说还跟天津名跤手大卫学了几天摔跤。父亲是蹬三轮的,对他不无影响,说话很粗,动不动就“我要你盒儿钱!”

他不爱学习,啥也不知道。呼市知青刚来时,曾让他负责过一个班的新兵学习。念完《关于纠正党内错误思想》后,一小知青问他:“什么叫流寇主义?”他一本正经回答:“流寇主义就是怕苦怕累,想留在大城市。”问他马克思是哪国人?答曰:“苏联人”。问他郭沫若是谁?想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说:“好象是,是……英国的哪个代表团团长吧”。问他阿尔巴尼亚在哪儿?他一口咬定在亚洲。难怪人们称他为“大傻”。尽管基本常识一塌糊涂,可对斗蟋蟀相当精通。大学教授恐怕要望尘莫及。

他嘴特别馋,如果一顿饭没吃好,一天都无精打采。上山的头一顿饭,金刚把饼烙糊了,再加上土豆丝里肉不多,他脸马上阴沉下来。盛菜时,勺子拐弯抹角地移动,追踪着肉片。盛了满满一大碗,吃得鼻头冒汗,脸还拉拉着……为张糊烙饼,从下午一直嘟囔到晚上睡觉。他曾闭着眼睛陶醉地说:“操他小妈妈的,啥最舒服?哼,在大夏天儿晚上,光着膀子,摇着芭蕉扇,躺在竹椅上听听话匣子,瞥瞥屄①,跟前再放一壶茶,二斤桃酥,那是啥劲头!”

在团部小牢房跟我打完架后,雷夏告诉他:“两个你也打不过林鹄。”他有点慌。我一回连,忙向我道歉,结果被老沈整他一家伙。以后摇身一变,猛对我凶,使劲要划清界限……

伐木回来后,一次在马厩抓马,他和马倌完登吵起来,把完登摔了个大背胯。指导员在全连会上点了他。“平常干活儿腰疼腿疼的,摔牧民就全不疼了,太不象话!”一气之下让他上了石头山。

他虽长着一身腱子肉,五大三粗,脾气可不象王连富那么暴。肉不稀稀的。伐木时,他也跟在雷夏后面诈唬几声,打了我几拳。不过是瞎凑分子。这小伙儿自己是决不会一对一地和人“单挑儿”。

上石头山后,他又笑嘻嘻地与我握手言和,为自己解释一下:“咱哥们儿没办法。不对你厉害点儿,当官儿的往死里整!”他还告诉我,那天晚上,幸亏我没回去。雷夏和他们商量好,只要我一回去,就把我捆起来,往死里揍。

这就是大傻。

金刚则是另一种类型。细瘦的身躯,山羊一样的尖下巴,尖鼻子;浅而稀的眉毛;一双细眯而略微上吊的狐狸眼;嘴唇薄薄;头发又细又软,从外形到性格都象个啮齿动物。善良、胆小、敏感。

他初来草原,不骑马——怕马累,不忍心骑。羊不要说杀,连看都不敢看——以为太残忍。晚上,看见夕阳坠落,他满面愁容;早上,碰着日出,他能边蹲着拉屎,边动情地吟诗;去司务处退粮票,司务长让他稍等一会儿,态度有些冷淡,他就怏怏不快,回去噙着泪写一大篇日记!

由于出身不好,身体又不健壮,他性格忧郁,爱幻想、爱孤独,常常一人躺着,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自己脑中飘浮的各种小念头。《外国民歌二百首》,他几乎全会唱,没事时,喜欢轻轻哼些忧伤的调子。

他谈吐举止彬彬有礼,爱穿皮鞋,无论春夏秋冬很少有不穿的时候;干活儿比较差,在场院扬麦子时,他抡木锨,俩胳膊象拉小提琴一样拿着架儿。为此,许多人嫌他“酸”,瞧不起他。跟沈指导员聊天时,他不看对象,大谈鲁迅、托尔斯泰……指导员嘴上不说,心里很腻歪。

有一阵子,为去掉酸气,他处处模仿我,不洗脸,说粗话,练摔跤,穿破衣服……人们说他是我的小徒弟儿。我一被抓起来后,他很尴尬。不过眨眼就变了,厉声批判我,“说我为人冷酷自私,比海狼还海狼!”

因为琐事和小四川吵架,他动起手,被指导员罚上山,还给他个“警告处分”。屡屡被整,使他变得谨小慎微。到石头山后,虽大面上对我挺不错,但始终和我保持一定距离,一举一动都要考虑会不会给他带来危险……

金刚和大傻有点矛盾。他最看不惯大傻的馋嘴。每逢吃饺子时,大傻总把头一锅垄断了,不管多烫,别人吃一个,他已吃了仨。金刚常常学着天津话挖苦道:“宝峰,慢慢吃,不够咱们再找补一疙瘩面,可别把嗓子烫坏了。”

平日他对我客客气气,见我穿的衣服出奇的破烂,总叫我“老鬼”,怪亲切的。一天,大傻去一连玩去了。我试探着想和他聊聊自己的事。他冷冷地说:“我不跟你谈这些。”

碰了我一鼻子灰。

闲暇,金刚时常双手抱着后脑勺,靠着行李,凝视着哈那墙沉思,不知道他想什么……有时还小声地哼着:

唉,你,命运,

我的命运,

我的不幸的命运,

为什么,你,凶恶的命运,

送我到西伯利亚……

晚上,大傻聊起斗蟋蟀,口若悬河。我俩都听呆了。什么麻蜂黄、紫三段、青麻头、虾青等;什么斗蟋蟀前先用戥子称体重,同样级别的才能咬;什么好蟋蟀一条六十块钱,四钱重;什么广交会上还专门出口蟋蟀换外汇等等都是头一次听说。

海哨半天了,大傻还滔滔不绝:“嘿呀,我曾抓过一条紫三段,头紫脖蓝,翅儿金黄,宽肩小肚儿,六条腿刷白,六条脑线本儿清楚。腹脐跟刀切一样,全须全尾。拿探子稍稍一扬,大牙钳子‘嗖’就开牙。哟,那个儿比油葫芦还大,一窜两米多出去了,而且还是个雏儿……”

又黑又破的蒙古包里生机盎然。没有阶级斗争,没有整人请赏,伐木的那场屈辱渐渐被平静恬淡的新生活消融了。

已经给党中央去了信,给兵团党委也去了信,以后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罩上一层阴云。我干脆不去想它。管他呢。混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津津有味地吃着酥油饼,专心享受着炒土豆丝的乐趣……

一九七一年十一月底,连里通知他俩下山开会。

山上就剩下我和贡哥勒。老头儿穿着脏污的破得勒,黑黑的,骨瘦如柴,脸上长眼睛的地方露着两个皱纹丛生的黑窟窿。他终日缄默,从不主动与我说话,比蚯蚓还老实。

漠漠荒野,沉寂无声。早早就躺下了,但怎么也睡不着。开什么会呢?指名道姓让他俩去,留下我。一股无名的嫉妒,一种屈辱感,悄悄袭来。噬咬着自己的心……

三天后,他俩回来了。大傻一进包就绘声绘色讲他如何机智勇敢,偷了食堂一大块猪肉。

“操他小王八蛋的,你知道要点东西多难?连里传说:山上‘俩落后,一反动’仨人一个月吃一麻袋白面(一百八十斤),太不象话了。指导员猛卡,白面只给六十斤,其余全是粗粮;肉就批了五斤,还不够塞牙缝儿的!”

干活时,我走进金刚的石头坑问:“开什么会了?”他温和又严肃地说:“你别问这个,不让跟你说。”

有啥鸡巴了不起的?碰个钉子很不愉快。周围没有任何人,在这远离连部的荒山上,金刚还跟我穷正经,怕什么呀,哼,我能卖了你?

到底是什么事搞得这样神秘?还专门发话不许告诉我……越发好奇,仔细揣测,竖起耳朵偷听金刚与大傻的闲扯……隐隐感到有大变故。但我作梦也没想到“林副主席”叛国外逃。轰动全世界的林彪事件当时对四类分子严格保密,违者严惩不贷。

我完全被蒙在鼓里。

十二月,二班从巴颜孟和山挖山洞撤了下来——白费了几百斤炸药,又不挖了。他们转到石头山。徐佐也来了!他说服母亲又回到草原,自愿要求上山打石头。王连长见他态度诚恳,就让他上山临时负责。

徐佐身体还是那么瘦弱。伤已痊愈,脸色养得挺好。见了大家,他掏出从北京带来的牡丹烟,按顺序一一递发。我也得到一根!没治了,一根烟暖得我周身上下热乎乎的。别看这一举动很细微,影响力极大,马上新来的小知青对我也亲热起来……

任务重,人又多。徐佐只是趁没人时偷偷告我:林贼谋害毛主席不成坐飞机外逃,已摔死。党的各项政策要陆续落实,他去我家和老太太谈了好几次,母亲改变了立场同意帮忙,并让他转告我努力工作,好好表现,耐心等待机会。因她自己问题还没解决,让我不要着急。

和母亲的联系又建立了,心花怒放,心花怒放!过去这正统的妈妈可伤透了我的心。

……

为了明年的营建,连里给我们一千五百方石头的任务。山上骤然增加到十五人,工作进度大大加快。

徐佐很少以负责人身份训话。他不言不语,专心干活儿,还常帮助炊事员做饭,小知青全服了他。再加上听说他和李主任大吵一架,更是佩服得很。干活儿你追我赶,都很自觉。

荒山上铁锤当当,炮声隆隆,一片生气,石头坑越来越深,石头也越来越难打……

打眼、放炮、撬、搬、清扫、掀冻土层……日复一日地干,坑边的石头堆眼见着大起来。

七一年春节前夕,连部通知:学大寨要过一个革命化春节,过年不休息。

山上马上就沒粮食了。早就通知连里,因风雪太大,一直未送上来。天气越来越坏,这么大的风雪把一切道路都封住,断粮的危险渐渐降临到我们头上。

年三十,粮食只够吃一天的了。早晨大家围着炉子,望着锅里的小米粥,打着哆嗦。大傻披着大衣唉声叹气,徐佐带头抱怨沈大肚儿忘了山上这几个弟兄,金刚臭骂当官儿的缺德,就知道马溜沟子……

羊粪受潮了,火半死不活,只冒烟没火苗。徐佐跪在炉灰里,把头贴进炉底用力吹着,撅着腚:“要啥没啥,就知道让干活儿!”

吃过早饭,金刚自告奋勇要赶着骆驼车回连取粮。外面滴水成冰,酷冷。大家纷纷献出自己最御寒的衣服帮他武装。徐佐脱下皮裤,孙贵献出鸭绒背心,李国强拿出新买的还没穿过的毡靴……他换上之后,又穿上兵团发的皮军大衣,戴上皮帽,笨得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穿千层不如腰一横,”我一个腿跪在地上,使劲帮金刚系“腰一横”。回连顶风,风吹在脸上象刀割一样。我又用一条又脏又破的床单,把金刚脑袋裹住,只露两个眼睛,象巴基斯坦的“法塔赫”突击队员。

外面酷冷,白毛风呜呜地叫,野狼爪子撕着人脸。真是漫天皆白,严寒彻骨!金刚启程了,骆驼不高兴地乱叫,口喷唾液,死活不肯离开蒙古包。金刚只好牵着骆驼步行。这大家伙无可奈何地哀叫着,一步步走进呼啸的暴风雪之中。

送走他后,我们跑回包,开始披挂战服。穿上又破又脏的开花棉袄;带上磨烂的皮手套,脖子上围一条脏毛巾,腰上勒几道旧电线……大家跟着徐佐,不声不响,一个一个鱼贯地走出蒙古包。

寒风尖利地啸叫,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这十来个衣着褴褛,面目肮脏的青年躬着腰,顶着凛冽寒流,吃力地向山顶走去。

叮当!叮当!……钢钎顺风依稀飘来,在空旷的荒山之巅,在天浑地浊的暴风雪之中,一声一声,响得如此微弱,响得如此顽强。

请看看我们知青是怎样干活儿吧。

徐佐挥舞着十四磅铁锤打炮眼。大傻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扶钎子,冻得直流清鼻涕。李国强全身压在撬杠上使劲往下压,脸憋红了,石头动了,就是撬不下来。孙贵背着二百斤大石块,一步一步往上走……眼珠子都压凸出来。

徐佐打完炮眼,又趴在地上,“咬牙切齿”脱下一个棉袄袖子,把胳膊伸到三尺深的炮眼里掏冻土。一把一把往上抓……这是在鬼叫娘的白毛风里啊,掏两把土就得往怀里暖暖,手指头僵得伸不直。上下牙嗒嗒地相碰……

李国强见正面撬不下来,就开辟第二战场,仰面朝天躺在那块石头下面,向它的侧后方进攻。钎子每砸一下,划出一串火星……

还有人钻进坑底的一个大约二米多深的水平石洞里,双膝跪着,用铁锹一锹一锹向外扔着碎石碎土,随着铁锹飞舞,寒风旋荡,在他后背上落了厚厚一层尘土、沙砾……

在严寒中,谁偷懒谁挨冻。那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冻得发青的嘴唇,眉毛上的白霜,一口气打七百锤的拼命气概,无不是与严寒抗衡。

白毛风越来越大,气温越来越低。

“呀,你鼻子白了!”我向徐佐喊。

风大,他听不清,使劲嚷:“你——说——什——么——?”

“你鼻子冻——了,下——去——吧——!”

“哈——妈——怪②。”

徐佐更用力地挥舞着大锤,一下快似一下。每锤都倾全身之力砸下去,钎子“当当”弹得老高!

白毛风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刮成了一团呼啸的银白色的旋转体。烟雾腾腾,连近在咫尺的钢钎都看不清了!彼此说话得大声吼,呼吸也非常困难——疾风好象把空气都刮跑了……

在白茫茫的暴风雪中,只见十几条身影时隐时现,抡锤舞钎,背石清土。一股股嗥叫的寒风野兽般扑向他们,撕咬他们……他们也野兽般地嗥叫,回敬严寒,冲杀严寒……

徐佐冻得流出眼泪,用力向周围人挥着胳膊,示意下山。

被狂暴的寒流所激怒的小伙子们正横眉竖眼地大干猛干,跟寒流“单练”,跟石头“单练”,谁肯后撤?他们杀得眼都红了,没人理睬徐佐,继续埋头狂干!嘴里还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相当粗野,好象这么叫能把严寒镇住。

此时,气温之低,连鼻孔里的毛都冻硬了,唾口痰,掉地下就成冰块儿……然而,你再冷,咱石头山弟兄们不尿球你!

“咚!”“咚!”“咚!”“噢——”,“噢——”,这些生命的音响裹挟在滚滚寒流中,传向远方。它是钢铁和岩石的撞击,也是鲜血和肉躯的歌唱。

下班了。

知青们在浑沌迷雾般的白毛风里,双手捂着耳朵,向后歪扭着头,飞快地朝蒙古包跑去。嘴里还大声“噢——噢——”怪叫着,庆贺收工,故意气老天爷。

孙贵的耳朵冻流水,徐佐的鼻子冻白一块,李国强的脚冻红肿——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负了点儿伤。

大家围着火炉,兴奋地聊着刚才干活的情景,为这样度过年三十颇为骄傲。

雪水茶虽有股腥甜味儿,还飘着许多草棍、草叶,但喝上一碗,身体顿觉注入一道热流。

外面的白毛风还嗖嗖地向蒙古包冲撞……徐佐忙用烂衣服堵住围毡上的破洞,李国强用面板挡住门缝儿。让它白毛风瞎嚎去吧!拿我们干没治!

下午休息,准备年三十的晚饭。

原以为连里会及时送上年货,早把肉吃光了。仅剩下最后一点白面,一小块羊油和两根葱。

什么菜也没有,我们的除夕佳肴就是一大锅稠稠的热汤面!别看佐料不多,还喷香有味。大家都一碗接一碗地干,吃得挺舒服。

饭后,有的缝手套,有的下围棋,有的吹口琴……大傻望着煤油灯发呆。

李国强边缝手套边问:“大傻又想家了?”

“嗯,想我妈”。

“别想,越想就越想。还不如眼一闭,睡一觉。”

“唉呀,你不知道我妈多疼我……”

“废话,我妈也特疼我,我就不想”。

“谁象你呀,布勒格特③!”

“哎哟,针扎手了!操你屁股,大傻!”

“操你嘴,布勒格特!”大傻微笑地卖弄起他的嘴皮了。

也许年纪轻,不知道年三十的价值,也许白毛风把人冻糊涂了,蒙古包里竟没有一点除夕的气氛。孙贵和李国强激烈地争辩着,都说自己的石头坑难打,徐佐在自己买的马灯下面聚精会神地看《列宁选集》。大傻蒙头躺着……

温度稍稍一暖,身上的“自留畜”就开始活动。我脱下裤衩,光腚缩进被窝里,开始一个一个消灭虱子,指甲盖上血迹斑斑。这些自留畜吃得个大膘肥,比大米粒还长。用手指挤瘪还发出一记脆响,象爆炒嘎崩豆一样。

大傻见我抓虱子,忙说:“你离我远点,挨着你算倒大霉了”。

在石头山,吃饭、洗漱全用雪水,每天能坚持擦把脸就不错,根本不洗澡,不换衣服,九个人挤一蒙古包,不长“自留畜”的实在寥寥无几。李国强的秋裤上一次抓了一百三十多个,创了记录。这家伙独出心裁,把那些小虫子全放进一个铁油盒里,活的、死的密密麻麻,准备带回天津给家里人开开眼。

深夜,白毛风仍不见减弱。它一次次呼啸着往蒙古包上撞,把哈那杆撞得吱吱叫唤,门毡不时被吹起一条缝,涌进许多雪屑;包上的顶毡扯裂一块,随风噼噼啪啪乱响……大家紧紧挤在一起,进入梦乡。

小小的蒙古包居然睡了九个人!大傻的头离铁炉不到一寸,徐佐的褥子一半铺在炉灰里,孙贵的脑袋被水桶、碗筷、铁锅所包围,我蜷缩在羊粪堆、大傻、哈那墙所构成的三角地带,靠着门。

用案板和破筐挡住的门仍不时飞进股雪尘,散落在人们的衣被上。

风雪吼叫了一夜。

早上醒来,好家伙,蒙古包里一片洁白。裤子、衣服、毡子、锅盖、炉前空地等等,全都复盖着一层白雪。煤油灯上的铁丝,挂着一绺Ω形的洁白银线;茶壶盖上戴着毛绒绒的白帽子……原来,夜里风把顶毡吹开,雪屑就从这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孙贵在被窝里打开了个小缝,向外窥了窥大声叫:“唉哟,没治了!真该把这场面给拍下来,可惜没照相机!”

——一层白雪把蒙古包里的九个人全埋住了(因为冷,我们睡觉全蒙着头)。

徐佐头顶着被子,四下环顾了一下笑道:“总算没白来内蒙,盖了一晚上雪被子。”

“好哇,咱哥儿几个在雪地里睡了一觉。”老布勒格特兴奋地说。大家活了过来,开始议论早上吃点什么?大年初一没粮食吃,真新鲜。只剩下一点玉米茬儿了。

李国强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唱起老三篇语录歌:

棒子茬儿最容易吃,

但真正消化就不容易了。

要把棒子茬儿作为鸡蛋糕来吃,

哪一级都要吃,吃了才不吐酸水,

搞好思想革命化,搞好思想革命化……

歌本来很好听,但李国强五音不全,唱唱就走调了。厚厚的一团棉被随着他的歌声一起一伏。

徐佐也在被窝里嚎起来:

大风啊!震撼着边原,

大雪啊!吞没了群山,

蒙古包象块大磨盘,

在惊涛骇浪中傲岸。

谁说草原比不上城市?

请看洁白的雪被多么壮观,

谁说山上荒凉又寂寞?

请听布勒格特(李国强外号)的歌声冲破严寒。

我们喜欢大雪扑舔的山岩,

我们爱听白风呼啸嘶喊。

石头山上的一群知青啊,

被冻肿了手脚耳鼻,

仍把冰天雪地视若等闲!

“操你妈,徐佐,我可没招你啊!”李国强开始向徐佐进攻。

“你是布勒格特吗?”徐佐故作惊诧地问。

大家缩在被窝里骂呀、唱呀、互相挖苦呀、神吹呀,挺热闹,可谁也不敢起。连脑袋都不敢轻易伸出来——被头上积着一层厚雪,出气儿的地方凝着一层白霜,稍一不慎,就要“雪崩”。

冷风嗖嗖从蒙古包顶吹进,包里的温度和野外一个样。最后,布勒格特和徐佐“枪火”,两人一咬牙,同时尖叫着,战战兢兢穿上衣服,把火生着。

“快起,快起,雪要化了,弄湿被子我不管呵。”

大家这才硬着头皮爬出温暖的被窝,穿上衣服,把被褥上的积雪打扫干净。包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毡子上踩着纷乱的泥脚印……一锅雪水化了,每人舀一缸子水刷牙,再往脸盆里倒半盆水,大家轮流抹擦一把,有人干脆不洗。

把最后一点玉米茬儿倒进锅,开始煮。这玩意儿在大车班是马料,在山上却是我们的口粮。很不好烂。羊粪湿了,干冒烟没火苗。徐佐把柴油倒在一只破解放鞋上扔进炉里,嗡嗡烧了一阵,接着又扔进一只……羊粪、四只破胶鞋,小半桶点灯用的柴油终于把这玉米茬儿煮得差不多了。大家塞了个水饱儿。

我们都盼着金刚快点回来,否则大年初一要饿肚子了。

快到中午还不见金刚的影子,大家有点急了。徐佐决定去一连借粮,正披挂衣服时,外面响起了骆驼叫……“噢——噢——”,人们欢呼着跑出去。只见金刚用条脏裤子围住头,只露两个眼睛,低声叹道:“哎哟哟,哎哟哟”……

我们一起动手把粮食、菜、羊肉、猪肉等搬进蒙古包。

到包里脱了武装,金刚冻僵的脸仿佛变了形。鼻子瘪了,嘴歪了,眼角含着泪,表情发呆。他使劲抽搐肌肉,作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告诉你们一个新闻:西乌旗气象站通知,昨天气温达到零下44℃,三十多年头一次。”然后用冻成鹰爪状的双手使劲搓着脸:“哎哟哟,差点把我冻坏了!骆驼不听话,好容易才到三连,又借了个大衣包住腿……老鬼的头没给我裹好,脸上冻了个泡。”

他费力地动动眼皮,靠颧骨的地方果然有个不显眼的小泡,已经破了,浸着黄水。他难看地笑着,那脸肉像一堆冻土邪硬:“妈哟,这天儿戴皮帽根本不行,非得裹头。那床单我包菜了,就从库房里捡了条没主儿的破裤子缠在头上”。他搓罢脸,掏出太阳烟,一人递了一支:“我在三连碰见雷夏了。他骑马去团部,差点冻掉鼻子。幸亏他机灵,用书包把脸给包起来”。

大傻责怪道:“你要再不来,大年初一咱弟兄们可就断顿儿了”。

“连长回家探亲了。指导员七碟八碗陪工作组喝晕了头。我要不回去,大过年的,咱真得喝西北风!”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忙从口袋里掏出一迭信。大家扑过去,眼里闪着光,叫喊着,抢着,收到信的高兴地跳起来,没收到信的特沮丧。

“弟兄们,静一静,二排给山上写了一封慰问信!”徐佐给大家念起来:

“……在这新春佳节之际,我们二排全体战士向战斗在石头山上的同志们致以崇高的敬礼!祝你们春节好!

“在冰天雪地的荒山上,你们为革命出大力、流大汗,不怕苦、不怕累,为连队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向你们致敬,战斗在石头山上的勇士们!向你们学习,七十年代“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闯将!

……

“朋友们,战友们,让我们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献给壮丽的祖国边疆建设事业吧!”

我听后反复琢磨,那勇士里包括不包括我?听那口气是应该包括我的。不由得一阵窃喜。

大家也都挺高兴,总算还有人记着山上这帮人,没象指导员,把我们给忘了!

有了白面和肉,晚上我们包了顿饺子。金刚还到食堂后面偷了两麻袋牛粪,煮饺子不必再烧胶鞋了。

蒙古包虽然很潮、很脏,乱七八糟,但温暖如春。牛粪火轰轰响着,饺子很快就熟了。大傻笑咪咪地盛了第一碗,大口吃着,面部表情是那么温柔甜美,鼻尖上渗满了细细的汗粒……

别人一半还没吃完,大傻又开始消灭第二碗。那么烫的饺子他吃起来一阵风,真有个耐高温的好嘴巴!

金刚厌恶地瞟了他一眼,大声宣布:“小市民最大的特点是饕餮。”

一九七一年正月初一就这样度过了。

两天后,风雪停了。我们踏着半尺厚的积雪上山干活儿。嘿呀!雪把几丈深的石坑填得满满。

一锹一锹清雪。越到下面越受罪。铁锹一扬,雪象雾般散落下来,掉进脖里真不是滋味。头上的雪屑化了,浸湿了脸;手上的雪化了,湿漉漉捏着锹把;鞋里的雪化了,脚丫在湿袜子里冰凉……最底下的雪,得一麻袋一麻袋往上背。干了整整一天,才把坑里的雪收拾干净。身上的衣服也这一片,那一片冻成了冰甲……

这一段我们吃得并不好。自内蒙兵团开展“不吃亏心粮”运动后,白面见少,成天是玉米茬儿、窝头饼子、冻洋白菜。羊肉也严格限制,喝的是雪水,马尿一样的黄茶。蒙古包尽是窟窿,又脏又破。条件之艰苦,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修铁路的情况差不多。但大家的情绪都还挺高,不怵这些。

就是大傻差一点。

初二时,他趴在被子里悄悄哭了。他喜欢红火热闹,忍受不了这么过年,连点儿瓜子都没有!别看他爸是蹬三轮的,他特别讲究舒服。毡子底下的地如果不平,他要垫土;睡觉时,褥子里有根小草棍,他也要点上灯仔细找,不找着不罢休。要是换了徐佐,褥子下面放把十八磅的大锤还照样睡得呼呼的。

初三,大傻皱着眉头对徐佐说:“我腰疼,回连看看。”并嘟囔道:“操他小妈妈的,毡靴不给,皮裤不给,手套不给,要咱盒儿钱呵?他当官儿的怎不上这儿住几天?”闷闷不乐下了山。

初四,金刚、徐佐和我去四连借炸药。到了连部,天已黑,迎面过来一人,用手电照着我们问:“谁?”我们没答话,默默向他走去。在手电光下,我们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土匪一样。

“谁?”那人停下了。我们仍一声不响向他走去。他用手电照着我们,赶忙后退几步,吓得声都变了:“你们,是哪儿……的?”

“七连的!”我们宏亮地说。

“哎哟,知青吧?吓了我一跳,当是劫盗的呢。”说完匆匆忙忙走了。

我们为这恶作剧哈哈大笑,快活极了。

在那样的环境下,我们把穿得不堪入目,一丝一缕,补丁落补丁,象叫花子似的当成一种光荣。美是形形色色的。在我们眼中,脸被冻得流黄水,破衣烂衫,腰缠旧电线,一瘸一拐走路就是一种美。它是搏斗的痕迹。

我们的积极是真的,不是装的。目的何在?动力何在?谁也说不清。

反正不是为了向上爬——在我们那群里,都鄙视这种念头;也不是为了钱——干多干少全是三十二块,更不是为了在女的面前臭显——山上根本没女的……

……冽冽山风呼吼,蒙蒙雪雾缭绕。一群奋斗者的青春,在这嶙峋的山岩之中,在这青面獠牙的酷寒之中,迸射出一簇簇多么旺盛的生命活力!那堆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就是肉体撞击岩石的结果,有的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

难忘啊,这一帮肮脏褴褛、蓬头垢面的“土匪”!光荣啊,这一群脖上围着破裤子,衣服里爬满“自留畜”的烂知青儿!

让我把徐佐写得一首诗抄录在此,作为对这段生活的纪念:

干!干!干!

抡大锤,掌钢钎,

不畏苦,不畏难。

炼就一身钢筋铁骨,

炼就一颗红心赤胆。

为建设千里草原,

我们拼命干!

干!干!干!

迎风雪,冒严寒,

志若磐,气若山。

绝不愧作军垦战士,

绝不愧作七尺健男。

为建设茫茫北疆,

我们拼命干!

然而,就在我们同严寒、风雪、顽石、冻土殊死奋战时,就在我们饿着肚子,喋血石山,被大石头崩破头、砸肿脚、压弯了腰时,团里那帮干部却坐在温暖如春的办公室里打扑克,“争上游”争得脸红脖子粗。更有甚者,贪污粮食,干风流勾当,往自己家捣腾公物,为调动工作大吵大闹……

我们那位带头吃忆苦饭的沈指导员,也干了一件不甚体面的事儿。

①聊天。

②蒙语:没关系。

③牧民常用的狗名。

就是屎壳郎也要咬他一口

沈指导员搞破鞋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全连。

自从他整垮了七连这帮北京知青后,权威得到了全连四百口人的公认。谁也不敢再炸刺儿。要求进步,争取入团入党的小青年儿纷纷向他靠拢。他志得意满,旧病复发。

虽然他狠狠整过王军医和女知青乱搞。

新年喝酒,他醉醺醺躺在女生宿舍不起来。李晓华和另一个女知青扶他回家,在黑暗中,他高兴地亲了李脑门儿一下。李晓华为此大哭一场,并告到团部。老沈坚决否认,说是她神经过敏……此事也曾掀起一阵风波,使老沈肚子瘪了两天,但并未熄灭他心中炽热的欲火。连里这六十多个城里来的新鲜鲜、嫩润润的少女们,脸蛋犹如一串串熟透了的甜葡萄,引诱得他无论如何也要尝尝。

那个作梦也想入党的小齐姑娘,始终百折不挠地靠近组织。她工作积极,开会发言踊跃,每周自觉打扫厕所,休息时总往指导员家跑。老沈看出了这小丫头有股为了入党,不惜牺牲一切的气概……王连长探亲回家走后,连部空了。条件成熟,老沈以一本正经加嘻皮笑脸加老婆的一件毛背心,就顺顺利利把齐淑贞搂在了怀里,睡在王连长的铺盖上。

立竿见影,第二天老沈就给了她入党登记表……并且还到团里做工作,呼吁为解决先进典型的组织问题开绿灯。

不久,齐排长梦寐以求的理想实现了。全连知青中,她头一个。

沈指导员与小齐乱搞的同时,在工作上还跟过去一样,甚至更努力了。每天上班后,不管天气多冷,他都要背着手,挺着大肚子到各排干活儿地点巡视一遍。然后回到连部与干部们研究工作,了解各种人员的思想动态。晚上,在全连大会上,他照旧瞪着大眼珠子,严厉训斥兵团战士。警告张宝峰再混病号,就扣发工资,警告刘福来再跟女同志流里流气就送上山打石头。——偷偷与女知青睡觉,丝毫也动摇不了他这位政工人员所特有的原则性。

没想到,他的秘密被李晓华发现了。姑娘对指导员那一口气得要命,也看不惯齐淑贞狂热的入党欲,睁大眼睛逮他们的漏子。指导员再老练,也没躲过一双渴望报复的女人眼睛。

两个多月后,王连长一回连,李晓华就报告了。王连长素来被指导员排挤,这回马上来个闪电战,借老沈去师部开会之机,叫来齐淑贞,连下带诈,摸清了情况。然后让她把事情经过全部写下来,将此材料送给新调来的康政委。

老康知道后吼道:“真他妈丢人现眼!指导员带头胡来,这还了得?”在常委会上把老沈骂个一塌糊涂……

指导员家属听说后,披头散发,又哭又闹,骂他“老不要脸”,“种公驴”……老沈终日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最后,党委给他留党察看处分,并把他调到团后勤处当助理。

刘副政委又风尘仆仆来七连调查处理。在全连大会上,他责怪道:“你们七连自组建以来,歪风邪气就没断过。王万平刚刚处理完,指导员又接着干。”老政委用力地挥了一下手:“对这股歪风邪气,我们一定要坚决打击,决不手软!我们是‘屯垦戍边’来了,不是搞女人来了。你们连要彻底消毒,彻底清查!”

老政委再次严肃宣布:“兵团战士三年以内禁止谈恋爱。”

全连停止工作一天,讨论刘副政委讲话,揭发批判沈家满的错误,消搞破鞋的毒……

我在山上听说此事后,心中大喜。自从去年夏天找他谈话,被训了一顿后,就再也沒找过他。我知道:只要他在七连,我永远也翻不了身。

这回可好了,沈大肚儿调走了!

一天休息。我去团部发申诉信。听说道尔吉病重住院,就到医院看他。

我壮着胆子,问一个挺洋气的年轻护士:“道尔吉在哪儿住?”

“几连的?”她冷冷问。

“七连的。”

“是那个鼻子缺一块的老蒙吧?”

“对,是他。”

“死了。”

“什么?死了?”我大吃一惊。

“死了。”说完,小护士头也不回地走了。

正巧,大傻皱着眉头,嘟嘟囔囔走过来。他用一口天津话骂道:“操他小妈妈的,这帮狗屎医生都该枪毙!”准是没开上病假条。

“大傻,是道尔吉死了吗?”

他点点头,愤愤地讲了经过:

道尔吉回连后,伤势加重,可能内脏让骆驼压坏了。他几次到团部看病,医生都对他说:“没事,没问题,回家养养就好了。”

前几天,他突然昏迷不醒。他老婆慌忙套上牛车把他拉到团部医院。在走廊的地上铺块毡子,让道尔吉倚墙坐下……因为没床位,看完后他老婆又颤颤巍巍把他背上牛车,拉到招待所。

就在这天晚上,道尔吉断了气。他死在招待所的一间被煤烟熏黑了的大房间里——这是专门给干包工的、赶大车的、及蒙古牧民住的最低级的房子,一溜通铺,被褥又薄又脏。

大傻讲到这里,怒冲冲说:“操他妈的,啥为工农兵服务?全他妈扯蛋!当官儿的来了,别说床位,大姑娘也有!在他们眼里,老蒙还不如一条狗!哼,你要来看病好象欠了他们的债,得低三下四求他们,操他大爷的,什么鸡巴毛医生?谢春花动阑尾手术,被他们当成母猪给劁了;老常的三岁小孩,不过是发点儿烧,让他们输液给输踹了腿儿……这鬼地方,老百姓不能来,来了不治死也得给气死!”

……万万没料到,一个粗壮汉子,这么快就死了。那高大、丑陋、固执的形象,又浮现在我眼前……他啐口水一射一个准儿。

他爱跟人抬杠、争吵,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怎么说他。有时还胡说八道,硬造。正是他杀气腾腾嚷嚷要杀死我的英古斯,还诬我用刀恐吓了他……也正是他,当着我的面,晃晃悠悠骑上马,嚎唱哭一般的蒙古民歌,把一个坚忍剽悍的民族的内心苦痛,感人地、镂心刻骨地叫出来……

他外貌丑陋,有几分狰狞,不讲情义,爱翻脸。可正是他,无论春夏秋冬,风里来,雨里去,象尾巴一样紧跟羊群,从不离开。落汤鸡也罢,晒成老黑也罢,十一级白毛风也罢,都片刻不离。那缺了一块的鼻子就是被严寒啃下来的……没人多给他一分钱。

人们说他小气,抠门儿。可正是他,蒙古包着了火,顾不上救,先扑打草地上的火。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几十年的家烧成一堆灰炭!

我陷入了沉思。

草原上有数不清的牛吃着野草,却为人们贡献着牛肉、牛皮、牛奶、牛毛、牛粪……它们任劳任怨,干活儿拉车,啥苦都能吃,要求简陋,还常常被人鞭打。

草原上谁也离不开它们。

道尔吉也称得上是头牛。尽管这牛有毛病,爱顶人。

他长年累月干着力气活儿,脸被草原烈风吹得象树皮一样糙,放羊、压生个子、垛羊圈、打草……老老实实干着。除了干活儿,就是睡觉、喝茶、吹吹老婆孩子,削削套马杆……他最高的奢望是春节时,能抽上三毛一的海河牌香烟。

草原的社会,正是由千千万万道尔吉这样脏污、粗糙、黝黑的蒙古牧民支撑着。他们平平常常,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有的拿过公家的小东西,有的甚至染有梅毒……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默默地生,默默地死,跟骆驼、跟马、跟牛一个样。

他们是整个草原的脊梁。

我感慨万千地走回石头山。

几天后,听说道尔吉的老婆用牛车把尸体拉回去,扔在东河附近的沙窝子里。①曾经和我干过仗,又同睡一包、同吃一锅的道尔吉啊,无言地躺在旷野,被乌鸦、野狗啄食撕咬。

又一场寒流猛烈袭来,气温骤降。为防止冻伤,连里决定停工学习。老蒋上山传达中央文件并组织讨论。

蒙古包里,知青挤得满满的。外面狂风怒号,包里炉火熊熊。这破旧的蒙古包在严寒中方显出可爱!我们连小便也不出去,就尿在炉灰堆里……

徐佐对老蒋说:“开始吧!”

老蒋点点头,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林鹄,你出去吧。”

“干嘛?”

“文件绝密,不让四类分子参加学习。”

十多双眼睛“刷”地一齐盯住我。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自豪,有怜悯……

我马上意识到,他们谁也没忘记我是反革命,低他们一等。我脸上发烧,愠怒地走出蒙古包。

有关林彪的文件,不知怎么回事,特别保密。他宁肯把你赶到大野地,也绝不会让你听。

凛寒的北风刮着团团雪尘,在大草原上纵横扫荡。这么大的风雪到哪儿去呢?我漫无头绪,向山顶走去。寒风刀子一样割着脸。我缩着脖,用胳膊挡住面部,费力地走进自己的石头坑里。坑底,我横着掏了个丈把深的洞,钻到顶里面,坐在一个土筐上。

四周跟墓穴一样静。我呆呆地望着洞壁上的冻土、石块和草根上的一丝一丝长须……这些日子,与大家一同努力干活,彼此间已没什么界限。让烟时,我也和别人一样可以得到一支;探亲的回来后,我也和别人一样可以得到几块高级糖。这淡淡的友爱足以使脸上的创伤结上一层薄痂。可一个当众驱逐又把它撕破了……我感到脸上流出了血,阵阵疼痛。临走出包门时,我清楚地看到李国强脸上所流露出的优越感,那是乘小轿车的孩子望着步行的乡巴佬的神气,怀有一种天真而又冷酷的快活。

众目睽睽之下被赶出蒙古包,耗子一样钻进地洞里藏身。哎呀,真妈的丢脸!换了别人,也许早就自杀,而我却还死死抓着生命不撒手。如同一个没有双腿的瞎乞丐,在生命的垃圾里乱爬乱摸,希图找点残羹剩饭……

我这是贪生怕死吗?脑子里闪出一条癞皮狗。滚蛋!死有什么了不起?人一生下来就被判了死刑。人人都得死,早晚是一死,怕不怕也得死,谁也跑不了。

我哆哆嗦嗦想着,气着……拿一包炸药到团部放一炮!以此告诉人们我不怕死,以此来洗雪耻辱。

望着用雷管线把鞋底和鞋帮联在一起的大头鞋,望着缝满补丁的皮裤,我暗暗琢磨:“已经这个德行:身上臭哄哄;脚掌上有五毫米的硬壳壳;裤衩骚得自己都恶心,再不炸它一炮就真一钱不值了。”

哪怕把自己炸个粉身碎骨,也要咬他一口!沈指导员的蛮横面孔,出现在眼前。他现在可能正在后勤处跟那些参谋、助理们玩“争上游”,嘴里叼着根“恒大”,鼓着大肚子。不,只炸死自己不行,连同老沈一起炸。二十管药足够!

背上一个书包,电池、雷管、炸药全放在里面。到时只要把电线往电池上一对,就在全团、全西乌响起一声炸雷。临行动前,得好好骂一顿,把这口闷气痛痛快快发泄发泄……

外面的大雪已经快把洞口封死,洞里越发阴暗。寒冷从四肢渐渐向躯干蔓延。我缩成一疙瘩,双臂紧紧抱着小腿,脸埋进膝盖里。

行动前,先给父母及兵团党委写封信,说明自己的意图……把日记埋起来……炸药质量差,得事先炒炒,多带几管;还得买六节新电池……行动地点最好在老沈的办公室……

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雪早已把洞口盖住,四面黑糊糊的。拱形的洞壁上,冻土、石块,一长缕一长缕没有生命的草根,围簇着我,摄取着我身上的微热。

这是真的吗?一个反革命被埋在厚厚的雪底下……是真的。想哭又哭不出来……冷呵,真冷呵,有盒火柴多好,象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一根根划着,肯定管点儿用。长征时,几粒米还能救活一条命呢。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丝丝的颤声。

突然,外面有响动,啊,有人挖雪。

“林鹄!”“林鹄!”徐佐呼喊着,眨眼功夫,他扒拉开雪钻进来,衣服上沾满雪屑。在这个寒冷阴暗的石头洞里,看见他,象儿子看见了妈妈。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别难受了,快回去吧!我一猜你就在这儿。”

沉默。

“走吧,都怨我忘了事先给你打个招呼。”

沉默。

“你怎么了?说话呀!”

我低声说:“徐佐,我不想活了,实在受不了。”

“不就被轰出来了么?有啥了不起。林彪垮台,你应用新的观点来看待自己的问题,正是斗争的时候,怎么能不想活了呢?”

我流着眼泪说:“真想拿包炸药去团部和老沈同归于尽了。苦呵、累呵都好受,就是脸皮伤了不好忍……”

“千万不能那么干!那么干你就永远要戴上反革命帽子了。”他严肃地说:“被驱逐出群的大雁,活不到三天就要死掉。而你被驱逐出兵团战士队伍之后,全团三千人啄你,咬你,啐你,骂你……在三千张冷脸中,你坚持到现在,一直没承认他们强加给你的罪名,不容易哇!真的,你是坚强的。”

我凄苦地摇摇头。

“在人烟稀少的草原上,强者才能独来独往。一只羊离开群就得死,一只狼却没事。想开点,脸皮厚点,这有什么可难受的?”

文革初期,因出身不好而被当众轰出会场,从而导致自杀的也着实听过一些。脸皮多厚,它也是脆弱的,不堪忍受侮辱的。

……回到蒙古包,已晚上七点。徐佐递给我一张饼说:“吃吧,还热着呢。”

老蒋上下打量着我,埋怨道:“你跑哪儿去了?这么大白毛风,徐佐出去找了你好几趟。”

吃完饼就早早钻进被窝,可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了《真正的人》中的马列西叶夫,他在雪地上爬了十八昼夜,饿得见了冬眠的刺猬,生着就吞下,连血淋淋的肠子,五脏六腑也全吃光……发现一窝蚂蚁也抓来大把大把地塞进嘴里……吃蛤蟆,啃死乌鸦,最后被饿成四十多斤的活骷髅,仍不愿意死,继续往自己部队爬——难道是贪生怕死吗?

对于我们这一代青年人,最可怕的耻辱莫过于让同伴认为是怕死鬼。但不应为逞一时之勇而去拼命。要留着生命与那帮坏蛋干!反革命帽子一天不摘,就一天不能咽气。决不干让那帮坏蛋拍手称快的事。

我是怕死鬼,瞧不起就瞧不起。哼,我要死了的话,正中老沈他们的意。这些家伙巴不得自己整过的人统统死光,省得总得提防遭报复,省得有人知道自己干的坏事。

我怎么能死呢?一死,这内幕就永远被掩埋了,他们骂我的话就永远洗不掉了!

即使浑身浸在满是屎尿、臭蛆、痰唾、手纸的大粪坑里,我也要死死抓住生命这根稻草不放。让人耻笑吧,我就是屎壳郎,而且还要咬他一口!

林鹄啊,一定要活下去。象鲁迅所说:“绝不上别人讽刺我怕死,就去自杀或拼命的当。”

……昏黄的油灯下,徐佐捧着《列宁选集》,有滋有味地读着。

过了很长时间,身体才把被窝暖热,可脚丫碰在腿上还是冰凉,跟死人脚一样。

外面,风雪仍在吼叫,毫无倦意,一声一声,凄烈无情。

几天后,我徒步走到团部找保卫干事。一年不见,赵干事胖多了。突出的喉结看不出来,脖子上增加了一圈厚厚的肉。长脸鼓成了圆脸,象个西瓜一样富富态态,甜滋滋的。谁知道他是怎么吃的,长了几十斤膘儿,连细长的丝瓜鼻子也变宽了。

他把正在擦的照象机轻轻放到办公桌上。仰靠着椅子,那对大金鱼眼向我射来一团肉糊糊的光。

“有什么事吗?”不冷不热地问。

“有点事。”

我两腿站得笔直,努力作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势,阴郁地问:“赵干事,现在正在进行的批林整风路线教育,能不能让我参加?”

他迅速问:“谁告诉你的?”满脸是警惕性。

“有一回我躺着,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就聊起林彪的事。我全听见了。”

赵干事又问:“你妈给你说过没有?”

“她来信提到了一句。”

“哼!”赵干事的脸阴沉了下来:“我告诉你,你不属于文件传达的范围,不能参加学习!”

“为什么?并没有给我戴上反革命帽子呀。”

“没给你戴,并不等于你没帽子。兵团给你定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就是帽子!”他睁大眼,又白又嫩的脸上闪着凶气。

“那受受教育也不行呀?”

“不行!你没权利受这教育。”

“可兵团说不给我戴帽子啊。”

赵干事那对金鱼眼变圆了,大声吼道:“不是给你讲了吗,你戴的是不戴帽儿的帽子!”

我垂头丧气走回石头山。

这一夜我失眠了。跟赵干事没法打交道,他根本不跟你讲理。难道对反革命就可以象对大车马一样,动不动就吆喝,就高八度,就吼?

夜深了,我还在想着……

林彪倒台使我确信兵团党委的处理有问题。过去审问时,赵干事总引用“林副主席”指示来批判我的观点。什么污蔑林副主席,玩儿他的盒子车去吧!就怨自己思想太正统,胆儿太小,污蔑得还不够。

半个多月后,收到妈妈的信,支持我向兵团提出复查。有妈妈支持,腰杆更硬了。白天干活儿,晚上就伏在小油灯下奋笔疾书,激动得不知疲倦地写……

①蒙族牧民盛行此种葬法。

申请复查

盼望已久的春天来临了。

暖融融的南风猛烈吹着,带着一股湿气。随着积雪的融化,白皑皑的山峦先是出现斑斑黑点,然后陆续暴露出一片片枯黄的草。白天,融解的雪水在枯草丛里淙淙流动,到晚上又结上一层薄冰。

寒冷僵硬的大地复活了,冰雪之下昏睡的生命苏醒了!片片枯草的根部出现了嫩绿;小百灵天刚亮就欢快地叽叽喳喳,宣泄着积蓄了一冬的旺盛精力;那骨瘦如柴的老牛,很悠闲地扭着脖子,用舌头一下一下舔自己背上脏乱的毛……

阳光灿烂,草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袅袅上升。

此刻,我们站在山顶,迎着温暖的春风,摘下带了一冬的破皮帽子,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甜甜地笑着,喊着……没有狠狠挨过冻的人,体会不到春天的美好。经过这一冬,我们对春天有了特殊的感情。

几个月来,我们住在一个百孔千疮的蒙古包里,被严寒冻得一天到晚总缩着脖,躬着腰,脚丫冰凉……我们躺在石头山冰雪的怀抱里,切身尝到了酷寒的可怕——每人身上都有它的咬痕。我们天天都得盖着一尺多厚的东西睡觉,夜夜咒着这该死的冬天快快滚蛋。现在,当春天终于降临,温暖弥漫大地之时,我们怎么不高兴,怎不欢喜雀跃。

我们彼此望望,啊,每个人都跟要饭的一样,浑身上下破破烂烂,一丝一缕。徐佐膝盖上的大补丁扯掉一半,皮裤里的羊毛沾着草屑从破补丁下面露出来;金刚的腰里系着数圈黑电线,棉袄袖口耷拉着几条破棉絮;李国强全身都是石头沫儿,棉裤屁股上磨破个大窟窿……

这些野汉子们就是七十年代初,中国知识青年的形象。

我们豪壮地站在山巅,环顾苍茫群山,激情满怀。蒙古包卧在山脚,被烟熏黑了的破顶毡随风哗啦啦飘响,四面围毡露着许多小洞儿——就是靠这么一个破烂玩意儿,我们度过了一个严冬。

金刚笑着对我说:“老鬼,你可真成了鬼了。你这条皮裤能镇全六十一团!”我低头看了看补满蓝的、白的、绿的补丁的皮裤,颇为自豪。我那新买的大头鞋只穿一冬,鞋底就掉了半拉,用雷管线绑在鞋帮上,也能小镇一壶!

政治生命有了希望,心情很好。我迎风伫立,觉得春风就像母亲温软的手指,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老鬼,跟布勒格特摔一跤!”徐佐笑着说。

七里咔嚓,我用“蹦子”把李国强摔倒。徐佐讪笑道:“这布勒格特白养了,笨得邪乎!”

李国强嗷嗷叫唤着扑到徐佐身上……

在祖国温馨的草原,小伙子们彼此打闹着,嘻笑着。

正式要求复查的报告交上去一个月了,我决定去找团领导问问结果。

洗干净手脸,换上一身整洁的蓝衣服,动身了,一路上,我仔细准备着要说的词儿。到团部后,在新盖的澡堂空屋子里,坐下歇了一会儿,晾干了身上的汗,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做出一种最能引起别人同情的表情,看看是否自然,惹不惹人讨厌……最后,又想了一遍要说的话,鼓足勇气向团长屋走去。那心情象是乡巴佬去见皇帝,诚惶诚恐。

小心翼翼敲了半天门没人理。只好硬着头皮推开一条门缝:屋里空空,只有一个人躺在炕上,盖着花被子,肥肥的一大堆,打着鼾。

“团长!”我怯怯地叫了声。

没有一点动静。

我又使劲喊了一声:“团长!”

炕上那堆肉动了动,滚圆的脑袋转了过来,一对惺忪的眼睛微微睁开:“嗯,什么事?”

“我是七连的林鹄。我想请领导重新复查一下……我的问题。”结结巴巴说完,再用力地笑了笑。笑这种笑真丑恶,好象腮帮子上抹了狗屎。

团长缓缓坐起,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闭目养了会儿神,然后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去找政委去!”

我有些愣,腮帮子上还挂着笑容,不知让它消失好,还是留下好。

“去,找政委去。”

“政委在哪儿?”

“前头那排房顶东头。”肥团长又深深打了个哈欠。

我赶忙僵硬地向后转,低头走出去。腮帮子上的笑一解除,立刻感到轻松许多。

镇静了一会。又去敲康政委的门。原来的陈政委已调走,据说有作风问题。徐佐告我,新来的康政委很正派,从不跟女孩子拉拉扯扯,自己去食堂排队买饭,自己洗衣服。

“呯呯呯”。

“进来。”

只见一个发着青光的脑壳出现在眼前,那么亮!

“什么事?”他坐在床上问。清瘦的脸上有一双炯炯的鹰眼。

“政委,我是七连的林鹄,过去被兵团打成现行反革命。我想找您谈谈,自己对这样处理一直有意见。”脸上又露出讨好的笑容。

“嗯,你的事我听说过,但一直不认识你。嗯,过去兵团党委对你的处理是正确的,你不要瞎闹了。”

“可……可……过去的处理确实不合适啊!”我焦急地说。

“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你懂不懂?犯了法就要制裁,严重的还要杀头!你不要总闹翻案,越闹对你自己越没好处”。

我频频点头,洗耳恭听。

他看看手表:“我要开会去了,你走吧。”不容分辩,结束了这次谈话。

出了门,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深呼吸了几口。在政委面前,低头恳求,点头哈腰真难受哟!我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多他妈下贱!

咬咬牙又去找赵干事。

他正擦着皮鞋,满屋子皮鞋油味儿。见我来了,脸上就露出保卫干事特有的严肃。

“赵干事,现在林彪问题出来了,我请求领导重新审查我的问题。”

他的大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态度坚决地说:“具体你的案子我不敢说,但中央有文件规定,过去凡是按照公安六条处理的案子,现在一律不平反。你要从当时的环境、背景、所起的影响来看待自己的问题。不要以为林彪一倒,你就没错了。林彪是毛主席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当时反林就是反毛嘛,要历史地看问题!”

挨顿尴,我仍不死心,打算再找刘副政委碰碰。当官儿的不可能铁板一块吧?

刘副政委在团里分工负责“一打三反”。人们都说这老汉正派,没架子,好办事。我还记得自己被关押时,他曾制止过复员兵打我。

此刻,刘副政委正和一个女兵团战士谈话,办公桌上放着厚厚一叠材料。见我进来,他和善地问:“你有什么事?”

我开门见山,通报了自己的姓名,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表情似笑非笑,以免被尴时好下得了台。

老汉头发已经斑白,脸上皱纹很多,听我说完后,戴上眼镜,仔细地看了看我。

“好呵,对过去处理可以提出不同意见嘛。组织上如果错了,一定纠正;你如果错了,组织也要对你进行帮助。总之,欢迎你提出不同意见,喔——不过,你最好写一个文字上的东西。”

“我的书面要求早就交到团里了。”

“是吗?我没见到啊。”他诧异道。

“那我给你一份复写的吧。”

“行啊,你留下吧。”

我把材料递给他,恳求道:“刘副政委,你帮我向上面反映反映吧!”

他和蔼地点点头:“好,在下次常委会上,我一定给你反映一下。”

我走了。他客气地送我出来,还向我点头微笑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

对一个反革命来说,能得到政委的一个微笑太难得了,我深受感动。

我松了一口气,揩了揩额上的汗。

就在这时,我们连又出了一件轰动全团的事。

一九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徐佐被叫到团部,然后给扣下了。据说他跟林彪小舰队有联系。

我们都不相信,他对林彪极左的那一套,早就很反感,出言不逊,这怎么可能呢?

原来徐佐回京养伤期间,在同学家碰到了初中同学赵鲁宁。赵当时在南京部队当兵,正回北京探亲。两人都特爱下围棋,在学校就是老对手,这次见面又杀了一盘。后来,赵回部队后,曾给徐佐去信,托他借一本围棋书。徐佐弄了一本给他寄去,并附了一封短信。

谁知这赵鲁宁的父亲是空军办公室副主任,林彪死党,九·一三后被抓了起来。不久,赵鲁宁弟兄俩也双双被捕。他们部队把徐佐那封信及围棋书一并寄给内蒙兵团政治部……李主任见到后非常重视,对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审查,揣测,分析;还仔细检查了那本围棋书……后来,他向康政委汇报说:徐佐行踪诡秘,在北京呆了那么长时间,不知搞些什么名堂,弄不好是个胡风式的人物。

于是,徐佐被送到师部看守所隔离起来。

大约七月份,我的复查报告还没有音讯。我决定第二次去团里找政委。

“政委,我的事研究了吗?”

那发亮的光头已经长满了头发。

康政委正在学习《红旗》杂志。他抬起头,把下巴贴住脖子,眼睛从镜片上面辨认出我,说:“不是跟你讲了吗?过去组织处理是正确的,不能翻。”

“政委,可我确实不是反革命啊!”我急得差点哭了。

“苏修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吗?刘少奇承认自己是反革命吗?反革命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反革命。林鹄,有人反映你最近表现很不好哇,四处活动,为自己翻案。你可要明白你现在的身份”。

我不愿哀求,也不敢和他吵僵,难过得鼻歪嘴咧。

“你坐下。”他用手随便指了一下。

我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努力作出笑容。

“还是给你出路了嘛,好好改造还是有前途的嘛。但你要是总这么闹,对你可没好处。”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姑娘的声音:“刘参谋,刘参谋在这儿吗?”没等政委回话,门推开了,一个女兵团战士露露头,她望了望政委,又望了望我。

啊,是韦小立!心猛地震了一下。

她歉意地微微一笑,关上了门。好一副清秀洁白的面孔,象露珠、鲜花一样晶莹灿烂!

一股神力注入全身。我抬起眼皮,正视着政委说:“把我打成反革命,还有什么出路呢?”

康政委的目光鹰一般犀利地盯着我:“谁让你干犯法的事?”

这时,李主任走进屋,身上带着酒气。他手里握着亮光闪闪的水晶烟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听见政委训我也跟着吼起来:“林鹄!你要是老闹翻案,帽子就给你戴上!你撅着腚挨斗还没挨够吗?”

“可我不反党,不反毛主席。”

李主任见我不服他,满脸怒气:“什么?你不反党?你满脑瓜子法西斯武士道,封资修大杂烩!就说你攻击江青同志吧,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为哪个阶级服务?”

“那……那不是我说的,是联动说的。”我无可奈何地辩道。

李主任大吼道:“你不是联动,但你的思想跟联动一个样。哼,你最近又有活动,很不老实!我告诉你,你搞什么鬼名堂我们都掌握!”

我吓得不敢再说话。

他用手指着我:“哼!你要是顽抗到底,领导上可有得是办法收拾你!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我的脊梁背嗖嗖发冷。

他把军帽往炕上一扔,自己拿暖瓶倒了杯水,咕咚喝了两口,然后又狠狠瞪了我一眼:“哼,我看你还是手铐子没戴够!”

康政委平和地说:“要正确对待领导的批评,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李主任用大水晶烟斗向我挥挥:“走吧,走吧!”

我打着哆嗦走出来,左右转了转发直的脖子。这一番吼叫,如同乱棒打得我晕头转向,稀里糊涂。

大草原一望无际,没有人影。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回走,腿死沉死沉……快到架子山时,身后响起了马蹄声。回头一看,韦小立骑着一匹青马飞奔过来。我赶忙离开土路,躲到一边,不让自己哭丧的面孔被她看见。

韦小立英气勃勃,目视前方,从身旁一掠而过。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我重新回到路上,一步步疲惫地走。

唉,难道我真的要离她越来越远吗?

……几天后,我又去团部给兵团方处长发了一封信。想起刘副政委笑容可掬的样子,我决定再找他谈一次,碰碰运气。这老汉儿给我印象不错。

一进门,就看见刘副政委正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发呆。

我小心翼翼问:“副政委,我的事您反映了么?”嘴上挂着笑容。

他坐起来,看了我一眼,慢慢说:“谁让你来的?”

看这架势,老汉儿情绪不太好,倒霉!我硬着头皮说:“我自己来的呀。”

“以后有什么事按组织系统逐级反映,不要这样直接找。”

“刘副政委,我想跟您再谈谈。”眼睛、鼻子、嘴巴紧急动员,挤出一大堆甜甜的笑。

“没有时间!”他果断地说,把头扭过去不理睬我。

谄笑冻结在我脸上,象硫酸一样烧着肉……这老汉儿跟上次见面判若两人。

“刘副政委!……”我急得龇牙咧嘴,真想挤出几滴眼泪来打动他,但怎么也挤不出。

“快走!”他大吼一声,吓了我一跳。

身后传来姑娘银铃般的声音:“政委在吗?”

刘副政委呆漠的脸迅速换了表情,明朗,亲切,年轻了十岁。他慈爱地微笑着:“喔,小张来了,材料抄完了吗?”

姑娘点点头,轻盈盈走进屋,“咯咯咯”笑着。我狠狠瞪了一眼那张水仙般娇嫩的脸,妒火满腔,走出去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

莎士比亚说过:“美丽的女子能使风烛残年的老人脱胎换骨,使持杖的衰翁返老还童”。

一点也不假。

妈的,当男的亏了。我要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多好!

自从正式向团里提出申请复查后,几个月来四处奔波,一趟一趟找当官儿的,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为回京苦干

七月底,二班完成一千五百方石头的任务,奉命回连。王连长亲自上山验收。赵干事也跟车来了。向我要给兵团领导写的申诉信底稿。咱光明正大,就给了他。

山上一共有十多个石头坑。每个坑里都堆满了许多抬不上来的巨石,差不多有一百五六十方。连长让我一人留在山上,把这些石头弄出来。

“你回连还不如在这儿呆着好。”

我问:“连长,干完这些活儿能不能让我回趟家?”

“你要两个月干完,连里给你打报告。”

“好,连长,你可说话算话哇!”

连长笑着点点头:“老赵,你看怎么样?”

赵干事的大金鱼眼转了两转,附合道:“行,可以考虑。”他背着手,不耐烦地等着知青们打行李装车,想赶快回去。

拖拉机冒烟了。金刚无声地向我点头告别。临分手前,他把徐佐的半导体留给了我。

山上又剩下我和贡哥勒。他住山顶,一个用哈那杆支起的圆锥毡棚就是他的窝;我住山脚下的蒙古包。我们俩,一牧主,一反革命,尽管同属反动阶级,彼此却并不来往。贡哥勒见了我,除谦恭地笑笑外,再没其他表示。

夏天的蒙古包,苍蝇成群,一团一团围着锅碗瓢盆飞舞。有时,伸手一挥,手里就能抓住一两个。在这种环境里,不得病没事,一得病就遭了殃。

也许是夜里着了凉,刚开始那几天总拉肚子。原以为抗抗就过去了,没想到越来越重,一晚上就五、六次。发作时,肚子猛疼,后背发冷,肛门也被水儿冲得火辣辣的……真把我拉得叫苦不迭。

偏偏又下了雨,淅淅沥沥,老不见晴。实在没法子,只好解在蒙古包里的炉灰上。可便宜了一群群的苍蝇。它们降落在那稀汤儿里,密密麻麻,快乐地爬来爬去。

最后,不知何故,枕头、得勒、被子上都沾着一片片连脓带血的黄汤汤。我昏沉沉躺在里面,努力宽慰着自己:没关系,死不了,等天晴了,去趟一连卫生室要点药……

雨珠顺着破毡顶,一滴一滴往下掉着。几十个苍蝇静静地栖落在我的得勒上,它们跟飞机一样,天气一不好,都不再起飞。

也不知什么时候,门响了一下,贡哥勒幽灵似地进来了。

我躺在他脚下想:“这小子干嘛来了?得提高警惕,别看拉了几十泡,要动手也没他的好儿。”

老牧主是向我借煤油来的。他发现我拉的满地皆是,连连叹道:“巴勒怪,巴勒怪,一连亚布那①。”

下这么大雨,怎么去呢?我搪塞地点点头。老头儿提着一瓶油走了。为了不让“小飞机”落在头上,我用得勒蒙住了头。

半梦半醒中,听到了脚步声。老牧主又来了,他已套上牛车,让我坐上去一连。

一块大毡一半铺着,一半盖在我身上。上面又放着一张生牛皮挡雨。老牧主把蒙古包门用铁丝拧上,然后头披麻袋片,牵着牛向一连走去。

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中,一辆孤单的牛车慢慢地行走。上坡,下坡,上坡又下坡……老头儿的蒙古靴踩在草丛里,发出“嘎叽”“嘎叽”的水声。

我躺在牛车上,从大毡的缝隙中望着细蒙蒙的雨水,湿淋淋的青草,鲜嫩嫩的白蘑……空虚的头脑里闪出一丝诧异:当了反革命,竟还有人恭恭敬敬给我牵牛车……又闪出一丝感慨:我不是他儿子,也不是老蒙,而是一个曾用大棒、马笼头,“亲爱过”他的烂知青,老头儿心眼儿真不错。……换了我,谁要把我老婆,生病的老娘,一帮小孩统统赶出蒙古包,在大雪地里冻半天,得恨他一辈子……

贡哥勒缩着脖,佝偻着身躯,一步一步闷头走着,沉重的蒙古靴,踏在地上、水里、草棵子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怎么还不到啊!说是六里地,这六里地咋如此漫长?渐渐地,心里不自在起来。我感到自己把恶臭的粪便拉在了一张老人的脸上,我感到自己把沾满污血的拳头砸在一张老人的心上;我感到自己很脏、很丑、很可恶。

让人拉着真不舒服,好象车上有无数小钉子在扎着我……快点到吧……不由自主想起棍子揍在他身上发出的“噗噗”声。心里哆嗦了一下。努力不去想它,但那声音却总是从遥远的过去传到我耳边。

……朦胧之中好象看见了一颗老大老大的心脏被套在“牛样子”下面。它肉糊糊的,没有双腿却在爬行,它光溜溜的,没有脖子却在驾辕……它沾满泥污、草芥,一抽一缩地蠕动,拉着车向前滚,向前挣。

唉,只可惜他是牧主。

……等回来后,贡哥勒用铁锨把炉灰坑里的垃圾、粪便清理干净,然后生着火,熬上茶,还破例送给我一小片黄油——虽然少得可怜,还不够尝出个味儿,仍使我非常感激。

老蒙死后从不掩埋,全都扔到野地里任狼撕狗咬。可能生活环境所致,他们大都披着一层粗钝、无情、愚陋的外壳。但贡哥勒对我的帮忙,使我切身感到如此剽悍犷野的民族也是有温情的。

天已经黑了。贡哥勒围着火炉,烤着湿得勒。他没有衬衣,裸露着上身。那黑黑的瘦胸脯,小细胳膊,瘪瘪的肚皮,腋下一根一根凸凹分明的肋骨使我惊讶:这么干巴瘦的老骨头怎能经住一顿棍子猛敲而不折断?

真英雄哇,向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动武。聚精会神地攻击他,认认真真地揍他,即使把他打倒在地,团团滚着惨叫,又有多伟大?老牧主难道就不是人?就可以用棍子梆梆地敲,象敲大车马?

一下子吃了十五片土霉素,肚子不拉了。贡哥勒等于救了我一命,可情绪却很不好。他不记前嫌,如此待我,犹如朝我胸口轰了一炮,震得我心烦意乱……

我脱下了自己的破绒衣送给了他——实在找不出比这更值钱的东西了。那上面还有我的血。老头儿光板穿得勒,这东西好歹顶个衬衣穿。

老牧主一点没推辞,毫不客气地收下,脸上挂着几分略带讨好的微笑。

以后,我数次主动找机会和他说话,他却寡言少语,还老是“怪”,“怪”②的。这件事并未使我俩关系发生变化,仍旧跟过去一样各干各的,互不来往。

他每天按点上班,按点下班,既不积极,也不偷懒,老是那么一股劲儿……

这老头儿好象就根本不洗脸,胡须又脏又乱,腮帮瘪陷,脸粗糙得像榆树皮。最可笑的是他总戴着一顶油污的瓜皮喇嘛帽,顶上有个小圆蛋蛋,让人联想到马戏团的小丑,只不过是个老小丑、脏小丑。

终日无声无息,只有咳嗽时才能听到他尖细的声音。维持他生命的几样东西异常简单:一口袋炒米;用脏布包着的半块茶砖,一羊皮口袋奶豆腐,好些都长了绿毛,还有一小袋子盐。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靠这几样东西活着……

每天我这样干活:先用大锤把巨石砸碎,再一块块抱上来。酷暑当头,也不能偷懒——连里的马车天天上山拉石头,我一举一动,车老板都会汇报给连长。

一条破麻袋铺在地上,蹲着把一块块石头放到里面,然后两手各抓住麻袋两角,站起来,靠肚子和两臂的力量向上走去。仰着头,摇摇晃晃走到石头堆上,再松开麻袋两角,石头就全掉出来。它们相互碰撞,发出股香水味,很好闻。偶尔,半途掉下一块,砸在脚上,指甲立刻就黑了……即使伸长脖子,双手用力把脚指头抬到嘴里嘬、舔,也不减其疼。

有些圆古隆的大石头,用十八磅大锤敲一天也敲不下一小块,只好往上滚。憋住气,弯着腰,双手扣紧石头底部,从深坑里一下一下往上滚,越往上坡越陡……力量稍稍一弱,大圆石头向后压来,咕隆隆滚到坑底。歇一会儿,再重新往上滚。我一腿跪在地上,一腿蹬着凹窝成弓箭步,用肩膀顶,撬棍撬,石头垫,一点点往上滚着,推着……

对那些推不动的特大家伙,得炸药、撬杠、大锤、钎子一齐上。撬下一块更大的石头砸;拿炸药崩;用钎子凿;堆一堆干马粪烧,再来泡尿,泼桶水……淬它几次火,再坚硬的石头也得开缝儿。

“轰轰轰”,烟雾弥漫,“嗖嗖嗖”,碎石横飞。石头坑里的大石头一块一块被消灭。

我天天赤着膀子,背着沉重石块,哆哆嗦嗦蹬着碎石往上爬……当懒得不想动时,就用“回北京”来激励自己,困顿的身体里果然还能榨出一点儿劲儿。

……一天中午,贡哥勒急促地下山告我:三连的一辆大车偷石头。我赶忙爬起,匆匆向山上走去,离老远就发现这小子是王连富!

“你怎么偷我们连的石头?”

“林鹄!”他惊愕地望着我。

这是打完架后,头一次跟他见面。

“嘿!包涵包涵,让俺装一车。砍球屌哩,当官儿的非让俺上山拉车石头。”

“干嘛呀!”

“垒放油罐的底座。”

我只好很不情愿地答应了。少一车石头,石头堆就下去一大块。

“别看咱俩干过仗,你现在倒霉了,俺也不报复你。唉,你把俺打得周身血印子,把俺虎口咬下一块肉,嘿呀,你属狗的哩?”王连富咧着嘴,脸上浮出一丝凄惨的表情:“你看这手,你看。”

我看见他手上有一个米粒大的小疤。

“俺后来是胃病犯了,要不能让你捡这便宜?说实在的,不看你关进小牢房,整成这个屌样儿,俺非‘入价’了你!哼,你刺毛,俺还刺毛哩!”

我不住地点头。

他装了满满一车石头,大摇大摆下了山。

……在烈日下干,在大雨中干,在月光里干,一股凶猛的力气流射向哪里,哪里的石头就一块块掉下来,随着麻袋片背到石头坑上面。

石头堆一天一天增高。大的、小的、菱形的、三角的、片的、圆个蛋的、各式各样石头组成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方阵。青蓝的、淡绿的、褐红的、包着乳白一层皮的、泛着斑斑黄点的,巍巍一大堆。若云蒸霞蔚,从黄土中陡然冒出。哈!一块块刚刚敲碎的石块是那样新鲜、纯净,纤尘不染,并且散发着淡淡香气。

奋斗两个月,手指头脱了皮,脚被砸肿,衣服破碎,钮扣全被扯掉,肚皮塌了一指膘儿,被石头划出道道血痕,拦腰围的一条麻袋也给磨得稀巴烂,脚趾甲盖先后被砸掉五、六个……终于干完了!

一百四十多方石头黑压压一片,雄踞山腰。当我抱着最后一块石头走出坑时,心甜如蜜。我站在石头堆最高处,用肚皮狠狠一顶,腹上的大石头掉在石堆上,发出沉重一响。

躺在枯黄的草地上,仰望着湛蓝湛蓝的秋空。无比酣畅!

双手抚摸着已经磨出一层薄茧的软肚皮,浮起几缕怜爱……那血管隆起的臭脚丫是多么结实耐用;那长满黑毛的小腿肚子是多么有劲儿;还有这装着凉水、苞米茬儿、老咸菜的黑肚皮是多么灵活好使——成千上万吨石头就是这些肉扛出来的,顶出来的。

一天背两方多石头,就算一万斤吧,按每块石头一百斤重,一天就得背一百块。每背一块就下蹲、弯腰、抠、抱……等四十多个动作,那一天就得四千多。六十天就得二十四万个动作。

难怪这么一动不动躺着是那么舒服。我软软地瘫在地上,苍野茫茫,一望无边的寂静陪着我打盹儿。

“啪”一声,把鞋甩掉。五个歪歪扭扭的脚趾头象五个小榔头硬邦邦地对着蓝天。我轻轻地搓起脚趾头缝儿,舒服地哼哼起来。

……王连长听说我干完后,十分高兴,眼睛闪闪发亮。称赞我两个月吃一百多斤粮食一点也不亏。要知道七〇年那次打石头,五个人干了一冬天才背了一百五十方。

连长叫文书给团司令部写了请假报告,并让我去找赵干事具体商量回家的事。

赵干事听我说完来意后,诧异地问:“我说过这话吗?”

“你说过,是那次你上山找我要材料时说的。”——他早把这事忘个一干二净。

“哼……”他的大金鱼眼警觉地注视了我一会儿:“好,你先回去吧,我请示请示,等有了结果再通知你。”

我回去了。

过了两个月也没见结果。

①蒙语:不行,到一连去。

②蒙语:不。

救火

草原的深秋干燥多风,厚厚的枯草在秋风吹掠下形成道道黄浪,一起一伏推向远方。那几百里草原全干透了,没一丝水分。老大块的牛粪干得比纸还轻……只要一粒火星,偌大草原就会熊熊烧起来,一烧几百里。

锡盟有史以来最惨的一场大火发生了。时间是一九七二年秋,地点在乌拉斯泰林场,即我曾伐木的地方。每到夜晚,站在一百多里外的石头山上,也能看见映在天际的红光。

上山拉石头的大车老板儿咧着牙花子,惊惧地讲述着这场持续了几个星期的大火。从他们互相矛盾而又零乱的叙述中,我知道了这次事件的大致轮廓。

拂晓,王连长接到团部紧急指示。他放下电话,仓仓促促组成打火队,带着扫把、铁锹出发了。

团部的大道上,尘土滚滚。刘副政委披着军棉袄,严肃站立。全团各连一车一车的人奔向六十三团火区。

“老王,七连去多少?”

“四十。”

拖拉机停下了,柴油机轰轰响着。

刘副政委走到车旁,朝大家扫了一眼,平静地说:“同志们,这场火很大,如果不及时扑灭就会蔓延及大兴安岭林区。考验我们的时刻来到了,共产党员、共青团员要作出个样子来,可不要熊包噢。”他挥了一下手,拖拉机“突突突”地缓缓移动了。

“等一等。”路旁跑过来一个瘦小的兵团女战士。她三下两下灵活地攀上车,挤到刘英红身边。刘副政委关切地看了她一眼:“你穿得太少了,冷。”顺手把自己披的棉袄扔给她。

拖拉机向远方疾驰。拂晓的凉风吹在年轻人脸上。车后隐隐传来刘副政委的声音:“老王啊,注意安全!”

蜿蜒曲折的土路在离火场二十来里的地方消失了。他们跳下车开始攀山。王连长领着大家跑一阵,走一阵,迅速翻过四道山梁,直趋火场。有人跑热了,就把棉袄脱下,顺手扔在荒山上,有的女青年在疾行中没地方小便,就生生尿在自己裤子里……

王连长满头大汗,努力压抑着队伍速度。就这样还有许多人掉了队,金刚竟给累昏了过去。女青年全被远远拉在后面,只有刘英红紧紧跟在一群小伙子后面。她拔麦子那股倔劲又上来了,跑掉一只鞋也不顾。

“喂——给!”一只布鞋扔了过来。

刘英红赶忙捡起穿上。扭头一看,一位其他连队的姑娘,无力地靠在一块石头上喘气,向她点头示意。

“谢谢!”她边跑边喊,踏着一只布鞋、一只解放鞋向前冲去。四面八方,牧民、知青、解放军战士……组成多路纵队高速奔向火区。山坡上、草丛里到处是年轻人扔下的棉袄、棉裤、军大衣……一种把自己和祖国联在一起的神圣感情激动着他们的心。

向秀丽、欧阳海就在火海中屹立。

浓烟滚滚,黑的、灰的、红的扑天盖地压来。满山满坡的干草枯棘在燃烧;令人窒息的热气流横冲直撞——离火五里地,就把你烤得鼻干舌燥,暗暗心惊。

多好玩啊,在火海中冲锋陷阵!小青年们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被烧死。这火再猛也猛不过咱哥儿们的体力,咱大活人的智慧,咱腿脚的矫健!他们吼着、骂着向烈火扑去……救火比在连里脱坯和泥可有意思多了,又惊险又刺激。

冒烟的干草棍、羊粪蛋被风刮起,落到哪里,哪里就冒烟。越来越浓,然后“呼”地烧起来。知青们挥着铁锹、扫帚、棉袄,扑灭了一片又一片火,成绩不小。但过一会儿,又发现死灰复燃了。这边刚灭,那边风又给吹着……他们围住火,火又围住他们,他们又围住火……

刚开始大家斗志昂扬,异常兴奋,在大火中还彼此叫着外号,耍两句贫嘴。很快,凶猛的高温把他们烧老实了,再也没心思说笑话,彼此也顾不上协调。那滚滚的黑烟中,不时跃出一、两团血红的火球,“呼呼”地呼啸着凌空而起,随后引燃一片火海……这是没有前方、后方、没有掩蔽物、没有退路的恶仗。他们就在冲天大火里扑打、嘶吼、喘息、冲刺,发泄着对国家的情爱。

突然,风向变了。一股几百米宽的火浪从后面浩浩荡荡扑来。风把火苗刮得老高,枯草被烧得噼啪乱响……随着一团火球升起,好似汽油爆炸,忽啦啦一大片都冒起熊熊火苗。一长缕一长缕丈把高的火舌不住地从黑烟中腾腾往上蹿,象无数条粗大的金蛇竖立着身子疯狂摇摆。

“撤!撤!”王连长从压顶的浓烟中跑了出来,汗淋淋的脸上露着焦急与惶悚。大家赶忙后撤……火真狡猾啊,它先装出一副傻呵呵的样子诱你去扑打,然后悄悄迂回到你身后,断你退路,把你活活吃掉!火厉害,烟比火还厉害。那厚厚的,黑黑的,浓浓的烟把老鼠熏得“吱吱”惨叫,直往灼红的草炭上跑!这烟杀伤面积太大,进去就不易出来。能把你熏瞎、熏昏,熏得往烈火里钻……人们慌了,拼命跑呵,憋住气冲呵,有好几个人被呛昏在地。从浓烟弥漫中传来哭喊声……

“刘英红!刘英红!”

“李国强!”

“齐淑贞!”

……

一个大个子把韦小立从浓烟中背了出来。

王连长四处找人,喊着,急得直跺脚。他被浓烟呛得不住地咳嗽,流泪,仍旧向大火里呼喊:“快撤——往山下跑——!”他几次冲进火里,又几次被烧得跑出来。布鞋冒了烟,脚被烫成“倒格愣”①。

……条条火舌凶狠地烧灼着她的小腿、双臂。她早已精疲力尽,两只手仍紧紧攥着一把被烧秃的大扫帚,机械地打着火。手上烧起了几个大泡已经碰破,热气一烤,象在伤口上撒了盐。

在乌烟大火里,她转了向,稀里糊涂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谁也不曾注意她跑到了哪里?

头上是火,脚下是火,身上是火,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连钢铁也要变软的高温。

她应该听到了周围人的呼喊,她应该知道上面下了后撤的命令……可是却不见她的影儿。莫非她那组装不对号的四肢变得过分虚弱,力不从心?莫非她被烧懵了头,不知道朝安全地带跑,在原地来回兜圈子?莫非她怕被人嗤为怕死鬼,而故意走在最后?……

她被一股浓烟吞没了。离新鲜鲜、清凉凉的空气就差那么几步。

她再也没有爬起来,头发在燃烧,衣服在燃烧,鞋在冒烟。

简直是在烧红的铁锅上烙肉饼啊!高温毫不留情地烤着姑娘细腻的皮肉,灼焦了鼻腔、嘴唇、眼珠儿……她的胸脯、小腹、胳膊、腿,被烧得滋滋冒烟,快熟了!那焦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碰着了草地。在八、九百度的烈火中,这灼烫的焦土也显得清凉。她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吻着火海席卷的大地。

干草枝子烧得嘎嘎山响。姑娘的嘴唇已经变成焦渣,仍旧吻着活泼乱跳的火苗,吻着半红半暗的灰烬……

她双手紧紧抠着冒烟的草皮,指甲深深插进土里。

一个活生生的肉体,一个纯洁的灵魂,在忍受了挂在铁钩子上烤的北京鸭所经历的一切痛苦之后,把一颗干净无邪的心贴熨在那乌黑滚烫的焦土上。

她的名字叫刘英红。

……风越来越大,火越来越猛。浓烟蔽天,烈焰熊熊之处,不时传来惨叫、咳嗽、呼喊……还断断续续传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悲壮口号。这是一支支新上来的打火队伍在高呼着毛主席语录冲进火海,抢救同志。

康政委被烟熏得涕泪交流,亲临现场指挥本团救火队伍。

把韦小立从火海中背出来的大个儿是三连马车班长王连富。这回他挟麻袋的功夫可发挥了威力。他头上披着件尿湿了的褂子,嗥叫着冲进大火,一胳膊挟一个,救出两个女孩子。叽哩咕噜嚷一顿,又嗥叫着冲进去……老小子嗅觉极灵,哪有妇女他往哪儿跑……当三连的干部让他回去时,他大吼道:“少扯蛋,这儿还有好几个人没找着哩!”

在火海里,他给烧得大声嚎叫,兔子似地东躲西藏,满面烟黑。虽然他瞪着小眼睛骂:“砍球屌哩!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丫头片子来积极个甚?烧死活该!”可正经救出了五、六个丫头片子。

他专门救女的,男的不管。

浓浓的灰烟,露出几条裂缝,被遮盖的蓝天又呈现在头顶。大火浓烟被吹向东南,四周渐渐明亮起来……太阳又温和地向人们微笑。

乌拉斯泰的土地变成一片焦黑。残剩下的枯草躲在石头底下发呆……

余烟袅袅消散。一个个死去的知青被发现了。他们龇牙咧嘴,表情极为痛苦。死者女的居多,全给烧得奇形怪状。有的团成一团,有的烧成三尺长,有的变成一段黑炭,无法辨认。

即使老虎见了这个场面也要发怵。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人肉、头发、棉布、胶鞋等气味。活下来的知青仿佛变成了一群从焦炭中爬出来的黑鬼,满脸污垢,衣服裤子残破不堪……他们互相望着,目瞪口呆,想说也不知有什么,想骂也不知骂谁。

死人了!愣了半天,他们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有的流泪,有的呜咽,有的呆得象木头。

王连长的嘴唇裂了好几个口子,嗓子也喊哑了。走路一瘸一拐。清查人数,他发现少了刘英红。他愤愤地骂:“这丫头跑哪儿去了?球的,快找!”

……此时此刻,哪里还用什么指挥?没人偷懒,没人趁机捞东西,平时刺儿毛捣蛋的,现在让干啥就干啥……

当人们发现刘英红时,她的双脚已完全烧焦,右半个脸也被烧糊,嘴里塞满土。

离她不远,还有一具女尸。有人认出了是早晨自己攀上拖车的那位陌生小姑娘。刘副政委送她的棉袄已烧掉了一半多……

可惜啊,她们距离安全地带也就二十几米,要不是烟雾弥漫,完完全全可以冲出来。

康政委那双锐利的鹰眼也红肿了。他鼻孔熏得黑黑,一股火憋在肚里。运输连的汽车来晚了,他对连长骂道:“你这个球毛连长怎么当的?是不是怕死?这么多人等着饭哪!”

……就在火势最凶的时候,七师刘副师长等领导乘着小车来了。他们阴郁地巡视着现场,不时发出一两个简短指示。两个背冲锋枪的通讯员惊骇地望着一具具尸体,一股焦肉味恶心地钻进他们鼻孔。

几辆拉食物和水的汽车被饥渴的人群团团围住。那些扑火扑得头晕转向的知青此刻已饿坏了。他们瞪着狂野的眼睛,拼命向卡车挤去,发了疯似地抢。什么礼貌、风格、面子全顾不上了。还有人为此而动起手来,哭闹叫骂乱成一锅粥。抢到馒头、面包、饼干的人,狼吞虎咽大嚼,脸上一道道黑印随着腮帮子的起伏而时弯时直。

刘副师长派保卫干事整顿秩序,拨出一卡车专门供应女青年。他视察了一圈之后,就乘小车来到一座蒙古包。蒙古老额吉恭恭敬敬地给他们端来奶茶;通讯员提来两书包罐头、面包、苹果……他们抽着烟,紧张地研究着各项工作。刘副师长狠狠训了一顿四连指导员:“还没打仗就给我死了大半个连,混蛋!”这位指导员连起码常识也不懂,命令知青迎着风去救!

尸体、伤员一车车拉回来了。连部门前、食堂、宿舍,躺得满满的。傍晚,二八拖拉机拉着最后一车尸体从山坡上下来,整整二十六具。尸体互相摞着,胳膊、腿被颠簸得晃来晃去。在将要落山的太阳照耀下,构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当看到六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机库和菜窖里时,刘副师长又大发雷霆:“兵团战士是为抢救国家财产牺牲的,怎么能这样胡乱放着?象堆麻袋一样!”

大火过后,自治区革委会派来一个调查组,由某个常委亲自率领。七师领导以一切可能的条件破格接待。每天两顿宴席,每桌十盘八碗,一条牡丹,六桶水果罐头,并由师宣传队的小姑娘们来服务。

瞎指挥的四连指导员、连长均被撤职,转业处理;死难知青全部授予革命烈士称号;凡写过申请书的都被追认为党、团员;受伤致残的由国家终生奉养……为鼓舞士气,进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还连续演了十几场《英雄儿女》,——一直演到知青们倒了胃口,向团政治处提出抗议才停止。

大火把乌拉斯泰烧个乱七八糟。枯黄的山变成了花脸,东一块黑,西一块黑。残剩下的树断枝折干,光光秃秃,一身烟黑。坑洼角落里的几株干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如怨如泣。

大自然的奇观喔,一望无际的炭黑。黑色的大地,黑色的土丘,黑色的地平线,黑得那么整齐,黑得那么辽阔,黑得那么毫无生气,连只小鸟也看不见。

来年的青草一定会长得特别好。

我团营建连停止了一切工作,帮助做棺材。三班倒,日夜突击。知青们含着热泪干着……

赶大车的断断续续给我讲了这些。总共有六十八名知青献出生命。

夜晚,我常常独自站在石头山巅,向着那火光冲天的东南方向眺望。火场已逐渐远离,但地平线上的红光却看得清清楚楚。

身旁的石头仿佛也被他们的一片救火赤诚所感动,悄悄地沁出了泪珠。我笔直站着,向永远睡在乌拉斯泰山脚下的知青肃立默哀。他们来自北京、天津、呼和浩特、唐山、集宁、赤峰。

坦荡如坻,秋高气爽的锡林郭勒草原啊,一场大火把你烧得多么难忘!多么壮丽!

我发誓将来一定要把这场大火写出来。

①蒙语:瘸子。

逃跑

永别了,刘英红!

王连富一直诬蔑你干好事是为了表扬,给自己攒英雄事迹。可当他嘻皮笑脸塞给你一团脏被单时,你仍认认真真去洗,一丝不苟。

记得有一次,老牛把你盛泥抹墙用的新洗脸盆踩瘪了。几个男青年追着牛,要用铁叉子叉它几个眼儿。你却用力喊住他们不让扎……即使那位穷讲卫生的王英英一下雨就穿你雨鞋上一号已激起公愤,你也没半句怨言。

你自己省吃俭用,攒了四十块钱准备寄给妈妈。听说道尔吉蒙古包着了火,烧个尽光,当即把钱全部送给他。至于帮人买个菜,带俩馒头就数不清了……四十块钱,几分钱菜票本身并不多贵重,可是在大家工资都很低,被迫一分一毛都要算计的情况下,它也是某种灵魂的流露。

你对物质那么淡漠,近乎麻木。如果有人要割你一块肉吃,想你也不会拒绝。

你简直就没有一点正当的嫉妒心,总在领导面前替别人说好话。可着劲把别人的优点、长处介绍给领导。——而某些积极分子巴不得别人都又坏又笨,好显出自己高尚、自己能干。

难怪有人说你是贱骨头,总是让自己吃亏,成全别人。

你傻得要命,一点也不懂得钻营。别人朝思暮想的位置,对你来说却无所谓。在你威信最高的时候,也不亲近亲近领导。管他团长政委,只要你认为不对就跟他辩……结果连小排长也没保住,一抹到底。

你在日记里常常痛骂自己胆小怕死。你把《欧阳海之歌》最后献身的一章全部工工整整抄在日记本上,以便效法。你确实有见风使舵的一面,怕挨整,明哲保身,跟着上面批判无辜同志……绝对不会为一个被冤枉的“反革命”仗义执言。

……严重的鼻窦炎似乎把你的刚烈锐气全磨没了。你说话声软绵绵的,没一点棱锋。与人见面笑咪咪,一举一动蔫不出溜,自自然然,从不装积极装革命。在班务会上总是检讨自己的各种私心杂念。

你在七〇年九月二十日的日记里写道:“晚上脱鞋上炕以后,总有人叫我干这干那。开始我还愿意干,现在越来越烦。尤其是在自己正干一件事时,停下来帮助别人总是很勉强……”

这样的人丑吗?大奔儿头,厚嘴唇,黄瓜鼻,比例不当的体型招人讨厌么?

……刘英红,永别了!我们这代青年的代表,十七年英雄主义教育的产儿。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不会忘记你在批斗大会上痛骂我,不会忘记你的反戈一击,不会忘记你的世故。——我明白:很多相当优秀的姑娘在工作上能经住死的考验,而在那个“无产阶级专政”面前却出奇的懦怯。

随着时间的推移,打火的事在脑海里渐渐淡漠,又回到了现实。

任务完成,可以舒服一下了。我在破蒙古包里懒懒洋洋地生活。终日以吃饭、睡觉为主,干活儿为辅。头发又长又乱,手成了老鸹爪子,赶车的挖苦我说:“耳朵里的泥儿可以长出草来。”

一天天过去了。又一个冬天降临。又得穿上皮裤,又得从早到晚缩着脖子……

贡哥勒已下山,除了每星期能见一、两个车老板,平时连人也看不见。几个月来,从没人找我,没人来信,几乎被世上所有人忘记。就是食堂的上士,还知道山上有一个活人,月月要供应粮食。

人好象有一种天生的倾向,希望别人注意自己。比如:你走进屋里,大家明知你进来了,却毫无反应,没人理睬你,肯定难以忍受。

如果我孤身居住在深山里,渐渐被领导、同事、朋友所遗忘,那可不行,我受不了。

已给团、师、兵团写了几十封信,但不见回音。为了表示自己存在,引人注意,我打算春节时逃跑回北京。即使不成功,也给他来个震动,让他们知道林鹄还在山上劳改。

闲暇,我就沉浸在逃跑的策划中,激动、兴奋得睡不着觉。

巴颜孟和离最近的火车站赤峰一千二百里。除了经西乌、林西、赤峰的一条公路外,别无他途。踏荒走太危险,弄不好就冻死、饿死。数次批斗,成天在团部扫大街,使得运输连的司机全认识我,求他们帮忙肯定没戏。只能自己想办法到西乌旗,再乘地方的长途班车。没介绍信,买车票都是个事,而且无法住旅店……

逃跑是门技术,需要各种知识及表演才能。而我却大傻帽儿一个,一说谎话,心就怦怦跳。

困难是很大的。别说我一个“现行反革命”,就是兵团战士私自逃跑都很不易。听说营建连刘建新逃跑回家,没出团就被五花大绑抓回来。但没别的法子,否则就得在这座荒山孤零零呆下去,变成一具有生命无灵魂的木乃伊。已经回连的贡哥勒就有点不正常了。长期独身生活,使他脸上喜怒哀乐的界限模糊,差异丧失,凝缩为一副痴呆呆的傻相。

七二年初冬,我又给兵团、师的两级领导各发了一封信,恳请首长倾听部下战士的呼喊,快快来人复查处理,并声明:两个月后,如不见答复,将要回京上访。我估计,他们是不会理我的,暗暗准备逃跑。

把皮箱、小条毡、毡鞋、眼镜盒等多余东西全卖给牧民,凑了六十块钱。为行走方便,我特意买了双布底棉鞋。把不带的材料、日记本全埋在废石头坑里。仔细察看地图,记住沿途经过的地名:吐勒嘎、巴奇、阿尔善……并用尺子计算出彼此间的直线距离。

就这样一天天准备着。毛巾、手电、指南针、地图册、蒙古短刀、全国粮票、火柴、纸烟、小镜子等等,全都置好,就等着春节快点到来。

……果然,不出所料,两个月后,寄出的信仍杳无回音。

我炸了一书包蒙古小方块果子,煮了约摸五斤羊肉,把要带的材料、信件用塑料纸包好,准备一九七三年二月二日(大年三十)凌晨开始行动。

我的计划是:为不被团里发现,先在人烟稀少的雪原上走二百里,到西乌旗再乘长途汽车(原计划骑骆驼跑,但这年冬天因山上就我一人,连里没给骆驼)。

老天作美,临跑的前两天刮起了白毛风,气温骤降。好极了!天气越冷,逃跑的安全系数越大。我亲身体会到了特务为什么总爱在天气不好时,偷越国境。

厚厚的雪把蒙古包的门埋了小半截。彻骨严寒将我憋在包里,哪里都去不了。一条生命总被关闭在这小天地里,等于一个被压缩了的弹簧,能量全都积蓄着……竞技状态极好!

七三年二月一日晚上,早早就躺下休息。包里寂静无声,偶尔听见老鼠碰响了锅、碗、水桶。这是平生第三次逃跑了。头一次去越南,十个人,第二次来内蒙,四个人,第三次回北京,就自己一人。

一场大搏斗之前,心情总是难以平静,睡了半天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点上油灯,写下一篇日记:

一九七三年二月一日。夜。白毛风呜呜咆哮,明晨即开始向北京跋涉。

没有别的办法,兵团领导根本不理睬群众呐喊,我只好上告中央。

以红军长征为榜样,以最勇猛的气概冲过二百里雪原!这比你小学时喝洗脚水、吃马蜂、枕石块睡觉等“英雄行为”更有意义。

未来的几天,将是一场艰苦又危险的跋涉。饥饿、寒冷、白色沙漠、狼,可能会夺去我的健康和生命。但丝毫动摇不了我奔向北京——党中央所在地的意志。在大风雪的怒吼中,在茫无际涯的旷野上,我要始终如一,前进,前进!

被迫低三下四,赤条条站在大家面前挨斗;奴颜曲膝地向团长、政委讨好、谄笑,在众人面前被驱赶出蒙古包……这一切耻辱该结束了。

宁葬身狼腹,也不能再苟且偷生。

亲爱的日记,你是我苦难中唯一可以倾吐知心话的朋友。你默默记录着我的成长,监督着我的品行。为了不让你平平庸庸,我在尽一切力量奋斗……

前进,目标北京,大步前进!恶鬼不能夺我正,利剑不能折我刚。

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水桶、铁锅、面口袋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全身的血滚烫,一点睡意都没有。很晚很晚了,还沉浸在美丽的遐想之中……后来没脱衣服,草草率率睡了一觉。

早晨,天还很黑,我醒了。点上煤油灯,嘘着寒气生着火,烧好茶,把干饼泡在茶里吃完……整束好行装,就走出蒙古包,用铁丝把门拧上。脑子里闪出了鲁迅的《药》,华老栓黑灯瞎火起身为儿子去蘸人血馒头……天也是这么黑,外面也是这么冷清,气氛也是这么沉重。

四周灰蒙蒙。蒙古包被咆哮的北风刮得象大海中的一个破水桶,隐隐约约漂浮在白浪之中。

刺入骨髓的寒风把脸冻得特疼。我掏出毛巾蒙住脸,只露两个眼睛,在皮袄上系了根绳子,向黑暗的草原走去。

雪踩在脚底,发出吱吱响声。我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默默想:腿啊,我的战马,这回全看你了!

苍黑的石头山静静注视着我越来越小的背影。

当天亮的时候,走到团部。真是作贼心虚,总觉得保卫干事知道我要逃跑,已埋伏好,准备抓我……提心吊胆,绕了个大弯儿,躲过团机关大院。在刚盖好的拖修厂大空屋子里,解了个小便。兴致很好,那洁白的雪绒上,被我用尿滋了“前进”两个字。

上了汽车道后,向西南方向迅速走去。寒风似刀割,哈出的气润湿了围在脸上的毛巾,除了鼻嘴附近外,其余地方又被冻上。眉毛、帽檐挂着白霜。我侧扭着头,向前探着身子,冲锋式地顶风前进。

天气酷冷,周围是灰茫茫一片混沌。除了阵阵流动的白色寒流外,不见任何生物,连一只鹰也没有!整个大地被白毛风刮得光秃秃,就象是一片无边的宇宙洪荒。那一团团干枯了的风滚草顺着风狂跑,比兔子还快……

马不停蹄,走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公路蜿蜒,无止无休伸向远方。明知这汽车道绕远,得多走许多路,我决定还是走它。大车道岔路多,容易迷路。

一股股雪尘铁骑般地在平坦草原上驰骋。它们从很远很远的后面,转眼就赶上了我,然后又神速地消失在前方。

走到中午,我饿了,就拿出方块果子,边走边吃。果子的碎渣儿落在皮袄的羊毛上,很是不雅。渴了,就拾起路旁的一片冻雪吃。无论是吃是喝,我那两条腿始终走着,机械而固执地走着,走着……

就这样,一分钟也没敢停地走了整整一天。到天黑时,身体已感到疲劳。髋骨也越来越疼。邪门了,怎么这地方疼?布鞋底老粘着个雪疙瘩,挺硌脚。

黑暗笼罩大地。阵阵朔风,呜呜低吼。越走越困,眼皮几乎睁不开。后悔昨晚太激动,没睡好觉,早晨那么早就爬起来。连续走了十六、七个钟头,困累交加,脑袋一个劲儿往下掉……实在挺不住了,就坐在公路上歇会儿。可一不运动,马上感到彻骨寒冷,只好咬牙站起来,半睁半闭着眼继续走,在风雪中歪歪扭扭地走,走……

哎呀,困也那么难受。脑子已迷糊了,梦境就在身边了,两只脚却还得走!脖子还得撑着脑袋!

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巴奇公社的一个破马厩跟前。黑夜里,看见这东西,心里稍稍松快了点。长时间走夜道,四周旷无人烟,不免产生一种恐怖感,总觉得自己迷了路,今儿晚上要撂在这儿……

——雪有时把公路遮住,得打开手电仔细辨认。只要离开公路,那就完蛋!

马厩旁有一破旧小屋,没门没窗。一大堆成流线型斜面的厚厚积雪拥在小屋南面背风处。我决定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摇摇晃晃向小屋走去。半截摔了一跤,吓得我全身毛发竖立——原来是一道沟被雪埋住。满身是雪爬起来,手握短刀,小心翼翼走进屋里。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一只狼向我扑来。

屋中间有个土炉子,我坐在上面,用匕首把粘在鞋底上的两个雪疙瘩刮掉,拿出肉来啃,冻得跟石头一样,只好把肉放进塑料袋塞到怀里暖……干吃果子,嚼一会儿,牙就累了,太阳穴也不舒服。抓把雪帮助咀嚼,两口雪就把嘴巴里的热量全用完,舌头失去了知觉。

我垂头迷糊着,寒冷袭来。把“腰一横”使劲勒了勒,胸脯贴在大腿上,紧搂双小腿,缩成一团。越来越冷,下巴不由自主打着哆嗦,屁股冰得很。掠过一闪念:人的毛病真不少,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

遭罪透了!动动累得慌,坐着又冻得慌……此时此刻,除夕之夜,北京的市民们早已吃完饺子,或是嗑着瓜子聊家常,或是看电视;或是跟孩子们一起放炮……而我却坐在破土炉上弯腰缩脖,冷得筛糠。从怀里掏出羊肉,已被体温暖热,边吃边想,将来有朝一日,非把这一切写下来不可。

打了会儿瞌睡,又硬着头皮啃了几块果子,吃了一小口雪。冻得再也坐不住,就一瘸一拐上了路。

雪尘飞舞,寒风凛冽。

经过休息之后,身体各部分器官的疲劳程度才充分暴露。全身骨头散了架,就象一架再也装配不成动作协调的机器。两条腿几乎抬不起来,脚掌钻心疼,每走一步都得咬紧牙关。

速度显著放慢,还不时得停下来,用刀刮鞋底下的雪疙瘩。买布底棉鞋实在是亏透了,走一会儿鞋底就粘上两个雪疙瘩,象尖刀似地戳着脚心……

实在走不动了,就躺在雪地上歇一会儿。

我躺着,纵情地仰天大躺着。白毛风在夜空中飞舞;黑暗的苍穹神秘地微笑;天地在混沌灰蒙里融为一体;严寒拼命撕着我的皮袄。

又不知过了多久,全身都冻僵了,还不想起来。身下是被汽车压得坚硬的雪道;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难道这条六十一团通往西乌旗的公路就是停放我尸体的卧榻?

今天真要冻死在这儿吗?

一长缕一长缕灰白的气流,玉带似地顺风飘拂。

我想起了韦小立。她清白的容貌在遥远的天空上浮现,寒星与雪花缭绕着她……那纯洁的眼睛在夜空上注视着我。我想起了妈妈送我离京的情景。那一缕缕白发飘动于冷风之中。

“这样瘫倒,会被人耻笑!”我一咬牙站了起来,攥紧刀,向前走去。昏昏沉沉,跌跌撞撞……我哭丧着脸嗫嚅:“绝不能死。”

下半夜,连滚带爬到了巴奇公社。

摸到一个盖有顶棚的小牛圈,钻进里面。十几头小牛见了我,毫不惊惧,依旧卧着。整个圈里弥漫着牛粪、干草气息,十分恬静。我把双脚伸到一头小花牛肚子底下,又紧紧和头小黄牛偎在一起——那小牛很善良,瞪着稚气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容许了我这个全身是雪的不速之客挨着它。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里,十几条小牛就是十几个小火炉。它们安闲地卧着,时不时“滋滋”咀嚼几声。

跟这群小生命挤在一起绝无冻死之忧。我把脸偎在小牛细细的绒毛里,闻到一丝温暖干燥的特殊气味。热量徐徐从“小火炉”身上传过来。好舒服,没治了!只有积累了巨大的生理疲累,尝到要冻躺下的滋味,才能体会到和小牛偎在一起的幸福感、安全感。

我跟死猪一样睡着了。

为了不被人发现,第二天天蒙蒙亮,又咬牙上了路。当走头一步,全身重量压在一个脚上时,疼得几乎跌倒。脚踝骨好象断了,韧带也收缩变短,迈不开步子。硬着头皮坚持一小步一小步走着……

一九七三年二月三日,正月初一。首都正隆重集会:热烈庆祝越南停战和平协定签订,一派喜气洋洋。而在内蒙锡林郭勒大草原上,一个知青却顶着寒流艰苦跋涉。

四野茫茫,不见一个人影。

髋骨剧疼。走了几万步,恐怕把髋臼窝里的润滑液都耗光了吧,骨头磨得要冒烟,干疼。

下午四点,终于到了阿尔善公社,还差最后六十里。

我走进饭馆,买了一斤肉饼,狼吞虎咽消灭光(带的果子太干太硬,吃几块下巴就累了,吃不多),又喝了四、五碗白开水。啃了两天腥甜的雪块之后再喝白开水,才发现白开水相当好喝,清甜、鲜美、醇和。

再也走不动了。腿死沉死沉,只能抬起一点点,骨头和骨头之间变成干摩擦,动一动极疼……不要说六十里,就是再走一里都不可能。

天气又那么冷,再走非冻死。还是躲进马厩里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走。

踉踉跄跄走进马厩,用二齿费了老大力气才扒开带着积雪的草,钻进干草堆里。

两个来月没怎么正经干活儿,猪一样懒散。乍一走这么长路,身体着实吃不消。我缩成一团享受着休息的欢乐……

寒冷趁虚而入。虽然草里含有热量,马、牛、羊离不开它。可此刻身边的草却跟雪一个温度。

那个小牛圈真是天堂。

唉,在兵团,军人出身是最革命、最高贵的。文人出身最低贱最臭。我要是一个大军区司令的孩子,决不会落到这地步,春节时,蜷缩在干草堆里过夜。

没办法,只怨咱爹没本事,够不上那格儿,只怨咱娘偏偏是个作家,名声太臭。

正闭目打盹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谁!”

我慌忙爬起,把身上的草叶掸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拿着铁叉,严肃地站在面前。

“你是哪儿的?”

“六十一团的,有事去西乌旗,在这儿歇歇。”

他警觉地打量着我:“六十一团在这儿有大车店,你咋不去那儿?”

我吱吱唔唔道:“我是解决问题去的……”

“那也不能在这儿过夜呀,大过年的,冻坏了怎么办?”

我迟疑着,盘算着对策。

“去你们团大车店吧,那儿有地方。要是老包不让你住,就到我家去。”

如果执意不去,更会增加他的怀疑,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噢,你就是林鹄?听说过,听说过。来,快炕上坐。”管大车店的老包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他的老伴、女儿也都赶来,好奇地端详着我这个大名鼎鼎的反革命。

小屋暖和极了。我激奋地向他们讲述我的遭遇,他们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情。那母女俩还给我端来奶茶、奶豆腐、果子、糖块、瓜子……老包看见我那把蒙古刀十分眼馋,我当即送给了他,以示友好。

老包叹道:“你可真有尿儿,一蹦子干到了这儿,累坏了吧?今晚就住这儿,明天我帮你截个汽车去西乌。”

“那太谢谢了。”我连连点头。

他领我到一间小屋,炕上只铺一块大毡,抱歉地说:“凑合一夜吧,这屋还不算冷。”

等他走后,我把一封给七连党支部的信撕得粉碎,那上面告诉连里我回北京了。

吉凶叵测,心情沉重。我躺在炕上,摸着自己的粗腿。它帮我摔倒过王连富,替我驮过四百斤石块,这次逃跑却没顶住劲。身体其它地方都没毛病,就这两条腿疼得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最后六十里束手无策。唉,刚开始走得太快……妈的,还有那双布底棉鞋,没起好作用,脚心老硌着一个雪疙瘩!

半夜时分,屋门“嘎吱”响了一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林鹄,起来!”一个声音低沉命令。

只见一道雪亮的手电光照着我,后面站着几个黑影。

我没脱衣服,揉揉眼睛,缓缓下了炕,被簇拥到老包屋里。老包见了我很有点不自然。哼!我那把蒙古刀算是白扔了。准是这小子告的密!

赵干事披着军大衣,迅速麻利地搜查了我的全身,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我面前。油灯把他的影子高大地映在墙上,遮住了半个屋。

“你要到哪儿去?”

“西乌旗七师师部。”

“嘿嘿”他冷笑一声,摘下黑皮手套,“咔”地给我反戴上铐子。

“走!”

两个人抓着我的肩膀,押上停在外面的北京吉普。赵干事和朝鲁一左一右,坐在我身边,梁干事坐在前面。

老包及其一家都冒着严寒出来送行……

小车轻捷地冲进雪原。

在耀眼的灯光下,大地迎面扑来,又转瞬离去。恐怕有一百迈,他妈贼快……两天一夜,自己辛辛苦苦,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一百五十里,正被这四个飞速狂跑的轮子纵情吞噬……一根根电线杆子一掠而过;几里地的大坡,半分钟就上来了;不一会儿,巴奇公社就撂到后面,我又看见了那黑糊糊的破马厩……

想到自己准备了多少天,皮肉吃了多少苦,累死累活走的这一百多里顷刻化为泡沫,感情再也压抑不住了。

“你们为什么抓我?”喊了一声,拼命向车门扑去,热血涌上头顶。

“不许动!”赵干事闪电般抓住我,那带亮面的黑皮手套,扼住我咽喉。朝鲁亦死死顶住我,不让接近门。

车顶棚灯亮了。梁干事紧张地把五四枪套打开,抽出手枪挥挥:“林鹄,你要再跑,后果可你自己负呵!别闹。”

只两个小时,北京吉普又把我带回六十一团。

夜里三点钟,在赵干事办公室。

我身上的东西全堆在办公桌上,他一样样的检查,挺有精神。

“带这些果子干什么?往外蒙跑哇?”

“指南针从哪儿偷的?”

“怎么拿五盒火柴,你要放火?”

……

“说吧,你准备去哪儿?”

“西乌旗。”

赵干事嘲笑道:“不要说瞎话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想回家打报告吗,别玩儿这个。”

“原来说好了,两个月完成任务后,让我回家。这么拖着怎么受得了呢?”

“哼,不要屄脸的家伙,你回去不就是想告状吗?哼,想把过去的事当成政治资本捞一把,别作梦了!告诉你,林彪没揭露之前,反林彪就是反革命,绝对是反革命!”

我浑身酸疼困乏,实在没精神理他。

“哼,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这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就是不许你乱说乱动!”

我毫无反应地望着他,那张甜甜的圆脸在一百度灯光下更显得白嫩。

他脸一沉,庄重地说:“现在我宣布,根据团党委决定,将你正式逮捕。”

你们算老几?师里才有权逮捕人呢。我还是毫无反应地站着,绝不给他一点点欣赏我吓得发抖的乐趣。

赵干事用肉糊糊的大金鱼眼观察了我一会儿,厌恶地说:“哨兵,把他带走。”

哨兵瞪了我一眼,嘟嘟囔囔:“嘿呀,大过年的还不老实,把哥儿们从热被窝里提溜出来,等半天了。”

赵干事说:“这家伙贼着呢,专门趁过节耍坏点子。”

……一九七二年春节过后,全团召开批斗大会。两名冲锋枪手押着我们走向会场。全团在押犯分成等级,依次排列。我一瘸一拐走在最前面,老姬头也犯了错误,跟在后头。

团部大街上的行人、小孩好奇地看着我们。“快点!”冲锋枪枪管轻轻触了我一下。脚掌疼极了,日他娘的布底棉鞋!

主席台上铺着洁白的桌布,后面坐着刘副政委、李主任等领导。

我和一群褴褛阴郁的人站在台前。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

这些熟悉的口号又凶猛地扑入耳膜。一个个年轻人发言,声色俱厉地批判……目标都是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分子,倒也没人批判我,心里窃窃私喜。

最后,李主任说:“对了,还有这个林鹄,大家都很熟悉,就不介绍了。他最近秘密潜逃,在阿尔善公社抓捕归案。”

我的皮帽子被赵干事一手掀掉,露出乱蓬蓬的尖脑袋。他用俩手指头抠住我下巴,小指头向上翘着,把我头托起来,让广大群众看看我的反动嘴脸。

横下一条心,让他们看吧!反正自己作了些准备——临开会前,特地用热水好好洗了个脸,并使劲搓了半天脸颊,让它有点血色,滋润一点。还抹了不少百雀灵香脂呢。

哪个演员上台不打扮打扮?

黑压压的人群,上千双眼睛对着我。下巴被两个手指头固定住,象台钳下的工件,动弹不得。我严厉地盯着人群,自信脸上的百灵香脂能使我年轻几岁,漂亮几分。

坐在头一排的女青年小声耳语:“他真凶。”

“呀,好可怕!”

……

终日带着手铐,被关在团部牢房里。老姬头因为跟王连长干仗,贪污饲料,也给关在这里。他见了我点头哈腰,殷勤得不得了。

三个星期后,赵干事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通知:“师里最近传达了兵团首长的指示:同意对你的问题进行复查。但在新的处理还没下来之前,暂时维持原决定,不许乱说乱动。”

“什么时候复查呢?”

“那是上级首长的事,我哪儿知道?你先回连老老实实干活儿,估计很快就会下来人复查的。”

他给我摘了铐子,把没收的信件、物品又全还给我。并指着那堆放了三星期的小方块果子说:“这些果子可没人吃呵,一块不少。”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拣起一块果子,另外三个手指头向上扬着,活象捏一只死老鼠,仔细看了一阵,又扔进果子堆。

我的下巴也让他这样捏过。

我回到了七连连部。

听说团里批斗了我,金刚有点紧张。他交给我一封信后就匆匆离去了。

妈妈来的!上面说:妈已托人向北京军区政治部反映了我的情况,政治部首长已同意复查,并通知了内蒙兵团。

妈妈,亲爱的妈妈啊,原来你在暗中保护了我。唉,你这个正统的妈妈,屡屡不理睬我的妈妈,儿女情太少的妈妈哟……

世界上只有母亲才能宽恕抄过、抢过、砸过、骂过自己的儿子。谢谢你,妈妈!我这么一个忤逆不孝的小法西斯费了你多少心血!

徐佐疯了

有关徐佐的情况,事后了解到一些,简叙于下。

例行的审问:

“你知道为什么要审查你吗?”

“不知道。”

“赵鲁宁的事听说没有?”

“没有。”

“他是林贼小舰队上的人,已被抓起来了。”

“是吗?”

“你们是什么关系?”

“同学。”徐佐面带怨愠,连想也不想。

沉默片刻。

赵干事又交代政策,让他端正态度,配合组织查清有关问题。

“我这态度挺好的。”

“赵鲁宁逮捕前,你给他写过信,寄过书,是不是?”

“我给他写信,哪会知道他两个月后要抓起来?我又不是算命的。”

“象你说得这么简单就好了。”赵干事微微一笑:“我们也希望这样,党是绝对不冤枉一个好人的。”

……

已经一九七二年了。落实各项政策,批判“五·一六”极左思潮,反对无限上纲,缩小打击面……报纸、电台也大张旗鼓宣传了一阵,兵团怎么还乱抓人?徐佐非常气愤,憋了一肚子火。

有一天上完厕所回来,他伏在团部小牢房门口。哨兵让他回去,不要扒门口,他没理。

“这哥抛①,听见没有?”

“别那么横吆,好说好商量。”

“你穷狂什么?”呼和浩特小伙儿有点生气了:“少跟爷炸刺儿!”

“你嘴干净点。”

“操你个大爷的,我骂了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让你报,你不报就是我做出来的。”这小伙儿说着打开门,朝徐佐胸口打了一拳。

徐佐向他脸上啐了一口。

“小哥抛的!”那哨兵怒不可遏地扑过来,一顿拳打脚踢。徐佐一面自卫抵挡,一面骂:“狗!狗!”扭打中,小伙儿脸上留下了两道血印。前面已经说过:徐佐不会打架,但有一双厉害的爪子。

其余哨兵闻讯赶来,合伙把徐佐按在地上,用皮带朝屁股猛抽。

“你们为什么打人?”徐佐在底下喊。

“就凭这打你!”四个年轻的兵团战士,咬牙切齿,象打狼似地狠揍……皮带抽在裤子上,发出“噗噗”声。

赵干事来了。那个呼市小伙子说:“他不老实,我管他,他不听还动手。您看我脸!”

赵干事看了看他脸上被抓的伤痕,对徐佐厉声说:“就冲这态度,关你一点儿不冤枉!”

徐佐愤愤道:“你们是不是共产党?为什么打人?”

“我们是不允许打人。但你不服从哨兵指挥,哨兵就有权利强迫你服从。”

“哼,你们跟国民党一个样。”

赵干事瞪圆金鱼眼,愣了一会叫道:“好,你骂共产党跟国民党一个样!”

“我骂你呢。”

“小王,把他捆起来!”

“嘿呀,赵干事,你也就这点儿本事!”

“捆紧点,小王。甭怕,看他球的有多大尿儿!”

小王笨手笨脚,累得满头大汗。赵干事不得不亲自动手才气喘嘘嘘绑住徐佐。

一星期以后,徐佐被送到兵团七师看守所。全师跟林贼死党有关联的也就他一个,很受重视。

看守所座落在师部西侧。院子不大,红砖围墙,上面竖着土电网。一进铁门跃入眼帘的就是对面墙上的大标语:“无产阶级专政万岁!”粗大醒目,给人以泰山压顶之感。

进了牢房,师保卫科雷科长指着墙上的看守所规则说:“你看看这个,要好好遵守。”

正面墙上贴着一张积满灰尘的白纸,上面用黑毛笔写着:

内蒙兵团七师看守所所规:

一、努力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改造世界观,重新做人。

二、一切服从哨兵指挥,有事报告,未经许可不准乱动。

三、不准传递纸条。

四、不准互相谈论自己问题。

五、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大声喧哗。

六、对违反上述规定者要积极揭发检举。

徐佐看完后说:“头一条得改改了。”

雷科长默默注视了他一会儿,径自走了。

一九七二年“五一”节,哨兵为讨好师部电话班那几个姑娘,押着徐佐等三个犯人清扫她们宿舍前的垃圾。干完后,哨兵让徐佐留下,给姑娘们挑水。一定得把所有水桶、洗脸盆盛满才让回。

井挺老远,这些女的又穷洗,直到中午徐佐才挑完。电话班女班长操着天津口音,笑嘻嘻说:“谢谢大明罗!”

“小意思,你们有嘛事,言语一声。”

“慢走呵,没事来了您啦。”这姑娘发现徐佐直勾勾盯着她,小声骂道:“臭不要脸,看嘛?”

一进牢房,徐佐解开衣服,望着红肿的肩膀叹道:“唉呀,十六、七的小毛孩就得了媳妇病,咱可倒了霉。”

谁知大明在门外全听见了,十分恼火。又叫来两个哨兵,给徐佐戴上飞机铐子——左手从左肩上方与右手从右背后侧铐在一起,一上一下成反8字形。

只五分钟,两个胳膊就跟要断了似的。二十分钟以后,徐佐再也无法忍受,就把左肘顶在墙上,狠狠地掰。两个手腕破了,铐子终于从左肩滑到左臂。他又咬紧牙关,把肩关节攫到极限,硬是转了三百六十度,把飞机铐改为背铐。同牢犯人无不目瞪口呆,一条胳膊怎么能象万向轴一样旋转?

晚上,大明发现后吃了一惊,喊道:“这家伙胳膊能转弯!”他气冲冲走进牢房,推了徐佐一下:“谁叫你弄过来的?”徐佐没理他。他把铐子解下,双手攥住徐佐左手腕使劲拧起来,象拧床单一样。嘴里还念叨:“我让你转,你给我好好转!”

徐佐疼得“哎哟,哎哟”叫唤。

“老不老实?说!”那双手一点点拧着,象绞盘在绞。徐佐被拧得身体扭过来,仰视着大明的脸,双腿弯曲……

“说,老不老实?”

“咝——”“哎哟——”

眼看徐佐的左胳膊被拧了两圈,再拧就要断了,徐佐还是乱喊乱叫。

大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把徐佐拧服了。“不行,这小子会柔软体操!”就叫来人把徐佐结结实实捆起。

雷科长闻讯赶来,对徐佐说:“你老实呆会儿吧,问题总会搞清的,瞎折腾有什么用?”

“你们为什么乱打人?拧人?铐人?”

“这里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不管你有没有问题,态度首先要端正。”

“我的态度端正不了。”

雷科长沉默不语,最后让哨兵把绳子解开。大明撅着嘴嘀咕道:“这小子就欠一颗黑枣!”

徐佐揉着左胳膊鄙夷地说:“你是什么东西?小狗腿子,我比你好。”

……

让徐佐写材料,不写,死倔。成天跟哨兵吵。鉴于他态度强硬,怕对其他犯人有不好影响,就把他单独关在一间牢房。七师看守所是新盖的,牢房里除了光线略显不足,倒还干净。里面既不潮湿又不狭小,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土炕。

毛选四卷合订本是他唯一能够看的书。在书的扉页,他写了这样几句话:

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斗私批修。

二、一辈子艰苦奋斗。

三、联系群众,以普通劳动者为荣。

四、对一切事都要认真负责。

七二年六月于七师看守所

这里一天两顿饭。每顿一个窝头,一碗菜汤。所谓菜汤不过是白开水加几片菜叶,放把盐。

徐佐只要一跟哨兵顶撞,吃饭就少给半个窝头。雷科长说也没用,实际决定权在哨兵手里。

饥饿把徐佐征服了。渐渐地他再也没劲儿跟哨兵抬杠斗嘴。老是想着吃,一块窝头,一片肥肉,一颗玉米粒,都闪着光芒,成为他朝思暮盼的理想。

每天晚上,他总要幻想着能吃一顿丰盛的美馔佳肴,不这样就饿得睡不着觉。他十分后悔当初在北京时,为什么不把全城的好饭馆吃个遍。奇怪,这样人生最基本的一个享受,他当时竟掉以轻心,白白放弃。

每次吃窝头,他都双手捧着,窝头底下还垫着块手绢。咬一小口窝头非要嚼几十口,让窝头全部变成棒子面粥一样的糊糊才咽到肚里。一个窝头他要慢慢吃半拉小时。吃完后,还要仔细搜索一番,把手绢上、身上、地上,掉的窝头渣渣全舔干净——只有挨过饿的人才理解那小米粒大小的窝头渣渣的价值。

肚子空空,一星期才大一次便。警卫班养了条狗,上厕所时,只要哨兵不注意,徐佐就偷偷把狗盆里的剩馒头揣回去吃。提审时,他还偷过放在保卫科走廊里的马料。一把玉米粒,五、六十颗,够他补养一礼拜。

饥饿——那是一种使人兽化的可怕力量。它驱使人吃土,吃虫子,吃粪便,甚至吃自己同类!

实在饿时,连飞进牢房里的蛾子、蜘蛛、蜜蜂、花大姐、蚂蚁等,徐佐都抓住“咯嘣、咯嘣”吃掉。明知屁事不顶,也要吃。反正这些小虫子都含有蛋白质,补充一点是一点。

半年过去,徐佐已被饿成皮包骨头。

和林彪挂着线儿,态度那么恶,爹又是个反党分子,同情他的很少。

有一天,赵干事趴在窗口看看他。徐佐微笑着说:“赵干事,要看就把门打开进来,趴窗头多累哇。”

“你老实点,少受点罪好不好?”

“我又没不老实。都半年多了,为什么还不放我?”

“这是上面的决定,跟我说没用。”铁窗上,赵干事白胖胖的脸露出罕见的恻隐之情。

“哼!你们看谁不顺眼就找个借口把谁抓起来。”

“组织上审查你,是为了对革命负责嘛!你的态度实在糟糕。我搞保卫工作这么多年,还头一次看见你这么横的。”

“废话,我的态度端正得了吗?看看我的日记去,六七年就批判过林彪,为什么把我当成林彪线上的人?刘副政委曾对知青说,他在太原警卫过林副主席,还在五台山陪他打过牌。猛夸林副主席生活俭朴,平易近人。为啥不把他抓起来审查审查?噢,吹林彪的人不审查,和林彪死党的孩子下盘围棋就给抓起来审查,这不邪了门了吗?”

“你别老提你批判过林彪了。有什么可卖弄的?林彪当时是毛主席定的接班人,你批林就是反对毛主席,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哩!”

“哈哈……”徐佐笑了。饿殍的笑可能是很吓人的。赵干事的脸在窗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但他的声音却传进牢房:

“快悬崖勒马吧,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

“赵干事,别走呵,再聊会儿。”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好长时间了,雷科长也没来找他。一道厚墙把他与世隔绝,他好象被人遗忘了。

八月底的一个夜晚,十一点半左右,徐佐突然“呜呜”惨叫,一声一声毛骨悚然。

“徐佐,不许喊;”哨兵严厉禁止。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徐佐瞪着眼睛,杀猪般惨叫,又哭又闹,折腾了一夜。

早晨,进来一帮子哨兵。

“这小子可真够恶的。”

“抽屄孩的,看他乖不乖?”

“狗屎玩艺儿!”

“啪”一个大嘴巴抡在徐佐脸上。

他毫无反应。

“你是想交一毛六②了?装得倒挺象的。”

又一拳把这瘦鬼打倒。徐佐躺在地上,脸上挂着泪痕却笑嘻嘻说了句洋文:ОгеньхорошоДорокойсобака(很好,亲爱的狗)

大家知道没好话,一齐动手把这个装疯卖傻的骗子臭揍一顿。徐佐双手抱住脑袋,尖叫着,在地上乱打滚。

大明一本正经地说:“嘿!你要出去就往墙上撞,狠狠撞……”徐佐爬起来,揉揉眼,狂笑着猛向砖墙跑去,一头撞在墙上,“呯”地发出低沉响声,一缕血沿着头发流到脸上。

看这架势是真撞,哨兵赶忙报告雷科长。

雷科长带着卫生员立即赶来,把徐佐抬到炕上,洗净伤口,包扎好。

“徐佐啊,问题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组织上总会搞清的。你这么瞎闹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徐佐痴呆呆盯着雷科长,半张着嘴,下唇耷拉着,涎水流在衣领上。

等人们一走,徐佐就把纱布撕掉,大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赤脚跑着,头撞在东墙上。幸亏屋子小,速度不很快。他痴愣愣站一会儿,又转过身,喊叫着向西墙撞去。砖墙被他脑袋撞得“咚咚”响,确实是真撞!

班长害怕这么撞下去会出事,就给他戴上铐子,锁在拴狗用的铁链上,链子的另一端连着后窗户的铁栏。

犯人的诡计太多了,谁都不相信徐佐是真疯。为慎重起见,雷科长请来师部医院的医生为他检查。嗬,他越发来了劲。在屋里拼命跳来跳去,挤眉弄眼,不时低头猛冲,把铁链震得哗哗响;嘴里还叽哩咕噜:“去他娘的窝窝头,……老子吃够了!”

他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失声痛哭,没片刻安静。

那医生说:可能有点轻微的精神分裂,问题不大。

你听,大半夜他装出一副悲愤样子,细声细气唱到:

铁梅我,

有准备,

不怕抓,

不怕放,

不怕皮鞭打,

不怕监牢押,

粉身碎骨不交密电码……

这段刚唱完,他又雄纠纠地唱起:

我虽年纪轻,没有参过军,

但我同父亲一起冲过锋,

我的胆子大,一切都不怕

因为我是少先队员……

边唱边舞蹈,大甩双臂,正步走。

有时,他一动不动,从夜里一直站到凌晨。有时,他在地上来回乱爬,脸使劲往地上蹭,沾得鼻尖全是土,向看他的人扮鬼脸。

徐佐疯了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七师师部。医院病号、宣传科干事,招待所开票的、司令部电话员……都纷纷找借口到看守所观看那个让铁链锁住了的小伙子,他们被告之:小心犯人的嘴,唾沫啐得又远又准。

医生又检查了几次,对雷科长说,他个人意见认为:精神受些刺激,但基本正常,没病。

奇怪的是每天一到晚上十一点半,徐佐就“噢噢”大叫,好象他有表,一分钟不带差的。任你哨兵怎么吓唬,怎么打,他还是叫,叫得哨兵心里发毛,睡不着觉。

几天之后,一个保定兵团战士想出个法子:把徐佐反铐起来,捆上猪蹄扣,嘴里塞进一双烂袜子,推倒在炕上。并往他身上盖了两床花棉被,蒙得严严实实。

“有尿儿你就叫吧!”

一个漆黑的厚盖子紧紧压着他,透过两层棉被能进来多少空气啊?嘴被堵住,只能靠两个小小鼻孔来摄取那些微薄空气。柔软的被子能给人以温暖,也能给人以痛苦,还能杀人!象武大郎那样被被子捂死是不乏其例的。把你活埋在一小块柔软的黑暗里,完全密封,只给你有限的几个氧气分子来苟延残喘,慢慢挨憋,细细品尝“窒息”的味道……多有创造性呵,两条花被子的威慑力毫不逊色于那些现代化刑具。不过这位淳朴的十九岁小知青并不懂肉刑学,对折磨人的方法也无学术上的野心。他的发明只是出于害怕听徐佐惨叫,有好几晚上不敢出来小便。

八月底的草原深夜,已经很凉。而两层被子下面的徐佐却被汗水浸透了衣服。被面上印着洁白的牡丹,被子下面却是一小块没有固定形状的黑暗……这黑暗软绵绵地压迫着他,猪皮胶似地缠粘着他,罐头盒般封闭着他。他几乎被憋昏了,拼命抬着头,用脑袋顶着被子,让鼻孔周围有个小小空间,不被堵死。

他害怕了。

别憋死。

他慢慢向炕边“咕游”,拖着两层厚被子“咕游。”对于一个绑着猪蹄扣,四肢反拧在一起的人来说,不到二米宽的炕是段很长的距离,一秒钟又是那么漫长。每一寸,每一秒,都被生理痛苦放大了十几倍,几十倍!他神志昏迷,在黑暗中凭直觉向炕边移动……两层柔和的棉花,两层温暖的纤维,甜蜜蜜地搂抱着他……他费力地蠕动着身躯,一点一点向炕边蹭……

半个多小时以后,这一大团厚厚被子终于蹭到了炕边。两层被子搭拉到炕沿下,密封不透的黑暗里涌进一股清凉的空气。借着被子与炕沿的缝隙,徐佐一夜安然无恙。

猪蹄扣是相当有威力的,据说过去只对死刑犯使用。让你坐不能坐,躺不能躺,站不能站,跪也跪不舒服……犯人被捆一夜,没有不求饶的。可是徐佐被绑了两晚上后还是不老实,只要不堵嘴巴,一到晚十一点半,他准时“噢噢。”

小保定惘然地望着这个骨瘦嶙峋的家伙,就算他平时是装的吧,那两晚上猪蹄扣怎么解释呢?猪都受不了,他怎么熬过来了?莫非他真精神分裂了?

有一次,徐佐对小保定怒冲冲嚷:“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小保定委屈地说:“你才是狗呢,信不信?”他把徐佐反铐起来,整整四天四夜,徐佐用嘴叼碗,用嘴舔饭,用嘴咬被子,用嘴衔毛巾……

“哈哈”,每当吃饭时,小保定用蒙语叫道:“闹孩以地,闹孩以地③”,脸上露出天真的微笑。

……无论怎么铐他,捆他,打他都白费力气。他照样呻吟喊叫,胡言乱语,而且从不乞求怜悯。难道他的痛感真的消失了?或是他另有一种精神完全凌驾在这些痛苦之上?

草原上的骑手如果没压住一个生个子,心里总是不服气,耿耿于怀。这几个哨兵见惯了犯人的阿谀、驯顺,制不住徐佐,自尊心仿佛受到伤害,气得要命。年轻人的面子一旦受到挑战,那争强好胜的心便不顾一切。大家都认为徐佐是装疯,以此蒙混过关,憋了口气要戳破他的伪装。哼,这小子充什么大头?凭啥耍巴咱们?

一天晚上,警卫班丢了三个馒头,班长逐个审问各屋犯人,问到徐佐时,他反诬班长才是小偷。班长火了,让把他反铐吊在后窗户铁栏上。他双脚离地,垂着头,两道绳子深深勒进胳膊的肉里。

冰凉的月光把一具黑影投在地上。

“还骂不骂人了?”

徐佐瞪着失神的眼睛,一连气骂了十几遍“小偷!小偷!小偷!……”

“我让你骂,我让你骂!”班长用马鞭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抽着徐佐。

“哎哟……哟,使劲打,再使劲!臭贼!”

“活腻歪了?少跟我逗闷子!”

……又打了一会儿,班长累了,让大明继续战斗,非把馒头查出来。

大明没动手,他怕打乱了刚刚理的大飞机头。

一个瘦削的身影随着月亮的移动,缓缓倾斜。午夜,万籁俱寂,草原沉睡了。只有那银白月光沐浴着一具双脚离地的躯体,他微睁双眼,皱着鼻子,一副苦相。——大约与此同时,成百上千个身影正在乌拉斯泰的熊熊烈火中冲锋呐喊……

后半夜,大明熬不住了,伸个懒腰:“嘿,快说呵,说了就给你放下来。”

徐佐“呸”地啐了一口。

大明早有防备,一低头躲了过去,冷笑道:“真他妈下三烂,玩花胡梢没你的!”于是锁上门,回去睡觉。

第二天上午,休息了一晚上,班长精神抖擞:“嘿!是不是你偷的馒头?”

徐佐昏昏沉沉,一言不发。

“是不是?说啊。”

沉默。

“瞧你那三孙子样儿,耗吧,看谁耗得过谁!”

小哨兵们盘腿坐在炕上玩起“争上游”,谁输了就被罚下去,审审徐佐解闷儿——百无聊赖,没乐儿找乐儿呗。

整整一上午,除了两句“小流氓”外,徐佐什么话也没说。

“不会吊出毛病吧?”有人问。

“没事,这小子抗造儿④。”

中午,小青年们吃完饭全回去睡午觉了。牢里只剩下大明。地上散落着几十个烟头。徐佐微弱地说:“哎哟……放下我呗,疼死喽……”

大明问:“是不是你偷的馒头?”

“是。”

“真的吗?”

“真的。”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引人垂涎。班长听说徐佐招了,飞快赶来,又盘问了半天。徐佐一一点头承认,才给他解下来。整整吊了十四个钟头!两胳膊完全动不了了,哨兵用手硬给从后面掰到原来位置。手背及胳膊肿得油亮,吹了气一样。

徐佐在炕上躺了一会,要了碗水喝,闭目喘息。

“馒头你藏哪儿了?”

沉默。

“说话呀,馒头藏哪儿了?”

徐佐睁开眼,轻蔑地望着警卫班长,低声说:“小狗屎,馒头根本不是我偷的。”

几个哨兵气懵了,又一顿臭打,把他捆吊到空中。保定那位小青年热心地抱来两块石头。

“还骂不骂人了?”

一个声音低弱地回答:“我骂……小狗……你是小狗子……啊?”

一块六、七斤的石块立刻坠在他脚下。绳子拽得笔直,撕着皮肉,勒进骨头。

一个下午过去了。徐佐呻吟着,胡言乱语:“哎哟……疼噢……救命哪……我再也不骂了……操你妈哟……”

在他旁边,四个小哨兵兴高采烈地打牌,烟雾腾腾。

小保定背着半自动步悠来转去。他脸上的孩子气还没消失,一笑就露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显得挺漂亮。这孩子极腼腆,见生人就脸红。他看徐佐不言声了,就用枪托子捅他一下,逗他叫唤。

吃过晚饭后,小保定问:“还骂不骂了?”

“不骂了。”

“是不是你偷的馒头?”

“是。”

“是不是装疯卖傻?”

“是。”

“今后遵不遵守所规?”

“遵守,保证遵守。哟……要死喽!”

小保定扮了个鬼脸,高高兴兴地把徐佐脚下的石头解下来,换了一块更大的。

“妈妈哟……小流氓……”徐佐低声哭叫。

小保定早已欢蹦乱跳回去睡觉了。

下棋、玩扑克、打篮球有乐趣,收拾一个手脚被捆绑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心的坏蛋更有乐趣。当那家伙被吊在窗户上,你可以用翻毛皮鞋使劲蹬他屁股,让他吊死鬼般来回晃荡,直晃得他肩胛骨吱吱作响,小脸儿煞白,那是什么劲儿头?“争上游”、“拱猪”怕也没这有意思!

不论什么身份的人,现役干部、高干子弟、兽医、老蒙……你都可以任意铐他、治他,训他、他一点辙也没有。权力,控制别人吃喝拉撒睡,喜怒哀乐的权力,这是一种多么刺激的享受!比打石头,脱坯,来劲儿得多。

警卫班的小毛孩对蛇口、半轮等绑人术语学了不少,却不知世界上有个莎士比亚。他们天真的相信看守所关的全是坏蛋王八蛋,怎么收拾也不过分。治治一个装疯的骗子完全符合党的宽严政策。

小保定翻毛皮鞋上的血污并不影响他那颗孝子心。月月省吃俭用,把津贴费全寄给父母。

花被子能置人死地。

天真也能置人死地。

……又是一夜,哨兵换了一个又一个,而他依然在空中吊着,一秒钟一秒钟地熬。只有溶溶月光轻轻抚摸着他的伤口。

翌日上午九时左右,一帮哨兵围观徐佐。不少人说:“给解下来吧,别给吊死。”

班长用炉勾子敲了敲徐佐的脑门,毫无反应。

“嘿,别装蒜!”班长轻轻推了徐佐一下。徐佐的身体摇晃起来。他低垂着头,紧闭的双目睁开一条缝:“哎哟……腿给拽掉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还骂不骂人?”

“不骂了。”

“是不是你偷的馒头?”

“是。”声音微弱,象蚊子叫。

“他瞎掰呢,别理他!”

“这下三癞,横是真有病。”

十四、五斤重的大石块把他双脚勒得发青,没一点血色。脚踝骨处一圈紫血印,那绳子给吊得又细又直……

“算了,踹腿了还得找咱们,雷科长出差回来了。”班长怜悯地说。

奄奄一息的徐佐被解下来。手肿得厚了两倍,指头上的关节全看不见了,大臂也被绳子勒出两道血印,紫黑紫黑。小保定象掰冻羊腿一样使劲给他掰胳膊,让他归位……忽然,他看见徐佐干枯的嘴唇动了动,接着传来细弱而清楚的声音:“小流氓、小狗腿子!馒头就不是我偷的!”

小保定气得眼泪汪汪。

大明点了一下头,苦笑道:“这小王八蛋没治,贼骨头。”

当哨兵们束手无策议论纷纷时,雷科长来了,小保定“嗖”地把一件破皮袄扔到两块石头上;班长手急眼快,一挥臂,炉勾子飞到门后面,大明迅速拉过被子盖在徐佐身上。在场的小青年个个摇身一变,脸上焕出新表情。

雷科长见徐佐昏迷不醒,掀开被子一看,十分气愤,吼道:“你们太不象话了!胡闹,出了问题谁负责?”

徐佐被吊了三十六小时,处于休克状态。雷科长亲自把他送到师部医院。

刚住院时,他还疯过一次,把缸子、药瓶、枕头全扔到地上。后来医生给他大剂量注射冬眠灵,一连睡好几天……从此以后,他恢复正常,再也没犯过病。

不久,听说师看守所的那几个小青年纷纷打报告请求调动工作。成天跟几个犯人打交道,开一阵心后,他们也觉得没意思了。

①当地土语:私生子、杂种。

②子弹钱。

③蒙语:狗饮食。

④当地土语:耐使耐用。

拿下了一千五大坯

王连长成了七连第一把手后,对干活儿抓得很紧。他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很大程度取决于干活儿。看见小青年歇一会儿,他都心疼。在这种气氛下,知青干活儿都很卖块儿。

一九七三年的春播、接羔工作开始了。拌麦种、跟播种机、过秤、装卸车……一桩接一桩,没完没了。每天,兵团战士劳动十二、三个钟头。早上累得起不来,轰醒他们比轰醒猪还费劲!班长一个个捶脑袋,拧耳朵,连喊带吼,才把他们砸醒。小青年迷迷瞪瞪爬起,闭着眼睛穿衣服,嘴里低声骂着……还没吃饭,上班的哨声响了。赶紧去食堂拿个馒头,边啃边向工地走去。有的女青年扛麻袋扛得直不起腰,晚上互相揉着背“啪啪”掉泪珠,可白天照样咬牙扛。

工作如此紧张,我这样一个强劳力自然不能留在山上看石头。开春不久就把我叫回连里干活儿。

也许由于自己长期孤单一人,回到连后什么都感到新鲜。尤其是那些女兵团战士,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在石头山听惯了烈风嘶吼,石头碰撞,用力时的野叫……再乍一听到姑娘的说话声,几乎陶醉。连老常那五十多岁的壮老婆,说出话也象小鸟唱歌一样好听。

七月,徐佐经过十六个月审查,宣告没有问题,回原单位“抓革命,促生产。”

“抓了一个林彪小舰队的”曾是七师轰动一时的头号新闻,最后却悄悄收场了。这种株连也够可怕,谁曾料到通一封信,寄本书,竟惹来如此一场紧张万分的专案审查。

老姬头感慨万分地说:“咱这鸡巴地方,啥都跟大地方比。中央抓出一帮林彪来,咱这也非要抓出一个俩的,要不就好象矮人三分,真娘的糟贱人!”

徐佐回连后,很不乐意讲他挨关的情况,也不再对别人发表什么“犯禁”的见解。他好象很疲乏,除了一声不响看报纸外,哪也不去。休息几天后,就开始干些轻活儿。我曾私下问他是不是神经被整出毛病了,徐佐笑而不答。

李主任在团部见了他很大方地打招呼,甚至还笑嘻嘻请徐佐教他下围棋,似乎从没和这位胡风式的人物闹过不愉快。

夏天的草原是相当迷人的。

茫无际涯的草海,随风鼓起阵阵柔软的草浪,一波一波推向远方。那一望无边的碧绿,开阔得使你想拔蹦子跑;绿得让你拍手叫绝……草原大得太有气魄了,三百六十度,度度都无边无涯。就是他时速三千六的月亮,从呼伦贝尔跑到阿拉善也要花两小时之久!

千千万万朵鲜花,把姹紫嫣红的色彩抹在绿草丛中,给大地增加了几分秀气,百灵鸟整日不停地啼唱,直升飞机般垂直上升、悬停、下降,又给旷野带来几分孩子气……

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复查连个影子也没有。自己情绪渐渐阴沉。这时,我们正在六间房干活儿,离连部二十多里。小知青们老起哄,让我跟小桑杰摔跤。这小桑杰也总缠着我要摔。最后同意了,我的武功野心好象还有一点。

想赢一赢,换个情绪。

摔跤是当地的风俗,也是当地唯一不讲阶级的公众活动。前些天团部举办那达慕大会时,点名让我去,让我这反革命跟贫下中牧摔!我借故推脱了,没心思露那份脸。

魁梧强壮的小桑杰是七连后起的摔跤强手。他二十五岁,体重至少比我沉二十斤,身高一米八,小胳膊足有三十八厘米,顶一条马腿。过去,我曾毫不费事地把他摔倒,上中下三路进攻,路路见效。现在摔他却不容易了,这小伙儿见人就摔,跤技显著提高。

我抓住他,就象抓一个大油桶,圆古隆冬,又沉又不好抓。每使用一个动作,自己重心都很不稳,差点被他扳倒……招架了几回合后,我已大口喘气,他却面不改色,牛劲还那么大。我直起腰,一手抓把,装成随随便便的样子,以麻痹其警惕……对小桑杰这样的壮汉最好的重武器就是跪腿得和乐。可他两条腿离我太远,还老撅着大屁股,重武器用不上。我心中正暗暗琢磨怎么调动他的腿,小桑杰一个箭步扑过来,搂住我脖子,用腿一绊,把我切倒了。——一个最土最土,小学生都会用的绊子!

我不服,还要摔。他却愉快地摇摇头,但答应改日再摔。

蒙古摔跤,一跤定输赢。

我一激动,向众人宣布:“下回我要再输了,摔跤衣白送给他!”

几天后第二次较量。我更加谨慎,重心压得很低。可是和老蒙消极防守,拼力气,根本不行。他能象犍牛一样和你顶三个钟头。不一会儿我就感到体力不支,每逢他那钢钳般的手一用力,我都暗暗心惊……吃肉喝奶就是有劲!

“啊——”他吼了一声,左扭右撕,前推下按,狠抡猛拽,把我拖得踉踉跄跄,但总算没倒。地上的草被踏平了;两人的脖子被抓得一片红;一团绞在一起的肉时而僵立,时而旋转,时而跃进。

这小桑杰双腿仿佛生了根,我的“铁泼脚”也不灵了。勾子失去作用,他大胯比我高半尺,跪腿得和乐使不上,目标总在有效距离之外。

我的引以自豪的屁股跟他的比较起来,相形见绌,口径要小三分之一多!

拖下去我更倒霉,心一横冒险使了一个“别子”。果不其然被他拦腰抱住……热血涌上心头,这是最关键的时刻,我如能扭腰转体就胜,否则就败。

两人拼命较劲儿。我狠狠挟着他脖子,在不倒的限度内,倾全力前俯,拖拽他重心偏移,扭身,扭……“噢——”双方都怪叫着,对抗着肌肉,对抗着力。

勒!让他的头部少一点血,拽!让他的重心离开安全圈;拱!让他的双腿没根;扭!让他的脖子成麻花,鼻孔朝天!

屏住呼吸,发疯般扭,扭……

一秒、二秒、三秒,僵持片刻,两个紧紧搂抱的肉体,三百多斤的重量一同沉重摔倒。

他压在我身上。

围观的小青年兴奋得直跺脚、拍屁股、啐口水。

“唉呀,老鬼,怎么搞的?”

“啧啧,就差一丁丁儿。”

“你看老蒙那份儿,没治!”

“……又输了!全身骨骼疼痛欲裂,内脏给砸得极不舒服。我象条被打败的狗,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眼泪汪汪地溜走了。

本想借摔跤消消愁,结果把七连冠军的座椅给摔没了。好难受啊,跟老财主丢了金子一样心疼、沮丧……

摔跤衣我犹豫一番,没给他。这套衣服是自己六六年十月串联到长沙买的。别看它边缘破烂,腋下补着皮子,黑污污,还有一股汗霉味,可跟随我有九年了。我披挂着它,战胜了多少对手啊!它上面沾着我的血、我的汗、我的武威……我怎舍得真把它送给一个老蒙呢?

不过,我决心以后再也不摔跤了。

生活实践证明:想靠拳头、力气,硬冲硬闯,开辟一条道路是根本不可能的。普列汉诺夫说得好:一个拥有某种才能的人如想对社会发生影响,必须使他的才能比别人更适合那个时代的社会需要。

——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我犯了一个方向性错误。

七十年代并不需要“泼脚”、“入”、“勾子”。文明普及的今天,“肝部攻击法”、曲肘击颌,远不如学学书法,练练乐器,写几篇大批判稿有用。

“枪杆子决定一切”的打架理论是荒唐幼稚的。拳头主义必须抛弃,暴力崇拜必须批判!一个人在社会上能否成功,不取决于他的臂力、拳术、屁股口径,而取决于他的政治方向,取决于他的头脑……

哼,象马一样有力气,牛一样粗壮的人未必伟大。小桑杰摔倒我有啥了不起?也未必能象单薄病弱的刘英红那样为救火献出生命。我摔倒王连富也没什么伟大。文化大革命中养成的好舞弄拳头的土匪气确确实实该改一改了。

虽然认识了这些道理,但我还是为自己摔跤失败而难过。输的原因,一是好几年没摔了,动作欠圆熟,屁股没顶紧;二是不灵活,打石头把肌肉打僵了;三是体力减退。

这次摔跤表明:黄金般的青春正可怕地逝去,八比〇镇王连富的辉煌武威已一去不返。但我实在不能容忍以力量为基础的自信心发生动摇,我窥伺着一个能长我志气的机会……

正巧这时,王连长在大会上号召:全连干部战士大干苦干,争取半个月拿下三十五万块土坯。

好哇,我决心在坯场上镇他一家伙:日脱一千五大坯,创全连最高纪录。他小桑杰再有尿儿也不敢拼这个命。

……清晨四点,连队还是一片宁静。草原上,百灵子已经开始歌唱。那清脆的啭啼声啄碎了拂晓的安谧。

水坑里一汪绿水,澄澈见底。我俯身捧把水洗了个脸,然后用二齿把土堆刨开,往上泼水浸湿……坯场上又稀稀拉拉来了几个人,似乎都还带着睡意,慢慢腾腾地干着。

吃过早饭,坯场上开始热闹起来。经过一夜休息,昨天累得直不起腰的小青年们,又象弹簧似地恢复了体力。他们一面紧张劳动,一面咒骂食堂就会做小锅饭溜当官儿的,眼睛还不时瞟四周一眼……

叉一叉子泥,转身飞快走十来步,扔到坯模子里,再扭身返回泥堆……循环往复,要干一千五百次!吸取逃跑教训,我努力压抑着自己,悠着劲干:二齿刨的频率缓慢,往下刨时,肌肉完全放松,端叉子时,左右手轮流攥在前面……

李晓华蹲着,两手把泥均匀地压在坯模子里拍好,再用手沾点水麻利地一抹,拿起坯模子,一块中间微陷,四角翘起,有棱有角的土坯就出来了。

整个坯场上,几十个知青奋力苦干。徐佐在深沟里向上扔土;李国强用小跑速度送泥;金刚叼着烟卷,一副老农气派,慢悠悠挑着水。大傻在井台上赶着水车马叫嚷:“弟兄们,今儿中午吃猪肉包子,快到一号①清清肚里的食儿吧。”

“噢!”几个男生欢呼起来。

韦小立的猪群在坯场西边的草地上乱拱,也不知道她在坯场哪个角落里干活。

到中午十二点,我总共脱了七百四十块。

李晓华缓缓站起来,闭着眼,咬着牙,用双手揉着后腰。她的脸白里透红,一缕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虽然神情疲惫,姿色却很动人。尤其那小喇叭花鼻子,粉白白的,秀美绝伦。跟她干活,你就不用说话。这姑娘极有眼力架儿。我和泥,她就迅速去挑水,二齿刀到哪里,她水就泼到哪里。我正想拿铁锹,她已把锹送到我手中,草少了,没等我发话,她已经抱来一大包……可是在人事关系上,她却很不会处理。收到刘福来的信,她草率地给好几个人看了,刘福来知道后大骂她是“随军妓女”!老沈“碰”了她一下,被她告到团里、师里。结果自己组织问题一直没解决,尽管各方面干得都很不错。

吃完午饭,小青年们顶着烈日,皱着眉头,仨一群,俩一伙,又返回坯场。

烈日毒似火。万里无云,没一丝风。

炽热的空气,吸进鼻腔,呛得透不过气。连野草也被晒蔫,软绵绵地耷拉着叶子。自然界开始午休了。小百灵不再唱歌;老牛卧在房背阴处打盹;一匹匹虎虎有神的烈马安静地聚在一起,很有规律地上下摇动着头,驱赶蚊蝇……它们都休息了,可我们知青还在挥汗大干。

那些刚才还抱怨伙食太差,一个月没休息,当官儿的拧得太紧的人,一到坯场马上振奋起来。他们光着膀子,穿着短裤,赤着双脚,骂着娘,一头扎进泥堆……汗珠在脊背上闪闪发光。谁都想脱得又多、又快、又好,拿个第一。贼玩儿命。于是就形成了这深弯腰的比赛,磨血泡的比赛,耐久力的比赛,累垮身子的比赛!啊,除了我们知青,还有谁会如此发疯地自杀般地苦干?人人都有一股要与烂泥堆同归于尽的气概……

和好一堆泥,一叉子一叉子把它消灭掉,然后再和,再一叉一叉消灭……下午五点左右,干到一千一,已着实累得够呛。心里有点动摇了,这已远远超过定额,就此打住吧。

我往西边草原溜了一眼,那一大群黑猪还没走,也就是说她还在坯场上干活。刹那间又坚定了信念:一千五的目标不能变!

我承认:和女知青一块干活,特别是和她一块干活,自己劲头比平时大得多。

疲劳一旦开始,就以几何级数增加。攥叉子的手麻木了,手指发僵;脑子也不灵活了,坯数老算错。我机械地重复着上一个动作,只知道不要停下来。双臂的力气越来越小,一叉子泥越来越沉,呵,真恨不得让脑袋也来帮助端端泥。

太阳落了,我倚在坯垛上休息,全身瘫软,垂着头。“老鬼脱了一千三!”金刚感叹了一声。三个女生从那边走过来,我害怕韦小立也在里面,赶紧滚到坯垛后面。

我不愿意让她们看见自己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吃完晚饭,真不想动了。我自己鼓励自己:“林鹄啊,已经一千三了,一定拿下一千五,要不白累了一天!”

摔跤输了,脱坯非找回来。

七个包子,五个馒头,一肚子混有癞蛤蟆粪尿的苦涩井水,全部转化成了力量。但还是远远不够使!疲惫迫使我省心琢磨每一个动作……端泥时,前面的手尽量握在叉子头;和泥时算好距离,使得这片地用完,泥也正好使光,不多走一步路;叉泥时,把大腿垫在叉子把底下,充分利用杠杆原理。

眼看着这大堆泥不见下,真恨哇!可不要小看这堆软糊糊的东西,它白能把一个人活活累死!

暮色渐浓。

坯场上的人寥寥无几。转了几千个来回,头晕眩眩的,藉着一种兽性,把全身累散了的骨头、筋腱、肌肉组合在一起,并抽打它们在泥泞里一趟趟端泥叉子……

最后一百块,体力一落千丈。气脉虚弱,走路摇晃,手指头生疼。女卫生员小宋赶来帮忙……我见李晓华一直跪着脱,双膝被稀泥浸透,就让卫生员把她换了下来。

李晓华慢慢站起来,嘴里发出呻吟声。

到最后三十块,双手连叉子都攥不住,几次把泥扔到坯模子外面。十个手指头收不拢,伸不直,端一叉泥象抱二百斤麻袋一样费劲!

到最后五块时,天旋地转,嗓子眼咕噜噜说不出话,俩胳膊也不听使唤,好象不是自己的胳膊了……幸亏李晓华帮我端完了这最后几块。

“趴蛋的马嚼子也嫌重,精疲力尽的人耳朵也嫌沉”。这句蒙古谚语一点不假,我倚靠着坯垛喘气,明显感到两耳朵特沉,压得脖子直打弯。脑袋就别说了,象个磨盘。

一去一回,一千五百个来回,三千个转弯,把个头转得嗡嗡响,眼直发黑。

“你们快回吧!”我嘶哑地说。

李晓华收拾完工具,又仔细数了数最后这一片的坯数,核实无误,才由卫生员搀扶着走回宿舍。

我躺在泥底子里,几只蚊子在头旁盘旋,轮流俯冲,降落,眼睁睁血被吸走,却没力气挥一下手。

除去别人帮忙,我也镇了小桑杰。他撑死一天脱五百,顶他两倍多。

创了纪录并没有什么欢乐,太累了!

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周围一片黑暗。从声音上判断,坯场上还有人干活……啊,没有加班费,没有野外津贴,连双劳保手套都没有,就是三百二十大毛,维持着一条条这样苦干的生命。

直到很晚很晚,还能听到噗噗的挖土声,哗啦啦的水车声及扁担勾子跟铁桶的磕碰声。

当我离开坯场时,看见黑糊糊的大坑中有个人在下面挖土。他是徐佐。

①厕所

棉被铺在房顶上

徐佐回连不久,担任了二排长。他新官上任也没一点喜兴劲,走路疲疲塌塌,说话慢慢吞吞,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每逢上班时,他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无精打采……但一抄起铁锹,又变得挺有生气。

挖土、和泥、叉泥……他跟大家一样日复一日地干。他小白脸晒得发红,女里女气的薄嘴唇裂了许多小口儿。

王连长不止一次劝他:“身体不行就少干点,别累出毛病。”

他咧咧嘴唇,轻轻说:“没事,身体越干越好。”不用的机器要生锈,不动的动物要完蛋。私下,他曾告我:关了那么长时间,他最怵象棍子般绑在木板上一动不能动。他曾这样被绑了十来次。全身十三个主要关节及脊柱全被绳子牢牢固定住,连落在脸上的苍蝇都没法轰走……他宁肯去哭,去喊,去爬,去撞墙也不愿给捆在板子上。他真正从心眼儿里乐于卖苦大力,在劳动中,他能尝到生命的醇香。

挖土时,他对别人说:“嗬,我这片土真棒!脚一蹬,锹扎到底儿,老厚一大块……”那甜蜜劲儿就象卖粘糕的在夸耀自己的粘糕一样。

“干这活儿,一锹下去,半截碰块石头是最败兴的了。”他越干越上瘾,一大块一大块带着潮气,带着光泽的“粘糕”飞到了上面。

他很少对当兵的发号施令。他的领导方法就是放羊,任大伙儿自觉干。就象在山上一样,他从不指责谁迟到早退。只要出活儿,晚来会儿,早走会儿都无所谓……然而,他自己的埋头苦干,却为五、六十号人提供了一个校对点,给大家精神上造成一种别太落后的压力,镇慑着某些人心灵深处想偷点懒儿的一闪念……

他右脚被钉子扎了个洞,也不休息,穿着鞋子继续在泥里踩、泥里泡。卫生员告诉王连长,连长稀里马虎也不当回事。

每天他一跛一跛地去上工,一跛一跛地挑水,一跛一跛地叉泥……当王连长在干部会上表扬他时,他说:“歇也没用,泥一糊,倒好得快。”

果然,他脚上的窟窿在泥水中居然长出了新肉。一天没歇!

刨呵,挖呵,叉呵……肌肉做了千千万万次功,换来了一大片又一大片新鲜的土坯。他好象对自己身体采取了破罐破摔的态度,一点不爱惜。吃饭时爱吃的猛吃,不爱吃的一点不吃,有病了也不赶紧去看,干活时非要超负荷地干,挖土一挖就挖到半夜……让人心里直担心:他那细胳膊,瘦腿,饱经折磨的内脏,受得了么?

晚上,他睡着后,李国强用根头发痒痒他鼻孔,半天没任何反应,死过去一样。

他常常发低烧,也不去卫生室要点药。

大傻阿谀地说:“好积极哟,徐排长!”

“我积极你妈了。”徐佐不客气回答。

“揍性”大傻白了他一眼,走了。

他又抄起二齿干了起来。

发动机过热,机器绝对不能再使用。可他发烧却照样干活儿,这会有好下场吗?

卫生员告诉了王连长,王连长特高兴,连着往地上啐了好几口唾沫。他就欣赏真着,误了车,拔绷子干的马。尽管这种马不抗造,活不长,拉一趟就掉层膘儿……

有人私下嘀咕:“徐佐莫不是真给关出了神经病?”

“多积极不反对,可别糟践身体。”

“受点累,换张党票也上算。”

“不,他想给他们干部子弟争争光,显显威。”

……天气又闷又热,乌云渐渐聚拢到头顶,雷声不时轰鸣。吃罢晚饭,全连各排的人都到场院突击堆粮食、入库、盖帆布、做防雨准备。王连长精细地观察谁没有来,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随着一阵狂风,大雨倾盆而下。小伙子们高兴地嗥起来——多日没休息了,谁也不好意思向连长提这个。今儿个老天长眼,来场大雨,咱哥们儿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嘿,又没在连长面前暴露出想休息的思想,真棒!

雨大哥哟,别急,悠着点劲,最好下他三天三夜。脱坯脱得太累了。

徐佐盖着被子,呼呼大睡。李国强很觉寂寞。他平时最爱跟徐佐套近乎,没事就找徐佐辩论抬杠。现在徐佐变蔫了,寡言少语,老睡觉,使他十分无聊。徐佐脚伤后,他主动帮徐佐打饭,倒开水,找卫生员,殷勤得很。这老布勒格特一举一动总爱模仿徐佐,连徐佐上班时,无精打采的走路姿势,他都学。

第二天雨还在下。天阴暗暗的,云层又厚又低,看架势还够下一天的。小伙子们放心了,兴高采烈地拱猪,聊大天,过烟瘾……

大约下午三点来钟,不知谁在外面喊了一声:“连长发话,种子库漏了,快拿塑料布去场院。”

有塑料布的赶忙拿塑料布,没有的就拿起自己垫褥子的条毡、凉席、麻袋片,“噢噢”怪叫着冲进大雨之中……徐佐找不着别的东西,牙一咬,挟着自己被子冲向场院。到了种子库,他把被子扔到房顶,上面的人说:“干什么,疯啦?”

“铺吧,没关系。”

看来也不能不用了,被子已沾上了一大片泥。

李国强见徐佐献出棉被,惊喜地大叫一声,撒鸭子往宿舍跑,不一会也抱来自己的被子。金刚、孙贵等纷纷效法,又回去把褥子、被子、大衣等拿来,扔到房顶。

二排女知青,被一排的行动镇住了。她们又羡慕又妒忌,深深悔恨自己没勇气首先把被子拿来,落在男的后面。她们急忙跑回去抱被子,半截被连长堵住了。但她们阳奉阴违,仍巧妙地把雪白的被子送到种子库。

姑娘们尖叫着,欢笑着,似乎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花花绿绿的被子、毛毯、塑料布、大衣、棉被套、羊皮,铺盖在粮库房顶。

当老农工们看见这场面时,摇头叹道:“这帮小青年,真不得了!”

眼看着自己的被子被雨水浸透,干净的被面粘上大片大片泥巴,粮库房顶上增添了一块块花补丁,老农工们惊得张大嘴巴……一种自豪的满足在年轻人心中油然浮起。

他们很骄傲。

把棉被浸在泥浆里也需要点勇气。

我们的布勒格特在如注大雨中欢乐嚎唱:

棒子面最容易吃,

但真正消化就不容易了,

要把棒子面作为鸡蛋糕来吃……

炊事班长很敏感,马上反击:“老布,你别犯贱呵!”——他不允许自己的领域受人奚落。

徐佐仰天,让雨水淋着他的脸。“金刚,你来试试,密密麻麻的雨点滴在脸上真舒服,象无数个小鱼苗在亲你……嘿,温度马上就下来了,感觉特明显。”

老布接过话茬儿:“得了,脱光腚到白毛风里站会儿,更降温。”

“狗搭茬儿。去!巴斯以地①!”

老布做个鬼脸:“我吃你娘的板子。徐佐,甭拿哥儿们开涮!”

“那你老跟我抬杠。”

“我正经劝你好好看看病,别瞎来。”

……人们数了数,约有六十多床棉被铺在了房顶上,雨水顺着这些棉纤维,汇成涓涓细流,从房檐处滴滴嗒嗒往水泥地上溅。

一排的小伙子们跑回来了,他们个个淋成落汤鸡,嬉闹着闯进屋……有的大把大把拧着头发里的水,有的脱得赤条条换衣服。

目睹此情此景,我忽然想起鲁迅的一句话:“那些青年,拼命地使劲他们稚弱的心力和体力,奔走于风沙泥泞之中,想于中国有些微的裨益……虽然他们无先见之明,这些血汗换来的财富,大抵仅供虎狼一舐,但他们的爱国之心是真诚的……”

谁知道团里有些干部,几百斤上千斤地往自己家里倒腾小麦!

我们血汗换来的果实,被他们一舐而尽……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可那些被子还静静地盖在粮库房顶,一直盖了四、五天才拿下来。

二排停止工作,拆洗被子。

徐佐的低烧并没有让雨水治好。他烦躁,爱发脾气,老想睡觉,放屁咚咚响。到团部医院一查,发现转氨酶五百六十,确诊为肝炎,立即住了院。人们虽然为他多灾多难叹惜,但除了李国强外,没人再敢摸他的东西。连他玩儿过的围棋也荒废了,无人问津。他的脸盆、烟、零钱、衣服等,象遗物一样,原封不动摆在那儿,几个星期不带丢的。

自沈指导员调走后,树倒猢狲散,连里的复员兵全老实了。有门路的纷纷往团里调。他们明白:王连长和沈指导员不对付,留在七连没好果子吃。老蒋因为小偷小摸,名声不佳,调到九连赶大车,徐佐接替了他的位置,齐淑贞被正式撤职,由李晓华接任二排长,金刚提成班长,韦小立调到连部当文书。总之,连里的各个位置全换上了过去受指导员压的人。

这王连长真不错。

雷夏又开始倒霉了。处境越来越孤立。齐淑贞不知为什么常常找他说话,也许是同命相怜吧。她向雷夏发牢骚骂王连长一朝天子一朝臣,还帮雷夏洗衣服……这小姑娘自有一种可爱的天真劲儿,肉嫩嫩的挺诱人。雷夏对她却平平淡淡。有一次,为丢了一个马笼头,还当众朝她嚷:“你赔我,要不把你小辫子剪下来编笼头。”

齐淑贞说:“德性!”

雷夏喊道:“去,一边儿去!烂圈子,臭大粪!”

这年秋天,牧民斯愣赶大车时,把腿挤断。连里决定派人护送他到赤峰住院治疗。雷夏自告奋勇,积极要求去。连里同意了。谁知他把斯愣安置在赤峰一所医院后,自己溜回北京,一下子住半年多。斯愣汉话不好,从没出过远门,是个纯乡巴佬。雷夏走后,护士见他又脏又土,非常冷淡。只住几天,他受不了,又忍着疼躃回连,结果变成倒格楞。连长非常生气,雷夏回来后,让他停职检查,半年工资全部扣发。

雷夏镇定自若,他自有摆脱困境的办法。

原来这次回家,他跟宣武杂技团的一个人学了几个月魔术。回连后,四处给人表演。他象卓别林似地转动着神气的眼珠,板着面孔。一小乒乓球从他拳头里消失,然后又从耳朵里掏出来……用布盖住一块馒头,念几声咒,馒头不翼而飞……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这点本领轰动了寂寞的七连。大人小孩一见了他就团团围住,死乞白赖地让他变戏法。他微笑着,顺手玩几个小花样儿,把人们逗个六够。

一时间,他成了家属区最受欢迎的人。变戏法缓和了斯愣的事给他带来的被动。王连长的怒气也渐渐消了。后来,工资又全补发给他。

春播期间,胖团长来七连蹲点。听说此事后,把雷夏叫来让他表演。雷夏从从容容耍了几招儿,给老头儿唬得一愣一愣。

他玩儿转了!胖团长对他第一印象很不错。

从此,他跟胖团长的关系日益密切。帮助首长打水、扫地、晒被子……落落大方,丝毫不怕别人议论。每逢晚上,胖团长没事的时候,他就来为首长变几手,海阔天空神聊一气。态度不卑不亢,打扑克时还常跟胖团长争个脸红脖子粗。

他勇敢地向胖团长靠拢,毫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

两星期后,达到了目的。胖团长给政治处李主任打了个电话,推荐团宣传队收下雷夏。

于是他离开了七连。临走前,跟徐佐聊了一晚上。事后,他对金刚说:“在七连,我最佩服的就是徐佐。别看他只有搞理论的气,没有搞理论的才……”

一九七三年八月。盼望已久的“十大”终于召开了。我聚精会神听着广播,听着大会主席团名单……想从一些领导人的沉浮中揣测党的方针政策有何动向,心里暗暗希望江青能离开政治局,这样自己的“罪状”就会减轻些。但事与愿违,最后宣布名单时,她还是政治局委员!

不过,王洪文的政治报告里提出了反潮流,给我带来了新的希望。

① 蒙语:吃屎。

写大字报

天天盼着复查。一封封信给冯处长寄去了,毫无反响。

在韦小立身边,眼看着青春一天天逝去,帽子却摘不掉,真是心急如焚。

就这副嘴脸怎么跟她接近?

“十大”政治报告里的一段话启发了自己。写大字报轰他一炮!有什么可怕的,响应“十大”号召嘛,反正已是最底层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出口气再说。

忍辱负重了三年,当了三年狗,现在应该抬起头来了!我要让全团三千人都知道:林鹄这口气并没服。

大字报稿很快写好。我的字太丑,怕影响效果,到团部医院跟徐佐商量,他同意帮我抄。我们躲在病房里,七哩咔嚓弄了出来。

几天后一个深夜,我蹑手蹑脚离开宿舍,向团部走去。无边的黑暗淹没了一切,间或猫头鹰“哇、哇——”叫一声,跟小孩哭一样……午夜,全团人都早已进入梦乡,一个反革命还在土路上沙沙潜行……他挟着一卷大字报,背着两饭盒浆糊,在沉沉旷野里疾走。

到团部后,我先鬼鬼祟祟侦察一番,街道上空无一人。我决定把大字报贴在最显眼的十字路口处。刷浆糊时,心扑扑跳了几下,紧张而激奋。

有反必肃,有错必纠

具有历史意义的“十大”胜利结束了……

值得注意的是周总理在大会上着重指出:“要继续认真落实毛主席的各项无产阶级政策。”

……我们这里落实得如何呢?本人自一九七〇年被打成反革命后屡次向领导表示:这么处理不符合事实。然而时至现在,有关部门仍迟迟不予解决。

……我在这里正大光明说几句:奉劝兵团有关领导虚心倾听群众呼声,不要再敷衍塞责,不理不睬拖下去了。

对知识青年政治生命不负责任的现象应当马上结束!

团结胜利的党的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万岁!

七连 林鹄 七三、九、十九

这是自六九年兵团组建以来,巴颜孟和出现的头一张大字报。我潜伏在附近墙角观察反映。从清早到傍晚,一直有许多人围着观看。供销社旁边的这张大字报一阵风似地传遍整个团部。

……金刚四面环顾了一下,见没人,对我低声说:“你太傻了!写大字报一点没用。”

“我知道没用。”

“那你这样干图个啥?”

“自从三年前,我被当众批斗那一刻起,就想向全团人大呼几声冤枉。憋了三年,现在要把闷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那你这样干,只会遭到更不好的对待。”

“现在报上正提倡反潮流,估计他们不敢怎么样我。”

“老鬼呀,你可要慎重,不要只图一时痛快。”

金刚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小心谨慎。

徐佐住了一个多月院,转氨酶不见下,要回北京治疗。想想吧,转氨酶五百多的人每天脱大坯,挖土挖到半夜,肝哪受得了?

临走前,我又请他帮我抄另外两份大字报稿。为避免麻烦,我们躲在小学校教室里干了一晚上。

煤油灯下,墙上的影子非常大,而现实中的他非常小,那胸围比大头椽子粗不了多少,两个肩膀瘦得象刀螂。

“徐佐,你身体可够呛,别五胡戒①了。”

“哈莫怪②。”

“唉,莫古斯那架实在不该打,对不起呵。”

他淡淡一笑:“你真是小肚鸡肠。还提那些干什么?我这人不爱记仇。师部看守所那几个小哨兵我还挺想的呢!”

……一星期后,第二份大字报:“事实真相”又贴出去了。介绍了七连整党的经过,点了沈指导员的名,驳斥了各种污蔑……十五张大纸言辞激烈,把掩盖着内蒙兵团阴暗面的“八一”红旗,掀起了一个小角。

还是深夜偷偷贴的。天亮以后,我独自趴在大草原上,隔一会儿去团部观察观察动静,看看有没有被人撕了。

还好,它安然无恙。

下午三、四点钟下了一场大雨。几张大字报被淋坏了。晚上我又抄好,连夜潜回团部,重新给牢牢贴上。

又旷了一天工。

……第二天上午,我被叫到连部。一辆北京吉普停在那里。

“昨天你又贴大字报了?”赵干事坐在椅子上,阴沉沉地问我。

“嗯。”

“你知道兵团怎么处理你的?”

“兵团处理不对。”

“上级指示,在没有新的结论之前,维持原来决定。”

“我响应‘十大’号召。”

他满脸憎恶地说:“你不要给我扯这些!你现在没权利写。”

“干革命的权利怎么没有?”

“干革命?”赵干事愣了一下,哈哈笑道:“不要恬不知耻了,捞稻草是干革命?哼,你是……”

“即使我是被判死刑的犯人也要这么干。”

“住口!我说话时不许你插嘴!”他一脸怒气地嚷:“好,我将团党委的指示正式转告你:不许你写大字报,否则一切后果由你自己负责!”

“我负责。”

“呸!不要屄脸的家伙,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死……”

“我响应‘十大’号召。”

“不许插嘴!哼,跟姓共的碰,没你好下场!”

我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这张白白的脸,细细的手,满腮肥肉的保卫干事。

……王连长没有按团里的指示批斗我,只是又让我上山打石头。临离开连部时,金刚恐惧地劝我:“老鬼,千万别写了。赵干事已把你的大字报全用照象机照了下来,当心哪!”

大车老板老常也小声劝我:“快算了吧,胳膊扭不过大腿。权在人家手里,整你不白整!”

他们的劝告,紧张的神情,使我心里非常沉重。

荒凉寂寞的石头山啊,与你分别半年,又回到你的怀抱!

那苍裂的巉岩阴沉沉凝望着天空。峭厉的山风呼呼嘶啸。

草原一到秋天,就变得那么苍老,憔悴。一望无际的枯黄。

我又被赶进这座没围墙的监狱。

一星期后,我去团部给兵团领导发一封信,碰见已调一连的小四川。他因汇报老蒋反动口号,受到记过处分,说他重复。他一直不服,老到政治处去闹,四处写信告状,骂沈家满不是东西,无端迫害他。

我们正在邮局里寒喧时,韦小立走了进来。我和她的目光相遇,全身象触了电,哆嗦了一下。我深深吸了几口她身边的空气,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走了出去。

小四川问:“你怎么一见她就发木啊?”

我没理他,不愿跟这小瘪三议论我心中最神圣的姑娘。

他笑嘻嘻说:“我告诉你个消息,你听不听?”

这小子别耍我。我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耳朵却竖起来。

“韦小立挺同情你的。”

“真的吗?”我叫了一声,紧紧捏住他的小胳膊。

“我操你妈哟!疼死我了,快松开!”

“真的?”我全身紧张得跟石头一样硬。

“真的!向毛主席保证。我常去李晓华那里,她也常去。听她们议论过你,都挺同情你……”

头热,目眩。这个消息太震动人心了!

在我的黑暗生活中,她的形象象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夜空。一团神秘的云朵将她围簇。当那轻纱似的温柔月光覆盖在我身上时,一切苦楚、疼痛全消失了。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韦小立是我心中的女神,是苦难中的希望。平时被她看上一眼,都能激起我好大的力量。她的同情更使我头昏脑胀。我决定马上把最后一份大字报贴出去。

这回我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贴。

十一月初,我踏着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翻过架子山,向团部走去,胳膊下面挟着大字报。

巴颜孟和河结了一层薄冰,挡住去路。我觉得那个女神的眼睛就在北面深奥的蓝天里注视我。毫不犹豫踏上冰。幸福的花儿为勇士开,她是不会爱胆小鬼的。

“嘎巴巴”,脚底下的冰发出可怕声响。我加快了脚步。还没走到中间,“轰”地一声,水珠四溅,碎冰翻滚,我掉进冰窟窿里。凛冽刺骨的河水没过了大腿。

“噢——”嘴里怪吼着,向对岸冲去。“扑腾”,“扑腾”,好象一艘破冰船,趟开了一条水道。

……到了团部大街,我想了想韦小立的脸,运了会儿气,就开始刷浆糊。马上围过来三、四个人。他们惊诧地看着我的湿裤子,沾满泥土的湿鞋……在十一月份,这太扎眼了。

一个中年人悄悄说:“听说团党委正开秘密会议,你要留神啊!”我向他笑了笑,心里有点慌,又想了一下韦小立,马上恢复了镇静。

质问内蒙兵团某些领导

你们站在哪一条路线上?

……

中央三十号文件指出:要坚决打击阶级敌人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罪恶活动。对一小撮迫害摧残知青的犯罪分子一定要严加惩处。要鼓励和支持知识青年反潮流的革命精神,坚决同各种错误倾向斗争。

请问内蒙兵团某些领导:你们对响应毛主席号召,自愿来边疆的知识青年有没有阶级感情?你们对随意奸污、拘禁、捆绑、打击报复知青的行为是不是熟视无睹?

……借此机会,我,一个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知青再次大声疾呼:兵团应遵循中央三十号文件精神,立即下来复查本人的问题,切切实实执行毛主席对知识青年的革命政策……

七连 林鹄

听说政委根本不看大字报,我决定当面交给他一份手抄稿。大家都反映老康头很不错,救火时奋勇当先,见死了那么多知青,难过得掉了泪。我一定要争取得到他的同情。

我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想韦小立那清秀的面容,勇气倍增,走进政委的屋。

“康政委,我写了一份大字报,请你看看。”干巴巴说了一句,递给他。

一个发青的光头迅速从写字台上抬起。康政委摘下眼镜,一对鹰眼锐利地盯我好几秒,然后低下头一目十行掠了一眼大字报稿,质问道:“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许你写!”

“我响应‘十大’号召。”

他一下子扔掉手中的红蓝铅笔,那笔沿着桌面骨碌碌掉到地上。“你是反革命,没权利写!”

“兵团处理不对,我不是反革命。”

“啪!”他朝桌子砸了一拳,喝道:“你太猖狂了,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反正我不是。”

“狗儿的你老实点!这地方不许你乱说乱动!”

我平静地说:“康政委,你这态度可不对呵!有理慢慢讲,别骂人。”

“对你没什么理可讲。兵团决定不能翻,就是要专政你!专政你!”他脸色铁青,恨得咬牙切齿。对烧死的知识青年,他能洒下两行老泪,但对戴上反革命帽子的我,他却凶如猛虎。

我的眼睛越来越狠地盯着政委,就象盯着打拳对手的下巴。“照”了片刻,我说:“哼,只要我不死,这个案就非得翻过来。”

“你快点死吧!”政委暴跳如雷,两眼瞪得溜溜圆。

我还想跟他照照,但两个通讯员连推带搡,把我拉出门外。我什么都忘记了,一下子变得热血沸腾,精神激奋。在门口又转过身,龇着牙狞笑着喊:“我一定要和你们斗争到底!”用力挥挥拳头。

“你林鹄的案永远翻不了!”康政委口喷唾沫星儿大吼,那光头青得发绿。

在紧张斗争的时候,收到徐佐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

老鬼:

你好!来信收到。为你在这场迫害与反迫害,压制与反压制的斗争中打响了头一炮叫好!

事到如今,既斩木为兵,指杆为旗,干了起来,就要大干特干下去!干他个一败涂地。严肃地向那帮官老爷们宣战。有“十大”路线指引,人民必胜,老爷必败;斗争越坚决,胜利到来才越快。此时不干,更待何时?我坚决支持你的行动,这是真正考验你的勇气、水平、能力的时候了!

要最大限度地争取舆论的支持,要团结一切同志,只有赢得广大群众的同情,才能震慑那帮官吏!要藐视那帮只会当驯服工具、戴铐捆人的保卫干事之流。怕是没有用的。发挥力量干吧!你个人的反抗是和党的第十次路线斗争的脉搏一起跳动的。你并不孤立!

我的情况不很好。看守所那段病本来是装的,他们蛮不讲理,我就是跟他们胡闹,让全师人都知道。可现在弄假成真,我被关精神失常的消息竟传到北京,把我妈吓坏了,非让我检查治病。搞不好,我可能真有点“分裂”呢。

转氨酶还没下去,三T也有点高。估计还得在北京住几个月。非常想念草原的弟兄们。

有事来信。

徐佐 七三年十一月×日

太好了,给我送来一大堆力量、勇气。

十一月中旬某天,我赶着牛车去一连拉水,碰见小四川。他告我:兵团保卫处的人已来到团里,正在调查我的事。据说是内蒙党委第一书记尤太忠亲自指示的。

啊,这消息真振奋人心!

是凶是吉就看这一回了。我急忙连夜赶回连,告诉金刚。他听说后也非常兴奋:“老鬼,这回有盼头了。”

“到时他们肯定还要找你调查,你把老沈怎么整咱们好好说说……嗯?”

“放心吧,老鬼!”

我咬咬牙,把憋在心里几年的不满说出来:“这回你不要怕。到时我有什么事找你,可别象上次那样——我在牢房里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

他的山羊脸似乎很平静,但眼睛里却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他用手扶了扶眼镜,激动地说:“老鬼,你太不理解人了。我要是势利眼早不搭理你了。这年头,谁不羡慕那种真挚的、敢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友情!我是一个弱者,在这野茫茫的地方比你更需要朋友!别看我跟雷夏有外交关系,我内心深处并不敬佩他。唉,你这人从不用心去理解理解别人。”

……晚上,他留我住宿,特地把箱子里的干净被子拿出来让我盖。我俩娓娓交谈到深夜。

我们商量好:连里有什么紧急情况,他晚上骑马到山上通知我。为防备迷路,我把逃跑时用过的夜光指北针借给他。

第二天分手时,我对他说:“过去挨整的人里,刘英红死了,徐佐回北京,雷夏和我划清界限,就剩下了你,希望你替事实说话。”

金刚面孔严肃:“反正我要对自己的良心负责。坦白说,对你个人品行,我有看法,但我愿为事实说话。”

……

“是尤太忠指示复查的!”我逢人就讲。我就是要借此事来提高自己的身价。反革命太微贱了,不这样就没人把你放在眼里。

①蒙语:死。

②蒙语:没关系。